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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澮水

發布時間:2021-11-02  來源:安徽作家網  作者:安徽作家網


參照《經山海》成品170*240,膠訂,上下:30,內外:260000第一章歸來
   天上下雨地上流, 
    兩口子吵架不記仇;
   白天吃著一鍋飯,
   晚上睡覺撂一頭。
   誰是誰非莫爭強,
   別為小事鬧不休;
   千年修得共枕眠,
   萬年修得手牽手。
——淮北大鼓
有個嘴,要吃人
鐵腳幾乎是飛身一躍,摘下了那面老銅鑼,駭了我一大跳。緊接著,他以極大的力道咣咣咣敲起鑼來。
時隔四年多,鐵腳摘鑼的身手還是那么敏捷,敲鑼的勁道也還是那么強硬。
鑼聲一響,澮南村的人蜂擁而出,齊刷刷地跑到澮山跟前,將那座大水坑圍攏,一起朝水坑邊的人投射眼珠子。眼珠子比鐵珠鋼珠還要厲害,比淮海戰場上的機槍大炮還要猛烈,一時間,投射眼珠和挨眼珠砸的人,都定格在一個愣神的狀態里。然后,那個挨眼珠的人,仿佛夢醒一般,捂著一張倉皇的臉,背著一身的眼珠子,屁股一磨,地老鼠似的,連滾帶爬地跳到莊稼地里,消失了。
“他咋又回來了?他要干啥?”老伙計們圍著鐵腳問。
“不管他要干啥,從現在開始,這面鑼不能閑著了。”鐵腳把老銅鑼重新掛在墻,說,“只要他一露面,我在家,我敲鑼;我不在家,誰發現了他,誰就來敲鑼。只要鑼聲一響,不管大家有多忙,都要第一時間跑出來,圍住他。”
  鐵腳老屋的門是不上鎖的,誰都可以進來摘鑼敲鑼。
  澮南村的老人,低低吼了一嗓子大合唱:“誓死保衛家園!”
  那聲齊吼比遍地刮著的春風還要爽快,聽得鐵腳一身是勁。他把手伸進口袋,一把抓出我來,握在掌心里,左手倒到右手,右手倒到左手,左手右手地來回倒騰著,整得我一陣陣頭暈眼花。
  “護身符有靈光,會護佑我們的。”老人們把熱切的目光落到鐵腳的掌心里,盯在我身上。我羞愧難當。我哪里有那個本事?要是有的話,澮山何至于滿目瘡疤?
  “那是那是。”鐵腳不無驕傲地點點頭,挺了挺他那副老彎腰,邁步朝鎮上走去。臨走時他丟下一句話:“軍情緊急,我這就去澮水閣,向大先生匯報,讓眾茶客們做好戰斗準備。” 
  鐵腳朝鎮上走的腳步,撲沓撲沓響成一串,完全不是那個絮叨著“有個嘴,要吃人”的“填嘴”彎腰老頭。他身上勁頭十足,像一名奔赴前線的戰士。
  這是春末,遍地小麥都在揚花。
  小麥花的香氣,喜洋洋地飄蕩在澮水鎮的大街小巷,直朝人身上撲,把我和鐵腳全身上下,都撲暖了。
  這一刻,鐵腳已經忽略了頭頂的太陽和遍地流淌的小麥花香,他只顧朝前一撅一撅地快步走著,恨不能三五步就趕到澮水閣。
  我在他口袋里,也隨著他步子的頻率,一撅一撅地朝前走。
  帶著一身的小麥花香氣,鐵腳走得心焦氣躁,呼喘著進到澮水閣。
  坐鎮澮水閣的大鼓書藝人沸滿天,一見鐵腳進來,忙用他特殊的方式打招呼,鼓槌朝鼓面上一落,咚咚咚一陣猛敲,開腔唱了段《說瞎話》:“麥子地開出高粱花,大路上帆船跑不停;二大爺纂兒上插著銀簪子,三嬸子在秫秸蓋上烙燒餅……”沸滿天的嗓子就像煙熏火燎烤燒餅的老爐子,滾出來的調子帶著煙味和焦味,大燒餅一樣撲棱棱直朝人懷里撲。
  但是,這回鐵腳沒接招,他大吼了一嗓子:“一枝梅回來了!”
  嘩哧一聲,澮水閣頓時一片安靜。只有老虎灶上的燒水壺被開水頂得吱吱作響。
  您該問了,一枝梅是誰?至于把大家駭成這樣?我待會兒要跟您講。現在,我還是先說說茶館里正在發生的事吧。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臉上漸漸有了顏色,是摻雜著憤怒的顏色,是想伸出拳頭打腫人臉的沖動的顏色。
  只有武漢文面色平靜。武漢文快九十歲了,他就像老茶館樓頂那桿高高懸掛、寫著“茶”字招牌的旗幟一樣,無論風朝哪邊吹,旗往哪里擺,那個“茶”字總是清晰無比鮮亮無比,不卑不亢。
  武漢文舉了舉面前的茶碗,連說:“喝茶,喝茶。”說罷,自個兒先輕輕抿了一小口。
  沸滿天把鼓槌朝大鼓面上咚地一捶,鄙夷道:“他又回來做甚?!”腔調是大鼓書的念白。
  “他這是要殺個回馬槍!”鐵匠洪德順擔憂道。
  “還用說?他這一回來啊,肯定要把咱大澮水再搞個天翻地覆。”皮匠安大豐坐不住了,站起來,在茶廳里走來走去。
  鐵腳猛灌了一氣棒棒茶,把一截茶梗攔到舌根下,還是沒能擋住被茶水嗆出來的一陣劇烈咳嗽。
  我真想這時候說一說一枝梅給您聽,叫大家怕到這個份兒上的一枝梅,到底是枝什么梅?
  我得控制住自己,我先不說。我得把茶館里的事說了,把鐵腳的事說了。
  鐵腳告訴老伙計們,他已經在澮南村敲過鑼了,澮南村的人從現在開始,再次警鐘長鳴,只要一枝梅一露面,迎接他的就是人民的鑼聲槍。
  鐵腳播報的“小道消息”,就像剛下進滾油里的淮北綠豆丸子,刺啦一聲炸開了鍋。幾個老茶客吵吵嚷嚷,把一枝梅的千般不是萬宗罪過,從頭到尾又控訴了幾個來回。最后是武漢文的一句話,把大家的心驚肉跳壓了下去。
  “回馬槍也罷,天翻地覆也罷,他肯定是有備而來。到底是好事壞事,還須拭目以待。”
  武漢文有文化,說話文氣。他的眼睛被九十個年輪打磨過,仍然晶亮有力道。他就用這種有力道的眼神看著大家,包括鐵腳:“當年他確實做得急了,過了。那時候,發急的人,何止他一個呢?也許,他已經不是原來的他了。”
  “他還能是誰?他就是一枝梅!”沸滿天依然一腔憤慨,不過,聲音小多了。
  澮水閣老茶館里幾年來少有的緊張氣氛,讓幾個老茶客神情變得亢奮,就像靜止了許久的水塘,咚地砸進去一塊大石頭,掀起一陣水花。
拴寶穿過氣氛緊張的茶館前廳,推開角門,進到后院里。大家知道,拴寶進后院是去薅菜。拴寶薅菜預示著他要給武漢文做午飯了。這時候,大家才發覺各自的肚子餓空了。
  “都把心放在肚子里吧。”瞧著幾個老茶客臉色難看地走出茶館門,武漢文靜聲靜氣地說了一句。
  “吃人的嘴,又來吃人了。”出了茶館,順著澮水老街朝北走的鐵腳,嘴里第一次嘟噥出這樣的話。我聽著有點不太習慣。絮絮叨叨間,鐵腳朝家走的步子邁得急了起來,他朝里勾著走路的雙腳,勾得更加厲害了。
  趁鐵腳帶我一起朝住處走的工夫,我來跟您說道說道鐵腳“填嘴”的事。
  鐵腳堅持“填嘴”,已經四年有余。起因,當然是和澮山有關,和山跟前的大水坑有關。四年多來,鐵腳一天不落的最重要的功課,就是帶著我給大水坑“填嘴”。
我和鐵腳,住在澮水鎮北大街樓房后面的平房里,是武漢文家的老宅。每天一大早,鐵腳帶著我,從北大街后面的住所出發,走過丁字路口,順著澮水老街一路向南,先到拴寶家的早點鋪,吃兩只燒餅,喝碗辣糊湯。吃罷喝罷,鐵腳再買兩只燒餅,朝褂子口袋里一裝,一邁腳去了隔壁的澮水閣老茶館。鐵腳在口袋里裝燒餅形成慣例了,也沒別的意思,就是遇見喝茶的老伙計,誰沒買到拴寶家的燒餅,他就拿出來給誰吃——拴寶家的燒餅和辣糊湯,是限量賣的,過了早上那一會兒,就關門歇業,拴寶就到隔壁的澮水閣老茶館,當跑堂的。我的福氣,都裝在鐵腳的口袋里了,燒餅和我混裝在一起,芝麻粒兒東掉一顆西落一顆,香味經年累月喂著我,把我喂得香噴噴的,我都忘記我是誰了,全身上下,好像都被芝麻粒叮滿,成一只澮水燒餅了。
  在澮水閣喝會兒茶,聽一出沸滿天的大鼓書,鐵腳朝茶館主人大先生武漢文抱抱拳,就順著老街朝南走了。
  澮水鎮的前身是座城池,后來演變成了一個小鎮,但城池的樣子還在。四四方方的老城墻,盡管只剩下西邊和東邊兩段了,并且老城墻已變得高高低低參差不齊了,但老土夯實的城墻和城墻上的松柏雜樹,仍然給老城墻壯著威武。古城池已經萎縮得很小,只留下幾條老街。這幾條老街,四四方方勾連著,也把老街區勾畫得四四方方。靠東的南北街道,叫東大街,靠西的南北街道,叫西大街;城南挨著澮水河的東西大街叫沿河老街,城北的東西大街是北大街;城中間那個筆直的南北大街是澮水老街,老街朝南和沿河老街交會,直通到澮水河的老碼頭,朝北正抵著車水馬龍的北大街。澮水老街南頭曾有座老城門叫薈賢閣,早已蹤跡全無。這幾條老街道被鐵腳走了幾十年,閉著眼睛他都知道從哪里拐彎,從哪里轉角,他想怎么走就怎么走。在遺存下來的古街上走一圈,也不過三里望路,鐵腳的體力吃得消。
  一路走,鐵腳嘴里開始了咕嚕。他反反復復就咕嚕一句話:“有個嘴,要吃人。”走個十步八步,他就說一句“有個嘴,要吃人”。隨著他的步伐,我在他口袋里一邊晃蕩著,一邊不由自主跟著他咕嚕起來:“有個嘴,要吃人。有個嘴,要吃人。” 只不過,他咕嚕的我能聽到,而我說的,他充耳不聞。無論聽到聽不到,我們是步伐一致口徑一致的。鐵腳在澮水幾條老街上走個四四方方,他能說上幾十上百句的“有個嘴,要吃人”。走完古鎮老街,他就直奔澮山而去。
  澮山離澮水鎮不遠,二里多路。每一次從澮水鎮趕到澮山跟前,鐵腳就在澮山邊停下來,對著大水坑,大聲喊出那句咕嚕了一路子的話:“有個嘴,要吃人。” 喊罷,朝大水坑里丟塊石頭,再說出那句一成不變的話:“老祖宗,不要怕;嘴,不吃人!”才算完成了每天固定的任務。
  這幾年,鐵腳去澮山跟前的大水坑喂石頭,雷打不動。給大水坑喂罷石頭,他會在澮山邊的澮南村自家老屋跟前坐上一會兒,發一會兒呆,嘆幾聲長氣。從澮山跟前再往鎮上走時,鐵腳嘴里的咕嚕聲就沒有了,好像,他一大早的馬不停蹄,早飯后圍著古鎮轉圈圈,就是為了把嘴里那句“有個嘴,要吃人”的話,送到澮山跟前的大水坑里。
  今天,鐵腳行走的軌跡依然保持原樣。槐花香、小麥花香一路拖拖拽拽,卻絆不住我們乘風而行的腳步。可是,當鐵腳來到澮山跟前時,他咯噔一聲站住了,把那句“有個嘴,要吃人”的話,生生噎進喉嚨管里了。
  有個人坐在坑沿上,臉沖著澮山,背對著鐵腳,一動不動,就像參禪入定的僧人。但鐵腳一眼就認出他是誰了。鐵腳嚇了一跳。乖乖,殺回來了?鐵腳把喉管里含著的“有個嘴,要吃人”的話,狠勁咽進肚子里,三步并作兩步,去自家老屋里摘墻上的那面老銅鑼。
  老銅鑼一直掛在鐵腳家老屋的東山墻上,有四年多沒動過了,落了一層厚灰。鐵腳幾乎伸直了老彎腰,一躍就摘下了鑼,立即咣咣咣敲了起來。歇了幾年沒發聲,雖然蒙著一層厚灰,老銅鑼的嗓門,卻還是那么敞亮。
  聽到鑼聲,澮南村的男女老少蜂擁而出,用眼珠子,把大水坑邊的那個人,生生射跑了。 
  跟您說了這么多,我和鐵腳,差不多要拐到后街那條長滿蒿草的小路了。天上正當午的大太陽,熱嘟嘟地鋪下來,把鐵腳的身體曬得升了溫。我已經能聽得到吱吱的熱氣,漫過他身上的老皮朝外冒了。鐵腳就把外面的厚夾衣脫下纏腰上了。他這一脫不當緊,夾衣左右兩只老口袋倒立了起來,一個口袋里倒出了我,一個口袋里倒出了幾顆芝麻粒。
  這樣一來,鐵腳改變了我的位置。我幾乎是被他拖在地上走了。每回被他拖著走,我就能更清楚地看到他的老彎腰,每看一次,我就心酸一回。
  鐵腳弓著腰朝前走路,我早就見怪不怪。我跟您說啊,鐵腳曾經是高身長腿的直腰漢子,啥時候起,他把自己的老腰身,彎得鼻尖快抵到膝蓋了呢?
  是和一枝梅有關嗎?
閃電劈面扇他一耳光
在澮水鎮新街北頭下了公共汽車,陸文昌并沒有急著朝老街上走,而是去了鎮北邊的澮山。他朝澮山跟前的那片深水坑邊一坐,就賴著不走了。
  暮春的暖陽一點都不嫌棄他,朝他身上熱熱地撲過來,還夾雜著小麥花的香味,很快就把他熏得有點飄飄然了。
  陸文昌想給自己一段真空般的時間,來這里坐一會兒,想一想,梳理梳理即將面臨的又一個開始。
  坐在這個藍汪汪的深坑邊,他自然會想到四年多前的那些事,那不堪回首的往事。在他后來多次的自我反省里,他終于明白,他并不像自己想象的那么聰明,那么堅強,那么拿得起放得下。
  他是走了彎路的人。許多人都被急功近利驅趕著走了彎路,他不管別人走得順不順、好不好、對不對,他只能拷問自己是怎么走的。他感到自己錯了,太自以為是了,太獨斷專行了,太聰明反被聰明誤了。
  他朝前探了探身子,大深坑里的水面上,映出了他那張已經不年輕的臉,還有那被炮炸斧劈了一半的面目猙獰的澮山。他的臉和面目可憎的澮山山體在水坑里互相凝視。水波嘲笑般發出一聲呼哨,他覺得自己的臉皮被滿目瘡痍的澮山硌痛了。
  “我不是有意的,你知道,我真的不是有意的。”他對著水坑里被毀容的澮山倒影說,“當時腦子里就那么一想,就奔過去了,就直接去做了。許多人都在那么做,吃老祖宗的,喝老祖宗的,要把老祖宗留下的東西吃干榨凈,換取自己想要的成果,沒想到會有那么大的傷害……”
  陸文昌像個在教堂里懺悔的教民,開始對著澮山懺悔起來。如何給傷痕涂上一層良藥,讓傷口慢慢愈合?這是當前擺在他面前的必答題。他心里有了譜兒,但他也明白,他裝著心里的譜子回到澮水鎮,并不是想彈奏什么就能隨意彈奏什么。下一步的工作,同樣會面臨很大困難。
  他自己給自己設的坎,得自己跨越。
  正在苦思冥想,一陣轟然作響的銅鑼聲,差點把他掀進大水坑里。而那聲“誓死保衛家園”的吶喊,比四年多前還要猛烈,還要有火藥味,驚得他頭都不敢回,一尥蹶子逃跑了。
  他飛快地朝西邊的麥地里跑,一直跑到澮山的北邊,跑到離澮南村很遠的地方。確定誰也看不見他了之后,他才癱坐在麥子地里,大口大口地喘氣。
  那一刻,他覺得自己像一只人見人打的癩皮狗,而他心里分明已經亂了方寸。
  他坐在麥子地里,呆呆地看著一望無際的淮北原野。土地是寬容的,莊稼也是寬容的,都沒有嘲笑他。小麥棵團結友愛地簇擁著他,一起送來陣陣花香,有意或無意地暖著他的心。陸文昌從原野上收回目光,抬頭看著天空。暮春時節,剛剛還是一天大太陽的天空,漸漸起了烏云。一忽兒,天上的烏云又躲開了他,天空露出一片祥和的藍。他想,天無絕人之路,說的應當是他的現狀。他自作多情地想,天已經開了恩,原諒了他。
  而地呢,人呢?會原諒他嗎?
  陸文昌一直坐到暮色四合,才站起身朝澮水鎮上走。
  此刻,天陰得很重,烏云緊挨著烏云,你撞我一膀子,我搡你幾拳頭,互不相讓,擠擠挨挨,很快就把天空鋪出厚厚的一層濃黑。漸近古鎮時,突然,一道閃電,仿佛神手,瞬間在烏云間撕開一道亮河,緊接著,咔嚓嚓響起一串脆雷。那脆雷直朝地上夯,直朝人身上撲,陸文昌的腳步不由得驚慌起來,他頓時感到,那雷鳴和閃電,就是沖著他來的,就像耳光一樣狠狠扇在他臉上。
  過去了四年多,逃開了四年多,這電閃雷鳴的大耳光,仿佛靜靜等待了他四年多,等他在古鎮一露面,便摟頭蓋臉,力道狂猛,朝他劈面扇來時,毫不手軟。
  “扇得好!”陸文昌在心里為這大耳光叫了一聲好,面呈悲壯之色。他略略慢下腳步,卻并沒朝天上看,任由身后接二連三的閃電和滾雷肆意炸響。那些雷電,一味追攆著他的腳步,卻一直追不上,便氣餒了。在陸文昌走到澮水鎮老街口時,閃電瞎了眼睛,滾雷啞了嗓子,和澮水古鎮一起,陷入黑夜來臨前的寧靜之中。
  站在北大街和澮水老街街口,陸文昌覺得,整條黑黢黢的澮水老街,像一個穿著黑色長棉袍的鄉紳,沉默地抄手站立著,和他面面相覷。陸文昌胸中涌動的悲壯,此刻訇然隕落,蕩然無存。順著老街,他朝南走了一段路,已經看得見澮水閣老茶館的屋檐角了。在淡漠的天光下,有一百多歲的老茶館屋檐角,就像張開的手掌,朝著天空無聲地祈禱。陸文昌朝前邁動的步子突然艱澀起來,他不由得在老街邊一塊遺存的老石墩上,坐下身子。在暮色中看老街或被老街看,他的膽量壯大了幾分,羞恥感也減輕了。沒有人能看得到他的臉,連老街也看不到他的臉。但他知道,一旦他回到老街,他的那張曾經扭曲的臉,老街絕對能看得清清朗朗的,包括他身下坐著的這塊老石墩,也是能把他看得清清朗朗的,只是老街懶得看他罷了。
  陸文昌坐了好大一會兒,往事如嘚嘚馬蹄,紛至沓來;又似一股股潮水,將他淹沒。陸文昌希望有一根巨大的神針,能扳動時光的轉盤,讓時光倒流到四年多前。這當然不可能,時光走就走了,絕對一分一秒也不可能回頭的。
  陸文昌明顯感覺到,他已經把身下的老石墩暖熱乎了。而他的眼睛,也習慣了老街沉沉的暮色,并在暮色中,和老街無聲地交流著眼神。老街西旁的老茶館澮水閣,仿佛入定的老僧,透射出一股不怒自威的氣勢。這是棒棒茶老茶館的氣勢,也是武漢文的氣勢。被暮色籠罩著的老茶館,人氣漸息,門樓上方的廊燈,發出微弱的光亮。一陣若有若無的鼓點聲,從茶館里啞啞地傳出來。聽不清唱詞,但陸文昌知道,這是大鼓書老藝人、外號沸滿天的李富友,一邊唱著大鼓書,一邊和武漢文嘮嗑。只要沸滿天在場,必定是唱著大鼓書嘮嗑;而沸滿天在場,外號鐵腳的朱太平也必定在場;鐵腳在場,老皮匠安大豐和老鐵匠洪德順也必定在場。從陸文昌記事起,他就見這幾個老茶客像是一根繩上拴著的鈴鐺,一起走到哪里,就響到哪里。他們吃過早飯不約而同地在澮水閣喝茶聊天,已經成了澮水古鎮幾十年不變的模式了。閑時天天在澮水閣喝茶,東扯葫蘆西扯瓢地閑聊,忙時一周也要聚上三兩次。幾十年來,他們不間斷地給澮水閣老茶館添著人氣,澮水閣就一直巋然不動地立在古鎮老街上,老磚頭老瓦片老墻根老廊柱都充滿著朝氣,連茶館老舊的椽子,也亮锃锃地扎眼睛。
00  陸文昌最怕見的就是這幾個老茶客,特別是沸滿天和鐵腳。按照古鎮流行的歇后語,他一撅屁股,這幾個老茶客就知道他拉啥顏色的屎。雖然他知道早晚會見到他們,但至少不是今晚。他白天已經在澮山邊被銅鑼驚嚇了一場,心里的勢子弱了,不想再遭到別的襲擊,哪怕他已經做好了充分的心理準備。今晚被驚雷轟炸著走到老街上,再頂頭遇見這幾個老茶客,他怕自己招架不了。他只想單獨跟大先生武漢文報個到。
  陸文昌心里有點怵得慌,有點猶豫。他在天落黑的時間才敢朝古鎮走,就是想趁著天黑,人不知神不覺地溜到澮水閣,讓武漢文當面鑼對面鼓地數落他一通。按理,天黑透了,幾位老人早睡早起,早該各回各家了,怎么都還待在澮水閣呢?難道真的就是在等著他過來?
  陸文昌的腳步在澮水閣門口徘徊了一陣,止步不前。這時,一陣大鼓書聲,清清楚楚穿透耳門而來:

家將聞聽不敢怠慢,
  備上了快馬和馬鞍,
  羅八爺催馬來得快,
  大街上景致仔細觀。
  也有老來也有少,
  也有女來也有男,
  有的騎馬有的坐轎,
  有的推車有的挑擔。
  穿青掛皂的是爺兒們,
  披紅著綠的是女嬋娟……

大鼓書伴著棒棒茶的香氣,摟頭蓋臉砸向陸文昌,砸得他身體猛地一陣趔趄。已經四年多沒聽到沸滿天唱大鼓書了,也四年多沒在澮水閣喝過棒棒茶了。他心里撲通一聲,眼眶涌出一股熱乎乎的東西。他覺得這茶香和大鼓書詞,一下子給他壯了膽,或者說,他找到了一塊遮羞布,可以嚴嚴實實包裹起自己的頭臉來。只有戴著遮羞布,他才有勇氣,跨進澮水閣的門樓。
  其時,陸文昌仿佛回到當年半大小伙的狀態,大步朝澮水閣茶館走去。 
   “把大門口的電燈拉亮吧。”武漢文中氣十足地招呼一聲。這聲招呼,跟四年多前一模一樣,好像是專門泡好棒棒茶,支好鼓架子,召喚來一幫老茶客,在此等著陸文昌。一時間,陸文昌愣住了,似乎,四年多的光陰沒有流走,他還是以前的自己,還是像往常一樣,忙碌了一天的工作后,晚上來澮水閣和武漢文喝棒棒茶,敘敘跟工作有關或無關的話題。
  陸文昌伸手就摸到了茶館大門口的開關,手指一摁,門口立即一片光明。靠大門南墻支著的一排老虎灶,已經被煤塊封上了,燒水壺齊整整地排列著,集體啞了嗓子,沉默地看著他。陸文昌連忙進到茶館,幾步跨過前廳,直朝后廳而來。
  茶館前廳是公共活動場所,擺放著幾排高低不一的老桌子、數條板凳,簡簡單單。后廳屬于武漢文的私人空間,大部分時間,武漢文是坐在后廳喝茶,坐在后廳和人說事。面對猛然闖進來的不速之客,盤腿而坐的武漢文,微微笑著,一臉天遠地闊的慈祥。
  幾個老茶客的表現卻各不相同,但有一點是一樣的,他們臉上掛著統一的不快活和不屑一顧。老鐵匠洪德順,打了一輩子鐵,到老了還是膀子鼓鼓的,比旁人明顯有力氣,哪怕八十歲了;老皮匠安大豐身子骨沒那么板直,他熟了一輩子的牛皮羊皮,做了一輩子的皮鞋皮帶皮護腰皮包皮夾,已經把自己的腰背做得朝前彎了;只有沸滿天和鐵腳,卻不再是四年多前的模樣。沸滿天的一條胳膊和一只手廢了,一半的身體垮塌下來,但嘴皮子磨成了一把利刀;鐵腳則神神道道了。
  沸滿天一見陸文昌,馬上端出一臉的鄙夷,鼓槌朝鼓面上一點,張嘴就唱:

敢問客官從何處來?
  回到古鎮又為哪般?
  你可是,做夢夢到了大澮水?
  你可是,回來扒屋好升官……

盡管陸文昌已經做好了受奚落的準備,但聽到沸滿天唱著大鼓書奚落他,還是面紅耳赤,心跳怦怦不止。按照老茶館“面紅耳赤、同進”的議事規矩,陸文昌的面部表情恰好符合議事條件。只是,今天他是只身“面紅耳赤”前往,沒有“同進”之人。
鐵腳不會冷嘲熱諷,甚至,在看到陸文昌的時候,他臉上沒拿出來任何表情。似乎,他和陸文昌壓根兒就不認識,盡管上午他在澮山邊的大水坑前,用銅鑼攆走了陸文昌。仿佛不喜歡跟“生人”待在一起,他立刻從坐著的地方,把老彎腰使勁彎著站起來,朝武漢文雙拳一抱:“大先生,我回啦。”看也不看陸文昌,把陸文昌當空氣一樣忽略過去,朝里勾著兩只腳,手里提著一只小馬扎,朝門外走去。
陸文昌明顯感覺到,鐵腳經過他身邊時,有一股氣直朝他襲來。他知道,那是鐵腳身上發出來的怒氣,哪怕他腰身彎得越發厲害了,那股氣還一直繃著,一直沒有泄漏出來。
  而且,在鐵腳與他擦肩而過時,陸文昌的耳邊突然響起一陣狂歡的銅鑼聲。那聲音,仿佛是鐵腳身上自帶的。陸文昌不由得怔了怔。
  鐵匠洪德順和皮匠安大豐見鐵腳走了,連忙跟上去,嘴里叫著“老伙計你等一等,我們仨一起走”,就跟上去了。鐵匠和皮匠見到陸文昌,把臉寡得鐵緊,那表情,好像陸文昌是他們的債主。
  鐵腳走到門口時,突然絮叨起來:“去找石頭,找石頭,填上吃人的嘴,吃人的嘴,嘴……”
  陸文昌吃了一驚,他不知道鐵腳把腰身彎得越發厲害的同時,還添了這個瞎絮叨的毛病。
  直到鐵腳和皮匠、鐵匠的背影在茶館門口消失,陸文昌才把愣怔著的神情整理到正常狀態。他正要朝大先生武漢文打聲招呼,沸滿天猛地再朝他甩過來一串橫眼珠子,繼續敲著大鼓,接唱道:

跳梁小丑一出場,
平頭百姓要遭殃。
大先生,別沮喪,
降怪捉妖我來幫。
手里鼓槌吼一嗓,
古鎮百姓齊上場,
叫這個小丑沒地兒藏。

啪的一聲,沸滿天止了唱,把鼓槌掛在鼓架子上,同樣是拂袖而去。只不過,沸滿天離去時,步子是趔趔趄趄的,甚至不如鐵腳走得利索,左胳膊就像垂下來的棉線繩子,飄飄忽忽。
  特別的“歡迎儀式”終于告一段落。仿佛觀看了一出情節曲折的戲,武漢文臉上波瀾不驚,他微瞇著眼睛,指著面前熱氣騰騰的茶碗,聲音里透著幾分慈愛:“坐下吧,先喝碗棒棒茶暖暖。”
  陸文昌心焦面臊地坐了下來,眼睛不敢多看武漢文,低頭捧住褐黃相間的粗陶茶碗,放在唇邊。一股奇香從鼻孔直沖腦門,把滿心滿懷的羞臊趕跑了一大半。
  “這次回來,又要搞出啥動靜啊?”武漢文不緊不慢地問道。
  “漢文爺爺,您怎么知道我今天回來?”問罷,陸文昌就知道這句話多余了。澮水古鎮的大先生武漢文,有句響當當的名言:“坐守澮水閣,盡知天下事。”多少年來,南來北往的茶客,都喜歡到澮水閣跟大先生武漢文聊上幾句,所聊之事,皆是掏心掏肺,不帶一絲虛假。茶客們不但把外面世界的枝枝葉葉、絲絲縷縷,一股腦兒放在澮水閣里和武漢文分享,甚至離開后,無論怎樣天遠地闊,仍要保持著和武漢文的聯絡,把外面的風吹草動,盡數說給澮水閣的大先生聽。這一點,打小時候起,陸文昌就領略過了。
  漢文爺爺外面的朋友,總是那么多,數也數不清。那些曾在澮水經商數載又因各種原因離開的茶客,帶出去了大澮水的故事,并傳給了他們的后代。其后代紀念先祖的方式,就是保持著和澮水閣老茶館主人武漢文的聯絡,把外面的故事說給武漢文,武漢文也把澮水的新舊故事說給他們。
   “不但知道你今天會回來,我還知道你立了軍令狀,要把咱們的澮水古鎮,再整個底朝天。你這個一枝梅啊,要么不出招,一出招,就是狠招,就會攪水翻砂。是不是啊?”
  “一枝梅”的外號,是前幾年陸文昌在澮水大搞城鎮建設時留下來的。陸文昌當初氣盛性強,一心要把澮水古鎮整出個名堂來,他手指到哪兒,哪兒的房子就得被拆沒了,老街道就被改得面目全非了,所以,人送外號“一指沒”,漸漸演變成“一枝梅”。雖然后來陸文昌帶著滿身羞愧離去,但澮水古鎮的人,絕對忘不掉他這個給小鎮帶來禍害的“一枝梅”。
  “什么都逃不脫漢文爺爺的法眼啊。”陸文昌低頭把玩著粗陶茶碗,發現粗陶茶碗褐黃相間的圖案,像極了一張人臉,橫折豎彎的構圖,就是人臉上的眼睛鼻子,勾描出人臉上哭笑不得的表情。陸文昌似乎在看自己有點滑稽有點羞愧的表情圖。
  “既然有種回來,就有種把事情做好。恐怕,你心里擬的譜子早就像沸滿天唱大鼓——有板有眼了吧?”武漢文用上了澮水鎮流傳甚廣的歇后語,這歇后語是沸滿天創下的。
  武漢文打開手機,把屏幕緊貼在眼睛旁,看了下屏幕上的天氣預報:“明天天就晴了,要不要我幫你叫人回來?”
  說著,武漢文拿眼珠盯緊陸文昌,意味深長地笑了。
  一個人相信另一個人,一顆心相信另一顆心,還有什么不能說不能做的?陸文昌從武漢文直視自己的眼睛里,讀出了那顆真心,他心頭猛地一熱,羞恥感頓時減輕不少,勇氣也上來了。
   “就怕人家聽到我的名字,就氣跑了,能跑多遠跑多遠,哪里還會回來?”陸文昌熱切地看著武漢文。
  “在老茶館議事,從來沒有不來的道理嘛。議事的規矩你沒忘吧?”武漢文有意問道。
  “怎么會忘記呢?從小就刻在心里了。遇到委屈哪里去?不到官府到茶館。手捧一碗棒棒茶,但憑茶客來公斷。公正公開又公平,件件公道心里安。”
  “不錯不錯,你還記得‘三公’。”武漢文說,“如果當初扒屋時你心里放著‘三公’里的公正、公開、公平,哪還有后來那么多的事情發生?”
  帶著怨氣的人,面紅耳赤地一同進到茶館里,當面鑼,對面鼓,大家把各自的委屈、私下里解不開的扣,都擺在桌面上解決,公開議事,公平論斷,讓眾茶客當仲裁員,達到一個公道,達到把各自的委屈解散開來,各人找著了各人的理,也找著了各人的不是,最后心服口服,冰釋前嫌。
  這個斷“三公”的人,既是武漢文,也是眾茶客。
  “明天,在我們澮水閣,再搞個熱熱鬧鬧的議事吧。”武漢文把手機屏幕再次貼到眼睛邊,仔細翻找著電話號碼,“現在咱爺兒倆先議個事,你說,這第一個電話,該打給誰?”
  陸文昌笑望著武漢文,臉上漸漸漲起一股潮紅。武漢文見狀笑道:“小家伙,本性一點沒改嘛,還是書生的害羞樣。我先打給小荷吧。只要小荷回到咱的大澮水,成煊他敢不出面?”
  陸文昌坐立不安地看著武漢文打電話。老人家真是緊跟時代啊,手機玩得那么熟練,聲音還是那么洪亮,說話仍舊綱是綱,線是線。看來,漢文爺爺和那倆人,一直保持著緊密聯系哩。也是啊,那倆人,盡管一個一跺腳離開了古鎮南下,一個一咬牙北上,可就算他們從心里消滅了陸文昌,并不表明他們不跟古鎮聯系了,尤其是和武漢文,他們絕對一天一個電話地噓寒問暖著呢。特別是稽成煊,保證有空就會回來向武漢文討主意。聽說,成煊之所以在外地東山再起,武漢文可是幫著說了不少話,把外地那位合作伙伴,請到澮水閣,整整喝了一天的棒棒茶,聽了一天的淮北大鼓書。
  只有他陸文昌不打電話給武漢文,是沒臉再聯系,但在心里,他可是一刻也沒放下過大先生。以前是一天不落地幫著武漢文的澮水閣拉泉水燒茶,離開澮水鎮后,不能親力親為了,他便委托鎮上賣辣糊湯的拴寶,按天付錢地讓拴寶代勞。但是拴寶不要他一分錢,拴寶說,他該拉水,他一定會一天不落地為大先生的茶館拉泉水。大先生是古鎮人心目中定心秤般的人物,人人敬重他,他拴寶與大先生為鄰,更敬重大先生。陸文昌相信,他不敢給漢文爺爺打電話,一次面也不敢見,也不敢回到古鎮上,漢文爺爺絕對知道他的心,不然,老人哪能對他的行蹤一清二楚呢?甚至,在這個傍晚,還泡好棒棒茶等著他過來。
  “你在市委黨校學習的鏡頭,電視上都播出來了。”武漢文合上手機蓋,見陸文昌呆呆的樣子,說,“做你這個職業的人,進了黨校學習,工作肯定會有變動的。”
  “嗯,組織上找我談話,要調我去縣里工作,任縣農委的副主任,是我主動要求回到澮水鎮的。從哪里跌倒的,再從哪里爬起來。”陸文昌目光炯炯,“而且,我也是帶著贖罪的心回來的。”
  “從你走的那天起,我就知道你還會殺回來。哈哈。”武漢文仰天一笑,“你這個小家伙,你心里的那點小九九我能不知?”立刻又放緩了口氣說,“李富友幾年前得了中風,說話不咋利索了,左邊的胳膊和手也不靈活了,不能打夾板了,但只要右手握著鼓槌,朝鼓面上一敲,嘴巴立即利索起來。他現在跟我聊天的方式,全靠敲著鼓唱著聊哩。大鼓和鼓槌,就是他的嘴巴,他離不了大鼓和鼓槌啦。”
  “他是因我中風的,我知道……”陸文昌望著茶幾邊沸滿天的大鼓和鼓架子上掛著的鼓槌,心里一陣陣難受起來。
  “鐵腳朱太平呢?他的樣子怎么怪怪的?”想到剛才離開時鐵腳的絮絮叨叨,陸文昌擔憂地問道。
  “上了年紀,有點迷糊了。”武漢文微微一笑,“說起來比我還小好幾歲,咋就迷糊了?他犯迷糊是有時段的,平常還好,就是每天一早就要出門,嚷著要找石頭,填嘴,有個嘴,要吃人。他兒子也六十好幾了,在縣城幫著帶孫子。有一天我跟著太平,看他往哪里走。朱太平就走到澮山那里,指著澮山跟前的大水坑,像吵架似的,說:‘別逞兇,叫你吃,叫你吃!我填上你這個吃人的大嘴!’就拾起地上的小石頭,扔進大水坑里。只要不刮風下雨,他每天都去大水坑邊扔石頭,扔幾塊石頭后,就不喊吃人的嘴了,迷糊勁就過去了,這一天也就過安穩了。醫生也給診看過,說是得了老年癡呆癥。可是,到茶館喝茶時,跟我聊天,聽富友唱大鼓,跟喝茶的老伙計們嘮嗑,都是好模好樣的,一點不像得了老年癡呆癥嘛。就是一個人的時候,喜歡瞎說,翻老賬,最喜歡反反復復說那幾句:找石頭,填嘴,有個嘴,要吃人。”說罷,武漢文輕輕抿了一口茶。
  陸文昌再次把頭深深低下去。澮山邊的那張“嘴”,就是他“挖”出來的;因為他狂舞亂揮的“一枝梅”,差點就把澮山給削平了。沒想到,澮山邊那個碩大無朋的地坑,倒把鐵腳給害苦了。
  “李富友說了,他早晚要為你這個一枝梅唱一部書。”武漢文說道,“你可要把他肚子里的書給改正好了,至少改得好聽一些,不然,就他那張嘴,真唱得你千秋萬代臭名遠揚了。”
  “唱,一定讓沸滿天唱,讓他唱一部好書來!”陸文昌一口喝干茶碗里的棒棒茶,有一根茶梗,硌了他的嗓子一下,被他生生咽下去了。
半截腳趾和四百雙布鞋
一枝梅回來了,我和鐵腳填嘴的工作,多了幾分警惕。好在,一枝梅沒敢在澮山水坑邊再出現過,他這個心虛的人,一定是怕“人民的鑼聲槍”了。
今天,我和鐵腳填嘴后往回走時,我覺得天氣比前陣子熱了,我能聽到一股熱氣,正從鐵腳身體的老皮里,汩汩朝外冒。果然,鐵腳隨手脫下了外夾衣——他有隨手脫外套的習慣。他把夾衣脫下纏在腰上,我就從他外衣口袋里掉了出來,被白棉線提溜著,被鐵腳拖拽著走。我現在離地面只有半拃高,我的鼻子里再也沒有蔥油和芝麻粒的香味,另一種香味代替了它們,那是太陽照射地面時散發出的香味,是磚縫里的草芽伸懶腰長身個兒時散發出來的香味,是路兩邊的洋槐花綻放時散發出的香味。我貪婪地吸著這些香味,我想大聲告訴鐵腳,我是多么熱愛這個世界!這么多年過去了,我還是對這個世界充滿無限神往,這讓我驕傲,同時,也讓我不好意思。在人世間,我怎么可以這樣多吃多占!我常常把我的愧疚說給鐵腳聽,只可惜,鐵腳什么也聽不見。我跟鐵腳之間唯一的遺憾是,我能聽得懂他說話,而他,無法知曉我在說什么。
  就在我在心里感嘆我和鐵腳之間怎么樣才有合適的交流方式時,一抬頭,我又看到了鐵腳過分彎腰走路的姿勢。以前我被掛在他脖子上時,我看到的是前方;被他捏在手里,我能看到他布滿皺紋的臉。今天鐵腳把我差不多拖到地面上走,我看他的角度完全上仰。這一仰頭,他過分弓著的老彎腰,讓我心疼了。
  鐵腳是澮水鎮上唯一能把身體彎曲成九十多度走路的人。我認識他的時候,他還是個直腰漢子,不但高身長腿,細腰乍臂,而且走路健步如飛。演變成弓著腰走路,至少有二十年了。我覺得他只不過比世上其他所有的彎腰老頭,腰彎得更狠一些,沒想到,他腰彎得頭差不多要垂到鞋面上了。
  我天生是個樂天派,無限熱愛這個世界。這樣跟您說吧,我是為了歌唱才來到人世的,因此,我很少有不開心的時候。跟著鐵腳風風雨雨幾十年,無論遇到啥年景,我一直都開心地活著。我執著地相信,每一個不愉快的前面,等待著的都是一個愉快,只要你不停止朝前走的腳步。事實也確是如此。但今天我被鐵腳過于弓著的老彎腰,震得幾乎想哭幾嗓子。
  當然,我哭幾嗓子或者大放悲聲,鐵腳也是聽不見的。他只管拖著我朝家走。在從澮水老街到澮水北街的這段路上,我被鐵腳反復扔到地面上數次,在數次嘴啃泥的體驗里,我嚇住了一群浩浩蕩蕩搬食物的螞蟻,蹭住了一泡冒著熱氣的小狗狗屎,被幾個娃娃的小腳踩疼了幾次,被摩托車的汽油味熏得差點吐了,還有幾只剛剛會跑路的淮北麻鴨,硬是把我當作蠶豆米猛啄了幾口。最后,鐵腳坐在街邊攤曬醬豆的徐奶奶旁邊。徐奶奶一邊攤曬著包了一層綠霉菌的黃豆,一邊跟鐵腳說著柳奶奶在世時的事(柳奶奶是鐵腳的老伴)。說罷,徐奶奶順手抓住拖在地上的我,上上下下前前后后左左右右摩挲了半天,又攥在手心里焐了好一會兒,不但勾起我對柳奶奶的回憶,還勾起了我對另一個女人的回憶。這次回憶,讓我哭了。我的哭聲誰也聽不到,徐奶奶手上撲鼻的霉豆子味,生生熏停了我的哭泣。
  就這樣,我被鐵腳摔摔打打拖拖拉拉著,拐進北大街后面的小路上。
  在北大街那條被樓房遮掩著長滿蒿草的小路上,我又被摔地上兩次。我喜歡這兩次的被摔,因為蒿草的緣故。這條小路,除了中間鐵腳踩出來的一點點像路的痕跡,其他全部被蒿草占領了。蒿草長得肆無忌憚,蒿草長得忘乎所以,蒿草長得精神百倍。在我被鐵腳拖著前進的時候,我一直行駛在蒿草棵里。蒿草變著花樣地撫摩我,糾纏我,拖拽我。蒿草的香味一浪高過一浪地將我吞沒,我快醉死了。我想到了幾千年來人世間所有花草的香味,想到靈山和澮山的草木生靈,想到那個端莊嫵媚、長袖善舞、不負君王意的女子,還有那個摔下戰馬的漢子,如何把支離破碎的我,扔到澮山腳邊倉皇而去……
  磕磕絆絆間,我和鐵腳終于進了那扇門,那座有一百歲年紀的老屋的院門。
  在我的眼里,一百年只是眨眼的工夫;在鐵腳的眼里,一百年就是一段很老的年頭了,是他一不留神,很難活過的年頭。
  這不是鐵腳的老屋,鐵腳的老屋在澮南村,就是澮山邊他天天去給吃人的嘴喂石頭的那個村莊。四年前鐵腳才挪到這里。這個老屋是武漢文家的老宅。一九九幾年的時候,武漢文家的這處老宅,終于輾轉回歸到武漢文的名下,他也不住,他一直住在澮水閣老茶館里,老宅就空下來了。四年前鐵腳的老伴柳奶奶去世了,而他家的屋子被澮山炸石頭的氣浪沖歪了,成了危房,武漢文就跟來澮水閣喝茶的鐵腳商量,讓他住到自家的老宅里。老宅住上人,才能有人氣。
  鐵腳住進來后,這座老宅院果真有了人氣,有了生機。總有人朝這里送寶貝,鐵腳就幫著武漢文守那些寶貝。
  這座老宅院,由三間堂屋和一個院落組成,堂屋里有幾件老物件,老得暗淡無光,就那樣堆放著。鐵腳在堂屋中間的屋里擺張床,讓客廳變成了臥房,東西兩邊的房間,他就用來放寶貝。平常放寶貝的兩間屋一直鎖著,旁人很難看到都是些什么寶貝。當然,也少有外人來看。
  老宅的院子里長著兩棵樹,一棵是柿子樹,一棵是棗樹。這兩棵樹,樹齡少說也在三十年以上,所以把整個院落遮得嚴嚴實實的。院子的西南角空出了一片地方,鐵腳讓人搭了間廚屋,支個地鍋,地鍋門前堆了一些硬柴,陰天下雨出不了門的時候,地鍋就派上用場了。廚屋里還有一溜櫥柜,擺放著電磁爐、電燒水壺,一旦地鍋門前的硬柴燒沒了,鐵腳不至于沒的吃沒的喝。
  我們一起進到老宅院里,鐵腳沒有像先前那樣躺床上瞇一會兒午覺,他今天要坐在院子里,罵一會兒人。他關起門來在家罵人,我也熟悉了。這幾年,他沒少罵人,他罵的人,就是一枝梅。他今天這樣罵道:“你這個挨杖打受刀剁的一枝梅,你又想把啥弄沒了?你干的缺德事還少嗎?你回來還想弄啥?”
  趁鐵腳在這里罵一枝梅,我得向您交代鐵腳的故事了。
  鐵腳不叫鐵腳,鐵腳的真名叫朱太平。
  我認識朱太平的時候,他剛說上媳婦,是他爹用半斗麥子和一口袋紅芋干為他定的親。都是窮人家,沒那么多講究;又處在兵荒馬亂年月,閨女長大了最好馬上送給婆家,省心。朱太平的準岳父也就是柳奶奶的爹,已經相看過朱太平了,他對相貌堂堂忠厚老實的未來女婿一百個滿意。親事就定在了臘月十六。
  然后,發生在咱中國的那一樁大事,就在澮水古鎮的南北東西方向轟轟烈烈展開了。在此也不需我多講了,這樁全中國人民看得見摸得著的大事情,已經激起了大家伙兒沸騰的熱血,已經讓大家伙兒摩拳擦掌躍躍欲試。曙光就在前頭,改朝換代為時不遠,人民就要當家做主了。
  就在這一年的陰歷十月初六,這場歷史上有名的戰役拉開了序幕。澮水古鎮的人不會說“震驚中外”這樣洋氣的詞,他們只會說“共產黨和老蔣又干起來了”。共產黨是向著人民,是為人民打江山的,而老蔣是向著自己,為自己打江山的。這一點,澮水古鎮的人都知道,澮水古鎮方圓幾百里上千里的人都知道,所以,老百姓的血是沸騰的,老百姓和為人民打江山的共產黨的心是凝聚在一起的,就軍民攜手地跟老蔣干了起來。
  進入陰歷十月下旬,第一場雪飄過不久,十七歲的朱太平掐指算著,離他成親的日子不到兩個月了。他心里擔憂著天上的飛機、地上的大炮,擔憂著新娘子在炮火聲中,怎么能坐轎子來到他家。這時候,澮水古鎮來了幾位共產黨的大官,他們在鎮子上走了一圈,就順著澮水河一路向西,在澮水河上游找到一處隱秘的地方,開始坐鎮指揮打得炮火連天的戰斗。澮水古鎮上的許多百姓,都見到過這幾個共產黨的大官,不管胖的瘦的、高的矮的,個個都精神抖擻,個個都信心百倍,一看就是能打勝仗的樣子。朱太平自然也見過這幾個大官,他把見到共產黨大官的消息帶回家里跟爹娘說,爹娘的反應比給他娶媳婦還要興奮。爹說:“太平啊,我找私塾先生給你取的名字沒錯吧,天下就要太平了,咱們老百姓今后的日子就是太平日子嘍。”
  您說,要獲得太平日子,人民自己也要奮斗不是?所以,澮水古鎮的人,包括澮水鎮方圓幾百里的人,都投入這場為今后的太平日子而戰的戰役中了。一九四八年陰歷十月、十一月,澮水古鎮呈現出前所未有的沸騰景象。全鎮各村的青壯年勞力,爭分奪秒地上了前線,送藥送糧送鹽送餅送衣送鞋送槍炮送子彈,凡是前線需要的都送去,支前民工像潮水一樣朝前線涌進。不僅是青壯年勞力勇力支前,還有夫妻、父子、兄弟共同上陣支前的。當時有首歌唱得很嘹亮:“男女老少齊支前,打下徐州下江南;解放全中國,徹底把身翻。”幸福的日子就在前頭,幸福不是等來的,幸福是靠奮斗得來的。澮水古鎮及周邊各村的老百姓,把家里能使用的勞動力,都趕到前線去了。
  朱太平是第一批支援前線的民工之一,所不同的是,他所在的支前民工隊,有一個響亮的名號,叫“支前龍虎隊”。龍虎隊的組成人員一共十七人,平均年齡二十二周歲,年紀最小的有三位:朱太平、安大豐和洪德順,三個人同年,都只有十七歲。當時有個口號喊得遍地開花:“就算傾家蕩產,也要支援前線!”老百姓心里明白著呢,先犧牲了自個兒的小家,換來全國大解放,還愁今后小家沒著落?如果不把“遭殃軍”“刮民黨”攆跑了,就永遠沒有好日子過。老百姓不盼別的,就是盼著過上太平日子。解放軍拿槍負責在前線打敵人,不會使槍的老百姓,就負責推著小車送吃的喝的,送穿的用的,來支援前線的官兵,好讓他們有力氣打勝仗。先把吃喝穿用的送到前線,再把前線的傷員拉回到兵站,這就是支前民工的大任務。小車隊日夜不停,風雪無阻,就像是在和老天較勁。
  澮水鎮周邊的大地上,使槍的使炮的使飛機的,都做出拼老命的樣子,把天地間整出連天接地的炮火。這一天,雪花像一片片發亮耀眼的刀刃,漫天漫地落個不停。支前龍虎隊的小車隊又一次出發了。這一回,支前龍虎隊負責運送的是布鞋和棉衣。朱太平負責運送的布鞋是澮南村全村婦女日夜不停趕制出來的。這車布鞋有四百雙,二十雙一捆,一共二十捆,用油紙包著,嚴嚴實實碼在獨輪車上,再用麻繩牢牢地捆綁在車架上。朱太平推著獨輪車,和隊員們一起,朝前線趕。惡劣的天氣,沖天的炮火,這里轟一聲,那里炸一片。兵站上的解放軍,已經訓練過他們如何在戰場上行進,如何躲避敵人炮火的襲擊,盡管周邊有炮火,他們也不怕。朱太平眼睛看到的地方,是大平原上長龍樣的車隊,不僅有他們龍虎隊的車隊,還有別的鄉鎮和村莊的支前車隊。而炮火是無情的惡魔,總要拿走人的性命,接連飛過來的幾枚大炮,把支前龍虎隊的小車隊擊散了。混亂中,朱太平和龍虎隊隊員們走散了,他混進了別的車隊當中。這時候,他不能喊安大豐在哪里,也不能喊洪德順在哪里,他只能跟著別的車隊往前趕。朱太平微弓著腰,深深低著頭,把全身的力量凝聚在車把上,把獨輪車推得飛跑起來。然而,漸漸他覺得速度慢下來了,因為天要黑了,路看不太清楚了,而腳下的冰碴子,不知什么時候已經吃掉了他腳上的那雙布鞋。朱太平卻渾然不覺,他的腳已經由開始的疼痛不堪變成了最后的麻木,他甚至都把自己的腳忘記了,他只想著前線那些趴在雪窩子里為老百姓打江山的解放軍,他們挨餓受累受冷受凍,還要小心天上飛機橫飛豎掃的槍炮襲擊,還要瞄準對面的敵人并堅決消滅掉。他得讓這些解放軍馬上有鞋穿,不能像自己這樣光著腳挨凍。
  在想著腳的時候,朱太平猛然感到腳趾劇痛,甚至越想越痛起來,痛得不行了。他不得不把獨輪車支起來,小憩片刻。然后他發現,他是不能停下來的,一旦停下來,那種痛就鉆心難忍,就有讓人趴下不想起來的折磨。他馬上直起身子,咬著牙,推著車子再往前行。這時候,三三兩兩的民工,推著小車超過了他,他緊攆幾步,趕上去。冰碴和著泥糊,再次裹住了他的雙腳。漸漸地,他的腳不疼了,甚至,他覺得自己已經沒有腳了,那杵在冰碴泥糊路上朝前走的雙腳,仿佛有了騰云駕霧的本領,不再需要他出力,它們自個兒就能往前飄著走了。
  下半夜的時候,終于趕到解放軍設在小汪莊的臨時兵站,朱太平把一整車四百雙布鞋,完完整整交給了兵站的解放軍。當他推著空車準備離開的時候,解放軍發現了他沒穿鞋子的雙腳。有一位女戰士驚訝地叫了一聲:“老鄉,你明明推了一車的鞋子,怎么不把車上的鞋子拿下一雙穿自己腳上呢?”朱太平一板一眼地說:“那怎么行?我想都沒想過。我們上前線時立下了軍令狀,人在車在物資在,要把四百雙鞋子完完整整一只不少地送到前線,一只都不能少!”
  朱太平說著,狠狠地朝上豎起一根食指,強調一只都不能少的重要。
  離開兵站,朱太平連夜往澮水鎮方向趕,他想天一明肯定還有上前線的任務,到時候龍虎隊隊員可不能少了他。天剛麻麻亮,朱太平走到了澮山北邊。離澮山南邊他居住的澮南村還有三里路的光景時,他撲通一聲跌倒了,手里的獨輪車也骨碌碌跑出一丈多遠。
  他是被一塊大石頭絆倒的。這時候的朱太平,盡管筋疲力盡,但也不至于會讓一塊石頭給絆趴下,他從小就在澮山邊的白石頭堆里玩耍,哪一塊石頭不認識他?哪一塊石頭敢絆倒他?朱太平生氣了,他爬起來,帶著一身的泥水雪水,抬起腳就朝石頭上踹,覺得光腳丫踹幾腳不過癮,他又抱起石頭,想把石頭扔出去摔疼它。他也做到了,那只南瓜大小的白石頭,盡管趴地上有些年頭了,還是被他抱起吧唧摔了個嘴啃泥,然后,我就從石頭下面滾了出來。
  不,不,我說錯了,我不是自己滾出來的,我是被朱太平的腳踩出來的。朱太平帶著少年氣盛的眼神,瞪著趴在地上呼呼直喘被他摔到一邊的那塊石頭時,他正好站在石頭之前待過的地方,正好踩住了在石頭下茍且偷生的我。
  朱太平很快發現了我,因為我正夾在他的大拇腳趾和二拇腳趾之間。他從腳趾縫里一把摘下我,好奇地抓在手里,上上下下打量著我,他甚至還用手彈了彈我,拿著我朝那塊剛剛被他摔疼了的石頭上敲一敲,他咧嘴笑了:“嚯,你嗓子怪脆哩,你是個會唱歌的石頭呀。”他正要進一步細看我時,突然感覺哪里不對勁,他東瞅西瞅地去找那個不對勁的地方時,猛然咧嘴哭了。
  您猜到朱太平看到什么了嗎?朱太平看到了他左腳的二拇腳趾短了一截。那正是剛剛夾過我的地方。其實朱太平從腳趾縫里摘我時,已經發現了哪里不對勁,他只顧看我,沒顧得上看別的。現在,他終于發現,他左腳的二拇腳趾,少了一截。
  朱太平隨手把我裝在他棉襖里面緊貼胸口的上衣口袋里,坐在被他摔疼的石頭上,寸步難行。猛然,一陣痛徹心扉的疼痛,穿透了他的全身。他想不起來這截腳趾丟在了哪里,尋找回來是不可能的了。而沒有了這半根腳趾,他今后還怎么種田怎么養父母怎么娶媳婦?十七歲的朱太平,就要做新郎官的朱太平,越想越后怕,他猛地站起身子。
  就在此時,天空轟轟作響,敵機側著膀子飛過,朝支前民工隊伍投擲炸彈,發泄憤怒。突然,一道殺人暗器,嗖地飛過來,直奔朱太平的前胸。朱太平倒了下去。
  朱太平是被路過的支前民工洪德順和安大豐拉回家的。昏睡了半天,他終于被娘的哭泣聲吵醒了。爹見他醒轉過來,轉悲為喜道:“太平醒來了,沒大礙了。”
  朱太平立即轉頭朝腳上看。他的腳被娘縫制的布襪子嚴嚴實實包裹住了,疼痛也減輕了不少。
  這一天,是陰歷的十一月初十,距離朱太平娶親的日子還有月余時間。朱太平連續十次送物資到前線后,不得不因為少了半根腳趾而脫離了支前龍虎隊,躺在家里養傷。朱太平無法知曉,那幾位待在澮水河上游指揮前線戰斗的解放軍軍官,已經實施了“圍三伐一,網開一面,虛留生路,暗設口袋”的作戰方略,并且即將打贏這場戰斗,為一個新的時代的到來,撕開了一道鮮亮的前景。
  頭上的飛機轟鳴著跑過來,又跑過去,漸漸沒聲音了;零星的槍炮聲,也啞了嗓子。澮水河和灣子河兩岸一片安靜,之后是一陣熱鬧。“戰役打勝了”的聲音,在古鎮上呼來喊去;有歌聲在飄,有軍隊行走的腳步聲和口號聲。之后,軍隊開走了,朝南方進發了。“打過長江去,掀翻老蔣的老巢,解放全中國!”一時間,老百姓都興奮地說出這樣激動人心的話來。
  進入臘月,又落了一場鵝毛大雪。離臘月十六還有四天的時間,朱太平的岳丈過來瞧朱太平。他看了看朱太平已經結疤的腳趾,扔下一句話:“別說你少根腳趾,就是少只腳,我也要把閨女嫁給你!”
  澮水鎮上的小皮匠安大豐和小鐵匠洪德順,時不時過來瞧瞧他們的支前龍虎隊隊友朱太平,腦門子皺成了一小把,他們都盯著朱太平的半截腳趾看,左瞅右看一番后,異口同聲道:“得想法子給你裝一截腳趾,不能讓你少根腳趾當新郎官。”
  一九四八年的臘月十六,朱太平按時娶回了柳莊的閨女柳氏。結婚那天,澮南村的人發現,平時大步流星的朱太平,這會子走路慢了半拍,再不是把兩只腳擺得大開呈外八字地健步如飛了,而是不由自主地朝里勾著腳走路。有人說他這是護疼;有人說他的腳傷長好了,不疼了,只是少了半截腳趾,走路時把地不穩了,不得不勾著腳走路;也有說鐵匠和皮匠給他組裝了新腳趾,只是戴著不習慣。不管是哪種說法,我心里是明鏡般清楚:他左邊的二拇腳趾少了半截,使不上勁了,大拇腳趾不得不朝地上使勁扒,就帶動了整只腳朝里勾著走路;左腳朝里勾了,右腳也跟著朝里勾了。
  在朱太平的頭生兒子滿地跑的時候,已經小有名氣的鐵匠洪德順,終于給朱太平量著腳趾成功打制了一只小巧的鐵環,套在他那個只余半截的二拇腳趾上,讓他有了完整的腳趾,但走路有些硌得慌,就好像器官移植產生的排異現象。兩人就到皮匠安大豐那里討主意。皮匠安大豐的名氣也正在朝上升,在察看了朱太平的半截腳趾,又研究了一番洪德順精心打制的鐵環后,就削了一塊熟牛皮,手工縫制了一副小皮套,套在朱太平的半截腳趾上,鐵環里面有個皮套子襯著,走路再不硌腳了。
  果然,朱太平又能健步如飛了。他的健步如飛外人看不出來,但熟悉他的人還是能感覺得到,朱太平的健步如飛是小心翼翼的健步如飛。
  朱太平被人喊外號“鐵腳”是哪一年的事呢?我跟您說啊,連緊隨他多年的我,也記不大清楚了。應當是他脫離了青年,進入不再講究的中年時代吧。年輕時候的朱太平,不想讓人知道他有半截鐵腳趾,除了以前的熟人和一直為他定制皮腳趾套的皮匠安大豐(朱太平一年要磨壞好幾副皮腳趾套)、打制鐵腳環的鐵匠洪德順,年輕后生沒人知道他少了半根腳趾。后來他不講究了,天熱的時候,他也敢脫掉鞋子跟人一起到水塘里摸魚到灣子河里捉蝦了。他的那根用牛皮套當襯里的鐵腳趾,也就被人發現了。
  “鐵腳趾啊。”
  “真是鐵腳趾。”
  “乖乖,真是的!”
  在證實了朱太平確實有半根鐵腳趾后,他的大號“鐵腳”就漸漸被人叫開了,以至到后來,大家只喊他鐵腳,朱太平的名諱反倒少有人喊,少有人知了。
  鐵腳也不在乎別人怎么喊他。一想到當年跟他一起推獨輪車送物資上前線的幾個玩伴,被炮彈當場炸死了,他就什么都想得開了。他說自己活下來是賺的,他只不過比別人少了半截腳趾,而有的人,連命都搭進去了。比如,支前龍虎隊的“三只虎”。大虎二虎三虎三兄弟,能吃苦有力氣,推著小車上前線一直跑在最前頭,是領隊的“三只虎”,支前龍虎隊也是由此得名的。“三只虎”的故事,都是鐵腳朱太平坐在武漢文家的老宅院里跟我絮叨出來的。這幾年,他太喜歡自言自語了,沒有了老伴柳奶奶,我差不多是他唯一的聽眾了。
  今天,我忙著說鐵腳的故事給您聽,鐵腳忙著罵一枝梅。他罵得對。這幾年鐵腳喜歡自言自語,鎮上不了解他的人說他是神經病。我跟您說,鐵腳喜歡自言自語,絕對是一枝梅的功勞,是一枝梅生生給逼出來的。
靈石
我得說說我了。
我再不說,您一定覺得我拿喬,故弄玄虛,不誠實了。其實我很簡單,我就是一塊石頭。
  一塊沒心沒肺年紀三千歲掛零的老石頭。
  我出生在離澮水鎮三百里路的靈山。這一片的人,都叫我們是靈石。
  其實我的真實年齡遠不止三千歲。你們人類定性我們靈石一族在九億年前就形成了。只不過,在三千多年前,你們人類才挖掘出了我們,讓我們以各種造型得以和人類共處,從而沾染上了人類的靈氣。我的記憶,就是被人類的靈氣喚醒的,所以,我自己確定自己的年紀是三千歲。我不想再把自己往大里說了,否則,太寂寞。
  因為年歲有些大,我身上帶著各朝各代的故事,毫不客氣地說,包括您在內,凡是世上活著的人,都沒法跟我這塊老石頭比。你們肉身的人類,能活多少年?轉眼間灰飛煙滅了,我們石頭卻結結實實活過許多年,活過許多朝代,哪怕變成石頭末,我們也有記憶。
  我這塊老石頭吧,看著無嘴無牙的,心里卻清朗著呢。別看我不說話,我卻像智者一樣存在著。你們人類不是這樣定位有智慧的人嗎?——看到了不說,才是智者。在蒼天大地之間,我說或者不說都沒多大關系,甚至,我不說比說了還管用。我對人間的事,看得一清二楚的,從開頭到結尾,哪一筆哪一畫,我都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我特喜歡人間的笨蛋,尤其是現在,笨蛋真是太少了,多的都是聰明人,都是削尖了腦袋四處鉆營的聰明人。所以呀,您說我有多喜歡鐵腳朱太平吧。鐵腳就是人世間的笨蛋,大笨蛋。他少了半根腳趾,戴著皮套子和鐵環,還憂國憂民,還天天拎著小馬扎,歪歪跩跩走路,給大水坑里填石頭。他八十多歲了,再填也填不滿那個大深坑,他丟的小石頭,不過是大海里的一滴水罷了。
  得,得,我先不說鐵腳,我說說我的第一個主人。其實他也是個笨蛋。有人把他說成英雄,這個我不抬杠,在某一方面,他確實是英雄。首先他的出身就不平凡,約等于現在的官二代富二代。這樣說吧,我的第一個主人是名將之后。小時候,他叔叔要教他讀書。讀著讀著他就不感興趣了,說讀書不過只能記住自己的名字罷了,沒啥了不起的。他叔叔就耐著性子,再教他舞劍。學著學著,他又覺得沒意思了,說學劍的用途,不過只能比畫著和別人打架,沒啥了不起,要學,就學能統率千軍萬馬的本領,治理天下的本領。他叔叔就教他兵法了。沒想到,我的主人還真往心里學了。看來,學成一樣東西的前提是,你得對你所學的東西感興趣。您看,我說得在理不?
  我的第一個主人,因為年輕氣盛,軍事水平并不太高,談不上是著名的軍事家,他之所以能在戰場上數次取得戰功,都歸功于他作戰的勇猛。您瞧,你們人類的史書上就這樣說他的:“勇猛好武。”他還狂妄。第一次見到秦始皇的時候,他居然脫口而出:“那個人,我可以取代他。”駭得他叔叔一把捂住了他的嘴巴,叫他不要亂說,否則要被拉去砍頭的。沒想到,我的主人最后還是反秦了,這段歷史您早該從史書上看過了。我這里要說的,是史書上沒有記載的——關于微不足道的我的來歷。
  我說了,我是靈山上的一塊石頭。我給自己定位三千歲。像我這樣的石頭,深藏在靈山山體的最深處,是和地心連在一起的,輕易不會被人發覺,要不然,我們怎么能蟄伏八九億年呢?一旦被發覺了,我們就見到天日了,也預示著我們會永遠離開地心離開靈山,成為骨肉分離為人類所用的石頭了。離開祖居地靈山,成為漂泊的能唱歌的石頭,似乎是一種宿命。在三千年前的殷代,你們智慧的人類,就挖掘出了我的第一批兄弟姐妹,制成了一種叫“磬”的樂器。后來,我這塊老石頭,成為我的主人獻給他心愛女人的禮物。這時候,你們人類已經不叫我們是磬了,而是叫我們編鐘。“黑亮如漆,石質細膩潤滑,叩之有聲,音韻悅耳動聽,為石中之珍品。且擊之拊之,百獸率舞焉。”人類語言的精妙,真可以讓百獸臣服,何況是無法掌握自己命運的石頭?
  嚴格意義上講,我最初的主人有兩位,一男一女。男的是人中之龍,女的是人中之鳳。當然,人無完人,石無完石,我剛才也說了,我的男主人有缺點,他狂妄自大,容易輕信別人,根本玩不過那些心機男,所以,他以失敗而告終。而我的女主人,執念太深,為情所累,為情而死。她癡情一片,能歌善舞,明眸善睞,這也是男主人一直帶她在身邊,出生入死絕不言棄的理由。東征西殺后的男主人,回到營帳之內,見女主人擊石而歌,揮劍而舞,男主人眼睛里的血雨腥風就煙消云散了。燈火,羅帳,音樂,舞蹈,還有回眸一笑的千嬌百媚,我的男主人已經醉了,戰場上的生死拼殺刀光劍影瞬間通通遠離。在男主人的意識里,眼前的佳麗比江山重要,這正是他蠢笨的原因之一。您說,如果失去江山,何來佳麗,何來音樂和舞蹈?
  失敗比想象中來得還要快,我的男主人第一次驚慌忙亂起來。亂了心緒,看舞蹈不再是舞蹈,聽音樂不再有歡樂,而佳麗也顯得云鬢飛散羅衫凌亂,就連佳麗手中敲擊的靈石,也有點裝聾作啞了。然后,我的女主人撫著編鐘,歌唱道:“漢兵已略地,四方楚歌聲。大王意氣盡,賤妾何聊生。” 歌唱完畢,女主人愴然拔劍起舞,在一番舞蹈之后,決絕地看了男主人一眼,撲到劍鋒上,自己把自己殺死了。男主人失去了心愛之人,少了掛心之事,看似減負了,實則人生除了多一層悲壯,再無任何意義。男主人一聲咆哮,帶著失去生命跡象的女主人,沖出營帳,剛走幾步,他又飛速返回。男主人舍不下帶著女主人體溫和愛意的編鐘,他要帶上女主人的心愛之物遠行,于是,匆忙之中,女主人的一件織錦,就成了包裹我們的包袱。這套沉重的石頭樂器,就這樣被綁在男主人的馬鞍之側,陪伴著男主人負重沖向戰場。
  后來的事,想必您也早已從歷史書上知道了。我的女主人尸遺戰場,而我們這些一無是處的老石頭,也七零八落。
  數日的兵刃相見,一路拼殺,織錦包袱被刀剁劍劈,已經殘缺不全,我們這些老石頭,也四分五裂,掉落到四面八方。我是在男主人狠狠絆倒在澮山跟前的白石堆里時,摔跌下來的。狼狽逃竄的男主人再也顧不得我,他起身繼續奔逃,一路向南、向南,而我,順理成章地做了澮山山邊石頭窩里的一片殘石,且一待就是許多年。在許多年的風雨輪回里,在改朝換代的獵獵馬蹄和槍炮聲中,我常常興嘆沒法再與手足同胞相見,我們原本是以編鐘的名義排列,你應我答,相互唱和,取長補短,而今,編鐘不在,男主人女主人不在,我們失散在淮海大地的每一個角落。我已經嗅不到手足們的任何氣息,甚至,女主人留在我身上的柔婉指痕和溫暖觸摸,也漸漸消散,我只能認命地留在了澮山山邊。讓我倍感欣慰的是,澮山邊的白石頭一點不排外,他們認下了我這個外來的小可憐,并喊我是“兄弟”。直到我被朱太平發現。
  其實在遇見朱太平之前,我還有過不小的一場災難,差點就不復存在了。而在此之前,我壓根兒就不知道,靈石也有死亡的感覺。能置靈石于死地的事,都不是小事。
  那一群穿著黃皮戴著豬耳朵帽子說嘰里哇啦鬼話的異國男人,不但四處搶掠中國的老百姓,還窩在我的男主人當年駐守的彭城,朝著周邊的城鎮開槍開炮,出動飛機四下轟炸。就是在那次轟炸中,澮山的石頭被炸得四處亂飛,而澮山邊趴了數千年的白石頭,也在炮火中片片碎裂、飛揚。哭泣的石頭們啊,我的同類,我們待在自家門口,卻被外來者轟炸,太不講公理了!我正在悲嘆著,一枚炮彈轟然落下,瞬間把我的藏身之地連根翻起,我隨著滾燙的白石頭,騰云駕霧般在空中飛翔,我已經清楚地看到,和我相依為命若干年的白石頭,在哭泣聲中變作粉末,最后化作塵埃;我也明顯感覺到我的身體,再一次被利器割裂,瀕臨死亡。我這片編鐘上的老石頭,早已飽受刀劍之傷,靠吸納澮山山石地氣幸運地活著,活了很多年,而今,這一場飛來橫禍,帶著剿滅天地人間之勢,欲將我和澮山白石頭一起,炸成粉塵。我被白石頭的碎末裹挾,被澮山山腰炸裂的白石頭裹挾,我們組成了一陣接一陣的石頭雨,傾瀉在澮山四周。在我墜地的一剎,一塊白石頭緊隨我后落下,將我嚴嚴覆蓋。我知道我又活了下來,盡管我身體的周邊,已經疤痕累累,慘不忍睹,但我靠著本身質地的堅硬,和那塊個大腰圓的白石頭一起,再次臥在澮山邊的石頭窩里,延續余下的生命。
  您瞧,經歷了這場慘絕人寰的炮火轟炸,我依舊窩在澮山邊茍且偷生,只不過,離澮山山體遠了一些。
  我耳邊不斷聽到槍炮聲,馬蹄聲,人的吶喊聲。在一陣接一陣的響聲里,我驚懼戰栗,幸好,我身上覆蓋的白石頭個頭夠大,足以為我抵槍擋劍。我茍延殘喘,度日如年。不知過了多少時日,我才被朱太平的半截腳趾踩了出來。
  朱太平成了我新的主人,再一次讓我有了與人相隨相依的機會。從某個角度講,朱太平成全了我與人相隨的夙愿,而我也救了朱太平的性命。我和朱太平之間,有著互為拯救的恩情。
  前面我已經說了,我被朱太平的腳趾踩出來后,朱太平順手把我裝進他胸前的上衣口袋里。緊接著,那道殺人暗器呼嘯而來。盡管待在朱太平胸前口袋里的我驚魂未定,但我仍能聞出殺人暗器挾帶著的濃烈火藥味。我和朱太平一樣,無處躲藏,而那道暗器,猛烈擊中了我的身體。在被疼痛襲擊之時,我聽到朱太平哎喲了一聲。
  被路過的支前民工拉回家,昏睡半天醒轉過來的朱太平,以為自己挨槍子兒了,他明明感覺到槍子打中他了,可他身上沒有子彈傷。大家見不到他身上有傷,開始關注他斷了半根腳趾的左腳。這時候,朱太平的爹從朱太平口袋里摸出了我,突然哭了:“太平,是這塊石頭代你挨了槍子兒啊。”
朱太平的爹把我拿在手里,左瞅右看:“你瞧,它身上的傷印子,就是被子彈崩的傷啊,這是塊靈石,只有千百萬年的靈石才有這樣的硬度,是靈石幫你擋了槍子兒,救了你的命啊。”
  朱太平的爹央求村里的老石匠,在我身上被子彈崩傷的地方,慢慢打磨出一個小孔,又將我身體周圍的疤疤癗癗打平整了,這樣,我就成了一塊中間帶孔的圓石頭。然后,朱太平的娘朱柳氏,找來納鞋底的白棉線繩,把我拴牢,戴在了朱太平的脖頸上。
  從一九四八年陰歷的臘月十六到如今,我再也沒有離開過朱太平半步。拴我的棉線繩子換了一根又一根,我也從朱太平的脖頸上,移到他的褲腰帶上、衣服的扣眼上,但我們一直生在一起,活在一起。現在,我已經成了聽他每天嘮叨不歇的忠實聽眾。我擔心哪天他不嘮叨了,我反而不習慣了。
  您瞧,我是不是有點像鐵腳朱太平一樣啰唆了?其實我只是說了我故事的大概,要是往細里說,從三千多年前的靈山說起,或者從兩千多年前的彭城說起,三天三夜十天半月也說不完呢。過去的就讓他過去吧,我還是說說現在。
  剛才說到鐵腳朱太平的啰唆,其實我知道,他沒有被當年淮海戰場上的炮火驚嚇到,倒是被澮山的開山炮給驚住了。這可是他上了年紀的緣故呢?他的魂魄怕是禁不住嚇,被澮山邊的那個大深坑吞下了?總之,四年前那一陣接一陣的開山炮,在阻攔炸藥炸山的戰役之后,我的主人鐵腳朱太平真的變了,變得神神道道了,變得在別人眼里不正常了。只有我知道,他腦子一點兒也沒壞,比正常的時候還正常呢。
  就說前些天,他帶著我一起,轉到澮山跟前,正要朝深坑里填石頭,就發現那個人坐在深坑邊。他反應多機敏啊,首先敲銅鑼把那個人攆走,然后再拐到澮水閣向武漢文和幾位老伙計報信。他一板一眼做得周正著呢。所以,當那個人回到澮水閣,迎接他的不光是武漢文一個人的眼珠子,而是一大串的眼珠子。這幾位老茶客,哪一雙眼珠不是像刀子一樣鋒利啊?就數武漢文的眼珠子和善,他心善心寬,拿得起放得下,這一點誰也沒法跟武漢文比。如果不是武漢文的這雙眼珠子接住了他,善待了他,那個人說不定連坐都不敢坐,就直接嚇跑了呢。
  這幾個老茶客,有意逗留在老茶館里,就單等著那個人自投羅網呢。我的主人鐵腳告知了武漢文,武漢文就算準了那人會到老茶館來。幾個老茶客,就等著拿眼珠子砸他,要看清楚那個人,到底還想玩出啥花招兒來。
  您瞧,我這個老石頭,和鐵腳的脾氣越來越像了,誰讓我們共生共死,同飲澮河水,同住澮山邊呢。
  “有個嘴,要吃人;有個嘴,要吃人……”您聽,這是鐵腳又要帶著我去澮山深坑填石頭了。現如今他不僅僅是去填石頭,他還得看住一個人。那個一枝梅,只要他再出現,銅鑼就會及時響起來。這銅鑼聲啊,可比我這老石頭的嗓門洪亮多了。第二章相逢
未曾張口問爺兒們老少,
問問在座的眾賓朋。
恁是愛聽文來愛聽武,
愛聽奸來還是愛聽清。
聽文的咱唱段包公傳,
聽武的咱唱楊家發大兵。
——淮北大鼓
小麥花香
  高鐵像一條巨龍,轟轟隆隆朝前奔跑。稽成煊看著車窗外淮北平原一望無際的麥子地,有些熱血沸騰。遍地的青小麥,正開始揚花,把大平原裝點得生機勃勃;大楊樹、楮樹和垂柳,已經有模有樣站在河坡和道路兩旁,爭先恐后冒出了嫩芽芽。這些年走千走萬,高山湖泊,南方山水北國沃野,稽成煊已經看過不少地方的好風景,但世上再好的風景,在他心里占據的位置,都是和家鄉不能比的。哪怕是那些不起眼的本地樹種楝樹、棗樹、桑樹和柿樹,都栽種在他的心里,跟著他周身的血管一起,盤根錯節地生長著。或許,這就是人們所說的故鄉情結吧。所以,大先生武漢文的一個電話,讓正在山東德市的他,二話沒說就回轉了。武漢文的電話就兩句話:“好男兒志在四方,好男兒根系家鄉。”漢文爺爺說出那個“根”字時,音節放得很慢。澮水有句老話叫順坡下驢,武漢文的電話,可不就是給他稽成煊支起的回家的坡嘛。 
  有了高鐵,德市和澮水鎮之間的路程,拉近了很多,兩個多小時,在高鐵上喝一杯茶,翻看幾頁書,打幾個電話,“大澮水”高鐵站便駿馬樣威武于眼前了。這座長在大平原上的新車站,透出一股朝氣,喜氣洋洋地迎接著他。
  從大澮水出站口出來,稽成煊并不急著趕路。他在等夏小荷。小荷從上海過來,比他遠。這樣一來,她要比稽成煊晚一個小時到站。稽成煊不急,他電話約了澮水鎮上的表弟拴寶過來接他,有意把時間推后了一個小時,這樣,他正好等著夏小荷的高鐵班次,跟夏小荷同車回古鎮。
  大澮水高鐵站很年輕,建成只有三年時間。稽成煊已經不是第一次坐高鐵從家鄉的車站下車了,但每次下高鐵到出站時的激動心情,仍然讓他抑制不住怦怦心跳。這次坐高鐵回家的內容,有了變化,因為夏小荷也回來了,他們要同車回到鎮上。同時,他們還要一起去見另一個他們并不想再見面的人。但漢文爺爺的召喚,就是圣旨,他可以瞬間撇開私人的恩怨。畢竟,天比地闊,恩比怨大。
  稽成煊不急不躁地在廣場上溜達著,像鼠標樣活動著的黑車司機,把他當作目標,不時搭訕他。他只好走得離車群遠遠的,去看揚花的麥子地。高鐵站是從田野里長出來的,廣場北邊不遠,就是麥子地。碎碎的小麥花,一串串在軟軟的麥芒外面披掛著,像懵懂的小眼睛。從小就干慣農活的稽成煊,聞著小麥花的香氣,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小麥穗,仿佛怕碰疼了小麥花,他的手很輕。
  這時候,手機嘟地響了一聲,是夏小荷發來的微信。再有二十分鐘,她坐的高鐵就要到大澮水站了。稽成煊怦怦地心跳不止。盡管德市和上海都被高鐵線路串聯著,離得并不遠,但自從別離至今,他跟夏小荷一次面也沒見過,只是通過微信、短信和電話,在年節里彼此問聲好。家鄉建成了這個高鐵站,他還是第一次和夏小荷在此聚會。
  回復了夏小荷“在出站口等”,他快步走到出站口站下來,同時發個短信問拴寶可到了。拴寶回復說,就到。
  出站口的電子屏,晃動著綠色字幕,朝他報告著夏小荷乘坐的那趟高鐵到站的準確信息。廣播播報高鐵進站的聲音不斷響起,南來北往的高鐵,需要停靠大澮水站的,停留兩三分鐘,放下一批旅客后,再呼嘯而去。他一次次把眼光抻到出站的長長通道,盡管夏小荷乘坐的高鐵并未到站,他已經開始了練習盯梢,緊盯著出站的人群,想一眼把夏小荷從出站人群中抓出來。他沒想到小站也會下來這么多人,密密麻麻的人群,蜂擁而出,各種汗濕的臉,各類顏色的大包小包,男人和女人,老人和小孩,織成聲勢浩大的人潮。他想象著夏小荷的衣飾和發型,夾在這樣的人群中,夏小荷一定是出類拔萃的,他肯定不會把她給遺漏了。他不擔心拴寶接不著他,拴寶對這一片太熟悉了。大澮水高鐵站廣場,就像拴寶手掌心的紋理。這是拴寶在過年的一次飯局上,這樣驕傲地告訴他的。
  突然,稽成煊覺得,他左肩那里有一團熱氣在灼烤他,他本能地扭過頭去。
  不是拴寶。
  陸文昌訕訕地笑著,伸過手,想跟稽成煊握一下。稽成煊的手像是銹在口袋里了,硬是沒拿出來。
  稽成煊腦子里,沒有設計過在大澮水高鐵站跟陸文昌見面的場景。盡管這次回來是要見到他的,但不是在這里,更不是在他接夏小荷的出站口這里。他真想鉆進黑車立刻走人,黑車司機討好而熱切的眼光,已經把他問候數遍了。
  但他沒走。
  是陸文昌鬢邊的白發刺疼了他。
  陸文昌有少白頭,還自來鬈。少白頭長在中間偏右的頭頂上,不是鬢角這里。這里是新長的。新長的白發也是桀驁不馴地自來鬈,貼著陸文昌的耳邊,有點無辜地支棱著。
  在支棱著的白發旁邊,是陸文昌那雙努力裝滿討好的笑意的眼睛。那雙努力笑著的眼珠不再清亮,反而有些許紅血絲。
  稽成煊還沒有打理好突然與陸文昌相遇的情緒,亭亭玉立的夏小荷,已經從出站口走了出來。
  “小荷!”稽成煊撇下陸文昌,朝夏小荷喊道。
  夏小荷沖他招招手。
  在這樣的場景,看不出夏小荷的歡喜,也看不出她的不歡喜。她臉上拿出三分的微笑,七分的山高水遠,就好像昨天他們才從這里分開,今天又在這里相聚一樣。
  陸文昌手真快,一把抓過夏小荷的拉桿箱,頭前朝停車場走去。后頭跟著的稽成煊,醞釀許久和夏小荷見面的驚喜場景,蕩然無存。他和夏小荷并排走著。先前說過是拴寶來接站,現在變成了陸文昌,他不好跟夏小荷解釋為什么是陸文昌接站,似乎兩人對這樣的場景心照不宣。就淡淡地聊了幾句,都是一些生意上的閑話。四年后的重逢,千言萬語萬語千言,卻并不適合在此處表述。如果是拴寶來接站,兩人可以說一些別的,比如,一枝梅此次到底設的什么局?他們將如何應對,才能給喊他們回來的大先生武漢文一個交代?比如,他、陸文昌和夏小荷三人,是否可以盡釋前嫌,重拾以往的情誼?
  他側目假裝看周圍的風景,飛快地朝夏小荷掃了一眼,見不到夏小荷因陸文昌的出現,情緒上的任何變化。她那張精致白皙的瓜子臉,水汪汪的大眼睛,彌漫的是幽遠的笑意和若有若無的沉思。女大十八變,夏小荷變化最大的是表情,早不是那個瘋瘋傻傻的小丫頭了,她心里更能裝事也更能成事了。想到這里,稽成煊心里一跳,這丫頭,看似平平靜靜的表面,一定是裝出來的。她見著陸文昌,哪能心如止水波瀾不驚呢?或許,她的表情包都是她為見到陸文昌刻意量身定做的。稽成煊為自己的胡思亂想忐忑不安,他看著陸文昌打開了轎車的后備廂,立刻上前把后排右邊的車門打開,讓夏小荷坐進去,他從左邊上到車上。
  讓陸文昌一個人坐前面開車吧,他要跟夏小荷一起坐在后排座位。他看得出來,這一點,夏小荷跟他的想法是一致的。
  車子離開高鐵站停車場,勻速朝澮水鎮的方向進發。這條路限速六十公里,因此,車子不能配合三人波瀾起伏的心情,反而不緊不慢地走著,給他們制造沿路看風景的機會。
  稽成煊明顯感覺到,三個人是裝著一肚子話的,卻是一句話不愿多說。這種旅程很是折磨人。盡管高鐵站距離澮水鎮只有三十公里的路程,但比三百公里還要漫長。要是在過去,夏小荷準會想辦法調解三人間的氣氛,她稱是給渾水里撒明礬,讓友情永遠清澈如鏡,一塵不染。這種話,夏小荷已經多少年沒說過了。生活太大太廣闊了,明礬再多,也無法把生活中的塵埃過濾得一干二凈。誰都做不到,夏小荷也做不到。
  稽成煊明白,這一次,夏小荷是決定沉默到底了。她撲閃著大眼睛,直視前方,面帶微笑,不聲不響。稽成煊只好把眼光抻到車窗外,看田野,看天空。他不想盯著前面陸文昌的后腦勺看,但越不想看,眼珠越不由自主地往上貼,他清清楚楚看到,陸文昌后腦勺下方,有一塊斑禿,盡管被濃密的頭發虛遮掩著,但斑禿仍時隱時現,非常扎眼。三十大幾的人,青春正茂盛著呢,陸文昌卻現出未老先衰的跡象。稽成煊心里揪揪地疼了一下,他摸索了一陣,想把車窗打開。仿佛心有靈犀般,吱的一聲,陸文昌摁了駕駛窗邊的開關鍵,把后面兩扇車窗同時打開了一半。立刻,撲面而來的田野風,裹挾著清甜的小麥花香,狠狠地灌進沉悶的車廂里。
  這是屬于2014年暮春的田野風。下午三點鐘的光景,太陽正朝西斜歪著身子,陽光明晃晃地照在青碧的麥葉上,無邊無際的麥子地,掠過一陣陣潛流暗涌的生機。零零星星的油菜花,這里一片,那里一叢,成了麥田里鮮艷的點綴。淮北大平原不盛產油菜,不似江南,油菜花是春天的盛大風景。這里是小麥唱主角。在風吹麥浪的陣陣翻卷中,小麥花撒著歡,賣著嬌,像不懂事的小姑娘般,任性十足地搖曳出濃郁的芬芳。小麥花的香味,讓車內的三人,不覺長吁了一口氣。幾乎是異口同聲地發出一聲輕嘆,立刻把車內緊張的氣氛,調節松弛了。
  稽成煊心里猛然蹦出一句話:打斷骨頭連著筋。
  他明顯感覺到,這正是他們三人間的關系。甚至,他覺得他心里此刻所想的,另外的兩人,也一定會這么想。
  從大澮水高鐵站到澮水鎮的這條省道,修整一新,新鋪的柏油路,黑油油地伸向遠方的遠方,柏油路串聯著一個個大小不一的村莊,村莊邊不時走過扛著農具的農民。農民的小菜園里,豌豆已經結出飽滿的莢角,正是可吃的時候。稽成煊最喜歡吃豌豆炒雞蛋,甜絲絲的嫩豌豆,爽口舒心,是他這輩子最難以忘懷的菜肴。
  “漢文爺爺的后院,一定還有豌豆,晚上要炒一大盤子解饞哩。”心里正想著的事,稽成煊不由自主地嘟嚕出來了。
  “當然有了,老人家從不荒廢了那片菜園子。”陸文昌話接得非常及時。
  話茬就這樣搭上了。但兩人并沒有接著往下說。夏小荷不接話,兩個男人之間的話題就缺少潤滑劑。
  稽成煊心里再一次呼通一聲:唉,你這個陸文昌,如果不是當初太任性,哪至于是今天這樣的場面啊。
  那時候他說話是多牛掰啊!稽成煊到現在還能繪聲繪色地復述出陸文昌擲地有聲的言辭:“澮水鎮今后就是咱哥倆的了,你哥我就要成為咱澮水鎮數一數二的人物了,所以,你要支持我工作。”說這話的陸文昌,指著一大片土地給稽成煊看,“我希望你成為第一位入駐澮水鎮工業園區的企業家!”
  稽成煊當然得支持陸文昌了,不僅要成全陸文昌由副鎮長順利當選為鎮長,還要為他華麗轉身為鎮黨委書記添磚加瓦;當然,他對自身企業的發展也有野心。陸文昌撩起了他的野心。陸文昌對男人與事業的概念是這樣定位的:“從政的男人必得謀個一官半職,這樣你才有能力、有機會為國家、為地方做事;做經營的男人呢,如果不能做成規模以上企業,那約等于開小作坊,什么時候也成不了氣候。”稽成煊當然不能一輩子開面粉加工小作坊,他要干成規模以上企業,要把資產做到兩千萬元以上。而陸文昌,無形之中給了他朝規模以上企業邁進的助推力。盡管這個只比他大倆月的人口口聲聲以大哥自居,但他心里服他。服他不是年歲大幾天的事,是關鍵時刻,他的野心和決心比自己要大許多倍。
  男人只要有了強大的野心,才能產生巨大的進取心。
  那時候,陸文昌已經當了兩年的副鎮長,就要朝著鎮長的位子上奮進了。他之所以年紀輕輕就榮任副鎮長,跟他在古鎮改造工作上出類拔萃的表現密不可分。只是后來,他剎不住車了,把車開到壕溝里了。
  稽成煊在腦中再次放映陸文昌在澮水鎮完成的每一筆“作業”。“作業”是陸文昌對自己政績的戲稱,看似謙虛,實則充滿驕傲。
  陸文昌在澮水鎮完成的第一筆“作業”,是成功改造了老菜市街。那一天,他剛剛在老街拴寶家的早點鋪吃了燒餅和辣糊湯,正急匆匆往鎮政府走著,突然,一只蒼蠅放肆地在他嘴唇上叮了一口,驚得他一跳。這張嘴,除了某人,還沒誰敢輕薄呢,現在,卻被無恥的蒼蠅給叮了一口。他簡直氣壞了,很想像上初中時跟隔壁班的馬虎罵架那樣(那一回,馬虎不過對著夏小荷多看了三秒鐘),跳起腳罵上一陣。那當然不可能,他是鎮里的干部,張口罵街成何體統。不能罵人,當然也不能罵蒼蠅,但被蒼蠅無故叮一口,他滿腔的怒氣沒地兒出,解恨的方式就是滅掉侵犯他的蒼蠅。他追著那只身體靈巧、飛行速度遠超他的蒼蠅攆,一直攆了兩條街,仍然讓那個蒼蠅飛跑掉了。因為,他追到了鎮里的老菜市街,更多的蒼蠅無意之中掩護了那只欺負他的蒼蠅,望著嗡嗡一片鋪天蓋地的蒼蠅,陸文昌在挫敗中迷茫了。
  位置低洼,污水橫流,攤位破敗不堪,無規則地隨處擺攤,是老菜市街的“特色”。這是陸文昌第一次仔細審看這個跟他年紀差不多大的菜市街,這讓他觸目驚心。他立刻忘記了蒼蠅帶來的不悅,陷入思慮之中。早聽街上人閑談,第一次到澮水鎮的人,聞著刺鼻的氣味,跟著舞動的蒼蠅,會準確無誤地摸到菜市街。看來所言不虛。其時,陸文昌還是鎮黨政綜合辦主任,負責上情下達,下情上報的工作。或許工作特性提升了他的政治敏感度;或許,他胸中揣著的政治理想,給了他膽識和魄力;也或許,是那只欺負他的蒼蠅給他帶來了靈感和動力。總之,在中國小城鎮建設全面開花大興土木的大環境里,他主動請纓改建老菜市街。拆遷、融資、建設的過程,他只用了三個月時間,創造了“澮水速度”,受到上級表揚,澮水鎮老菜市街的改建工程,也成為全縣學習的典型。基于此,陸文昌順利坐上了澮水鎮副鎮長的寶座,名正言順地負責起古鎮的美化亮化和現代化的建設工作。
  雖為副鎮長,陸文昌改造小城鎮的力度和膽識,比鎮長還要強硬。也難怪,鎮長年紀大了,熬了大半輩子,好不容易坐到鎮長的位子,只想在這個位子上安全著陸,不作為、不犯錯、不擔責,是鎮長的從政理念和處事作風,這正給了陸文昌大展政治宏圖早日晉升鎮長的機會和野心。他干得猛極了。先從外圍處下刀子修整,于是,澮水鎮有了一環路和二環路。拉開了框架,再修整局部。陸文昌把眼睛盯上了古鎮老街。老街的原住民,大部分都在外地工作,甚至有的原住民后人,已經到了國外,政府代為管理著的那些老字號店鋪和老茶館老商鋪,盡管有的從外表看還算堅固,但大部分建筑,已經岌岌可危。歷任書記或鎮長,不止一次喊出修舊如舊的口號,但也只是喊一喊做做樣子,真正修葺起來,豈非易事?也因此,老建筑就那樣于風吹日蝕中朽爛著,致使老街的面目日漸腐朽,暮氣沉沉,暗淡無光。廊塌門裂,瓦落窗斜,讓走過老街的人,生怕被哪堵老墻給砸傷了,從而腳步匆匆,嘆息連連。鎮上的原住民,只盼著有朝一日,政府能出手加以修復,給老街上的老建筑進行加固、還原,讓千年古鎮回歸古鎮的模樣,留給后代一個念想。這也是全體古鎮居民的一個念想,一個祈盼。因為,老建筑就是古鎮的特殊符號,沒有了老建筑,澮水鎮有何條件再稱自己是千年古鎮呢?
  起初,陸文昌也沒打算去動老街區,但自從國家出臺了國土資源宏觀調控政策,商業使用土地指標銳減,他就把目光轉向了老街區。膽識和豪氣齊涌,他大刀闊斧地對著古鎮殺伐起來。連他自己都沒有想到,他的行為越來越有悖初衷,且偏離嚴重,偏離到一百頭驢子也拉不回來的地步。
  陸文昌的大手筆之一,是修建商住樓和商鋪。這項工程,主要靠招商引資來完成。一時間,古鎮上走動著胳肢窩夾著小手包的外地男人,他們滿臉發財的熱望,對著鎮子指手畫腳。緊隨他們的,就是陸文昌。陸文昌不再是穿著白襯衫牛仔褲的樸素青年,他身上有了一股官氣和野心。被他招來的外地商人,一口一個“陸老板”喊著他,他也答應得志得意滿。整條澮水北大街兩邊的舊房屋,瞬間被推倒,挖地基,起高樓,本是老街的北大街成了現代化商業街道。三層高的大樓沿街而立,樓體上一律貼著粉白的馬賽克,樓上住人,樓下門面經商,安排得合情合理。但鎮上的居民,大部分隨著打工潮,離鄉背井奔大城市掙錢去了,新建的商鋪空閑下來很多,成了開發商和陸文昌頭疼的大事。也因為只趕速度,不注重細節,排水工程不暢,污水從街后面的明溝,源源不斷流到澮水河里,造成澮水河下游養殖戶死魚現象,引起不小的一番紛爭。古鎮人昔日散步游玩的澮水河畔,已是臭氣陣陣,人們不得不望之卻步了。以前婚紗影樓喜歡選擇在澮水河邊拍夾岸綠樹倒映的美景,這會子也沒人來了,夾岸只有臭氣了。如果說這種隱患暫時影響不到陸文昌的仕途發展,但他不停地對古鎮老街大刀闊斧大動干戈,卻給自己整出了麻煩,而且還把一起玩的發小撂坑里了。
  坐在后面的稽成煊,盯著陸文昌后腦的那塊禿斑,腦中放電影似的回放著四年前的點點滴滴。這個從小到大情商智商都比自己高一截的家伙,居然有改寫他稽成煊人生方向的權力,如果不是陸文昌在他三十二歲那年,給他人生的旅途上,不深不淺地畫了一道溝,讓他摔個嘴啃泥,他肯定一直待在鎮上,不但能照顧到老娘,還能在自家門口發展自己的企業。他已經深深明白,以自己真實的能力和財力,在原有基礎上,水庫式經營自己的企業,才是最穩妥的。可是,陸文昌讓他提速了,而且提得太快,以致讓他找不到剎車閘,開到了深溝之中。
  浩蕩的暮春田野風,吹得車里人有了微醺之感。稽成煊覺得,三個人的微醺之狀,或許不是被風吹的,是疊加一起涌現出來的不堪回憶,把每個人的情緒都鼓脹起來了。
  隨著輕輕的一聲喇叭響,小車在澮水閣老茶館門前停了下來。漸近傍晚了,老街上的光線有些冷暗。武漢文一臉笑意,站茶館門口,迎接幾位的到來。老先生能移步門口接人,可見,三人在此議事,是何等重要。
  拴寶拎著半籃子豌豆莢,從后院的角門走了出來。后院是武漢文種了許多年的私家菜園子。除了下雨天,后園的青菜一直喝的是報恩泉的泉水,長出來的菜,也比別處好吃。
  稽成煊被鮮嫩的豌豆莢引出了口水,先上前朝大先生武漢文抱拳鞠躬施禮,再沖表弟拴寶招呼一聲:“別忘了放幾片臘腸。”
  拴寶提著菜籃朝他舉了舉,笑瞇瞇進了廚房。
  “我并沒有看到面紅耳赤嘛。這怎么能議事呢? ”武漢文開著玩笑,步子邁得輕快,一點不像年近九十的老人,“同進沒有變,好!小荷的臉咋紅啦?行啊,小荷,面紅耳赤你代表啦。好!”
  連著說了兩聲“好”,可見,老人家今天很高興。
  趁著拴寶在廚房做晚飯,三個人隨著武漢文進到后廳。
  棒棒茶已經在老茶壺里香香地泡上了。稽成煊抓住老茶壺,給擺放整齊的粗瓷茶碗,一一倒滿茶水。許久沒喝報恩泉的茶水了,他想得骨頭縫都發癢了。
  等武漢文安坐下來,三個人才找位子坐了。
  稽成煊用眼睛四下脧著,貌似在看茶館的擺設,實則在觀察陸文昌和夏小荷的動靜。澮水閣的后廳一點沒變,連紅木沙發上的墊子,也是四年前的大紅色。這是夏小荷廠里的產品。唯一變化的,是墻角支著一只大鼓架子,上面的小鼓脹著腮幫,不怒自威。那是大鼓書藝人沸滿天的寶貝。
  眼前的茶幾上,攤放著一沓白紙黑字的A4打印紙。
  那是陸文昌的計劃書。是他們今天議事的中心內容。
分外眼紅
我老石頭的嘴巴就是這樣,遇到事就想說道說道,套用澮水鎮人愛說的歇后語,叫狗吃豆腐腦——銜不住。您說,這可是受了我愛啰唆的主人鐵腳的耳濡目染?不過,這幾個能人又都回到了澮水鎮,又要在古鎮上翻出一堆花樣來了,我這老石頭不跟著說道幾句,也不占理,是吧?
  在翻出花樣前,這幾個能人,肯定要在老茶館澮水閣議事,他們議他們的,我說我的。這次,我被鐵腳拴在他褂子的第三個扣眼上,捂在他口袋里一邊聞燒餅味,一邊聽著茶客們在茶館議事。我又不能說話,也不能跟著一起議事,那我就說說這些老茶客的背景故事。首先得說說沸滿天李富友。我要不說說沸滿天,您肯定對他的議事態度有意見。這么跟您說吧,沸滿天跟陸文昌的相見,那就是分外眼紅的相見。啥事能叫人分外眼紅呢?仇恨唄。
  您猜對了,沸滿天跟陸文昌,是結了仇的人。這兩個仇人一見,不但分外眼紅,沸滿天的大鼓,還差點敲出了火星子。當然,這個分外眼紅,紅的是沸滿天的眼睛,陸文昌是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樣子。他好像不是專門回來議事的,而是回來受批的。這場議事,只要沸滿天鼓點子一敲,立刻就變成了批斗場。
  那就讓他們先批斗著,不,先議著。您也別光顧著聽沸滿天的大鼓書,您還得抽空聽我閑不住的嘴巴,說道說道沸滿天。沸滿天可是澮水古鎮的名人哪,澮水鎮如果沒有沸滿天,就像夜里沒有燈火,整個黑燈瞎火了;就像辣糊湯里沒撂鹽,叫人沒的胃口了;就像新媳婦坐轎忘記搽胭脂,少了那一抹香了。哎呀呀,瞧我這張閑不住的嘴,天天跟著鐵腳泡茶館,已經學會耍歇后語了。
  沸滿天不是土生卻是土長的古鎮人。按江湖上的說法,他在古鎮的身份,不是根里生,是葉里生。他三歲的時候,跟著爹娘要飯來到了澮水老街,餓得實在走不動了,就癱坐在街邊的石階上,直哼哼。這時,一陣大鼓聲傳來,沸滿天突然精神一振,沖著爹娘說:“好聽,真好聽!”
  他爹娘也餓得前胸貼后背,嗔他道:“哪還有力氣聽唱啊,你這是餓暈了吧?”
  沸滿天不理他爹娘的話,豎著耳朵再聽一會兒,又連著說:“好聽,真好聽!”
  果真,從前面的老街巷里,傳來一陣咚咚咚的大鼓聲,夾帶著一個男人蒼啞的唱腔。沸滿天執意要朝唱大鼓的街上走,爹娘只得攙扶著他,踉踉蹌蹌來到一條小街上。這條沸滿天執意要來的小街巷,叫盲市街,街上有個專門給眼睛不好使的人唱大鼓的說書場。沸滿天一下看到那么多盲人聚在一起聽書,吃了一驚,立刻忘記餓了。他張著耳朵聽了一會兒,忍不住伸出小手鼓起了巴掌,仍然是那句話:“真好聽!”
  正在唱大鼓的白胡子老頭,在書說唱到一個段落歇息時,走過來,問道:“說說看,好聽在哪里?”
  沸滿天指著胸口:“在心里。”
  逃荒要飯的爹娘,怕餓死了這條小命,就把他留在了澮水老街,跟著白胡子老者學唱淮北大鼓。沸滿天三歲學徒,七歲出師,九歲已唱紅了一大片。他沒念過一天的書,學徒全靠師父的口口相傳,他后來也口口相傳收了一大堆徒弟。
  剛解放的時候,澮水鎮滿大街都是跳舞唱歌慶勝利的隊伍,沸滿天不知怎么表達心里的那份喜慶,就把大鼓架子朝街邊一支,歡歡喜喜敲唱了一出傳統戲《羅通掃北》。 唱罷還不過癮,又現編現唱來了一段大鼓書:

人民的軍隊救人民,
  滿城的百姓樂吟吟,
  喜壞了東大街皮匠安大豐,
  樂暈了西大街鐵匠洪德順。
  這一回,老蔣的飛機瞎了眼,
  再不給咱澮山澮水砸彈坑;
  這一回,老城墻磚瓦都保住,
  咱古鎮人迎來了好光陰……
看不出來吧?沸滿天在逞能呢。不是我老石頭嘴碎,您也是明眼人,他這不是逞能是干啥?哎呀我忘說了,沸滿天那時候還沒有外號沸滿天,他叫李富友。李富友學唱的新詞,都是跟解放軍的宣傳隊學習來的。那時候,他只有十一歲,已經獨立門戶。白胡子師父李鐵嘴在一年前,帶著他去給鎮子外一戶辦白事的人家唱大鼓時,被老蔣飛機扔下的炸彈炸死了。炸彈扔下來的那一刻,李鐵嘴把李富友撲倒在身子底下,老人死了,他活了下來。從此李富友下定決心,一定繼承師父的遺志,一輩子不改行,把大鼓書傳唱下去,像師父李鐵嘴一樣,當個有聲望的好藝人。
  街上扭秧歌的,對街邊唱大鼓的小孩充滿好奇,就圍過來看。知道是老藝人李鐵嘴的高徒李富友,不由得唏噓長嘆。有文化的人,就夸李富友是“青出于藍而勝于藍”。李富友聽見有人夸他,更加逞能了,整天在街上自編自唱大鼓書,見到什么唱什么,唱紅了整個古鎮,唱得澮水古鎮的三街六巷一片歡騰,人送外號“十歲紅”,雖然他已經十一歲了。
  您又要問了,十歲紅咋改成沸滿天了?您聽我老石頭接著說。李富友十歲紅的外號叫了許多年,直到被新外號“沸滿天”所代替。沸滿天外號的由來,是澮水古鎮的一場廟會一錘敲定的。歷時十天的廟會,兩臺大鼓書場,在澮水老街的南、北兩頭同時擺開,李富友的聲音硬是從街南頭沖到街北頭,把街北頭聽大鼓書的人呼啦拉回來一大半,只唱得沸沸揚揚,聲滿鼓喧,整條老街滾動的都是他蒼啞的唱腔和鏗鏘的鼓點,沸滿天的外號由此產生,并漸漸取代了他的真名李富友——他是隨了師父姓李的,自己原來姓什么,誰也不知道,他自己也忘記了。
  “咚咚咚,天外有人人外有天,吹牛人處處扮神仙。吹炸了牛皮不收稅,吹涼了人心無法安……”
  哎呀呀,您看我這老石頭,又被沸滿天唱的大鼓書扯走神了,由不得人哪,誰讓他唱得這么好聽又有板有眼。他這是唱的哪出?這是他議事的方式。中風后,沸滿天說話不利索了,說得不利索,卻唱得利索,也真是奇才。他跟人交流,表達自己的想法,是唱著跟人說,或念著大鼓書的念白跟人說。我這個老石頭,經了數個朝代的風云變幻,還是讀不懂沸滿天這種奇才叫什么才。他其時正在澮水閣對信誓旦旦議事的陸文昌叫板質疑呢,他嘲笑陸文昌是扮神仙的吹牛人。
  咱不摻和他們的叫板,他們議他們的事,咱接著說沸滿天這個人。說到哪兒了,對,說到沸滿天外號的由來了。
  我得先插說一個事,說一說沸滿天的女人。對,在沸滿天不叫沸滿天叫李富友的時候,他曾經有過一個女人。這女人還帶著一個孩子。女人流落到澮水鎮的時候,面黃肌瘦,不成人樣。李富友對女人是怯勢的,主要是沒自信。關鍵是女人昏迷在李富友家的大門口,李富友不能不出手相救。是女人身旁孩子的哭聲吵醒李富友的。天剛剛亮,李富友開門一看,是一對母子,明顯的外鄉人,就想起自己小時候被師父收留才活下命來的事。他二話沒說,就把母子二人扶進屋里。燒了米茶,貼了自己舍不得吃的白面餅子,餅子上抹了澮水鎮有名的腐乳,讓娘兒倆吃個透飽。
  然后,他一尥蹶子跑到李圩子村武漢文的瓜棚那里。
  他心急火燎地要跟武漢文議個事。那時候武漢文家的老茶館還被占用著,武漢文只是個看瓜老漢,李富友就跑到看瓜老漢那里議事了,是關于女人和那孩子的事。
  因為吃飽喝足、緩過神來的女人,朝他說了一句話,嚇住了他。
  女人說:“恩人,啥都白(別)說了,俺就在恁(你)這住下了,恁就當娃的爹吧。”
  看著滿臉通紅的李富友,武漢文圍著瓜棚繞了三圈子,說:“我跟你去家里一趟。”
  那時候武漢文不適合出門,但為著李富友,他得出去一趟。就戴著一頂破草帽,穿著莊稼人的破衣服,一起去了李富友的家。
  一進門,見一個三四歲的孩子在院子里玩耍,一個女人,在大門旁坐著,縫補著一件衣服,正是李富友的褂子。武漢文心里一咯噔,心說,命里的緣分來了。見武漢文進屋,女人慌忙站起,紅著臉說:“來啦,屋里坐。”那樣子,就像李富友的家,已經是她的家了,完全是招呼人進自己家的架勢。武漢文進了屋,還沒說話呢,女人就支走兒子到院子里繼續玩,先開了腔。原來她是河南地界的人,男人不正混,賭博,把家里的糧食、兩垛柴火、一個院子和三間屋都輸掉了,贏家拉走了柴垛,占領了房子,一家人無處可去,只得搭個庵子在菜園里住。就這,還不中,男人還要賭。女人一氣之下,帶著兒子出走了。太平盛世逃荒,本來是餓不死的,但女人臉皮薄,張不開口當“站門立”討飯,幾個月下來,得了低血糖,走到澮水老街上時,就暈倒在李富友家的大門前了。
  “俺是心甘情愿的,心甘情愿的。”女人高聲亮嗓地連著說了兩遍。
  李富友就在那一天有了女人,還有了兒子。那會子李富友正好三十六歲。本命年。
  然后呢,然后呢?您該急著要問了。
  “咚咚咚,澮水滾滾向東流,留下恩情帶去愁;留下的恩情要善待,帶去的憂愁隨水流……”
  這個沸滿天,他又在議事了。這說明他心里有矛盾了,對,他拿不準陸文昌說的話,有多少是真,有多少是假;有多少可信,有多少可疑。他在旁敲側擊呢。
  先不管他,您接著聽我講故事。
  然后,一年的時間,女人在李富友家被養得身寬體圓白里透紅,那個兒子,也被養得粗胳膊壯腿,長高了半尺。一個男人就找上門來了。
  是個缺了三根手指的男人。
  男人是把自己的手指剁掉三根后,才出來找女人的。找了大半年,終于打聽到淮河北的澮水鎮上有個唱大鼓的藝人,在養著自己的女人和兒子。
  李富友長著一張說書人的能嘴,既然是靠嘴吃飯,那能說會道的本事,天下春秋都不在他話下。可是,這個賭博的男人不跟他玩嘴上功夫,他一進門,撲通跪下了。一開始,李富友以為男人是跪著向女人賠不是的,他不自然地趔了趔身子,結果那個男人就跪著轉個身,仍然對著他跪。
  “我來接娃娘和娃回家。感謝恩公收留他們娘兒倆,此生無以為報,只能來生當牛做馬報答恩公……”
  還恩公?大鼓書詞哪?!李富友哪受得了這個?一尥蹶子再跑到武漢文的瓜棚地。見李富友裝滿兩眼眶子的淚水,武漢文問也不問,就跟著過來了。
  一進院子,就看見一家三口在小聲說話。女人低眉順目,男人順目低眉,小孩子在兩人中間,一會兒看看爹,一會兒看看娘。武漢文心里一咯噔——命里的緣,盡了。
  女人帶著孩子,隨著男人回老家了。空空的院子,一時間讓李富友不能接受。以前空就空,慣了,現在不一樣了。裝過女人的院子,有過歡聲笑語的院子,不再是以前不聲不響的院子了。
  好在,女人走了,女人的心意還在。一年四季,她都會寄來大包裹,里面是鞋子和衣服,單的棉的,薄的厚的,成品的手工的,李富友穿了許多年,它們也暖了李富友許多年。有人給李富友介紹過女人,但李富友擺擺手說,夠了,夠了。不知是被女人傷得夠了,還是那個女人留下來的念想夠了。
  沒有女人孩子笑聲的院子,空了。李富友待不住,除了紅白喜事被人請去唱大鼓,平常時候就朝澮水閣跑,在那里一泡就是一天。喝棒棒茶,像喝酒一樣,喝得醉醉的,醉茶后就唱大鼓,專揀男情女愛的段子唱。
  然后就到了逢廟會的那個日子。他唱了好幾段傳統大鼓書,像《尤二姐思春》呀,《孟麗君游園》啥的,唱得整條老街沸騰一片。每一個男情女愛的小段子,被他唱得風生水起,情濃意濃,歡樂一片,情愛一片。他把許多男人女人的眼睛唱出了成串的眼淚水。他的名號“沸滿天”,從此就生成了。而他的性格,跟過去比,也轉變了很多,更加幽默,也放得開了。
  “咚咚咚,三九寒冬盼暖陽,十冬臘月盼春光,五更長夜盼天亮,過了十五盼端陽……”哎喲,我咋又插播沸滿天唱的大鼓書了?您聽,他議事的聲音軟和多了,因為,陸文昌把他說服了。
  您信不信?分外眼紅的這兩個仇人,再互相看時,眼光變柔和了。第三章議事
  正月里來正月正,
  白馬銀槍小羅成;
  一十二歲東周來打,
  打過了東周救秦瓊。
  二月里來龍抬頭,
  七郎八虎穿幽州;
  兩狼山困住了楊老將,
  七郎搬兵救回了頭。
  三月里來三月三,
  三個人結拜在桃園;
  要問結拜的是哪三個,
  劉備張飛紅臉關。
——淮北大鼓
嘴唇上下翻飛
  夏小荷看著陸文昌那兩片能說會道、上下翻飛的嘴唇,在心里冷笑一聲。隨即,她的心又猛地一緊,一陣熱熱的東西涌了上來。她努力控制著那陣熱,不讓它朝上涌,以免濕潤了她的眼睛。
  四年沒見,陸文昌口若懸河的樣子可是一點也沒改,但他志得意滿的做派似乎打了折扣。至少,少了張揚。還有一點讓夏小荷吃驚,陸文昌居然有了老相。按理,三十五六歲的年紀,是正正好的年華,特別是男人,不會因為生兒育女壞了身材,只要稍微控制飲食,身體不發福走樣,仍然可以被稱作小伙子。
  陸文昌明顯不再是小伙子的模樣了。雖然他的身材沒有走形,但他臉上涂了一層東西。夏小荷在心里想了幾秒鐘,給陸文昌臉上的東西找到了名字:風霜。而且,那風霜催生了他的白發。這是在高鐵站乍一碰面時,夏小荷就看出來的。高鐵站站前廣場的陽光很亮,她只拿眼角輕輕一掃,就看到陸文昌鬢角支棱著的扎眼白發了。一出站,她有意和稽成煊并肩而行,邊走邊聊,拿陸文昌當空氣。陸文昌也當他自己不存在,接過她手里的拉桿箱,像跟班似的,只顧鞍前馬后地服務。
  但夏小荷心里清楚,她和他,都不會把對方當空氣的。
  現在,坐在澮水閣老茶館里,倒可以認真一點去看陸文昌了。
  這一看,夏小荷就看出了自己心里的那點私情。盡管她是排斥的,但內心的真實想法,是騙不了自己的。
  夏小荷的眼睛,先是游移在澮水閣的布局上。她對澮水閣的擺設太過熟悉了,甚至對投射到澮水閣的天光光線的深淺,也了如指掌。比如此刻,她待的地方略顯陰暗,別人想看清楚她臉上的表情,需要注目良久,而她看清別人,則只需清風一掃,便盡收眼底。
  她一掃便清晰地看到陸文昌臉上的表情。陸文昌的臉,正被從老茶館北邊窗口透過的天光映照著,這張曾被她摒棄一邊不管不顧的臉,突然從萬千塵埃中浮現出來,就那樣無辜地杵在她面前。那張天生的小臉盤,盡管被四年的挫折打磨,仍然透露出一股拼勁。從陸文昌滔滔不絕的議事里,她明顯感知到,他的講述是很顧及她這個聽眾的,甚至,有些橋段是專門為她定制的。而她,自進入澮水閣那一刻起,不也把一直端著的姿勢放松下來,不自覺地回歸以往的那個嬉笑怒罵的澮水鎮小女子的做派?她這個土生土長的澮水河畔的小女子,無論看到多少大世界里的繁華熱鬧,她醒時夢里回味著的,仍然是澮水古鎮的點點滴滴。出生于澮山澮水之間的她,身上已經打上清晰的古鎮二維碼,任誰也抹不掉的。她和澮水古鎮的情緣,就是打斷骨頭連著筋的那種互相疼惜啊。
  此次被武漢文爺爺電話召回,她是有著縝密的思想準備的。似乎,離開澮水古鎮這幾年,只是她的一個策略,只不過做了一個跟古鎮短暫離別的小游戲,或叫躲貓貓,游戲結束,她就借機回歸。漢文爺爺的電話就是“機”,她借機而歸了。她可不是帶著滿腹怨氣回來找陸文昌事的怨婦,那就小瞧她夏小荷了。澮水古鎮夏貴和的孫女、夏長生的女兒夏小荷,不是個小肚雞腸的人。她此次回來自有打算,在上海摸爬滾打了四年,不是白費光陰的。
  離開澮水的這幾年,夏小荷回味最多的就是鎮上的老石板街。那些老街和老街的青石板,不知被他們的三雙小腳踩過多少次了。從會走路開始,她和那兩個發小,就在澮水古鎮的老街上玩耍,東鉆西躲地捉迷藏,那些老石頭,硌著他們的小腳。他們的腳板長大了,人長大了,而老街和老石板,還是那副永遠不老的模樣。直到有一天陸文昌掀翻了所剩不多的老石板,夏小荷才聽見自己忍無可忍心痛的大吼。
  離開這幾年,夏小荷不會再對著陸文昌大吼了,她覺得他們之間是天遠地遠的關系了。天遠地遠,真好!夏小荷在心里為自己確定他們的關系,蒼涼了一陣。而她的回歸,不是為著陸文昌這個具體的人,她是為著生養自己的這個地方。澮水古鎮,從史料上查,至少有一千歲。南方百余年的小鎮都被炒得熱火朝天,這現成的古鎮,現成的建筑,現成的史料和名人逸事,卻堆在這里爛著,堆到最后,就是塵埃了。這才是她要回來的原因。上海周邊的古鎮,她跑遍了,周莊有周莊的好,錦溪有錦溪的妙,而澮水的好和妙,是遠遠超過南方古鎮的。澮水有淮海戰役的遺跡,有為了這場戰役死去和仍然活著的戰士!她夏小荷,得拿出自己的本事,讓鎮上的人瞧瞧,她并不是一跑就了的那個被口水淹了半尺的膽怯女子。
  她要讓澮水古鎮的人看到屬于爺爺夏貴和、爸爸夏長生的夏家女子的本領和氣勢!
  盡管夏小荷是敞開了心扉往大氣上發展自己的個性,但關于陸文昌鬧騰的那些事,她仍然耿耿于懷。沒辦法,她做不到相忘于江湖。再說,四年沒有那么長,還達不到相忘的地步。但四年時光她沒有白白度過,特別是待在上海那樣的地方,發生在鄉下的事,什么事都是小事,甚至,在此刻聽陸文昌口沫飛濺拿出議事的主題說道個沒完時,她依然覺得,陸文昌胸懷天下一般的述說,仍然是小事一樁。
  她猛然憶起小時候到澮水閣聽大先生武漢文爺爺說古(講故事)的事。從少時起,到澮水閣聽大先生講故事,是最開心的事。漢文爺爺講的故事不遠,就發生在幾十年前,發生在澮水周邊的村莊里,這讓夏小荷覺得,故事帶來的震動,遠大于故事本身。澮水邊上的老碼頭,那些揚帆遠航的大船小船,行走天下的俠客和商賈,還有傾家蕩產支援淮海戰役的各路英雄……武漢文講的故事,讓夏小荷每每走到澮水河邊或澮山跟前,走在已經被厚厚的沙石埋沒的碎石大街上,腦海里就放映著那些故事,喊聲、槍炮聲、戰馬飛奔的蹄聲,層出不窮。
  澮水古鎮盡管古物很多,寶貝不少,但老鎮人最在意的有兩件“寶貝”:一件是老茶館澮水閣,一件就是武漢文。
  為什么武漢文也是“寶貝”?夏小荷小時候百思不得其解。在她眼里,那些古磚古屋古墻和傳說中的商會會館、古碼頭,是寶貝;武漢文一個老頭子,“寶貝”體現在哪里呢?直到上中學后她才明白,為什么鎮上的人稱武漢文是“寶貝”。
  在古鎮,稱物件是寶貝,那就是最好、最寶貴的東西;稱人是寶貝,那這個人就是個“寶”,瑰寶的寶,在思想品德上閃閃發光,在言行舉止上一言九鼎,在為人處世上通達睿智。只有達到這三條,才會被人稱為“寶貝”。
  武漢文的確是澮水鎮的“寶貝”。
  在夏小荷的記憶里,發生在澮水閣的大大小小的議事,數不過來了。記憶最深刻的,是武漢文走出澮水閣,以他一言九鼎的氣勢,找張樓村的張氏兄弟議事。這對武漢文來說,可是大姑娘上轎頭一遭。方圓二十里的人,有事都到澮水閣來議,哪有主人跑出去找人議事的理兒?偏偏武漢文真就出馬找張氏兄弟議事了,是個現代版的《墻頭記》。張大娃、張二娃兩弟兄從小死了爹,是他們的娘一把屎一把尿地拉扯大了他們。他們的娘張劉氏是個能娘,靠紡花織布再賣布,賣布之后又買棉花再紡花織布賣布這樣周而復始的勞作養家糊口,居然就蓋起了六間磚腿大堂屋。六間屋,一個兒子三間,她自己住在生產隊廢棄的車屋里。盡管這個能娘胳膊腿利索,好勝,自尊心強,但再強強不過歲月,身子骨一老,事情就來了——下雨天摔了一跤,躺在車屋里直哼哼,下不了床,吃不上飯,喝不上水。兩個兒子住著寬敞的大堂屋,對在車屋里哼哼叫著的娘,沒誰提出接回家照顧,只是支使小孩端碗湯拿個饃送到車屋里。來澮水閣喝茶的老茶客說了此事,武漢文白頭發白胡子一齊奓了:居然發生這等不孝之事?!氣得他走出澮水閣,直奔張樓村而去。
  在澮水有個不成文的習俗:一旦遇到化解不開的矛盾,都可以到澮水閣議事,有理無理,一股腦兒端出來,老茶館澮水閣就像一個民間法庭,眾茶客就是權威的法官。一杯棒棒香茶捧在手,是非恩怨公平斷定,讓你帶著面紅耳赤的怨氣而來,換作心服口服的愉悅而去,不會留下被人恥笑的后遺癥。而如果主事的人到你家去議事,后果就嚴重了,一不留神,你就會成為人人唾棄的忤逆之人,不但自己出門被人指指點點,連家里的娃娃也沒有臉面。
  武漢文走到半路上,遇見了迎接他的張大娃、張二娃。兩弟兄齊刷刷磕頭謝罪,說已經把老娘接回家好生照顧著了,請武大先生萬萬不要怪罪,兩弟兄再不會做這等無顏面對祖宗之事。張劉氏病好后,也時常來澮水閣喝茶,每每說到這一出,就向武漢文道歉,說是自己慣得兩個兒子忘了祖宗法則人間廉恥,是她教育不周導致的,說罷就抹眼淚。
  漢文爺爺走出茶館找人議事夏小荷沒有親見,但她和陸文昌、稽成煊三個人第一次到澮水閣議事,倒是記得清清楚楚。那樣一個幼稚而遙遠、純潔而天真的茶館議事,每每回味,都叫人忍俊不禁。
  夏小荷愿意在此時此地,在陸文昌口沫飛濺的表述里,再一次回放那個少兒版的議事。
  那時候她五歲,那是三個小伙伴平生第一次到澮水閣議事。
  議的什么事呢?是夏小荷做不做老婆的事。他們來到了澮水閣,讓大先生武漢文爺爺給他們“斷案”。
  武漢文當時已近花甲之年,一頭過早染霜的白發,加上那縷飄在胸前的白胡須,使他看起來像電視劇里能耐超凡、本領高強的神仙。三個孩子要這個神仙爺爺幫他們斷一樁案子。“面紅耳赤”地一同進來,正符合茶館議事的條件。武漢文一聽他們議事的理由,不由得哈哈大笑起來,說:“好啊,我一定還你們一個‘三公’。”
  夏小荷是澮水古鎮上公認的漂亮娃娃,她媽媽是上海知青鄭秀玉,爸爸是鎮上的農民夏長生。小鄭漂亮、洋氣,夏長生也生得眉清目秀,夏小荷挑著兩人的優點長,四五歲的孩子,像洋娃娃一樣美麗,人見人愛。街上賣糖糕的、賣甘蔗的、炸油條打燒餅的,只要見著了夏小荷,總忍不住把好吃的擩她手里。夏小荷走過澮水老街,小嘴吃得油乎乎甜蜜蜜的。自然,她的兩位小跟班嘴巴也閑不下來,蹭吃蹭喝對他們而言,已是名正言順的事。
  議事的起因是這樣的:三個同歲的伙伴,在稽成煊家門口玩,一旁稽成煊的媽媽在賣壯饃,鎮上一個來買饃的,手里扯著一個小女孩,就逗稽成煊說,這個小孩,長大了就給他做老婆。稽成煊看了那個小女孩一眼,憤怒道:“不,我長大了要娶夏小荷當老婆!”那人再逗他說:“那可不行,我們兩家定了娃娃親,這才是你老婆哩。”稽成煊的媽媽也跟著一起開玩笑,點頭說這就是給稽成煊定的娃娃親。急得稽成煊哇哇大哭。一旁的陸文昌立刻說:“你已經有老婆了,今后不要再跟我爭夏小荷了,夏小荷是我老婆了。”夏小荷卻不干,她也憤怒道:“誰說的?我不當你一個人的老婆,我要當你倆的老婆。”三個娃娃哭得眼紅鼻腫,最后到澮水閣來評理。
  “大先生爺爺,你可是神仙爺爺,你要給我們一個公斷,我不當他一個人的老婆,我要當他們兩個人的老婆!”夏小荷的粉臉上掛著成疙瘩的淚蛋蛋,哭得一抽一抽的。
  “為什么要當他們兩個人的老婆呢?”大先生武漢文再逗一回小丫頭。
  “因為我舍不得他們兩個。”說罷,夏小荷猛地號啕起來,一下把武漢文的眼淚水催下來了。旁邊的兩個小家伙陸文昌、稽成煊見狀,也立刻哭成一團。
  武漢文在每個小家伙的頭頂愛撫了好大一會兒,三人才算止住了哭泣。他讓他們坐下來,先喝一碗棒棒茶,暖暖手,暖暖心,然后,一字一頓地給他們講了個故事:“那一天,轟隆隆一陣響,天上飛著一個老怪物。老怪物從肚子里面吐下來一顆顆大鋼炮,大鋼炮在咱們老街上炸響了。當時,我正跟著私塾先生讀書,大炮就在學堂后院炸響了。私塾先生帶著我們鉆進課桌底下,仍沒有躲避過去,學堂被炸塌了,私塾先生和一個同學被壓在倒塌的房梁底下了……”
  三個聽故事的人已經忘記他們是來干啥的了,他們被大先生講的故事驚住了。“他們會死嗎?”三人異口同聲地問。
  “他們被砸沒了……我的同學,跟我同年同月生,白天一起讀書,下了課就去老城墻根那里捉螞蚱……那時候,一九三八年,日本鬼子占領了咱們國家許多地方,彭城也被占了。鬼子的飛機就從彭城起飛,向四面八方扔炸彈。咱澮水老街上,被扔了不知多少顆炸彈,炸死炸傷多少人哪。嗯,我那時候比你們現在大幾歲,仍然不敢到街上隨便玩,怕被飛機扔炸彈啊。小家伙們,現在好了,天下早就太平了,你們過的是比蜜還要甜的日子哩,可以天天在老街上玩耍,再不會遭受大災大難。大災大難,都被咱們的英雄們趕走了。” 
  “是烈士陵園里的英雄叔叔、英雄阿姨和英雄爺爺奶奶嗎?”夏小荷急切地問。她眼睫毛上的淚花花已經干了,水汪汪的大眼睛認真地盯著大先生。
  曾經,三個小家伙跟著武漢文,不止一次去澮水古鎮西北邊的烈士陵園銘園,親眼見到大先生給烈士墓碑獻花和敬茶,烈士有團長、營長,也有無名的士兵,還有支前的民工。大先生一個不落地敬棒棒茶給他們。每回大先生一進銘園,就大聲說:“我又來啦,我活得好著呢。”就像是去老朋友家串門。
  “正是革命先烈們,把欺負咱們的壞人趕跑了,現在,國家再也沒有戰亂,再也不受欺凌。小荷,你這個小丫頭,你就放心吧,做不做老婆都不要緊,你們三個,誰也不會離開誰,一定不會的!”
  “太好啦,不做老婆也不分開,太好啦!”夏小荷拍著小手笑起來。
  “小荷,這么說,你讓爺爺斷的案,不是做不做誰的老婆,是你們三個永遠不分開嘍?”武漢文認真地問道。
  “我不做老婆,我做不分開。”夏小荷說罷,看了看她的兩位隨從。
  “不分開,爺爺,我們是做不分開。”兩位隨從認真地點著頭。
  五歲的小毛孩子,就這樣完成了一樁議事,解開了一個心結。這是他們在老茶館議的第一樁事。當然,后來又有許許多多機會泡茶館議事,三個人一起來茶館議事,多了去了。
  然而,再多的議事,也不能覆蓋住五歲那年的議事,盡管那是一件童言無忌的議事。夏小荷不會忘記,那兩個家伙,想必也跟自己一樣,記得牢牢的。
  夏小荷收回目光,陸文昌的陳述也告一段落。夏小荷翻看著攤在桌子上的陸文昌的議案,看到最后,夏小荷抬頭瞟一眼陸文昌:“修復薈賢閣,你也想到了?你得把它交給我,那是我的夢想。”
  陸文昌的心臟撲騰了一陣。他需要的就是這個效果。他想讓夏小荷明白,他心里急于要做的事,也是夏小荷最喜歡做的事。
  稽成煊笑笑,沒伸手拿“議案”看。他要讓夏小荷看個夠,看個明白。
  拴寶提著老式的竹殼開水瓶,給棒棒茶壺里添上水,再拎著茶壺,分別給他們茶碗里續滿茶,笑笑走出去了。
  拴寶是稽成煊的遠房老表,在隔壁賣辣糊湯和燒餅,他家的燒餅是澮水古鎮的老字號,從爺爺的爺爺的爺爺那輩起,就是打燒餅的。拴寶只做早餐,打多少只燒餅,熬多少碗辣糊湯,是有定數的,來晚了就吃不上。忙過早上那段時間后,放下卷閘門,他就到澮水閣這邊幫著燒水倒茶當跑堂的。這幾年,拴寶把自個兒的閑時間都交給澮水閣了。
  雖然表面假裝不在意去聽陸文昌的議事內容,但夏小荷心里是一個字不錯過的。不但不錯過,在聽了陸文昌的一番“重要綜述”后,她腦中居然閃現出想重新認識陸文昌的念頭。
  這是和私情無關的重新認知。
不是為了官帽子
  坐在澮水閣,陸文昌幾乎是看著夏小荷的臉色在議事,他很在乎夏小荷的態度。夏小荷自以為坐在暗處,不易被人看清面部表情,但在茶館里時間待久了,光線適應了,每個人臉上的表情再清楚不過了。陸文昌感覺夏小荷在對他察言觀色,在漫不經心中甄別他話里的每一個意思。 
  夏小荷已經放下初見面擺出來的目空一切、高高在上的架勢了,她回歸他熟悉的那種樣子。是什么樣子呢?快言快語,敢愛敢恨,不怕事,能擔事,心地坦坦蕩蕩,眼神里映出的全是陽光,不帶一絲灰塵。那個他熟悉的夏小荷,干干凈凈,利利朗朗,又坐在他面前了。
  這一刻,他等了四年。
  有個結,也在他心里埋了四年。這正是他讀不懂夏小荷的唯一一道題。
  當然,從夏小荷身上,他還感覺到不易察覺的陌生。這一絲陌生,一般人看不出,但他能。從出生到離開,夏小荷在澮水鎮長了三十二個年頭,她的所思所想,他是一清二楚的。從不茍且,在澮水鎮長大的人,都有這副性格。哪怕是一件不對的事,只要認準了,也勇往直前,做得山呼海嘯。他是這樣,夏小荷也是。那么,此刻她身上的那一絲陌生,是什么呢?是她這四年離開他的視線,被上海這座城市和城市之外的世事染上的陌生。陸文昌心里酸了一下,又酸了一下,為這一絲陌生而酸楚,而不甘。
  記得在澮水鎮政府工作時,每天早上跑完步,他就騎著腳踏三輪車,去報恩泉給澮水閣茶館拉上滿滿三大桶泉水,每桶一百斤。從上高中那會子起,陸文昌和稽成煊就是拉水的主力軍了,兩人講好了,一人一天值班拉泉水。后來陸文昌上了大學,離開了澮水鎮,拉水的事就由稽成煊一個人包了。大學畢業回到澮水鎮工作后,陸文昌每早雷打不動地去報恩泉拉水,他說他喜歡早起,正好拉水的同時也鍛煉了身體。他要稽成煊好好忙生意上的事,別再耗費時間去拉水了。而且他上大學的那幾年,除了寒暑假,不都是稽成煊一個人拉水嗎?就別跟他爭了。直到陸文昌去了東崗工作,拉水的事才交由拴寶來做。
  剛才進到澮水閣時,武漢文的話就把氣氛活躍起來了,他對忙碌的拴寶笑道:“瞧瞧拴寶,如今可比你們三個都中用啊。你們一尥蹶子,跑得沒影兒,不可靠,不可靠。虧得從小就嬌慣你們,白疼幾個家伙了。”假裝生氣的樣子,瞧著三個人。
  “這不是回來了嘛。”稽成煊說,“漢文爺爺,其實大家心里一刻也沒放下您。您一個電話,我們就是飛到云彩眼里,也會立刻著陸大澮水。這里是我們的根嘛。”話說給武漢文聽,眼睛卻熱熱地看著另兩位。
  “好,很好。那就開始議事吧。文昌先說,你是發起人。”武漢文吹著茶碗里漂浮的茶棒,輕抿了一口。
  陸文昌知道,這是漢文爺爺在給自己造勢。那么,他不妨把自己的所思所想,全部端出來放在這里。“首先我檢討自己。那會子心高氣盛,野心勃勃,總想做出驚天動地的大事,就不管不顧,按自己對政策的解讀,我行我素地干起來了。幸好,及時剎住了欲望之車,不然,這一輩子,再也沒臉回到澮水了……”
  見幾位都在聆聽,陸文昌接著說:“在東崗四年,我面壁思過了四年,也贖罪了四年。東崗不像澮水,東崗地處偏遠,經濟薄弱,交通也不行,更沒有什么文化底蘊,我就從東崗居民的老屋改造入手,利用省里的民生工程政策,在原址上修建或加固老房子。在改造老屋之前,我多次召集居民開會,聆聽他們的意見。百姓最大的心愿,不是毀掉故鄉,而是要住在原鄉里。人老數輩的故鄉啊,每一個生命,都在這片土地上出生、成長,抬頭看見小山坡,低頭見到故鄉水,吃著自家菜園里的菜,收著自家田里的糧,這才是民眾最開心、最有安全感的愿望。于是,我就多次朝縣里跑,朝省里跑,向上級匯報我改建小城鎮的決心和愿望。雖然我只是東崗的一個普通科員,但我敢沖在前面,我要向世人明示,我陸文昌,這一次是絕對為老百姓做好事,絕對不是為了自己的官帽子。”
  “自以為是的大優點,可是一點也沒改啊。”夏小荷插了一句。
  陸文昌被她說得心里熱辣辣的。他等著的,就是夏小荷能說話,不管說啥,他聽著都歡喜。她能跟他對話,說明還有盼頭。
  武漢文嗔怪地看了小荷一眼,小荷假裝沒看見。
  陸文昌議事的嘴皮子愈加利索了:“到東崗后,我戴‘罪’工作,日子好不到哪里去。我也是硬著頭皮在做事,因為你身邊的每一個人,都會戴著有色眼鏡看你,對你提出的每一個建議,都會持懷疑態度,都會想,這個人是不是老毛病又犯了?是不是為了官帽子,又要出損人利己的啥招兒了?為了證明我的誠意,我向鎮黨委、鎮政府立下軍令狀:如果把東崗搞亂了,治理壞了,就開除我公職,成為平頭百姓。鎮黨委書記挑釁地看著我說:‘你以為你是誰?’我堅定地說:‘我是中共黨員,念大學時,我就入了黨,已經有十年的黨齡;我是在紅色革命古鎮、歷史文化古鎮成長起來的熱血青年,我爺爺奶奶都是淮海戰役支前模范,我是革命的后代,滋養我長大的澮水河、灣子河和沿岸的莊稼地,都浸透了革命烈士的鮮血,從小我就拜祭革命先烈,我有責有任擔當!’書記上前拍拍我的肩說:‘我信你。’然后,兩年多的時間,東崗舊貌換新顏,被評為省里的美麗鄉村建設典范。守護好河山的干凈整潔,絕不拿污染環境換取經濟利益,這個理念在我心里堅不可摧。也有外商跑到東崗,想按他們的意愿投資、建設,我一一回絕。這些年,經濟發達地區的企業,因為排污問題被關停,他們就想挪到經濟欠發達地區來建,我堅決拒絕。我現在能做的,唯一要做的,就是在保護中求發展。保護,是放在首位的。”
  說完,陸文昌猛灌一氣兒棒棒茶。
  “我聽說你被破格提拔為縣農委副主任,已經在市委黨校學習過了。怎么仍想著要回到澮水呢?”武漢文明知故問道。陸文昌明白,這是漢文爺爺在繼續給他造勢。
  “是的,漢文爺爺。但我不能就此跑到縣城里躲起來,我要回到咱的大澮水。我給縣里的分管領導專門寫了書面匯報材料,我要修復澮水古鎮給天下人看,要讓天南地北的外地人,認識古鎮澮水,到這里游玩,觸摸古鎮的千年文化符號,參觀烈士陵園和戰爭遺址,看老街,喝棒棒茶,聽大鼓書,趕澮水廟會,我要還原古鎮的老街巷、老字號,振興古鎮的歷史、人文和經濟,給咱們的大澮水,注入新鮮的活力。所以,我請回了我的兩位發小,讓我們聯手,在大澮水各顯其能,大展宏圖。謝謝你們!”像是站在演講臺上一樣,陸文昌站起身,先朝大先生武漢文鞠了一躬,又朝稽成煊和夏小荷各鞠了一躬。稽成煊穩穩地接住了他的鞠躬,夏小荷一擺手說:“別,別,受不起,受不起。”
  “這是我寫的議案,現呈在此,漢文爺爺您先提意見,然后,成煊和小荷,你們幫著拿主意。這些年,你們在外面跑,比我眼界寬,我長期待在鄉下,已經是個土老帽兒了,我想聽你們說說。明后天,在澮水閣,舉行古鎮原住民議事大會,聽聽大家的意見。”
  “好!讓富友的大鼓書改改調子,他不能老唱你扒屋升官這個事了。”武漢文滿意地笑了。
  “瞧瞧,老字號的鹽鋪、藥鋪、布行、米行、酒行,這畫得蠻清楚的啦。三刀子、螞蚱腿、羊角蜜、麻片、寸金、培乳肉、培腐乳、培包瓜,嚯嚯,這些個老作坊,也各就其位啦。”夏小荷帶了一點上海腔調,仿佛穿行在童年的記憶里,走在老街上,走一步,吃一口,滿嘴流蜜。她瞇縫著眼睛,陶醉其中,嘴里念念有詞:“我的親親的羊角蜜啊,咬一口,甜三年;我的小麻片,脆生生,香噴噴,夜里做夢也會香醒哪!離開這幾年,想死你們了。”
  夏小荷表現得有些得意忘形,這正合陸文昌的意。他希望夏小荷不是端著上海小姐的架子皺著眉頭在看他的議案,更不要對他冷嘲熱諷。話又說回來,就算被她冷嘲熱諷,他也是高興的,因為她接招了。
  只要接招,下一步就好走了。至少,她不再讓他感到完全地陌生了。
  “單修繕這一項,得多少錢,你算過嗎?”男人的理性,使稽成煊揀重要的說,盡管他早被夏小荷說的那些點心惹得暗流口水了。
  “你是做經營的,所以才來這議事嘛。”陸文昌一笑道,“我有政策給你們,鎮里的工業園區,給你們建廠,五年免租金,同時爭取到國家項目資金扶持和優惠政策給你們;你們融資修老街,復原老字號。等我報到后,我們在政府辦簽訂合作協議。”
  稽成煊和夏小荷,一起睜著眼珠子緊盯著陸文昌。這情景,宛若四五年前的情景回放。那時候,陸文昌也是這樣急切而真誠地向他們游說,而結果呢,把他們全都推進了坑里,沒淹死也差點嗆死。這滿身的傷,還沒愈合呢。沒愈合也會忘了疼嗎?
  陸文昌被兩人盯得臉上發燒,但他并沒躲避他們刀片樣的目光。他坦然地看著他們:“請相信我。”
  “當然,不信你,還會到澮水閣跟你議事?”稽成煊說著,看了夏小荷一眼。他想聽聽夏小荷如何表態。
  “我回來可不是為了誰。”夏小荷說,“我是為了自己內心的安寧。我年過而立,唯有回到故鄉,我心里才踏實。這一回,誰也別想把我攆走。”最后那句話,說得狠狠的。陸文昌覺得,夏小荷的話,像無形的耳光打在他臉上。
  這時,陸文昌的手機撲棱棱響了起來。他設置的振動模式,但手機放在有玻璃罩的茶幾上,電話一來,手機像小鳥一樣,撲棱著翅膀旋轉開了。看了一眼來電顯示,陸文昌拿起電話按通話鍵,一邊接聽,一邊走到前廳門口。
  在這種場合接聽手機,顯然是不禮貌的,陸文昌明白。雖然這個電話來得不是時候,但他不能不接聽。
  陸文昌的聲音不大,但茶樓空間大,他說的話還是被茶樓內的各位聽得一清二楚。似乎早就意識到這些,陸文昌的回答含糊到只有對方才能聽懂:“知道。繼續。保持。這是關鍵一步。一定。小心。辛苦。謝謝。”
  回來坐下,他連著說了幾聲“不好意思”。
  夏小荷刀片樣的眼波,從陸文昌身上飛速劃過,她看到了他身上的一種陌生,正如她不自覺地傳遞給陸文昌的陌生一樣。
  暮春的黃昏,給古鎮染上一層明黃圓潤的色彩,空氣中有一股小麥花的清香。不覺間,議事告一段落。拴寶端上來幾碟家常菜,其中的豌豆米炒雞蛋立刻讓稽成煊兩眼放光。又從北大街“大澮水地鍋雞”飯店叫來幾個硬菜,包括飯店招牌菜“小雞喝餅”,算是接風宴和團圓飯了。
  拴寶在飯桌上,卻不像他當澮水燒餅辣糊湯店老板那樣活泛十足,也不像做飯時那樣手腳麻利,倒顯得手足無措。拴寶不時抬頭看一眼武漢文,欲言又止。武漢文示意他先吃飯。
  飯畢,趁著收拾碗筷,拴寶終于急抓抓地跑到武漢文跟前:“漢文爺爺,我得把那件事說出來,我得讓夏小荷在澮水老街上,直著腰桿走路,直著腰桿做人。”
  “現在還不是時候。”武漢文意味深長地看了拴寶一眼,“你急啥急?”
  正好到了沸滿天來唱大鼓,鐵腳朱太平、皮匠安大豐、鐵匠洪德順來聽大鼓書喝棒棒茶的時辰。飯桌已被拴寶收拾停當,等幾個人一前一后地過來,冒著熱氣的棒棒茶,已經把澮水閣的前廳后廳熏得香噴噴的了。前廳的桌椅,都是鎮上人家送過來的舊物件,式樣不一,散發出古舊而沉穩的氣息。前廳的地板已顯出凸凹不平來。見身子有些趔趄的沸滿天進來,夏小荷立刻上前攙扶了一把。沸滿天滿臉堆笑,連聲說:“哎呀大侄女,你可是,仙女下凡又回轉,回到澮水為哪般?是報恩泉水顯了靈,還是被某個官帽招了安?”雖然沒敲著大鼓,仍是用的說唱法。不然,他口齒表達就有困難。
  武漢文說:“你離了鼓槌也能說唱嘛。”
  沸滿天說唱道:“大先生別笑俺,俺一生吃牢了這碗飯。一天不敲手發癢,三時不唱口發干。”說說笑笑中,幾個人都在前廳坐下了。
  沸滿天臉上的興奮勁高漲,一陣鼓聲,他正要開唱,夏小荷說:“漢文爺爺,以后您就在后廳當神仙,我得把您這老字號給整一整。前廳太暗了,得把燈光改善一下,多裝些古色古香的壁燈,燈泡用LED節能燈。地磚也要重鋪一下,我要把老石板給找齊了,全鋪在這前廳里。”
  舉著鼓槌的沸滿天,眨巴著眼睛,突然就編出新詞來了:

  “十”字頭上添一撇念“千”字,
  趙匡胤千里打馬送京娘;
  “九”字抹拐念“力”字,
  力大無窮那是美猴王;
  “八”字站起加“二”念“仁”字,
  澮水人仁義厚道美名揚……
第四章前情
     學生說,我問你,
     天上銀河幾道彎?
     幾道窄來幾道寬?
     幾道彎里能跑馬?
     幾道窄里能行船?
     佳人說,天上銀河九道彎,
     頭道窄來二道寬,
     三道彎里能跑馬,
     四道彎里能行船。
——淮北大鼓
每個人心里都呼通一聲
陸文昌走馬上任澮水鎮政府代鎮長的鑼鼓家什,熱熱鬧鬧敲了一陣子,也算消停了。盡管還沒到人大選舉的時候,鎮長位置,已非陸文昌莫屬。對于這個吃回頭草的家伙(也有人說他打回馬槍),給他叫好的有,起哄的也有。小老百姓對官員的解讀其實很簡單:到底可給老百姓辦事,辦實事。
陸文昌,他選擇回到澮水鎮,口袋里到底裝了一副什么牌?
新官上任三把火,陸文昌卻沒燒那三把火,是他來不及燒,不知道怎么燒。他只是喊回了他的兩個發小,而且是關系有點復雜、有過嫌隙的發小。他沒燒那三把火,不代表他閑著。他連著朝縣里跑了幾趟,帶回一些讓他興奮的信息,并馬不停蹄地把這些信息和鎮黨委政府的每位同志分享。分享雖然不是同一時間,卻達成共識:集聚力氣,以修舊如舊的運作模式,修復古鎮茶文化一條街,彰顯古鎮紅色文化特色,振興古鎮經濟,挖掘古鎮文化底蘊,讓這座因沉睡而乏力的千年古鎮,重新煥發出生機。
     分享陸文昌發布的信息,稽成煊和夏小荷都有份兒。他們是他請回來的“外商”,是振興古鎮文化、助力古鎮經濟騰飛的生力軍,沒有他們的回歸,他陸文昌能敢當著鎮黨委、鎮政府一班人的面,信誓旦旦地要還古鎮老街一個完整的茶文化老街嗎?
     什么是完整的茶文化老街?就是把缺損的修復好,把丟失的找回來。
  讓文物活化,是對文物的最好保護,尤其是建筑。所以,要嚴格按照修舊如舊的原則,盡最大可能復原古鎮原貌,原材料、原工藝、原結構、原形制,對古鎮遺產進行保護、搶救,重現古鎮風貌,彰顯茶文化風采。
     盡管忙得腳底板不連地,陸文昌還是連著跑回東崗鄉幾次,每次去都要待上半天或一整天時間,似乎那里有他斬不斷的牽掛。
     陸文昌終于有了適當的時間,再約稽成煊和夏小荷,聚攏于澮水閣喝棒棒茶,議議接下來要做的事,同時,也要告知他倆另一件事。之前,陸文昌已經帶著他們對澮水鎮東城墻外的工業園區進行了實地考察。其實那片地方對稽成煊和夏小荷而言,不是陌生之所。那里曾經是一望無際的莊稼地,只是現在被鎮里征收過來,建設工業園區了。那片曾經裝載著陸文昌的政治野心的遼闊土地,經過四年的沉寂,不但沒有紅紅火火,反而現出蕭條之狀。一家小規模飼料廠、一家半掩大門的鋁材廠,還有一家幾近停產的罐頭廠,半死不活的企業現狀,使偌大的工業園區顯得異常冷清。
     陸文昌約著稽、夏二人,利用上午時間,一起去澮水閣坐坐。剛進老茶館,陸文昌猛然愣住了。茶館的前廳里坐滿了人,似乎一直在等著他們三個人過來。除了沸滿天、鐵腳朱太平、老皮匠安大豐、老鐵匠洪德順,還有十幾個鎮里的原住民,另外幾個來自澮南村,是敲鑼攆過他的人,還有幾張生面孔。
     沸滿天的臉上不再是怒氣沖沖的,但也沒有親切慈祥之狀,他嚴肅地把鼓槌在鼓面上輕輕一點,茶廳里便彌散出一股不同尋常的安靜來。
     武漢文氣定神閑地坐在一張清朝的高背雕花木椅子上,對進來的三個年輕人招招手:“你三個娃,先喝杯棒棒茶解解渴,再聽沸滿天來段大鼓書。這些爺爺奶奶、叔叔伯伯、大娘大嬸,可是連著三天來喝棒棒茶了,就等著跟你們議事呢。”
     沸滿天鼓槌輕輕朝鼓面一點,開了腔:

  澮水奔流朝正東,
  古老的城墻似盤龍。
  城南腳下老碼頭,
  載過白云馱過風。
  城里老街石板硬,
  人聲沸沸馬車轔轔。

     唱罷,沸滿天將鼓槌朝鼓架邊一掛,深深地看了一眼陸文昌,緊緊閉上嘴巴。那意思很明顯:現在就看你的啦。
     陸文昌的后脊背嗖地發出一陣涼氣。好在,沸滿天沒有當著眾鄉親的面,再唱他“一枝梅”,再數落他“扒了東城扒西城”。沸滿天的大鼓書,確實換了調子。
     陸文昌定了定神,長長地呼出一口氣,在腦子里飛快地給下面要說的話打著腹稿。他怕他們。這些熟面孔,他太熟悉了,他就是被這些熟面孔看著長大的。本來是親親熱熱的左鄰右舍,前街后街住著,低頭不見抬頭見,卻在四年前,都站起來跟他叫板了。他的外號“一枝梅”,就是拜他們所賜。他灰頭土臉而去,如今也不算風風光光回來,他只是帶著一個心愿再回澮水鎮,回到生養自己的地方。他的屁股還沒把板凳坐熱呢,這些曾經跟他叫板的人就來了。
  他怕他們來跟他算舊賬,怕他們在他還沒有把想做的事情理清頭緒,還沒站穩腳跟時,就跟他鬧一場。他的兩個發小,目前還處在顧左右而言他的節骨眼上,合同還沒簽呢,夏小荷、稽成煊還在審視他池塘里的水多深多淺呢。他也正在做最后的沖刺,把欠兩個發小的那樁事償還清楚。他還沒有做好與鄉里鄉親集體議事的準備,這滿堂會審似的茶館議事,就這樣開始了?
  陸文昌的表情有點哭笑不得。他扭頭看一眼跟在后面的稽成煊和夏小荷,發現這兩位的眼神也驚訝不已,可見,茶館里聚了這么多人議事,他們事先也不知道。陸文昌尷尬地笑笑,硬著頭皮朝里進。
  沸滿天又掂起鼓槌,再朝鼓面上敲擊一下。鼓槌剛一落音,武漢文說:“今天,澮水街上一同長大的三個孩子,來跟大家議事了。議事前,我要先說兩句。過去的事情,就翻篇兒了;今天,我們只說一個主題:如何修復古鎮的老街。”
  陸文昌感激地朝武漢文看去。武漢文假裝沒看見,繼續說道:“三個澮水鎮的孩子,要共同出手了。他們出手做什么?修復咱們的大澮水。這條老街,當年直通到澮水河的南碼頭,街兩邊的商鋪,山西的、福建的、咱們徽商自己的,那叫一個熱鬧!我小時候打街上走,十步之內能聽到三個省的人說話的口音。后來的水患、戰爭,再后來的運動,后來的拆遷,澮水鎮好幾條老街道都給毀掉了。現在余存最完整的就是這條澮水老街了,但也歪歪倒倒,站不直了。再不扶一把,澮水古鎮就沒有老街了。今天,我們就是要議一議,這老街,怎么個扶法,怎么個修法。”
  茶客們的目光一齊聚焦在陸文昌、稽成煊和夏小荷身上。
  “沒有老街的古鎮,還能稱得上古鎮嗎?”在茶客們嗡嗡嚶嚶的議論聲中,陸文昌呼通站起來,朝著大家深鞠一躬,開了腔:“我一直有個愿望,就是當面跟眾鄉親賠個不是。今天,我逮著機會了,對不起!原諒我!之前我錯了,我沒有在保存與發展之間找到一個更好的平衡點,以致讓老街滿目瘡痍。現在,我回來贖罪了。我要讓咱們的澮水老街,再現往日景象。當然,靠我一個人的能力,還不行,僅靠鎮里的財政,也不行。我剛剛回到鎮里上班,正在給上面打報告,申請專項文化資金,修繕老街。在資金到位之前,老街的修繕刻不容緩。所以,我們先動手。在這里,我要感謝我的兩位發小稽成煊、夏小荷,他們是在澮水起步,走出去發展的成功企業家。我的無知,曾給兩位企業家帶來傷害,幾乎毀掉了他們苦心經營的企業。現在,他們不計前嫌,又回到故鄉,發展家鄉經濟,振興古鎮文化。作為一方父母官,我不能再虧待兩位企業家,所以,我要在政策上,盡最大能力給他們帶來方便和資助。在兩位企業家融資修繕老街的同時,他們的企業,將入駐我們鎮工業園區,澮水鎮會在政策允許的范圍內,提供土地給他們建廠房,五年內,免租金,免企業的各項稅費。總之,鎮里會不遺余力地支持他們!”
  聽到這里,稽成煊和夏小荷一同站起來,朝大家打招呼。有人小聲說:“是夏家的閨女啊,長得真像小鄭。”
  “成煊企業做得不孬。這孩子從小就爭氣,他媽天不明就在街頭賣壯饃和花卷,千辛萬苦把他養大成人,不容易。窮人的孩子早當家啊。”
  陸文昌示意稽成煊說幾句。稽成煊先說了自己的心愿:“我不是什么企業家,說得太大了。我就是咱澮水古鎮土生土長的人,為了生存辦了一個糧油銷售公司,這幾年公司發展得不錯。本來我就是在自家門口辦公司的,現在回歸故鄉,我有什么理由不答應啊?”頓了頓,道出了對修繕古鎮的構想,“我們的澮水古鎮,有千年歷史,在修繕過程中,一要維護古鎮的外形風貌,二要保持古建筑規模和風格的原真性,以修舊如舊的方式進行修復。已經毀壞的,盡可能還其原樣,臨街商鋪也要保持原式樣,包括商號和匾額,都要按照當時的功能和原貌修復;古街道的鋪設,也要保持石板鋪設的原貌,用石材,而不是用建材。所以,我先提個議題:如何找到曾經的老石板、老石條?”
   茶客們放下茶碗,捧著旱煙袋,吞云吐霧,一起聚精會神地聽稽成煊說話。鐵腳朱太平站起來想說點什么,武漢文示意他先坐下來。
  “還有澮水河邊的南碼頭,那可是古碼頭啊,如何修復呢?我拿出的方案是,既要再現當年水運的繁忙景象,又要兼顧開展水上休閑游樂活動的需求,同時更要注重對人文、生態環境的保護,更重要的是,要抓住我們的文化根源。根源是什么?就是我們的古茶館、棒棒茶、大鼓書、揚琴戲,還有老城門薈賢閣。”夏小荷說罷,微微一笑,“我的議題是:薈賢閣兩只銜黃鱔的石獅子,還能找回來嗎?還有,澮水河兩岸的景觀帶建設和美化,老少爺兒們有什么建議,也全部說出來。既然是議事嘛,有什么就說什么。”
  茶館里又響起一片嗡嗡之聲。
  “我看在座的有許多是我們的長輩,爺爺輩的居多。你們親眼看到過薈賢閣,見證過南城門的威武,也見證過澮水古鎮的繁華。”陸文昌感慨道,“記得我剛記事的時候,是二十世紀八十年代中期,改革開放的春風,吹拂著古鎮的大街小巷,一時間,古鎮呈現出一派繁榮景象。澮水鎮畢竟是一座老商業古鎮,當年被人稱贊為‘小上海’。‘小上海’的再次繁榮,陪伴著我度過少年時代。然后,南方的發達,掀起了淮河以北地區的打工潮。古鎮的經濟也漸漸滑坡,以致許多商業門面關停。可以說,我和稽成煊、夏小荷,以及其他的同齡人,見證了小鎮改革開放初期的繁華和九十年代中后期的衰落。上班后,特別是在鎮政府工作后,我心里產生了一個堅定的理想,就是讓我們的古鎮,再現往日雄風。后來的事,在座的也差不多知道了。我只有用‘慚愧’二字來表達此刻我贖罪的心情。現在,我們三個又站在了一起,我們立志,要在振興古鎮文化的同時,再一次掀起經濟發展的熱潮。常言說,高手在民間,人民的智慧高于一切。請老少爺兒們,給我們古鎮的修復,給古鎮未來的出路,出謀劃策吧!我們一定要恢復一座大家心目中的古鎮!”
  老茶客們銜著長煙袋,齊聲鼓起掌來。沸滿天擊鼓代替鼓掌,咚咚咚的鼓聲和掌聲合在一起,震得茶館的樓瓦直打戰。
  神神道道的鐵腳朱太平,手里捏著一片石頭,捻得石頭咯吱咯吱直響。大家都知道那個石頭是他的護身寶貝。朱太平把石頭在手心里捻了半天,說出了擲地有聲的話:“當年有個口號,像我這樣老不死的,都還記得:‘寧可傾家蕩產,也要支援前線。’現如今,這話還是有力量的,我們把它改成:無論千難萬難,也要修復古鎮一瓦一磚。” 
  “那是那是。”眾茶客一齊應和,“除了在戰爭中被炸碎的石板老磚,其余的老石頭肯定都還活著,無論躲在哪里,我們一定能找回來!”
  沸滿天又把鼓槌在鼓面上狠敲了一陣。
  “請大家跟我來。”沸滿天鼓槌一落音,武漢文便笑微微站起身。拴寶上前一步,要攙扶武漢文。武漢文擺擺手,大步走向后院。
  陸文昌、稽成煊和夏小荷,隨著眾茶客一起,進到后院里。
  那個后院,是武漢文的私人后花園。除了武漢文和種菜澆菜的拴寶,幾乎沒有人進去過,后院的角門一直是鎖著的。武漢文大方得很,但獨獨對這座后院,他小氣得誰也不許進。
  院子不小,三分地的樣子。當年武家位于澮水老街的這片老宅,是前店后宅的建筑,前店就是現存的澮水閣老茶館,后宅很大,早已夷為平地,成了公家的街道,只有這一圈后來立起的圍墻,把老宅部分地基存留了一點點,圍攏成一片院落,一處念想。后院沒什么神秘之處,除了一片綠油油的菜地,還有一口手搖壓水井。在緊挨圍墻的地方,一溜兒排著三個柴火垛。柴垛都是干透的玉米秸稈和芝麻秸稈,碼得整整齊齊。茶館門前的老虎灶,一直燒的是蜂窩煤,這柴垛,明顯多少年沒被燒過,幾乎就是個擺設。
  武漢文朝陸文昌示意道:“請把柴垛打開吧。”
  陸文昌疑惑地看了武漢文一眼,又看看眾茶客。茶客們顯然有知道這柴垛秘密的,都不動聲色地瞅著他。
  站在第一個柴垛跟前,陸文昌費力地掀開一處玉米秸。盡管被風吹日曬雨淋,玉米秸卻碼得結結實實,這最外面的一層,明顯是不久前才碼上去的。看來,修繕柴垛的工程,可一刻也沒有懈怠。
  陸文昌費了半天勁,終于掀開了柴垛的秘密:里面全是整齊光亮的大石板。他連忙掀開第二個柴垛,這一垛里面藏著的是大石條。第三個柴垛里面,是拴馬樁、旗桿石、門檻石、石條和石板。
  陸文昌聽到自己心里呼通響了一聲,他似乎也聽得見在場的每一個人,心里都呼通響了一聲。他吃驚地看著武漢文。
  大先生武漢文微微一笑:“這些年,茶客們來茶館免費喝茶,心里過意不去,問我怎么辦。我說,如果遇見老街上走失掉的老石頭,就送給我吧。從一九八〇年到現在,三十四年啦,我好好收藏著這些被茶客們找到的寶貝,一看到這些寶貝,我心里就有盼頭。”他轉身沖著茶客們一抱拳,“謝謝各位老伙計,謝謝你們!這些年,你們受累啦!”
  “漢文爺爺,您老真是有心人哪。這古鎮的保護,您是頭功!”夏小荷上前攙住武漢文,“爺爺,我咋就沒發現您一直做藏寶的工程呢?”
  武漢文說:“我的老伙計們,夜里推著板車,偷偷送來的呀。兵荒馬亂的年月,運動的年月,這些老石頭跑得哪兒都是,他們找起來,不容易,又怕被誰遇見了不好解釋,只能偷偷送我,我再偷偷藏起來。我想,在我的有生之年,能見到這座千年古鎮再復原成昔日模樣,我才能瞑目啊。這不,你這幾個孩子,就要幫我圓夢嘍。現在,老伙計們,我們議事的主題之一就是,還得麻煩各位,繼續找老石頭、老石板,把遺落在民間的寶貝,找出來,獻出來。這回,大家可以明目張膽地找啦。”
  “你家的那個老屋里,也有半屋子寶貝呢,我給把守得鐵緊。”鐵腳朱太平不再是喊著“有個嘴,要吃人”的說話口吻了,他字正腔圓地說,“老石板最多的地方,就在我們腳下。大先生,這可是你親口告訴我的。”
  “老屋里的那些寶貝,可是太平顛簸著鐵腳趾,一步一搖地吆喝出來的。他回回去找石頭,他不說找石頭,說找腳趾。四鄰八村的人,聽得懂他的話,就說,你先回家等著,找著了腳趾,立馬送過去。就拉來了老石頭。那些老石頭呀,有蓋豬圈墻的,有壘雞窩門的,啥用場都有。”武漢文朝鐵腳豎起了大拇指,指著茶館門口的老街說道,“太平說得沒錯,我們的腳底下,就藏著老石板。一九五四年,一場特大洪水,把澮水老街淹沒了。七天七夜大水才退,街上的淤泥,堆了幾尺厚。公社發動大家加高路面,各村的人,都來出義務工,把街面用砂漿墊高了,把老石板埋到下面了。后來,老街上又鋪上了水泥,老石板又被壓深了一層啊。”
  “漢文爺爺,您放心,在不毀壞原有建筑的情況下,我們一定深挖出來埋在地底下的老石板!”陸文昌越發來勁了,立刻表態。
  “還有那條碎石大街,也被埋了。”武漢文口氣變得嚴峻起來,“當年日本鬼子的飛機,從彭城飛過來扔炸彈,把沿河老街炸得面目全非,大火燒了三天三夜,不但燒毀了全部的商鋪,還把街面上的大石板,生生燒成了碎石片。后來修整澮水河,就把沿河老街蓋上土,再鋪上砂石,碎石就埋在下面了。”
  “一定把碎石老街找出來,讓子孫后代記住那段血的歷史。”陸文昌有點小激動,“打小就從那條街上跑,聽說是碎石大街,但怎么就見不到一點碎石,原來埋在下面了。這埋藏著的是歷史啊。各位父老鄉親,請把這一切都交給我吧,不,交給我和我的兩位發小吧。”陸文昌動情地看著稽成煊和夏小荷,“只要我們齊心協力,一定會把古鎮老街的樣貌修復成原先的模樣!”
  所有人的目光都變得灼灼起來。
  “請大家再移步到前廳。”看過柴垛下面的秘密后,武漢文又請大家回到茶館前廳坐下來。拎著竹殼茶瓶倒茶的拴寶,似乎有點手抖。特別是給陸文昌續茶時,他竟把開水潑在茶碗外面。陸文昌笑道:“拴寶,瞧把你激動的。咱這屋里,算你有福又有功,不用說,那些柴火肯定都是你垛的,修復古鎮,你功不可沒啊。”
  拴寶的臉突然憋得通紅,嚇了陸文昌一跳。他怕自己說錯了什么,想想沒說錯啥啊。正在不解,沸滿天的鼓槌又敲響了鼓面。這是示意,請大家安靜下來。
  茶館大廳再次陷入一片安靜當中。拴寶定睛看著武漢文,武漢文微微點個頭。拴寶猛然站在前廳正中,深深把頭低下,帶著哭腔說:“那個事,我必須得說了。是我做的,我全錯了。我的本意是讓夏小荷離開陸文昌,跟稽成煊走到一起。沒想到……今天,我全部說出來,我要讓夏小荷挺直腰桿回到大澮水,我要讓夏小荷在澮水老街上挺直腰桿走路,我要讓夏小荷在澮水鎮挺直腰桿做人做事……”
  拴寶的講述先是有些結結巴巴,后來就如竹筒里倒豆子,一股腦兒全部講了出來。拴寶把自己講得滿臉通紅,就像剛喝了一場酣暢淋漓的大酒。
  陸文昌聽得驚呆了,他惶恐地看向夏小荷。
  夏小荷呆若木雞,身子一動不動地坐著,只望著拴寶那張忠厚的臉,那兩片不善言辭的厚嘴唇。她肯定不相信拴寶說出的那件事是真的。不,不,那件事是真的,但她不相信那件事,是拴寶一手策劃出來的。
 小鄭的閨女
  夏小荷順著澮水老街,大踏步朝澮水河邊走去。這回,她真的是挺直腰桿在走路。自從回到澮水鎮,她除了待在老宅里,還沒有白天出現在澮水街上。她怕被人指指點點,她心里受不了那種指點。無論她有著怎樣的淡定,或說堅強,她有著怎樣在外面的歷練,她都承受不了。骨子里,她仍是澮水鎮的女子,澮水鎮的女子被人捉奸在床,那是絕對丟人的事。
  老實人拴寶說出了事情的真相,洗去了夏小荷身上蒙了四年的冤屈,但她并沒有如自己想象的那樣如釋重負,而是新一輪的委屈驀然涌上心頭。那個人,為什么當初就信以為真了?他甩手而去,把一臉蒙屈留給她,事后連個電話都不再有。從小到大的情分,當真瞬間就能掐滅了?
  “唯有太陽和人心不可直視。”這句別人寫在書里的名言,放在現世,仍然是管用的。這是她幾年前離開澮水時最痛徹心扉的感受。
  夏小荷坐在澮水河邊,看著悠悠東去的河水,無聲地流向遠方。河水帶走歲月,卻帶不走歷史,帶不走人心里的厚厚積淀。夏小荷坐著的地方,正是當年老碼頭所在位置。世事多變,老碼頭早已了無蹤跡,河南岸的村莊,泡桐花開得正艷,香氣把村莊籠罩住了,香氣又越過澮水河,撲到古鎮的老街上。澮水河的那座老橋,早已在小日本轟炸澮水的炮火里垮塌,獨留下兩只橋墩,淹沒在兩岸的淺水里,像兩只渾濁的眼睛。
夏小荷盯著那兩只渾濁眼睛般的老橋墩看,聽到流走的歲月,又卷土重來,將她淹沒。她不再是那個走在上海外灘,戴著太陽鏡的摩登女子,她仍是土生土長的澮水鎮的女兒。
  從記事起,鎮上的人,都喜歡喊她“小鄭的女兒”。
  夏小荷的媽媽鄭秀玉是上海下放知青。一九七〇年,小鄭只有十八歲,下放到澮水鎮的澮灣村。澮灣村有個知青點,男男女女二十多個知青。幾年后,上海知青陸續返城了。到了一九七七年,知青點只有鄭秀玉一個人了。她膽子小,晚上住在倉庫改成的知青點,要把所有的電燈都拉亮了,才敢睡覺。她沒有回城的條件,因為父母都在香港,待在上海的哥哥,也沒能力給她創造回城的機會,她只能在澮灣村待著。鄭秀玉剛下放時哭過,后來就不哭了,人前人后也不言不語,只悶頭干活。鋤地的活從沒干好過,總喜歡把莊稼苗鋤掉,隊長看到了,既心疼莊稼,又心疼她一個城里娃不容易,就讓她負責種知青點院墻外的那片菜地,種出來的菜,專供知青吃。鄭秀玉種了幾年菜,還真把菜園打理得枝青葉綠的。鄭秀玉多年來養成晨跑的習慣,盡管人生處于低谷,她仍堅持早起跑步。所以夏長生在知青點院門口給她默默站崗的事,很快就被她發現了。
  夏長生是澮水街上的平民,長身白臉,相貌出眾。夏家雖為平民,夏長生的爺爺奶奶,卻是澮水鎮舉足輕重的人物。在那場聲勢浩大的以殲敵五十五萬而告勝的鏖戰中,有背后五百四十多萬民工血與汗的無私支援,其中來自澮水鎮的民工,就有兩萬余人。在支前民工出動的八十八萬輛小推車和三十多萬副擔架中,就有澮水鎮村莊的民工和物資。蘇魯豫皖人民提出的口號是:“寧可傾家蕩產,也要支援前線!”在浩浩蕩蕩支援淮海戰役前線戰斗的民工潮涌里,可謂家家上戰場,人人爭支前。澮水古鎮建有一座兵站,兵站的任務,是組織民工運送物資上前線,再把傷員和繳獲的武器運回來。整座澮水古鎮,不分白天黑夜,全鎮和周邊村莊的石磨一齊響,推糧磨面;所有的婦女一齊做鞋做衣服,所有的男勞力,組成小車隊,運送物資上前線。一時間,澮水鎮涌現了“快磨、快做、快運”的“三快”場景。夏長生的父親、夏小荷的爺爺夏貴和,是支前民工隊隊長。其時,夏長生的爸爸夏貴和,才二十出頭,剛剛結婚六天,他主動報名支前時,新婚妻子一把拉住他說:“你不能把我扔下不管。”夏貴和愧疚地看著妻子,剛要進一步解釋,妻子卻推出家里的小推車,拴上繩子,拉著就走。夏貴和攔住妻子問:“你這是干啥?”妻子脫口而出道:“我和你一起支前,要生一起生,要死一起死!”
  整個澮水鎮,有二十多對夫妻組成的支前車隊,成為淮海戰役戰場上一道亮眼的風景。夏貴和擔任夫妻車隊支前隊長,帶領二十多對年輕夫妻,沒日沒夜奔赴在兵站和前線之間。淮河北的冬季雨雪多,光禿禿的平原上,雪舞如蝶,支前民工車隊就像倔強匍匐行走在地上的雄鷹,敵機瞅空子就朝支前車隊扔炸彈,炸得雪沫子泥漿子亂飛。那一回,從前線推著傷員朝兵站趕時,正遇敵機轟炸,炮彈四處飛旋,夏貴和與妻子一起,撲在擔架上,護衛著傷員,以免傷員二次受傷。彈片穿透夏貴和的身體,有塊彈片,扎進他的肺部,強行留了下來。而新婚妻子的半塊耳朵,也被彈片切了下來,血流滿面。解放后,夏貴和一直有咯血的毛病,在夏長生五歲的時候,便去世了。夏長生的母親喜歡包塊頭巾,無論冬夏,她要遮住左邊那半只耳朵。從靠近街面的屋山墻上,她鑿出了一個大窗口,支個柜臺,做了店面,賣些自己縫制的鞋墊和熬制的麥芽糖,供養著夏長生。夏長生中學還沒畢業時,母親就病逝了。母親的身上也有彈片,在腿上。成了孤兒的夏長生,就借著母親開出來的窗口小店,賣些日雜百貨和修理無線電維持生活。
  有傳言說,夏長生看到鄭秀玉來澮水鎮趕集后,就得了相思病。他曾去知青點偷看過她,回回被男知青呵斥跑。也有另一個版本說,是鄭秀玉相中了夏長生,主動找他搭話的。無論傳言真假,但有件事,卻是真實發生的:當知青點只有鄭秀玉一個人的時候,夏長生每晚都去知青點,給鄭秀玉站崗,大門都不進,就守在院門口。天光一亮,他就一尥蹶子跑回鎮上的家里,蒙頭睡到中午。盡管后來被鄭秀玉發現了,他晚上仍然去知青點站崗。鄭秀玉也不說個謝字,也不請他進院門,兩人仿佛不相干。有人問過夏長生,為啥要那樣做,夏長生說,那是責任,一個外地女娃,在澮水這個地方,得有人護著,得保著不能發生不好的事。
  半年后,鄭秀玉主動嫁給了夏長生。不久,澮灣村的知青點撤銷了,因為知青都返城了。武漢文找到當時的供銷社主任,撂下一段話:咱這片地方,上海的娃娃們來勞動,那是福分;現如今,娃娃們都回到了大城市,獨留下一個上海女娃,咱不能委屈這個娃,她回不到城里,至少讓她回到街上來。鄭秀玉就被招工到了供銷社,當了營業員。
  鄭秀玉的美麗,是澮水鎮上的奇觀。盡管她對誰都一臉冰霜,但她負責的布匹柜臺前,一逢集,總是圍滿了人。買布不買布的,都在那兒圍著看,睜大了眼珠,不停地朝她問價格。據說,她量布時的樣子,就像舞臺上甩著長長水袖跳舞的仙女,嘩啦,抖開一卷布,仙女散花一般鋪展開來,發光的新布匹,映照著她的臉龐,粉雕玉琢,流光溢彩,美得圍觀者一片驚呼。
  一九八五年,夏小荷上小學了,一起玩耍的同歲人陸文昌和稽成煊,成了她的同班同學。三個小伙伴從記事起,就形影不離,成了同學后,更是黏糊在了一起,上學下學一起來,一起去。兩個小跟班,一左一右,如影相隨,使夏小荷從小就是澮水街上的威風人物。夏小荷天生的黃頭發,加上皮膚白,深眼窩,眼睛又大又亮,長得像洋娃娃,把夏長生和鄭秀玉的優點全部繼承下來,勝過了她媽媽的美麗。
  這一年冬季,澮水街上來了一輛小轎車,車里下來兩個中年人,從穿著打扮看,是有身份又有錢的人。鄭秀玉喊這一對人阿叔阿嬸。阿叔阿嬸從香港回到上海了,做服裝貿易,代表鄭秀玉的阿爸阿媽來看她。那輛小轎車在夏家門前停了三天,三天里,夏家的院子門是關閉著的,院子里也是靜悄悄的。三天后,鄭秀玉就坐著小轎車,回到了上海。不久,鄭秀玉又回來了,她是來跟夏長生離婚的,并要把夏小荷也帶回上海去。她跟夏長生是假離婚,只有假離婚,她才能回到上海;等她在上海安頓好,就把夏長生也弄到上海,安排工作。夏長生同意了,但夏小荷不愿意跟鄭秀玉回上海。她抱著爸爸夏長生,又指著形影不離的陸文昌和稽成煊說:“要去,我們幾個一起去。”任鄭秀玉如何拽扯,甚至動了武力,夏小荷就是抱著夏長生的腿不放。“我不離開爸爸,不離開澮水!” 夏小荷哭得一臉淚花,鄭秀玉也哭得一臉淚花,但夏小荷絲毫不為鄭秀玉的眼淚所動。
  正好接近放寒假了,不知夏長生做了怎樣的思想工作,夏小荷最終答應跟鄭秀玉回上海。但只是去過寒假,假期一結束,她就回來。那個寒假,是陸文昌和稽成煊最難熬的日子,沒有夏小荷的寒假,更加天寒地凍,兩個小家伙沒精打采的。終于熬到過完春節,假期結束,春季開學,但是夏小荷并沒有回到澮水鎮小學上課。
  快接近放暑假的時候,澮水鎮小學校長辦公室電話驟然響起,是彭城火車站派出所民警打來的。說是有個小姑娘,孤身一人,一下火車就找民警,要民警把她護送到澮水鎮。民警問小姑娘叫什么名字,從哪里來,到哪里去。小姑娘只反復說一句話:“我是澮水鎮小學二年級學生夏小荷,我要回到澮水鎮小學。”民警搖著手搖電話,終于搖通了澮水鎮郵電局,讓郵電局的接線員,再接通澮水鎮小學唯一的一部電話,校長接到電話后,馬上安排班主任趕赴彭城,接回了夏小荷。
  這是夏小荷平生做出的最膽大妄為之舉——剛剛八歲的她,居然能從大上海坐火車趕到彭城。彭城離澮水鎮二百里路呢,離上海有一千多里路,小丫頭怎么就敢走這步棋了。
  其實夏小荷到了上海就明白上當了,她媽媽鄭秀玉不但自己不會再回澮水,也不打算讓她離開上海。夏小荷想一個人偷偷跑回來,那真是難于上青天。因為鄭秀玉天天看著她,天天給她腦子里灌輸她夏小荷是屬于上海的,鄭秀玉也是屬于上海的,只是陰差陽錯轉了一個大彎道,在澮水那個地方短暫停留了一段時間,如今,又可以走上正常軌道,過屬于自己的生活了。
  “上海是你的,不是我的。我的家在澮水,我要回到澮水,我要爸爸!”倔強的夏小荷又哭又鬧,但是一點用也沒有。娘兒兩個一直和舅舅一家住在一起。夏小荷的舅舅——那個陌生而溫和的男人,對夏小荷特別好,舅媽也是一臉和善,他們跟鄭秀玉說著夏小荷似懂非懂的上海話。從口吻上斷定,他們對談的都是嚴肅話題。夏小荷不想知道他們談話的內容,她滿腦子想的,都是爸爸夏長生。夏長生不善言辭,但父女兩個,卻有說不完的話題。夏長生沒事就帶夏小荷去爺爺奶奶墳前,講述爺爺奶奶支前的故事,講爺爺奶奶兩個人,如何撲在解放軍傷員的身上,護衛受傷的解放軍,而兩個人,卻不同程度受了傷。夏小荷對從未謀面的兩個老人,充滿無限景仰,心里也裝著他們的傳奇。夏長生告訴她,人活著,不都是為著自己而活的,還要拿出責任,是對別人應有的責任。夏小荷就想到了“責任”二字。小小年紀的她,想到站在小店柜臺后面的爸爸夏長生,她小小的心里涌出了責任,是對自家親人的責任。上海有媽媽的親人、同學,媽媽是屬于上海的,而她的家在澮水。她要回到澮水鎮,守在爸爸身邊,守在那片無數革命先烈用生命換來的神奇土地上。但是,她回不了澮水。路途太遙遠,她找不著方向,也沒有機會。媽媽鄭秀玉還沒有班上,主要工作就是接送她上下學。
  夏小荷在班里,很快有了一個知己,是隔壁弄堂里的馮家寶。馮家寶和澮水鎮上的陸文昌、稽成煊一樣,成了夏小荷忠實的伙伴。他是土生土長的上海人,父母都是工人,他很羨慕夏小荷的出身和非同一般的生活閱歷,聽夏小荷說澮水古鎮,說英雄,說澮水的古碼頭、老城門的傳說和古鎮美食的入口入味,他如聽天書。盡管上海是個大碼頭,但他所知甚少,遠不及夏小荷講述中的大澮水那般神奇。他迫不及待地想在暑假時,跟著夏小荷一起去澮水鎮看看。“阿寶,暑假時,我一定帶你去看看大澮水。現在,我想去看看大上海的火車站,你能幫幫我嗎?”
  夏小荷需要阿寶幫她走出鄭秀玉的視線,搭乘上火車,回到澮水鎮。正好馮家寶的爸爸是上海站的扳道工,但這事不能讓阿寶的爸爸知道。
  “一定不能告訴你爸爸,但我必須混進火車站。你快想辦法吧。”夏小荷知道,只有進到火車站,才能坐上回家的火車。她腦子里想著無數個主意,阿寶也開動腦筋,但開學一個月了,辦法還沒有想出來。終于,一個機會來了。
  是一篇老師布置的語文作業——寫話,給他們提供的支持。老師要求同學們寫一句描繪父母工作的話。夏小荷覺得是天賜良機,這個良機的出現,還因為鄭秀玉突然忙了起來,夏小荷上下學改由舅舅接送。夏小荷要馮家寶想辦法帶她去他爸爸工作的地方,看一看火車道,聽一聽火車進站的聲音,甚至數數一天能有多少班火車進站,為他們寫話提供幫助。
  馮家寶的爸爸是個純樸的扳道工人,在兩個小家伙終于利用最后一堂勞動課曠課,躲開家長接送時間的一個小時里,坐上馮家寶爸爸的自行車,去了火車站。盡管馮家寶從小就隨著爸爸摸過火車的鐵軌,耳朵貼著鐵軌聽過火車從遠方跑過來的聲音,還坐火車去杭州玩過,但他的同學夏小荷還沒嘗試過,他要讓爸爸滿足同學的愿望。
  馮家寶的爸爸,把夏小荷和馮家寶,領到站臺旁邊緊挨鐵軌的扳道工人上班的小房子里,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兩個小家伙用耳朵貼在鐵軌上,聽火車從遠處傳來的聲音,看著威武的火車,進站后穩穩地蹲在鐵軌上,稍息片刻,又狂吼一聲,順著鐵軌跑向遠方。夏小荷觸摸著伸向遠方的鐵軌,內心充滿無限神往,她幻想著乘上威武的火車,順著這條鐵軌,直奔澮水而去。但是,夏小荷并沒有完成她心里設想的跳上火車回到澮水的愿望。因為,馮家寶的爸爸緊隨著他們,在他們體驗一番之后,就再用自行車把他們馱回了家里,并把夏小荷送到弄堂門口,交給了準備出門接她、一臉驚詫的舅舅。
  夏小荷仍然成功地逃回了澮水。她并沒有跟馮家寶講,她利用上午第一節課后的下課時間,從學校圍欄的一條小縫隙里,把自己成功地塞了出去。這條小縫隙她已經觀察了許久。她的學校正好處在去火車站的必經之路上,而上次的火車站之行,她已經牢牢記住了那些商店和路牌,路與路的拐彎抹角。當她成功站在上海站的廣場上,她長出一口氣,并緊緊尾隨在進站口一名婦女身后,當了幾分鐘人家的女兒,免票進到候車室。
  夏小荷之所以能記住彭城這個地名,是因為從小就聽漢文爺爺無數遍說過,連筆畫她都銘記于心了。她看著發往彭城的火車車次,認定了彭城就是回到澮水的最佳站點。隨著人流,她順利登上了火車。一千多里的路程,她和許多無座的人,擠在車廂相連的過道里,安然地睡了一夜,天沒亮時,她在彭城下了火車,并直接找到了車站民警。
  背著小書包,只身從上海回到澮水的夏小荷,一時間成了澮水鎮的傳奇。夏長生摟著女兒泣不成聲,之后,他從澮水鎮郵電局,給鄭秀玉拍了封“小荷安全回家”的電報。鄭秀玉沒有追回來強行接走夏小荷,夏小荷擔心了許久的事,終究沒有發生。
  直到夏小荷升上初中,鄭秀玉才寫來了一封信。直接寫給夏小荷的,希望她能去上海念中學,去香港也行,她都能辦得到。夏小荷沒有回信,也沒把信拿給夏長生看,直接撕碎了。
  
  坐在澮水河老碼頭邊,回放著彭城那位年輕民警一臉驚訝望著八歲自己的神情,夏小荷不由得在嘴角推出一朵淺笑。時光啊,真是一個神奇的法寶,無論怎樣變來變去,人離不開的,就是生養自己的地方啊。或許,從八歲那年的回歸,就驗證了這種宿命。
  又一陣泡桐花的香氣襲來,夏小荷隔水望著澮水河南岸被泡桐花籠罩著的村莊,聽見身后響起咚咚咚的腳步聲。不用回頭,她也知道,他們是誰。
一起走走吧
     其實,在夏小荷走出澮水閣時,陸文昌和稽成煊兩人,一直在后面跟著她。看夏小荷在澮水河老碼頭邊坐著不動了,他們也不動。就站澮水老街和沿河老街的拐角處,看著瓦舊墻頹的老街出神,不時瞟一眼夏小荷。 
     太陽光安靜地灑在澮水老街上,就像溫暖的手,在撫摩那些破殘的老建筑,那老屋頂上倔強的瓦松草。往事在兩人心里呼通有聲地放映著,時光雖不能倒流,但心里面存放的故事可以隨時回放。
     給足了夏小荷一個人看澮水河沉思的時間,兩人不約而同地走了過來。夏小荷聽見腳步聲,慢慢站起身。
     “一起走走吧。”陸文昌和稽成煊不約而同向夏小荷發出邀請。
     夏小荷回眸一笑,帶頭朝北走。不覺間,三個人并排著,順著澮水老街一起溜達起來。
  在古鎮的春天里,三個人,一起走,多少年沒有過了? 各人都聽到自己心里別別的跳蕩聲。夏小荷已經把端著的姿勢全部放下了,她顯出的做派,是兩位發小曾經熟悉的樣子。是拴寶的實話, 把她解救了出來,讓她挺直腰桿走路了,放下一切包袱了。她邊走邊唏噓感嘆,有意地東張西望,不時指著一些舊石板,唐突地說陸文昌:“這是你扒老街手下留情遺留的吧?這可是文物啊,看來,你這個一枝梅,并沒把東西都指沒了,你瞧,還有這根拴馬石,可惜了,斷了一半了……”
  陸文昌任她說。在夏小荷面前,他不需要拿什么遮住臉面。任臉上紅一陣白一陣吧。這張臉,不給夏小荷數落,就白長了。夏小荷這一字字一句句的數落,從一個層面講,也是代稽成煊說的。稽成煊是爺們兒,不可能當著三個人的面,拿話來數落他。夏小荷就不一樣了,夏小荷是女生,她可以代表稽成煊來數落他,把他臉上的皮說下來半層,說得他無地自容羞愧難當卻還能撐著不倒地下。
  走過一家屋頂長滿瓦松草的老茶館,夏小荷又是一番感嘆:“這家江淮茶館可是老字號啊,聽說,當年江淮茶館跟咱漢文爺爺家的澮水閣比肩而立在澮水老街上,那時候車水馬龍那個熱鬧啊。天南地北的商人,累了渴了想家了,就喜歡泡茶館喝棒棒茶聊天,聊著聊著心里就舒坦了。這家淮上人家茶館是江西人開的吧?他們的后人都離開了這里,茶館就剩下這片屋茬茬了,可惜,老墻快倒塌了。如果像漢文爺爺一樣,守著老茶館不離不棄,茶館說不定也興盛著呢。哎,這墻上的幾塊磚可是你撬掉的?對了,聽說你要猛砸澮水閣,給澮水閣來個天翻地覆改朝換代,要不是鐵腳朱太平抱著一根獨輪小車的車把子,像門神一樣站在老茶館門口護著,澮水閣或許就灰飛煙滅了呢。鐵腳也撂出了狠話,說只要見到你,就朝頭耨你。他手里的小車把子,可不是一般的大木棒啊,是他手推車的車把子,上面還沾著淮海戰役的炮藥味呢。要不是沸滿天的小車把護衛著,咱的澮水閣可能早就毀于一旦了。”
  陸文昌仍然紅臉一陣白臉一陣地任夏小荷數落。夏小荷開口罵人,比什么都好。她要是一聲不吭,才叫人心慌。他陸文昌就算有天大的膽量,也不敢動扒掉澮水閣的念頭。澮水閣是誰的?是全澮水鎮居民的。這唯一遺存的完整的老茶館,是漢文爺爺畢生護衛的,裝滿了全鎮人,包括周邊人對古鎮的全部念想。誰要是敢打澮水閣的主意,就是跟全天下的人過不去。保住澮水閣,那是他的底線。當初跟那個該死的騙子袁成功口頭上說得清清楚楚的,老茶館澮水閣,碰都不能碰,必須立在老街上。澮水閣不僅是棒棒茶文化的魂魄所在,也是全鎮人的魂魄所在。沒想到,傳來傳去,居然把他這個一枝梅傳得這么邪乎,用“猛砸”來說他,跟土匪有什么區別。但想想四年前自己帶著袁成功扒老街時的樣子,可不就像土匪嗎?
  反正沒外人,就他們三個,夏小荷說話的腔調很夸張很尖酸。陸文昌知道,這是她在變著法子挖苦他。他不會跟夏小荷解釋的,夏小荷也一定知道有些傳說比較夸張走形,她就是要罵罵他。罵他一頓,那是輕的。被她耨頭夯幾棍子,他都愿意。只是,人家不一定愿意夯他了。
  四年的風雨,各自的世界里,都不可避免地有著變化。這是自然規律。陸文昌最想知道的是,這四年中,夏小荷都做了些什么。傳說是有的,澮水在上海打工的人不少,有許多女子都在夏小荷的工廠里做流水線工人,多多少少帶回一些夏小荷的信息:夏小荷做得很成功,在鄭氏集團的幫襯下,她的小荷服飾加工企業,比在澮水鎮做得大多了。還有人見過她男友,一個標致的上海男人。夏小荷現在的個人生活是什么樣子了?陸文昌內心波濤洶涌,恨不能立馬具有特異功能,能清清朗朗看得到夏小荷的生活現狀。
  經過沸滿天李富友家門口時,夏小荷有意放慢了腳步。沸滿天家的大門樓,門臉上方的木板還是老材料,刻著鏤空雕花,寬大的橫梁,仍然顯出當年的不怒自威;兩扇大門也有年頭了,曾經紫紅的油漆,斑駁不堪,破舊一片。大門兩邊的墻上嵌了新磚,屋頂的老瓦片,也有一半被新瓦代替了。盡管沸滿天竭力對老屋進行維護,但明眼人一看便知,這棟房子,如果不做進一步的修繕加固,就成危房了,再住人,就不安全了。
  沸滿天家隔壁,是淮上人家老茶館。老茶館已經破得不成樣子,但原木結構的大門樓,還結結實實橫擔在老磚墻上。夏小荷指著老茶館門樓的橫梁說:“四年前,沸滿天就是把自己吊在這上面的。然后,他就中風了。”
  三個人咯噔站下腳步,沉默了。
  稽成煊一聲不吭地走著,眼珠暖暖地跟著夏小荷。他很享受邊走邊聽夏小荷罵陸文昌。就像小時候那樣,三個人在一起,總要有一個人給夏小荷罵,給夏小荷使喚。他和陸文昌,巴不得爭著當那個被使喚的角色。決定權當然屬于夏小荷。當初離開澮水鎮時,許多人以為他會跟夏小荷比翼雙飛,連他自己都這樣想過,如果真那樣,他損失了苦心經營的企業,也不算虧。但沒有。他們各走各的路了,只是偶爾打個電話,彼此問候一下。去南方出差的機會也有過,但他一次都沒去上海見過夏小荷。沒有了陸文昌,兩人反而找不到在一起的理由了。
  一定察覺到了稽成煊眼珠里的暖意,陸文昌心里酸了半天。世事變遷,世事也會流過他們三個的身心,給他們帶來一些變化。只是,這變化,究竟變的是什么?比如,他跟夏小荷的感情能否重新啟動?比如,稽成煊和夏小荷發展到哪一步了?
  陸文昌又聽見自己心里呼通響了一聲。他把眼光抻得長長的,長得能夠得到澮水老街最南頭的澮水河了。澮水河畔的老碼頭,除了沉在水邊的幾塊大石頭,早已蕩然無存。還有老輩人嘴里常念叨的城門樓薈賢閣,也早已灰飛煙滅,連片瓦礫都沒留下。當年的城門樓薈賢閣,矗立在澮水大街和沿河老街交叉口,坐北朝南,兩層樓高,上層雕梁畫棟,閣前兩座大青石雕刻的石獅子,非常威武,每只獅子嘴里都銜著一條大黃鱔。薈賢閣的修建是有緣由的。據民間傳說,澮水河里有黃鱔精,常常鬧大水,一場雨下來,澮水河就漲個不停,能淹大半個澮水古城。就有高人指點說,是澮水河里的黃鱔精在作怪,建議修座城門樓,再在城門樓上放兩蹲石獅子,就能把黃鱔精給鎮住了。果然,薈賢閣建成后,古城不再遭受水患,不管雨水有多大,哪怕連下三天三夜,澮水河的水位絕不會漲到堤壩上來。
  在他們三個出生之前,鎮守南城門的薈賢閣,已經在歷次戰爭和風雨飄搖中坍塌了。有關薈賢閣的氣派和傳說,都是從老輩人那里聽來的,有說城門樓建于明末,有說建于清代。其中向他們說道老城門最多的人,是武漢文爺爺。漢文爺爺描繪著薈賢閣的壯觀和威武,講述他小時候,從城門樓下穿行去學堂上學的情景。是日本人的飛機大炮,把城門樓轟成一片瓦礫的。
  三個人繞著古鎮的街巷走了一圈,約等于參觀了幾年前陸文昌一手打造的“作業”。除了澮水老街還有老街的樣子外,東大街、西大街和北大街,已經被陸文昌的“作業”改頭換面了。只有那些幸存于小巷里的半段老墻,還余留著老街的記憶。三個人從澮水老街走到北大街,再拐到東大街,順著沿河老街西行,再次站到澮水河畔的老碼頭邊。
  一股熏人的臭氣撲鼻而來。腳旁邊就是明溝,流著污水,污水無聲地流進澮水河中。
  “你做的這個半拉子‘作業’,真是把澮水古鎮的人害苦了。光知道建大樓,就沒想到衛生問題,污水處理問題。現代化,僅僅是立起幾座樓房,就能和城市接軌了?綠水青山就是金山銀山,你當時咋沒想到這一層呢? 咱們的習總書記,早在二〇〇五年任浙江省委書記時,就提出來了這一科學論斷,你這個當小官的,也到處參觀學習過,這最重要的一條,咋沒學習到呢?”
  夏小荷突然住了嘴。這一路上,她絮絮叨叨,嘴里講個不休,所有的話,都叫她一個人講了;得罪人的事,也叫她一個人做了。她狠掃了陸文昌一眼,馬上話題一轉道:“我要重新修復薈賢閣,就在原址上。就是這里。”她用皮鞋尖在老城墻所在的舊址上踩著,“小的時候,漢文爺爺帶我們來看過,這下面還埋著老城樓的墻根,都是好石料啊。估計應當還沒有被人偷挖走吧?”最后這句話,又是沖著陸文昌說的。
  “漢文爺爺沒看錯你。”陸文昌終于說話了。
  “漢文爺爺火眼金睛,從來看不錯人,除了你。”控制不住情緒,夏小荷又丟了一句話過去。陸文昌穩穩接住了。只要能修復城門樓,復原薈賢閣,夏小荷說什么,他都會照單全收。
  前塵往事凝固在陸文昌的臉上,看著老大不小的夏小荷,還像個小女孩一樣在老街上歡跳著指東道西,他心里愧得難受。當年,接到夏小荷讓拴寶“速來”的短信息,跑過去看到了讓他椎心的一幕,為什么就鐵定了要信了呢? 事后為什么不找她好好談談,以致彼此蒙冤到現在?或許,他那時候已經焦頭爛額,截訪失敗被追責,多年奮斗成了空頭支票,不但丟了副鎮長職位,還被貶到東崗鄉。被打回原點的各種沮喪,已經讓他顧不得私情了。四年時光匆匆,四年不斷自省,一切仍可以從頭再來。事業可以,但情感呢?
  “我聽到沸滿天的大鼓聲了。咱們去茶館吧。”稽成煊說。
  陸文昌點點頭:“是,今天還沒喝過棒棒茶呢。正好我們邊喝茶,邊議事。”
  “你不怕沸滿天再唱你是一枝梅啊?”夏小荷說。
  “唱就唱吧。說不定,今后再也聽不到他這樣唱了。”
  正說著,陸文昌的手機不合時宜地響了起來。陸文昌劃拉開華為手機接聽,卻不小心碰著了免提鍵,一個嬌柔而急迫的女聲傳了過來:“文昌,今晚有空嗎?你快來東崗一趟啊,明天就能定下了。四年啊,終于能塵埃落定了。”
  陸文昌看了兩個發小一眼,臉色不自然地紅了,舉止也有些扭捏。夏小荷很大度地一揮手說:“得,看天色不早了,你就趕緊去東崗吧。該辦的事,必須辦,不能拖。”
  陸文昌沒多做解釋,只得說:“好,我去鎮里安排一下。”樣子很急迫地走了。
  夏小荷和稽成煊,看著陸文昌急匆匆消失在澮水北大街拐角處的身影,一時無語。
  一陣風吹過來,掀動了夏小荷長長的裙擺,她再一次嗅到濃烈的泡桐花香。這是在上海極難聞到的香味。
 碎嘴的石頭
  哎呀呀,是不是又該輪到我老石頭說話了?瞧著這并肩而行的三個人,我不說點什么,恐怕過不了您這一關。得,我就說說這三個人吧。
  這三個人,可都是有故事的人呢。
  從剛會走路到步入青春期,這形影不離的三個人,是澮水古鎮一道固定的風景。從小到大生活在淮河北的澮水,夏小荷的性格,就是淮北女子典型的做派,舉止言談大大咧咧,敢說敢為,做事從不拖泥帶水,為人坦蕩磊落,愛恨分明;也有嬌憨的一面,這嬌憨,可能有鄭秀玉的影子,畢竟她媽媽是上海人嘛。
  得,我這個老石頭,先跟您說說夏家。
  一九九〇年前后吧,澮水古鎮熱鬧了起來,街面上的店鋪多了,陰歷的二、四、七、九是古鎮逢集的日子,大街兩旁擺滿了攤位,賣服裝的、賣鞋襪的、賣布匹和小商品的,琳瑯滿目。街上的店鋪更是五花八門,溫州發廊、南京桂花鴨、河南燴面館、蘭州拉面館、朝天門火鍋店,全國各地有名的美味,都擁到澮水鎮亮相啦。
  這時候,夏長生就把老屋的山墻扒開了,裝上玻璃推拉門,改成三間漂亮的服裝店。他沒有選擇“老死不相往來”,而是很友好地和鄭秀玉保持著生意上的來往。鄭秀玉到上海后,很快融入家族企業之中,在上海自家開的服裝廠做銷售。她也一直和大先生武漢文保持著聯系,有什么事情,就在書來信往里和大先生隔空議一議。當從武漢文這里得知夏長生扒開了自家的老屋,開起了服裝店,她就和武漢文在書信里“議事”,再由武漢文出面請夏長生來茶館“議事”,讓夏長生成為鄭氏集團服裝加工企業的經銷商。開始的時候,夏長生是有情緒的。武漢文就把一滴墨水滴到夏長生的粗瓷茶碗里,棒棒茶褐色的湯水,立刻被墨水染黑了。然后,武漢文再把一滴墨水滴到一只大水桶里,桶里的水,看不到顏色有多大變化。“如果我把一滴墨水滴到咱的澮水河里,會是什么樣子?”武漢文慈愛地看著夏長生,“澮水河的水,肯定不會有任何變化。這是因為,澮水河的肚量大,而茶碗的肚量小。長生啊,我不想你成為茶碗般小肚量的人,你的肚量甚至要比澮水河都大,大得像長江,像大海,像天空。只有大肚量的人,才能看得更遠,路途更寬哪。”
  您說,這樣的一席話,叫誰不心服口服?夏生長開始接受鄭秀玉從上海給他調貨。那時候,澮水鎮有直接開往上海、溫州、杭州等南方發達城市的長途臥鋪客車,開服裝店的,做小商品生意的,都是坐一夜臥鋪車去南方進貨,白天把貨進好,再坐臥鋪車連夜返回。夏長生不需要坐臥鋪車去上海,回回都是鄭秀玉把服裝直接放到長途汽車上,讓車主捎回來。夏長生接了貨,和鄭秀玉上頂下地結賬。那些服裝,不但有鄭氏企業的服裝,還有其他生產廠家的服裝。無形之中,鄭秀玉成了代夏長生在上海進貨的人。鄭秀玉畢竟是上海商業世家出身,對商機敏感,她同時對澮水鎮的風土人情也不陌生,知道哪些服裝適合在澮水鎮及周邊銷售。
  夏家的服裝店,以售賣女裝為主,服裝都是從上海直接進的,時尚,質地也好,周邊村鎮的人,都樂意到他這里買衣服。新進的貨,只要在店里掛出來,總能招引趕澮水集的大姑娘小媳婦圍著買。有人就說,別看夏長生是個男同志,對女裝的研究很到位呢。
  只有夏長生心里清楚,這些服裝都帶著鄭秀玉的審美眼光,是鄭秀玉研究得到位呢。
  夏長生病逝的時候,夏小荷十七歲,正念高二。
  夏長生把生意做得紅火,也把肝病瞞得鐵緊,等夏小荷知道時,已經時日不多。爸爸的病逝,讓夏小荷一夜之間長大了。夏小荷不愿繼續念書,決定女承父業。她指著家里的店鋪,口氣很大地對陸文昌和稽成煊說:“看,我爸爸把這一切,都交給我了。我要管理好我的家族企業。念書的事,你倆幫我念吧。”
  開了一段時間服裝店后,夏小荷真的辦起了服裝加工企業——小荷制衣。從小作坊式的來料加工,到有模有樣的流水線作業,不過兩年時間,小荷制衣已經初具規模。夏小荷生意做得好,不僅僅靠上海鄭氏集團的幫襯,更主要的,是她有志氣,有思想。夏小荷有她自創的名言,她說,人和人可以有仇怨,但生意和生意不能結仇。很快,她的服裝加工廠有百十號工人,產品輻射到周邊城鎮,是澮水鎮乃至周邊最大的服裝加工企業了。夏小荷仍舊保留著爸爸留下來的服裝門店,專門展示自家生產的服裝。她把工廠辦在老宅的后院,推倒了老房子,重新蓋起一排氣派的廠房,同時建一座小巧玲瓏的二層小樓房給自己居住。小荷制衣,在周邊的名聲響起來了。
  我再跟您說說稽家的事。
  稽成煊的爺爺奶奶也是淮海戰役支前夫妻車隊的,解放后,兩個老人活得硬朗,在生產隊干活是把好手。沒想到,稽家的日子卻被一場車禍斷送掉了。那時候稽成煊剛剛過罷三周歲生日,家里為給他過生,還擺了一桌酒席。其時,稽成煊的爺爺、奶奶和爸爸一起,在窯場干活。那天,三個人把磚搬到四輪車上,再跟車運到買磚的人家。天快黑了,運完這一車磚,就收工了。正好買主離澮水鎮不遠,一家三個人都坐在摞得滿滿騰騰紅磚的四輪車上,等運完磚,四輪車回窯場,他們就直接回家了。沒想到在一個四岔路口,碰到一個放羊的,正趕著一群羊,要過馬路。四輪車鳴了一聲笛,想趕緊超過去上省道,拐彎的時候,才看見大楊樹后面的省道上,迎面駛來一輛大貨車。四輪車馬上打方向盤避讓,大貨車是讓過了,一車的磚卻嘩啦一下扣翻在地,把車頂上坐著的三個人全砸沒了。稽成煊從小沒了爸爸,他媽就他一個兒子,稽媽媽怕兒子跟著后爹不好過,硬是不再找人,過起了寡婦熬兒的日子。
  澮水鎮上的原住民,分成兩種身份,一種是有商品糧戶口的居民,一種是種地的農民。稽成煊家就是有土地的農民。鎮子北頭,有他家三個人的四畝半土地。他家的住房也在鎮子北頭,是稽家的老宅子。家里沒有成年勞力,稽媽媽一個人種地又太累,就把地租給稽成煊的二叔和大伯家種,自己落些糧食。然后,她把這些糧食轉變成商品來賣,就是做壯饃賣。不但做壯饃,還做蔥油花卷。鎮上的汽車站,經停的長途客車剛剛停穩,稽成煊的媽媽就舉著一只雪白的柳編籃子,籃子上蓋著雪白的羊肚手巾,白手巾掀開一角,露出剛出鍋的香氣騰騰的蔥油花卷。“花卷,花卷,香噴噴的蔥油花卷!”稽媽媽嗓門清亮圓潤,她舉在車窗邊的饃籃子,每過一輛車,就空出一半。上半天時間,她能賣掉三鍋子花卷饃;下半天,她就在家門口賣壯饃了。壯饃是稽成煊家的家傳手藝,稽成煊的爺爺把做壯饃的手藝傳給了稽成煊的爸爸,稽爸爸要忙地里的活,還要去窯場掙點外快,就教會了稽成煊的媽媽做壯饃。鍋蓋樣大小的壯饃,工藝復雜,和面不是用手,是用杠子壓出來的,只有這樣,做出來的壯饃才瓷實、筋道。壯饃是和鍋一樣大小的,做一只壯饃,要用一個小時;一口大鍋,一次只能蒸一只壯饃,一天蒸兩鍋,人的體力就累到極限了。所以,要吃稽家的壯饃,得頭天晚上打好招呼,否則,就沒有你的份兒了。壯饃不需要叫賣,就放自家門口的玻璃柜里擺著,這家那家,到時候來拿,很快玻璃柜就空了。
  這樣跟您說吧,在澮水鎮,稽成煊的媽媽應當是最早把自家的農產品轉變為商品的農民,她的出發點很簡單,一是要把稽家的壯饃手藝傳承下去,一是要掙到足夠的錢,讓稽家的日子過得好些,讓稽成煊,穿得齊齊整整的,不像是沒爸的孩子。稽成煊高考落榜后,順理成章地接過媽媽的生意,并且發揚光大到不僅是壯饃和花卷這樣簡單的小生意了,他把自家靠街的舊房扒掉,重新蓋上四間門面房,安裝上卷閘門,開起了經營糧油面粉生意的門店。在生意做得紅火的時候,他又在自家后院搭座廠房,建起加工面粉的生產線,并注冊成立了“大澮水糧油商貿有限公司”。 
  最后再說陸家。
  陸、稽、夏三人的家庭情況,算陸文昌家境好些。陸文昌的爺爺識文斷字,在淮海戰役中,推著小車支過前,還在兵站當過會計;爸爸是中學老師,媽媽是城鎮居民,屬于商品糧戶口。一家人都住在澮水街上,有個大院落,院子里有菜園,陸文昌的媽媽還養了一群雞。陸文昌的爸爸教高中語文,媽媽在學校食堂當合同工,因為有兩個人拿工資,家境相對不錯。
  人成長的過程,就是小樹苗從發棵長枝到掛果的過程,您看我老石頭這樣比喻,可有幾分道理?陸、稽、夏這形影不離的三人行關系,在陸文昌考上師范大學后,突然就發生改變了。最先意識到這個變化的,是陸文昌。捏著錄取通知書,他沒有像過去那樣,立刻跑過去三人一同分享,而是跑到鎮西邊的老城墻邊,站上城墻頂端,看著澮水河放聲大哭。不是因為考上了大學喜極而泣,而是三人關系的改變,讓他無法接受。他必須離開古鎮,去彭城念大學。那么,在他離開后,夏小荷怎么辦?他一星點兒一星點兒地看著她,陪著她,伴著她一同長大,她小學時扎著羊角辮的樣子,中學時綁著馬尾辮的樣子,高中時飄揚著柔軟長發的樣子,像一場漫無邊際的電影,輪流在他的腦海里放映。您說,陸文昌這是不是開竅了,就是你們人間常說的情竇初開了?情感開了竅,就被情困擾了,日子就苦巴了,您評評可是這個理?
  在澮水鎮上,三個人一起上學放學,回回都是稽成煊先從鎮北頭的家里跑到鎮中間陸文昌的家里,叫上陸文昌,二人再一起去鎮南頭叫上夏小荷,三人才一起去學校。放學時,陸文昌和稽成煊一起,先把夏小荷送回家,然后再搭伴一起走,陸文昌先到家,稽成煊后到家。兩人沒哪一個獨自去找夏小荷玩過,都是一起去找她玩,特別是進入青春期到如今,更不可能哪一個人單獨找夏小荷去玩。
  現如今,從未分離過的三個人,有一個人要去外地念書了。那么,夏小荷怎么辦?
  站在老城墻上的陸文昌,內心波濤洶涌了。他腦子里就像在翻看一本連環畫。那個時候,她五歲,去澮水閣找大先生議事,她淚水滂沱地指著他們倆說:“我舍不得他們兩個!”后來有許多次在澮水閣議事,比如,隔壁班的男生送好吃的給夏小荷,稽成煊和陸文昌要不要拿出拳頭教訓他一番;比如,夏小荷的媽媽棄夏小荷父女而不顧,獨自回上海,陸文昌和稽成煊要不要把攢了一整年的零花錢拿出來,坐火車去上海找鄭秀玉理論;比如,夏小荷可不可以先把高中念完再考慮就業的事……回回都是大先生武漢文清風拂面的幾句話,就把他們心里的不順不服給撫平了。大先生這樣說:“小荷走在澮水的大街上,一路走一路被人擩好吃的,能一路吃個飽,是因為大家喜歡她;街坊鄰居喜歡她,為什么同學就不能喜歡她?”“鄭秀玉本來就不屬于澮水鎮,是命運把她投放到這里幾年,人家也遭了罪,給農田挑大糞,給豬喂食,又嫁給了咱澮水鎮的人,生一個漂漂亮亮聰明伶俐的小伙伴跟你們一起玩,現在人家回歸以往的生活狀態,你們興哪門子的師,問哪門子的罪呢?”“小荷是女承父業,她的選擇自有她的道理。能繼續念書當然很好,不能念,認真做事情,同樣也會有出路。現實生活也是一所大學,夏小荷在活生生的社會大學里,同樣能歷練自己嘛。”……
  那么,現在,捏著大學錄取通知書的陸文昌,要不要找到另兩個人夏小荷、稽成煊,三個人一起去澮水閣找大先生武漢文議事?
  真的去議事了。我跟您說啊,這回不是三個人去議事,是陸文昌一個人。在古城墻上站到天傍黑,他踏著一地吵耳朵的知了猴聲,披著半身鮮黃的夕陽,走進了澮水閣。武漢文正在后院給菜地澆水,澆的是報恩泉的泉水。聽見陸文昌喊爺爺,武漢文馬上鎖了后院角門走出來,伸出手說:“給我看看。”
  陸文昌知道老人要看什么。他從口袋里掏出大學錄取通知書,雙手遞了過去。
  “哈哈,你成了我的校友啦,恭喜恭喜。”武漢文哈哈一笑道,“彭城師范大學,她的前身是彭城師范學校,有一百多年的歷史啦。唉,我當年念書時,都是走路去,要兩三天的時間,遇到過國民黨,也遇到過日本人,真是險象環生哪。想到讀書的時光,好像都是昨天才發生的事呢。”
  不問陸文昌為什么眼睛通紅,坐進茶廳里,泡上棒棒茶,武漢文這才進入正題:“一個人發愁哪?”
  陸文昌抬起紅腫的眼睛,好像下了很大的決心,才說:“我不去念書了。就在鎮上擺個煙攤啥的,反正不去彭城念書。”
  “傻孩子,我知道你想什么。”武漢文朝陸文昌閃閃眼,“小家伙,長大了,有心事了。”
  陸文昌把頭低下去,猛勁捧著粗瓷茶碗,緊閉著嘴巴,一言不發。
  “你真要擺個煙攤,未必入人家的法眼呢。好小子,先把書讀出來。你裝滿一肚子學問,還愁什么?你怕你這幾年不在澮水待,人家有變化?那你可真想多了。你這三個孩子,各有各的性兒,各有各的樣兒,有一條卻是一樣的,你三個,都是守誠守信守心的人。”
  不點破,但說得已經很明朗了。陸文昌臉上直發燒。
  但是守誠守信守心,夏小荷會守住誰的心呢?
  “小荷這丫頭,整天嘻嘻哈哈沒心沒肺,但女孩子比男孩子成熟早,她心里清清亮亮的,明白著呢。她呀,守誠守信守心就是守住她自個兒的真心嘛。”仿佛看得透陸文昌心里所想,武漢文說道,“你只管把書讀好。未來的路那么長,該是你的,早早晚晚都是你的。”
  大先生武漢文的這番話,讓陸文昌的心里猛一下開朗了。正在此時,夏小荷邁著輕盈的腳步跨進來。一手拿著手機,一手提著半籃子好吃的。大哥大時代結束了,手機已經流行起來。我跟您講啊,夏小荷可是澮水鎮上第一個使用手機的女子。夏小荷的手機是紫羅蘭顏色,摩托羅拉最新款翻蓋手機。夏小荷把籃子放下,手機又響了,她接聽時說起了上海話。從小被鄭秀玉教著說上海話,她覺得好玩,就半生不熟地學點兒。這如今,經常要和上海人打交道,不知不覺,上海話已經講得很順溜了。聽不懂她說的上海話,大家屏住呼吸,安靜坐著,以致稽成煊進來時,也把腳步放得很輕。
  夏小荷終于收起手機,抱歉一笑:“舅舅的電話,唉,真難為了他們,總不放心我。瞧,舅舅硬是給我買部手機,說是方便聯系。我告訴他們,這里不曉得有多好,這是我的家鄉哪。以后,保證他們也會喜歡上咱們的大澮水。”又展眉朝武漢文一笑道,“漢文爺爺,我爸爸病重時,跟我講了許多事,其中有您把墨水滴在茶碗里和水桶里,講給他的關于肚量的故事。所以,我跟舅舅還有表姐表哥們,都保持著友好聯系呢。我也懂得了,為什么有人喜歡在咱們古鎮前面加個‘大’字,叫大澮水了,是咱澮水人的肚量大嘛。可是的,爺爺?”
  武漢文點點頭:“小荷,好孩子,你真長大了,撐事了。”
  這三個人哪,事先沒有商量,居然前后腳地來到澮水閣,您說這是不是就叫心有靈犀啊?稽成煊進來就說:“我正好去找文昌,阿姨說他接到錄取通知書就跑出家門了。我想,他還能跑到哪里去?果然就在這里。”
  稽成煊的手里,也抓著一只籃子,是他媽媽賣蔥油花卷時提的那種籃子。這一回,籃子上沒蓋白手巾,而是放著一只食盒。
  “瞧你倆這肩挑手提的,都帶來了什么寶貝啊?”武漢文笑了。
  “我叫店里的員工做了韭菜合子饃,她手巧,正好今天她值班住店里,就叫她多做點,這不就借花獻佛孝敬漢文爺爺來了嘛。”夏小荷說著,看了稽成煊一眼,“倒是稽成煊有備而來呀。”
  稽成煊說:“是,我從陸文昌家拐回家,讓我媽做了幾個菜提過來,一起給文昌賀賀呀。他考上大學啦。”
  “好啊好啊,我們就以茶代酒,給陸文昌賀賀。”夏小荷開心道。
  幾個人坐下來,邊吃邊聊起了彭城師范大學。關于這所學校,武漢文之前沒少給他們說。一九四三年武漢文考上了彭城師范,從澮水鎮去彭城上學時,路上很不太平,總是提心吊膽的。“現如今的彭城,是蘇北發達城市了,有山有水,風景好,交通也方便,離澮水不過百十公里,汽車輪子一轉,眨眼就能到。”武漢文說起彭城,感慨不已。
  夏小荷瞥了陸文昌一眼說:“瞧陸文昌激動得,眼圈都紅了。”
  陸文昌不敢看夏小荷,低著頭只顧吃飯。稽成煊沒達到高考錄取分數線,盡管心里不好受,但已經從落榜的陰影里走了出來。他帶著一臉的羨慕說:“陸文昌,你考上大學,是咱們三個人之中最驕傲的人了,你安心去讀書,學一身本領回來,今后我生意上有啥事,還得靠你罩著呢。”
  “你這幾個娃娃,都是好娃娃。文昌今后念一肚子學問,會有大用場;小荷正野心勃勃要辦廠,前途無量,當個大企業家也難說;成煊沒考上大學也不氣餒,不耍情緒,能早一天撐起家庭負擔,你媽媽也算沒白操心哪。幾個好孩子呀,你們長大了,各人會有各人的路,各人會有各人的精彩,但有一樣是不變的,走到哪里,你們都是大澮水的孩子。大澮水會以你們為榮的呀。”
  這一場老茶館議事加慶賀宴席,讓每個人心里都裝滿了喜樂和希望。陸文昌大學畢業后,果真回到澮水鎮,成了他爸爸的同事,在澮水鎮中學當了一名數學老師。不久,通過公務員招考,考進了澮水鎮政府工作。從一般科員一直做到澮水鎮綜合辦主任,然后又榮升為副鎮長。他跟夏小荷的關系,也有了質的飛躍。
  這質的飛躍,首先取決于陸文昌的直言表白和稽成煊的主動退讓。我跟您說,別看我這個老石頭不懂愛情,可是,你們人世間的情呀愛呀死呀活呀,我還是能領會得到的。我的第一個女主人,不就是為情而傷嗎?陸文昌敢打敢斗的性格,決定了他在情感成熟的年紀,對心儀之人會直接發起進攻。夏小荷被兩個發小呵護著成長成熟,她更尊重自己內心情感的真實感受。事事出頭,敢作敢為,充滿斗志和野心的陸文昌,讓她覺得更加富有挑戰性,陸文昌身上男子漢的果敢,也讓她有一種崇拜感。這兩個從小一起玩大的摯友,在她選擇出其中一人當作終身伴侶時,夏小荷的情感天平偏向了陸文昌。
  現在,我老石頭要重點說說陸文昌了。
  陸文昌這個人,從小到大,也算陽光燦爛積極進取之人。陸文昌從小就養成了早睡早起的習慣,大學時代也是如此。工作以后,沒有特殊情況,他每早起來總要先跑五公里。跑完步,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給澮水閣拉泉水。澮水鎮有四處老泉眼,分別散布在澮水河沿岸,相距鎮上都在一公里左右。四眼老泉水的甘洌清甜,是古鎮棒棒茶被大家喜歡的原因。有人說,茶葉好不好在其次,水好才是根本。也因此,古鎮周邊十里八村的老茶客,只要到澮水鎮趕集,必先在澮水閣喝飽一頓泉水泡的棒棒茶,才算沒白來。鎮上幾輩人吃水,不辭辛苦,都喜歡去老泉眼那里挑。到了一九九〇年前后,其中的三眼泉水相繼干枯了,只余下一眼報恩泉,還汪汪地朝外噴著泉水。隨著三只老泉眼的干涸,特別是后來鎮里建了水廠,家家戶戶安裝了自來水,鎮上的居民,少有人家去挑泉水吃了,人們漸漸習慣了吃自來水。只有大先生武漢文,還在不間斷地吃泉水,不但他吃的是泉水,泡茶的水,更是雷打不動地用泉水。自從一九八〇年他再次坐守在澮水閣老茶館里,來澮水閣喝茶的老茶客,都養成了一個習慣,即,來喝茶的人,主動排好名次,每天傍黑大家喝過茶要回家前,會給澮水閣拉兩桶泉水過來,留作第二天燒茶用。這樣一來,澮水閣若干年燒茶的泉水,有一部分是茶客幫著拉的。茶客喝茶也是免費的,坐下來,隨便喝,隨便聊,喝到一定的份兒上,去街上吃兩只燒餅,回到茶館,繼續坐下來喝茶,聊天,聽大鼓書。沸滿天雷打不動地在茶館唱大鼓書,一部書聽了多少回,都聽不厭。沸滿天唱大鼓,真腔真調真感情,他的嗓音和鼓槌、夾板,生生拽住了舊日子,讓日子溜不走。澮水閣的棒棒茶,不需要大先生的退休工資去買,都是有人從全國各地寄過來的,過段時間就會有一只大包裹,寄到澮水閣,郵遞員舉著包裹送來時,大聲喊道:“大先生,茶來啦,快點蓋印戳簽收啊。”關于誰寄過來的棒棒茶,也有幾個版本的說法。有說是武家長輩當年救助過的朋友的后人寄來的,有說是武漢文在淮海戰役救過的解放軍軍官托人寄來的,也有說是在澮水古鎮經商開鋪子又離開的商人寄來的,目的就是讓棒棒茶和老茶館成為大家的念想。對此,大先生武漢文只是笑笑,不做解釋。但有一點是武漢文自己跟老茶客們說的:他守著老茶館,是在等一個人;那個人不來,他不死,他要一直等著。
  報恩泉長在澮水河的一片小島上,說是島,其實就是河床上的一堆沙丘。要取報恩泉的泉水喝,枯水季節還好些,能直接順著河底走到泉眼旁邊;到了汛期,水漲滿了大半河,再去取泉水,得劃著小船過去運。隨著老茶客年歲漸長,劃船取泉水的力氣沒有了,他們的后代都外出務工掙錢,新的茶客后繼無人。這時候,陸文昌、稽成煊正好長成了小伙子,上高中時,兩人利用早操前的時間,去澮水河里劃船取水。大先生武漢文專門備了一輛人力三輪車用來運水,兩只能裝二百斤水的塑料大桶,一直就放在三輪車上。小船是跑船的船老大,順著淮河一路東行時,有意拐到澮水河,拐到澮水古鎮,帶過來送給大先生的。船老大的先人,曾在澮水經過商,喝過報恩泉泡的棒棒茶。
  陸文昌堅持給澮水閣老茶館運泉水,這份非常辛苦的工作,直到他離開澮水去東崗,才算告一段落。陸文昌離開澮水前一年,澮水河上游修船閘,河水一下上漲了幾公尺,眼見著要淹沒掉報恩泉。那時候,陸文昌正在大張旗鼓地改造老菜市街,他當機立斷,要自掏腰包,在報恩泉四周澆筑水泥臺來保古泉水。夏小荷和稽成煊哪能讓他一個人掏腰包,干脆,三個人AA制,共花十萬塊錢,不但給老泉眼澆筑了高高的水泥臺,還安裝了電機,讓電泵直接把泉水抽上來。當報恩泉老泉眼的水泥臺澆筑成功后,陸文昌和夏小荷的感情,塵埃落定。
  夏小荷和陸文昌相愛,在澮水鎮贏得一片叫好聲,無論從學識還是樣貌上,人人都覺得他們般配。西大街的一家婚紗店,剛開業時,贈送他們一組六張的免費婚紗照,讓他們回報的是,允許婚紗店在店門口掛上他們的合照。兩人跟著攝影師試拍了幾個鏡頭,沒穿婚紗,只是隨意拍些平常的生活照,其中在澮山跟前拍的幾張照片特別漂亮,澮山上的白石頭,就像寶石一樣閃閃發光,刻著歲月粗糲的痕跡,映襯著他們幸福而青春的臉龐。那應當是澮山完整地留在人世間最后的鏡頭了,在陸文昌被人叫作一枝梅的時候,澮山正被利斧和炸藥一點點消滅著,以致從此再無完整山體。而夏小荷驀然發現,這個被全鎮人指點唾罵的男人,對政績的喜歡,似乎超過了喜歡她。為此,她質問過陸文昌。陸文昌這樣回答她:“我要成為你夏小荷一生的驕傲,我要你嫁給一個豪邁的男人,一個有理想有事業有野心并且為社會做出貢獻的男人!”這擲地有聲的話語,讓夏小荷十分受用。她原諒了他劈山改河扒屋推墻,為了這個豪情萬丈、野心勃勃、她愛也愛她的男人,她二話沒說就和稽成煊一起,向銀行做了聯保資金貸款。她以她的方式成全了陸文昌,而稽成煊,同樣也以自己的方式成全陸文昌。在澮水古鎮出現強拆強扒導致居民集體上訪時,當沸滿天為了保護一家老茶館而上吊自殺時,夏小荷的心里,呼通倒掉了一樣東西,她和陸文昌平生最激烈的爭吵,不可避免地發生了。
  “你非要扒掉老街,才算向人民交一份滿意的答卷嗎?可是,人民已經不滿意了,已經不答應了。我也是人民,我就不答應!我寧愿你是一名教師,哪怕普普通通一文不名!你把咱們三個心里最珍貴的東西拆掉了,推倒了,你把我對你的愛,也一絲絲一縷縷地抽走了,你讓我太疼了,太痛了!對你來說,當官真的就那么重要嗎?”
  被罵的陸文昌在爭吵中先是一言不發,后來氣憤道:“真是女人家的,你懂什么?男人最大的資本,就是在仕途上有所作為。我要讓澮水鎮在我手里,來個翻天覆地的大變化。我要讓她以嶄新的面貌,屹立在世人面前!到那時,你才知我的良苦用心!”
  這一番爭吵,讓夏小荷聽見自己心碎的聲音。啊,這也是你們人類喜歡說的話。請問您跟女人吵過架嗎,跟心愛的女人?啊,扯遠了。還是說夏小荷吧。這時候,夏小荷已經顧不得傷心了,因為貸款上出現了問題。那個與她和稽成煊合作共同向銀行進行聯保資金貸款的外商袁成功,突然玩起了躲貓貓,讓她和稽成煊猝不及防。隨著銀行貸款還款期限的來臨,夏小荷顧不得打理受傷的心,和稽成煊商量對策。稽成煊的流動資金,全部用在新引進的設備上了,哪怕抽出一萬塊錢,都是困難的;而她的服裝加工企業,同樣因為和蘇州一家進出口公司簽訂服裝加工協議,進行技改,剛剛進口一套五百萬元的現代化流水線,在資金方面捉襟見肘。如果不是袁成功躲貓貓,使聯保資金貸款出現問題,他們可以在還款期限到來之前,找縣企業協會周轉一筆過橋資金,先還了銀行貸款本息,再設法以最快速度重新貸款,保證企業的資金鏈順利運轉。現在情況發生了改變,兩人各自的五百萬元貸款,加上連帶責任要償還的袁成功的那一千多萬元的本金和利息,一下要周轉兩千萬元還給銀行,太困難了。而且三家聯保企業出現一家貸款方跑路現象,信譽度打了折扣,還貸后,她和稽成煊的企業能否借出來下一筆的貸款,還是未知數。好不容易撐起來的企業,面臨破產。怎么辦?
  夏小荷急得頭發大把大把掉落,那邊的陸文昌,要忙鎮里居民上訪的截訪,忙著追找跑路的袁成功,幾乎顧不到他們這兩家企業出現的危機了。那天傍晚,夏小荷叫助理鳳英炒了幾個菜,買了兩瓶白酒,把稽成煊叫過來,夏小荷帶頭喝起酒來。稽成煊沒喝,他奪過夏小荷的酒瓶子,把酒藏了起來。盡管有些酒量,但心力交瘁的日子里,半斤酒下肚后,夏小荷就露出了醉態。她哭著問稽成煊:“我是不是錯了,是不是錯了?我肯定錯了,我知道錯了,你說,我是錯了,真錯了……”稽成煊默默陪著,眼睛潮濕。他怎好告訴她,他對她的一切了如指掌。鳳英和拴寶兩人正談戀愛,鳳英知道稽成煊喜歡夏小荷,沒事就把夏小荷的事告訴給他,他通過得知她的事,來關心她的點點滴滴。僅僅如此。他對夏小荷的喜歡,深深藏入心底了,因為夏小荷已心有所屬。他就把對夏小荷的喜歡,像老酒一樣封存起來。
  看著鳳英陪著醉酒的夏小荷去了后面的住處,稽成煊開著那輛車胎磨損嚴重的桑塔納回到家里。媽媽正在家等他,冷好了開水給他喝。稽成煊不能告訴媽媽企業面臨的窘境,坐著說了一會兒閑話,洗漱后剛要入睡,手機接到夏小荷的一條短信:速來!!那兩個感嘆號就像兩枚炸彈,讓他心下害怕。他立刻開車去了夏小荷家。
  后面的廠房一片安靜,女工宿舍也一片安靜。這是小鎮夜晚十一點鐘的時辰了。初冬的季節,夜里十一點鐘,已經是很深的鄉村夜晚了。稽成煊怕夏小荷有個三長兩短,畢竟她是第一次遇到這么大的事,心里非常著急。在大門口,他看到夏小荷窗口里透出了燈光,證明她還沒有入睡。夏小荷是個講究的人,給他發短信,叫他速來,那肯定是穿得周周正正坐著等他說事,說不定,旁邊鳳英正在照顧著她喝水。稽成煊從門燈昏黃的大門進去,大步上到二樓,想都沒想,就推開了夏小荷的門。然而,當他推開門時,發現夏小荷正躺在床上,用被子把自己蓋得嚴嚴實實的。他有種不祥之感,正在此時,突然停電了,面前一片漆黑。稽成煊來不及多想,立刻沖到夏小荷床前,上前就搖晃她:“小荷,小荷,你怎么啦?你快醒醒!”
  摸黑觸到了夏小荷的身體,他覺出了夏小荷身體的軟弱,仿佛不準備醒來似的。難道她……他渾身一激靈,掀開被子,一把抱起夏小荷,用手拍著她,嘴里呼喊著:“小荷,小荷!”正在此時,突然來電了,電燈大放光明,刺得稽成煊瞇著眼睛半天不能適應。稽成煊發現,自己正坐在夏小荷的床頭,側身把夏小荷攬在懷里。刺目的電燈光下,怒氣沖天的陸文昌,怔怔站著。陸文昌也不相信眼前的一幕,一時竟無語。醉態中的夏小荷,似乎怕電燈光,臉側向里面。陸文昌猛地一指他們:“好啊,好,很好!你們,很好!告訴我,是什么時候的事,什么時候的事?!”嘩啦一聲,把桌上的花瓶掃到地上,摔得稀碎。幾個睡眼惺忪的女工,在鳳英的帶領下,突然沖進來,就好像要和陸文昌打架。一時間,小荷制衣廠里沸騰起來。
  陸文昌奪路而逃,像股風一樣,卷出門去,無影無蹤。稽成煊發現,他一直抱著夏小荷沒放下。他強行讓自己平靜下來,仍不忘去看夏小荷到底怎么啦,要不要去醫院。這時候,鳳英倒了一杯水端過來,上前幫著照顧夏小荷,并跟稽成煊解釋說:“夏總沒事,就是多喝了幾杯。”
  喝了水的夏小荷,清醒了一些,她看了看稽成煊,又看了看鳳英,然后一笑道:“不好意思,真的喝多了。”一下看到地上的花瓶,還有圍著的女工們,她問:“怎么啦?”
  “陸鎮長過來了,他摔的。”鳳英說著,朝女工們一使眼色,大家見狀,紛紛走出去。夏小荷嘆息道:“鳳英,你幫著泡點棒棒茶,我跟成煊喝棒棒茶,我要醒醒酒,我們得議事。大先生這會子早睡下了,我們就去不成茶館了,就在這里議吧。”
  夏小荷沒想到,陸文昌居然拉黑了她的手機號,連解釋的機會都沒有給她。直到大先生武漢文打電話讓她過去,她才知道,陸文昌看到了她和稽成煊抱在床上的那一幕。“老茶客們都跟我說了。陸文昌看到了他不想看到的。為什么?”武漢文目光深遠地看著前方,“但我知道,陸文昌看到的肯定不對。是不是,小荷?就算親眼看到,也未必是真的,可是?”
  “爺爺,現在滿大街都在說嗎?”夏小荷心痛地問。
  “這個不重要,你只管堅守著自個兒的真心。”武漢文岔開話題道,“廠子怎么樣?”
  “我本來還有些猶豫,現在決定先關掉廠子。”夏小荷決絕道,“漢文爺爺,您說,還有什么比不被信任更讓人痛心的?”
  和稽成煊共同承擔,還掉了銀行兩千萬元聯保資金貸款,夏小荷的資金鏈斷了,而她面臨的不僅僅是資金鏈斷掉的問題,她被人“捉奸在床”的傳言,也使她走在古鎮的街道上,無法再挺直腰背。幸好她還有個去處,上海。要證明自己,首先得委屈自己。誰說寧為玉碎不為瓦全就是上策?寧為瓦全不為玉碎同樣可取。因為瓦可以證明玉的堅貞。雇了載重汽車,拉走剛剛購進的設備,在上海的郊區,她的小荷制衣廠重新落地生根。鳳英已經談婚論嫁,她留在澮水,負責廠子的生產,舊設備仍然可以接單。這是夏小荷有別于他人之處。她說,家里的廠子絕不能丟掉,有一天,她還會回來。小荷制衣的女工們,分作兩批,一批有家有口的,就留在鎮上的原廠里繼續工作;年輕沒負擔的,就隨她去上海。
  稽成煊比夏小荷要慘多了。廠房和設備,全部抵押給銀行還貸了。他唯一擁有的,就是那些散落在全國各地的客戶。在這些客戶中,山東德市盛大面業集團的總裁盛紅光,立刻讓他上崗,接手分廠廠長一職,并給了他“資源股”股份——稽成煊的客戶,無縫對接成為盛大面業集團的客戶。
  現在,我得跟您說道說道稽成煊和盛紅光的故事了。說起他和盛紅光交往的根由,就是兩個字:守信。那一批麥子,五十噸,按極品等級發給了盛大面業集團。很快,稽成煊發現發錯了。是倉庫調度出了差錯,把三號糧倉的二等麥子,當作極品發走了。他立刻開著車,連夜趕到德市。天微明,他把車停在盛大集團門前,開著車窗,在車里補覺。等上班的吵嚷聲驚醒了他,他立即趕到盛紅光的辦公室。那批麥子,正在流水線上即將變作極品麥粉,他及時趕到喊停,才讓盛大面業集團挽回以次充好帶來的后果。
  “其實一個電話也能說得清楚,但我還是來了。就是想當面道個歉,對不起。都是我工作的疏忽,差點釀成大錯。”稽成煊一再道歉,倒叫盛紅光不好意思了。兩人的交情,就是兩家企業的交情。盛大面業集團成了大澮水糧油商貿有限公司的鐵桿客戶。當稽成煊關停企業并告知盛紅光原因時,盛紅光立即招來了這個人才。給稽成煊的股份由開初的百分之十,不久提升到百分之二十。一時間,澮水河灣子河沿岸及周邊地區平原上的滾滾麥浪,成為盛大面業最得力的供糧基地。而稽成煊,已經是盛大面業集團的副總經理了。
  現如今,稽、夏這兩位企業家,讓陸文昌借著武漢文的電話,再次召回到澮水鎮,您說,能沒有難度嗎?兩位企業家,面對同一個讓他們吃過虧的人,面對自己愛著的家鄉,要做個怎樣的選擇?
  我這塊老石頭,盡管活了幾千歲,卻是讀不懂這些的。
  但夏小荷在老茶館澮水閣議事時說出的“孵化”二字,把我這塊老石頭的興趣都提起來了。夏小荷要把小荷服飾有限公司,以孵化的形式,挪到澮水。所不同的是,上海郊區的廠子,成了分公司,而公司總部,挪到了澮水。“總公司挪回澮水,代表了我的決心和徹底回歸的信心。這是必需的!”夏小荷茶館議事的最后一句話,等于給所有人鼓舞士氣了。
  稽成煊的難度要大一些。他占著人家的股份,現在要從人家身上刮下一塊大肉,不容易。稽成煊去了德市,請來盛紅光在澮水工業園區實地考察,又在澮水閣泡茶館喝棒棒茶聽大鼓書,還去銘園祭拜英烈,聽淮海戰役的故事。盛紅光一拍桌子,當場簽下這樣的合約:在澮水工業園區,重建大澮水糧油商貿有限公司,他以設備作為入股方式,占股份百分之三十,并把稽成煊在盛大面業集團的股份,全部抽出來,作為前期啟動資金;稽成煊退出盛大面業集團副總經理一職,擔任大澮水糧油商貿有限公司總裁和法人。“誠信經商,做大做強,共謀發展!”盛紅光臨離開澮水鎮時,拍著稽成煊的肩膀,意味深長地說,“這片紅色土地上的故事讓我感動,你老弟的為人和能力讓我放心。澮水河灣子河兩岸是大糧倉,糧油企業建在這里,更有利于發展。老弟啊,你交了昂貴的學費,從此一定會有新的飛躍。讓我們共同期待!”
  聽我這碎嘴的老石頭說道這些,您是不是也跟我有一樣的心情?那就是,共同期待!第五章出手
  正二三月桃花紅,
  四五六月火焰生,
  七八九月寒霜降,
  十冬臘月水成冰。
  幾句話唱完了一年景,
  唱一段老漢進花廳。
  老漢才把花廳來進,
  手壓著花枝落淚痕。
  手壓花枝他的心暗想,
  人與花草一般通。
  十歲觀花花剛出土,
  二十歲觀花花正青,
  三十歲觀花花開放,
  四十歲觀花花正紅……
——淮北大鼓
大先生和銘園
  我這個老石又要跳出來說話了,因為,我明顯感到您著急了,要對我發問了。武漢文為什么要幾十年如一日地守著這個老茶館?鎮上的人咋都叫他大先生,還那么尊重他?您要朝我發問,那您就問對人了,不,是問對解答的對象了。現在,我這塊老石頭,必得嘰嘰喳喳吵您一番了。誰讓我是幾千歲的老石頭呢?
  咱先別著急說陸文昌走馬上任澮水鎮政府代鎮長后,先燒幾把火熱身的事,也不著急說夏小荷、稽成煊的公司籌備得怎么樣了,也不急著說沸滿天的大鼓書可唱出新詞來了,我得說說武漢文了。再不說他的故事,我心里都憋得難受了。
到今年滿打滿算,武漢文八十八周歲了,在普通人的眼里,他是高齡老人了。可在我這個老石頭眼里,“高齡”這樣的字眼,我還沒有在人間碰到過。哎呀,瞧我這德行,又忍不住顯擺年齡了。
  當然,在鐵腳朱太平的心里不是這樣的。這是我和鐵腳的私人關系,先撂下不說。

  說道武漢文,繞不開澮水這座古鎮。不朝更遠的地方說,就說武漢文出生的那一年,一九二六年,也就是民國十五年,中國發生了許多事,或憂或喜,但在澮水河北岸的澮水鎮武家,他們欣喜的是新添了一位少爺。
  在澮水老街,武家的這座老字號茶館澮水閣,是武家祖上傳下來的。武家世代經商,不但經商,還置辦土地,澮水古城的周邊,有不少土地是武家的;鎮子西邊的老圩子村,離鎮二里路,村里三分之二的青磚瓦房,都是武家的房產。一九三〇年左右,澮水老街的茶葉鋪、藥鋪和布莊,也數武家的紅火。武家在上海和杭州還有商號,由武家的另外兩個兄弟掌管。武漢文的父親弟兄三個:老二和老三,一個在杭州經營布莊,一個在上海經銷茶葉和藥材;武漢文的父親是老大,在澮水守著祖上的產業,經商、種地、植桑、養蠶、開茶館。現今的老茶館澮水閣,是武家于清朝道光年間,在老字號茶館的舊址上,翻蓋的茶樓,距今差不多有兩百年歷史了。老茶館歷經數場戰亂洗禮,居然躲過了炮火和槍林彈雨,仍以傲世之勢,獨立在歲月之中,雖然茶館墻瓦顯出了衰敗,傷痕累累,卻仍結結實實地存活了下來。新中國成立初期,澮水閣做了一段時間茶館,不久就變成了公社的鐵木業社,后來又做了糧站的倉庫。“文革”結束后,武漢文二叔的兒子從美國回來探親,讓留守鎮上的武漢文跟著他去美國享福,武漢文堅決不去,他就待在澮水鎮。堂弟問他有什么心愿,他說,他這一生,沒大的愿望,只想守著自家的茶館,坐在自家茶館里,聽淮北大鼓書,跟茶客們聊天,喝大碗棒棒茶,勝似活神仙。他同時還要坐在老茶館里,等待一個人。堂弟問他等誰。武漢文笑笑,說,等要等的那個人。武漢文的堂弟找到相關部門,終于把祖上的產業澮水閣老茶館,移交到武漢文手里。堂弟又拿出一筆資金,請人把茶館修繕了,在保持原有風貌的基礎上,把茶館的前廳、后廳墻壁加固,又給屋頂殘缺的老瓦加齊整了。茶館后面武家的老宅,本是三進三出的一大片宅院,早已不復存在,大部分地方蓋起了新的建筑,余留的三分空地,算是對老宅的最后念想,就重新拉一圈圍墻,做了菜園子,除了種菜,還栽花草。武漢文就住在茶館的后廳,前廳供茶客們喝茶聊天。老茶館澮水閣就活起來了。
  當年,武漢文的父親之所以不愿意到外地發展,除了戀家,守著祖業,在澮水鎮過富足自由的鄉紳日子,還因為澮水古鎮的繁華和熱鬧,一點不亞于別處。澮水鎮曾是繁盛的商貿之地,周邊不但有兩座大煤礦,還有便利的通江達海的水上交通。澮水古鎮的悠久歷史,往前可追溯到四千多年前的新石器時代。遺存的歷史古跡如望月臺、觀星臺、曹操運糧溝、明清老街、城隍廟等等,無不彰顯著老鎮的悠遠風骨。澮水自古為兵家必爭之地,也是商貿往來的重要碼頭,曾經南來北往的客商,會聚于此,尋求商機,經營店鋪。商人們駕著機帆船,順著長江而行,再入淮河北轉,沿著澮水河,一路暢行到澮水古鎮。徽商、晉商、閩商在此開設的店鋪,比比皆是,老街上遺存的晉商會館、閩商會館,雖搖搖欲墜,但那些老門頭老匾額,卻透出當年的威風。澮水河曾有好幾個碼頭,此地的糧油、棉花、煤炭,通過水路運往別處,別處的木材、茶葉、布匹、藥品,販運到澮水后,再轉陸路販到黃淮海平原的大市場。棒棒茶是澮水古鎮的一大特色。處于淮河之北的澮水古鎮是不產茶葉的。別說澮水鎮,就是周圍百余里地,也沒有種茶的茶園。棒棒茶來自皖西南的六安,是當地制茶人扔掉的茶葉梗,沒想到被經商的客船無意間運到澮水,用澮水的泉水一泡,居然奇香無比。棒棒茶便成了澮水鎮老茶館的寶貝。坐在老茶館里,喝上粗瓷大碗里沖泡的棒棒茶,便覺神清氣爽,周身舒泰。也因此,澮水鎮及周邊的居民,養成了喝棒棒茶的習慣。人們到鎮上趕集時,除了采買物品,便是到茶館喝棒棒茶,也順便把聊天、議事和會客,選在茶館里進行。久而久之,澮水鎮的澮水老街便成了茶館一條街,幾十家茶館在街兩邊一字排開,往來的生意人、本地居民、附近趕集上店的村民和煤礦工人,無論貧賤富貴,人人都有機會泡茶館。大家朝茶館里一坐,就成了平等的茶客。一壺棒棒茶,可以喝一整天。茶錢也不貴,茶客們各隨各的心意。放錢的罐子就在茶廳的桌子上,有錢的就多扔幾枚銅子,錢少的就扔一枚銅子,沒錢的喝了就走,茶館主人也不多說什么。茶館里有唱大鼓書的藝人,鼓槌一敲,銅板一打,世事春秋便開場了。嘆滾滾澮河東逝水,千里平原麥花香,聽別人的故事,喝自家的茶水,藝人的說唱,給喝茶的人,助興添彩。茶客們邊喝茶,邊聽戲,肚子餓了,就去街上買幾只澮水燒餅,或切塊壯饃,再喝一碗辣糊湯,真是快意無窮。
  我這塊老石頭啊,要說誰能跟我比年歲大小,澮水古鎮有的一拼。說起來,我跟澮水也是前世有緣,我的第一位男主人,哪里都不扔,偏偏把我扔在了澮山邊。趴在澮山腳下的老石頭堆里,我聽了多少年古城的泣啼哀嘆啊。澮水在春秋戰國時期,是做過都城的。不信您瞧瞧,這東、西兩段老城墻遺址,就是佐證。因此,到現在,人們還習慣性地把城墻之外的地方,稱為城外。
  不朝遠里說了,咱專門說道大先生。按照先前人們習慣的稱謂,在說武漢文的故事時,還是把澮水稱作城吧。大先生武漢文的父親,在澮水城里有兩座宅院:一座就是澮水閣茶館后面的宅院,比較寬敞,前店后宅式建筑,三進三出,是自家住的;一座在北大街的后面,是個小院落,供伙計們居住。現在,北大街的舊宅院,是我和我的主人鐵腳一起住著,前面我已跟您說了。再說武家。大部分時間,武家人住在城內的大宅院里,有時也會在城外的老圩子村住上一段時間。老圩子村一排排的青磚大瓦房,都是武家所蓋,平常由長工和佃農居住,武家人自住的宅院在村子正中,比澮水鎮上的宅院還要闊綽氣派。武漢文隨同家人在城里城外輪換著居住,城鄉之間相距也不遠,自由往來,熟門熟路。武漢文五歲跟著老師學識字,后來又在澮水中學念初中,到了一九四三年,考取了彭城師范,成了一名進城讀書的洋學生。
  學校放寒暑假時,武漢文來回澮水的路上不太安全,先要經過日本人占領的彭城周邊地區,然后路過國民黨的占領區,到了澮水鎮,等于又進入日本人的占領區。一路險象環生。路上他常和跑反的老百姓相遇,只要聽到飛機從天上嗡嗡飛過,就跟著老百姓一起朝莊稼地里鉆。
  澮水古城被日本人占領后,武家已經不在城里居住了,全家住到城外的老圩子村,不敢輕易回澮水。大街上常常有日本兵扛著槍巡邏,中國人嚇得直朝街邊躲。鎮上的女子差不多都躲到鄉下親戚家了,沒機會躲走的,也絕對不敢走出深宅大院半步。有個鄉下女子,陪同母親到澮水城里看望生病的姥姥,遇到了日本兵,女子當場就被抓進了炮樓里。三天三夜,女子被放出來后,直接走到澮水河邊跳河自盡了。留在澮水城里的只有生意人,因為不放心那些店鋪,只得看守著。武家的店鋪交由伙計打理,兵荒馬亂的,也顧不得賺不賺錢了,保命才是最當緊的。
  武漢文畢竟是在敵占區上學,盡管對日本人又恨又怕,但膽量比一般老百姓要大些。學校放假時,他先是回到老圩子村的家里和父母團聚,待上幾天后,又到澮水城的家里住些日子,順便代父母看一看自家的鋪子。
  等他開學再回彭城時,父母叫他放假不要回家了,路上太危險了。這樣,放暑假時,武漢文就住到彭城最要好的兩名同學家里。這兩名同學,一男一女,是親兄妹,彭城本地人,居住地離彭城二十里。同學家也是當地的大財主,比武家還要富裕。三個年輕人在一起讀書、玩耍,非常自在快樂。男同學是班長,女同學是宣傳委員,武漢文是學習委員,三個成績好的班干部,有說不完的話題。兩位同學不時向他灌輸進步愛國的道理,聽得他如醍醐灌頂,茅塞頓開。他覺得他們不是一般的人物,心里更加喜歡聽他們說話了。十七歲的武漢文情竇初開,他發現自己不但喜歡聽這兩兄妹說話,還深深喜歡上了女同學。他非常幸福,又非常忐忑。因為,家里自幼已給他定過娃娃親了。
  他要解決他的忐忑。
    在一九四四年的寒假,武漢文終于歷盡艱險回到家里,向父母坦陳他喜歡上了一個女同學,他要求退婚。父親當場沒說什么,就一個勁兒地吧唧吧唧抽長管旱煙,那個繡花布煙袋晃晃悠悠的,父親的臉上還帶著一絲笑意。武漢文以為有文化見過世面的父親,在思考如何解決他提出的問題呢。他心里惶恐著,再一次忐忑不安起來。
  第三天,一頂花轎就把楊大寨的大地主楊旺財家的三小姐抬過來了。武家和楊家世代交好,雙方兒女滿三歲時便定下了這門娃娃親。武家的誠信在當地是有名的,怎可能會悔婚?一不做,二不休,直接把媳婦娶進家門,打消了武漢文的胡思亂想。兵荒馬亂之際,楊家早有嫁女之心,但顧及武漢文還在城里念書,便不好提起。沒想到武家突然提出要成婚,楊家馬上答應下來。嫁妝是早早備好了的,一起隨著新娘子抬到武家。武漢文的婚姻大事就這樣完成了。
  武漢文是孝子,見事已至此,只得聽憑安排。但洞房花燭夜,他枯坐到天亮,看也不看新娘子一眼。成婚三天,他一直在書房安歇,秉燭夜讀,連臥室門都不進。三天回門,拜見過岳丈大人后,武漢文便離開家鄉,提前去了彭城。他沒直接去學校,而是去了同學的家里。
  見到女同學,武漢文再不顧羞恥了,把發生的一切和盤托出,并表達了對女同學的愛慕之情。女同學半晌無語,最后說:“我們不是一路的人。”武漢文說:“那可不一定。我會用實際行動告訴你,我和你是一路的人!你和你哥哥,都是共產黨,我已經感覺出來了。”
  女同學定睛看著他,不多做解釋。我跟您說呀,這黃氏兄妹早已加入了黨組織,哥哥還是黨小組的領導呢。兄妹倆也看出武漢文厚道、堅貞,不是一般的人,早已把武漢文當作進步青年來培養,想考察一段時間,再進一步發展他加入黨組織。這下好了,說破了,那就實話實說吧。男同學黃秀波從夾壁墻里拿出一本《共產黨宣言》,遞給武漢文,說:“你好好讀讀,讀后跟我說說心得體會。”
  一口氣讀完了《共產黨宣言》,武漢文豁然開朗。夜晚,他主動找兄妹倆暢談讀書體會:“一個青年,如果沒有信仰,就沒有追求,沒有廉恥,哪怕擁有一切,也會覺得內心空虛;一個國家,如果沒有信仰,就沒有正義和尊嚴,就沒有公平,就會亂象叢生。共產黨人的神圣使命,就是讓社會公平,人民幸福自由……”
  黃秀波、黃秀芳兄妹倆的兩雙手,和武漢文的手緊緊握在一起。武漢文覺得自己過關了,恨不能馬上入黨,好為共產黨做事。黃秀波同學說,他自己做不了主,得跟上級匯報了才行。
  這之后,武漢文毫無懸念地成了中共預備黨員。證明人就是黃秀波和黃秀芳兩兄妹。入黨宣誓儀式就在黃家舉行。沒有黨旗,黃秀芳就從柜子里找來一塊紅綢布,在紅綢布上放上一把鐮刀和一把錘子。武漢文莊嚴地舉起右手,跟著黃秀波念起了入黨誓詞……
  不久,彭城戰事升級,學校暫停上課,位于彭城的地下黨組織搬到北部山區。黃秀波要武漢文先回到敵占區的澮水,說不定,黨在關鍵時刻,有用得著他的地方。臨別時,兩位同學叮囑他一定不能暴露身份,能待在澮水城里就盡量多待在澮水城里,以便于聯系。這正合武漢文的心意,他實在不愿意回到老圩子村,和那個娃娃親的女人住在一起。他對她的樣子都認不清呢,怎么跟她過日子?他已經有了心儀之人,心里再也裝不下別人了。而且,關鍵時刻,他要有所表現,才不枉黨組織信任。
  武漢文直接回到澮水城里,根本沒去老圩子村,就在澮水城澮水閣后面的老宅里住了下來。他時不時地去街上觀望,去自家的幾個鋪子轉轉。店里的伙計見少東家親自巡視店鋪,不敢怠慢,跑前跑后地侍候著。城里城外兩邊的伙計都有走動,住在老圩子村的父母很快知道兒子回來了,一邊擔心著他,一邊為兒子能知道持家操心感到欣慰。
  現在,我得跟您說道說道武漢文做的另一件事了。正是這件事,徹底改變了武漢文的人生軌跡。我這樣說,可是一點也不夸張。
  這一天,天空響起一陣飛機的轟鳴聲,緊接著,一個伙計風風火火地跑過來,送給武漢文一條活魚。這個伙計在沿河老街緊挨澮水河邊的武家酒坊里當差,一個打魚人坐著小船,從武家酒坊買了十升白酒,同時交上一條活鯉魚,要伙計火速把魚送給武家少掌柜,是少掌柜要的新鮮魚,誤不得。
  武漢文心里一動,急忙打發了伙計,回到屋里,對著窗子左看右觀著鯉魚,很快從魚嘴里找出一個卷起來的紙片,上書五個字:“芳澮城被抓。”
  武漢文一下呆了。芳就是中共黨員、女同學黃秀芳。她來澮水城了?是來到澮水被抓了,還是被抓到后押進澮水城了?武漢文在房間里走來走去,一時不知如何營救秀芳。她是共產黨員,在日本占領的澮水城,肯定是被日本人抓了。如何打聽到她的下落,怎樣營救她,一下把武漢文難住了。
他突然想到住在城里老宅的管家慶福,外號叫“路路通”,對武家忠心耿耿,與社會各界多有來往,黑白兩道通吃,身上有些江湖氣。慶福有個表弟,也是混江湖的,名聲在外。不妨找管家問一問。
武漢文讓人從下院叫來慶福,兩人坐在老宅的客廳里,一起喝著棒棒茶,談世事。家里的伙計在院子里忙著卸馬車,馬車上裝著拉回來的泉水。盡管世事不太平,但少掌柜回到老宅居住,按武家的習慣,吃喝用的泉水可不能少了。
  武漢文和管家慶福說了一會子話,嘆息世事無奈多變,鋪子里的生意一落千丈,街上的老字號店鋪,已經關閉幾家了。說過這些之后,武漢文說:“我一個同學的妹妹,出門串親戚時遭人綁架了,但一直沒有消息說被誰綁架了,很著急,想請你表弟過來問問。”
  慶福不敢怠慢,馬上找來表弟跟武漢文見面。表弟聽說此事,立刻騎上武家的大馬,跑了一整天,天黑透了,終于打聽出來了。敢情是一幫小偷小摸,趁著亂世,吃了賊膽,從跑反的百姓里偷搶了幾個婦女,正準備從澮水河南碼頭裝船,運到淮河南的城市里,換些銀兩呢。
  “這幾天澮水的地界上,就發生了這一樁大事。但不知這些被搶的大姑娘小媳婦里面,可有少掌柜同學的妹妹。”表弟一臉憂戚道。
  武漢文聽罷,在廳堂里踱著步,咯噔一下站住腳說:“你剛才說這些女子要被賣到淮河南的城市里?帶我去看看,如果成色好的話,武家也可以買下幾個。”
  表弟吃驚地看著武少掌柜。他一時摸不清這個讀書人、闊少爺想干什么。明明要找同學的妹妹,卻轉而變成買人。武漢文做出一副紈绔子弟的樣子說:“我家里那個小腳片子,嬌生慣養的,不適合照顧我。我買個人過來,肯定會對我俯首帖耳。”
  表弟馬上討好說:“那是,那是。以后少掌柜不喜歡了,我再給你賣掉,銀子錢上可不能吃了虧。”
  武漢文隨了慶福和表弟,一起去南碼頭。表弟路上反復交代要小心,不能讓澮水城里的漢奸知道了。一旦漢奸聽到了風聲,會把賣人的人和被賣的婦女全部抓起來送給日本人邀功,就說是抓到了共黨的可疑分子。武漢文聽后心里猛一跳,不由得加快了腳步。
  戰事讓南碼頭的生意蕭條了,南碼頭那里只有幾星微弱的燈光在晃動。表弟學了三聲布谷叫,一只靜靜泊著的大船,放下一塊長木板,從船艙里走出來一個人影。慶福帶頭上前,三個人便上到船上。
  四五個男人在船艙里虎視眈眈地坐著,表弟稱其中的一位順哥,他向順哥抱抱拳說:“我朋友想買你的貨。”
  順哥不耐煩地說:“誰跟你說我有貨?我等貨呢。”
  武漢文立刻上前一步說:“你運到外地什么價,我給你什么價。”
  順哥上下打量著武漢文,見是一文弱書生,便哼了一聲。表弟馬上說:“順哥,賣給我個面子。江湖規矩我懂,我們買了貨就走,就當啥事也沒發生。”
  順哥捏著胡子思忖了半晌,終于說:“那好。不過,按老規矩,只能摸,不能看。”
  “行,就照你說的辦。”武漢文馬上應諾。
  揭開船板,見船艙底層放著橫七豎八會蠕動的面口袋,少說也有十幾條。順哥先跳下去,管家慶福也要朝下跳,武漢文攔住說:“我自己來。”
  面口袋是從頭朝下罩著把人裝進去的,袋子口在腳那兒被緊緊扎著。順哥解開一只口袋,讓武漢文伸手進去摸。您該問了,這是個啥規矩?我這塊老石頭,可要多跟您啰唆幾句了。關于裹腳的歷史,您肯定有所了解。你們人世間,不但會作擺日子,也會作擺人,特別是女人。怎么就喜歡女人的小腳呢?還取了個好聽的名字,叫三寸金蓮。聽說是南唐后主李煜興的風兒,叫女人把腳裹成三寸大小,站在金色蓮花臺上跳舞。這對后世影響太大了,把對女人的審美,居然停留在女人的腳上。腳越小,女人越美,越值錢,其他的忽略不計。大腳女人會被人恥笑的,也不值錢。既然是把審美放在腳上,買方只能用手去摸腳的大小,不能讓腳露出來給人看,更不能去看“貨物”的臉。等買家確定要買了,賣家才伸手親自去摸腳的大小,進行一番討價還價。價格談好后,買家扛著面口袋走人。
  武漢文連著摸了五只面口袋里的五雙小腳后,心里越發緊張,他生怕自己的猜測不對。當第八雙女人的腳被他摸在手里時,他心里撲騰得厲害,好像心要從胸腔里蹦出來一般。武漢文強忍著狂亂的心跳,說:“就這個吧。”
  順哥伸手朝口袋里摸摸,遲疑了一下,馬上說:“一口價。”
  “行。”
  管家掏出一沓中儲券付了款,表弟讓人找來一輛獨輪車,把“貨”放上去,親自推回武家老宅。
    黃秀芳從面口袋里站起來,圓睜著一雙杏眼,驚詫地看著武漢文。武漢文連忙伸手拽下塞在她嘴里的毛巾。秀芳突然笑了:“我哥真是沒看錯人。”
  “你呢?你可看錯人了?”武漢文情不自禁地有些驕傲。
  “你怎么斷定面口袋里就是我呢?”秀芳想先解決心中的疑惑。
  “摸出來的呀。你的這雙大腳板,澮水城里可沒有,澮水鄉下也難找;而真正幫上你的,是你的鞋子。”武漢文深深吸了一口氣,“你的鞋幫上繡著‘芳’字,我在你家見你穿過。正巧,這次你穿著它,我一下就摸著‘芳’字了。”
  秀芳穿著村姑的衣服,一副農村姑娘打扮。她顧不得害羞,撫著胸口大口大口喘息著:“這次真是點兒背呀,我正朝澮水城而來,可巧鬼子的飛機又在天空盤旋了,老百姓從家里跑出來,朝莊稼地里躲,我也跟著幾個妹子一起躲藏。沒想到,被人用棍子夯暈了,醒來時,已經被綁起雙手雙腳,嘴巴里塞上布,裝進面口袋里了。如果我在約定的時間回不了彭城,那就是被抓了。”
  “所以,我收到一條塞了字條的魚,說你被抓了。”武漢文接話說。
  “我哥一共叫人送來三條魚,對你是投石問路,可巧我被你救下了。”秀芳捧著新泡的棒棒茶,面色漸漸紅潤起來。
  “怎么,澮水城里還有不少咱們的人?”武漢文驚訝道。
  “那當然,抗日的隊伍無處不在。”秀芳正說著,管家慶福親自送來后廚做的姜湯面葉。少掌柜買妾的事,盡管隱秘,武家幾個貼身的伙計還是第一時間知道了,大家一時間默默地忙碌起來,連臥室的鋪蓋也換上喜慶的大紅顏色。
  吃飽喝足,秀芳長了精神。但對于來澮水城的任務,她絕口不提。這兩天被裝在口袋里,她辛苦壞了,見到鋪著大紅被子的床,不管不顧地爬上去,和衣躺下,說:“困死我了。”立刻呼呼進入夢鄉。
  武漢文一夜無眠,他興奮地守著秀芳,思緒翻涌,幸福無邊。命中注定他要以這種方式,把秀芳接到武宅,接回他的家里?
  第二天,秀芳換上武漢文的衣服,戴上一頂帽子,女扮男裝,到澮水城的某條街上找一個人,去做雖然失去時效但必須要做的事。武漢文不放心她,但秀芳堅持不讓他去,他只能遠遠地跟著。沒想到,只轉了兩條街,秀芳就消失了。武漢文驚訝,在自己熟悉的地盤上,他居然把秀芳跟丟了。
  晚上掌燈時分,秀芳再次回到武家老宅,一住,就是三天。
  那是武漢文一生當中最幸福的三天。花轎抬回來的新娘,沒有讓他做成新郎官,這個從面口袋里摸出來的姑娘,則成了他真正意義上的新娘。除了兩支熊熊跳躍的紅燭,沒有新娘服,沒有蓋頭,只有兩雙手熱熱地握在一起。“我一定正式娶你一次,抬著大花轎,雇上響班子,一路吹吹打打娶你進門。一定!”武漢文看著秀芳被燭光映紅的臉龐,幸福得語無倫次。秀芳把武漢文的手抓住,放在自己胸口,喃喃道:“感覺到它的跳動了嗎?我們不需要繁文縟節,我們只需要這顆心,真心!”
武漢文也抓過秀芳的手,捂在自己胸口:“一顆真心,我也是!”兩顆真心,在澮水古城度過了幸福而短暫的時光。這三天的幸福時光,讓武漢文回味了一生,也支撐了他的一生。
臨別時,武漢文要秀芳給他布置任務。秀芳道:“非常時期,有些事情暫時不能告訴你。現在,你知道得越少,越安全。你是我黨在澮水古城隱秘的力量!關鍵時刻,黨需要你!中國正處于黎明前的黑暗之中,地下黨的工作會越來越艱巨,隨時會有犧牲。正如我們在入黨時宣誓的那樣:隨時準備為黨和人民犧牲一切,永不叛黨。漢文,中國的天就要亮了,我們即將迎來嶄新的日月!”
  兩個月后,武漢文再次和秀芳在澮水城相遇。天上飛著炮火,地上是日軍的馬蹄和槍炮。共產黨的游擊隊,在澮水城外和日軍打了一場惡仗,日本兵遭了埋伏,吃了大虧,撤退到澮水城里后,派兵把守著四面的路口,要在城里找到潛藏的女共黨。
  這段時間,因為武漢文的母親生病,武家只得舉家從老圩子村搬回澮水城老宅,沒想到,碰上日軍對全城的大搜捕。在澮水城南牲口行的空地上,城里的居民被趕到一處。武家老老少少,包括出嫁回來看望母親的武漢文的兩個姐姐及其家人、孩子,都和城里的鄉親裹在一起,站在牲口行里,面對閃閃發光的刺刀,心驚肉跳地等待著一場不可預想的可怕事情發生。武漢文從自家茶館澮水閣被日本憲兵拿槍指著,朝牲口行趕。他沒能和家人待在一起,而是混在其他鄉親當中。站在牲口行人群里,他覺得身旁捂著羊肚手巾、穿著破舊衣衫的大娘非常特別,便猛地回頭看一眼,這一看,他差點叫出聲來。
  秀芳!
  那么,日本人要搜捕的女共黨,就是秀芳了?
  武漢文立刻心驚肉跳起來。兩人失去聯系兩個月有余,沒想到以這種方式相見。上次臨分別時秀芳叮嚀,中國的抗日戰爭進入白熱化,小日本在中國的日子不會長久了,叫他先待在澮水城,以不變應萬變。
  這個萬變,包括秀芳以此種方式和他相見嗎?
  秀芳深情地看著他,千言萬語都在眼神里了。兩人沒敢說一句話,連小手指頭也沒敢拉一下。大敵當前,空氣已凝成膠狀了。
  “我們得到可靠消息,有個女共黨,混進澮水來了,就在你們中間,或者,被你們窩藏起來了。現在給你們五分鐘時間,交代出女共黨的下落。否則,每隔一分鐘,殺掉一個孩子!”
  翻譯官話音剛落,立刻有小孩子哭出聲來,馬上被大人捂住嘴巴。
  五分鐘,比一個世紀還要漫長!
  武漢文聽到秀芳咬牙的聲音,聽到她雙拳的骨骼在嘎嘣作響。
  突然,日本憲兵伸手抓過前排的一個大爺,問他女共黨在什么地方。大爺還沒反應過來,日本兵的刀子隨即落下,大爺當場斃命。
  “這是皇軍在試刀呢!”日本軍官通過翻譯官大聲宣布,“皇軍的大刀,果然是好刀!”
  沒有人敢抬頭,也沒有人哭泣。人群陷入死一般的沉寂之中。
  五分鐘一到,日本人伸手撈出一個孩子。武漢文一看,是大姐的兒子,他的親外甥!五六歲的小孩,已經嚇傻了,連哭都忘了,只呆呆地驚恐萬狀地看著人群。緊接著,七八個孩子,被日本憲兵一齊從人群中拉了出來。立刻有大人去搶奪孩子,被日本兵的槍托猛砸一陣,哭聲響成一片。
  被拉出來的孩子們就像是在夢中,呆呆地排成一排,仿佛等著做一個夢游般的死亡游戲。
  聚集在一起的大人,互相捂住了對方的嘴巴,甚至連聲咳嗽都沒有,只是男的把女的抱住,女的把更小的孩子抱住。聚在一起的百姓,抱成了一個肉團。一時間,空氣里彌散著濃重的死亡氣息。
  這會子您會想到一個什么詞?手無寸鐵!對,我老石頭想到了這個詞,武漢文也想到了這個詞。武漢文不能眼睜睜看著孩子們被殺掉,他要沖上去,告訴日本人,他是共黨!他要以一個共產黨員的名義,去解救孩子!
  正在這時,“老大娘”黃秀芳突然把嘴巴湊到他耳邊,小聲說:“別沖動,他們要找的是女共黨,你是男的!不要做無謂的犧牲!記住,把我鞋子里的信送到城外的郝大莊,莊后并排七棵柿子樹,放中間那棵樹底下,埋結實了!”秀芳嘴巴里呵出的熱氣,暖暖地護住了他的耳根,定住了他的身子。然后,秀芳又小聲說了句:“不準死,好好替我活著。黨需要你!”
  秀芳扯掉了頭上的包頭毛巾,赤著雙腳走出人群,威風凜凜地說:“這就是傳說中的日本武士道嗎?哈哈,這就是對著中國兒童下手的武士道!”
  一九四五年的初夏,澮水河灣子河沿岸的麥子地,小麥花正無聲無息地開著,陣陣小麥花的香氣,纏繞在牲口行的上空。日本人的刺刀,在小麥花的香氣里無恥地放著寒光。武漢文手里握著一雙半新的黑布鞋,兩只鞋靠里側的鞋幫上,各繡著一個淺藍的“芳”字。
  鞋子里藏的密信,被他安全送到郝大莊后面的柿子樹底下,并順利抵達新四軍手中。不久,新四軍與游擊隊聯手,給駐扎在澮水的鬼子來了個甕中捉鱉,以少勝多。除了極個別鬼子逃到彭城撿了一條命,其余全被殲滅。在抗戰取得全面勝利前夕,澮水城率先解放了。
  抗戰勝利后,武漢文終于可以去彭城找他的男同學、秀芳的哥哥黃秀波了。但是,黃秀波已隨部隊打仗去了。沒想到,把日本人趕跑了,中國的仗還要繼續打下去。一時間,武漢文有些傷感。他想到秀芳被捕前的話:“不準死,好好替我活著。黨需要你!”他想,秀芳沒有了,秀波打仗去了,而他還在;中國共產黨正在為人民最后的勝利而戰,此時此刻,他要好好待在澮水,無論多艱難,他都要好好活著,時刻準備著聽從黨的召喚。
  淮海戰役打響后,武漢文終于見到了黃秀波。這已經是一九四八年的深冬季節。其時,淮海戰役總前委指揮部,就設在澮水河上游一個村莊的祠堂里,解放軍的幾個大官,在總前委指揮部坐鎮指揮。澮水城及周邊地區,成了淮海戰役的主戰場,一天到晚,槍炮聲就沒停歇過。武漢文默默地履行著一名共產黨員的職責,發動佃農和長工,盡數拿出家里所有的手推車,支援前線。他還把老圩子村的房屋,拆除半數屋檁、門板,綁成擔架抬解放軍的傷員。一時間,鎮上的小車隊、擔架隊,來來往往,川流不息。
  這天,武漢文剛從老圩子村回來,在澮水閣茶館里做短暫歇息。聽著遠處轟隆隆的槍炮聲,他內心期盼著戰爭早日結束,還百姓一個太平。這時,一名解放軍軍官走進了澮水閣。武漢文抬頭一看,立即沖上去,和來人緊緊擁抱在一起。沒想到,老同學黃秀波看他來了。一時間,兩雙眼睛都紅了,淚水在眼眶里直打轉。雖然不提秀芳,可心里的痛彼此感知得清清楚楚。黃秀波已經是營級軍官,此次隨部隊開拔到此,是參加攻打雙堆集的戰斗。“漢文同志,中國的天就要亮了!”黃秀波緊握武漢文的雙手,猛灌了一氣兒棒棒茶,“你早已是中共黨員,因為是在特殊時期入的黨,彭城地下黨組織又遭到破壞,我又東奔西跑地打仗,你入黨后,一直沒有走轉正程序。但我已經記錄在日記本上了,等打完這一仗,我就向黨組織匯報。你的黨齡,從一九四五年三月十二日算起,放心吧。”
  武漢文心里猛地一暖,激動地說:“我可以告訴大家伙兒,我是中共黨員嗎?”
  黃秀波想了想說:“現在形勢比較復雜,等全國解放了,你再給大家一個驚喜。我已經聽說了,你一直以一名共產黨員的標準要求自己,積極地為黨做事。老圩子村你家的房子,已經扒掉一多半了。你家商鋪里存放的糧食布匹,也都運給兵站了。”
  “我是黨的人,為黨做任何事,都是應該的。否則,我活著有什么意義?”或許想到秀芳說過的話,他眼圈一紅,但馬上調整好情緒說,“我還能做什么,你快說!”武漢文要求有新任務下達。
   “如果有條件,能否搞點藥品,送到野戰醫院,就在離這里不遠的丁大橋村。醫院最缺的是麻醉藥和抗生素。”
  “好,放心,我和上海的叔叔聯系。澮水河的南碼頭,有我家自己的商船。”
  戰事緊迫,來不及多敘,黃秀波起身就走。“戰場上槍彈不長眼睛,你一定要格外小心。”走出幾步遠,黃秀波又折轉身,“平原地帶,沒有掩體,敵人的炮火打得低,不要彎著腰走路,這樣容易被子彈打到身上,要跳躍著翻滾著前行。一定要注意安全,一定!”
  武漢文送黃秀波到茶館門外,兩人再次握手惜別。
  一名解放軍的戰地記者正好遇到這一幕,就舉著照相機拍了下來。背景是澮水閣老茶館,畫面上兩人握手而立,一個穿軍裝,一個穿便服。
  武漢文突然有事做了。他很快弄到一批藥品,帶著藥鋪的兩名伙計,趕往四十里外的丁大橋村解放軍臨時野戰醫院,路上跟支前的車隊會聚一起。半道上遭遇敵機空襲,炸彈掀起泥土,將人和獨輪車一起掀翻。幾個人爬起來,看到獨輪車輪子被炸飛,只得把藥品綁在身上,繼續朝前走。飛機低低地盤旋著,狂吼著,冬季的大平原上,地上的人無處可藏,支前車隊成了很容易被轟炸的目標。武漢文的背部就是這時候被炮彈咬了一口,緊緊跟隨著的兩名伙計也不幸遇難。武漢文告訴自己不要倒下,他咬著牙,連滾帶爬,等到了野戰醫院,身上的衣服已經被鮮血和泥糊浸透了,而被塑料紙包裹著緊緊綁在他身上的藥品,卻完好無損。
  武漢文把藥品送到了野戰醫院,也把自己的命送到了閻羅殿跟前。由于失血過多,他昏迷不醒。
  澮水城擔架隊的人,捎來了武漢文被炸身亡的消息。在鎮上武家的老宅,武漢文的娃娃親妻子給公公婆婆磕個響頭,嘴里反反復復叨叨著“他不在了,他不在了……”,當晚便吞金自盡。
  武漢文傷好后回到澮水城時,他和妻子的牌位已經擺放在武氏祠堂里了。那個楊大財主家的三小姐楊三妮,沒念過一天的書。
  武漢文死而復生歸來,武家老少自是一場歡喜。武母卻是淚流不止:“自打她嫁到武家,你一句話也不跟她說,看都不看她一眼。兒啊,你可知道,我病重的時候,一直是三妮熱湯熱水地照顧著,她是個賢孝的媳婦啊!你對不起她,也對不起祖宗啊!”
  武漢文朝母親跪下了。他父親這一脈,只生他一個兒子。四年來,他抗拒著楊三妮,以致讓楊氏無嗣而逝。他在心里詛咒著自己……
  全國解放前夕,武漢文父母相繼病逝,兩個姐姐及家人隨同叔叔一家去了上海,再轉香港定居。武漢文堅決不離開澮水古鎮,他說,這一生,他欠著兩個女人的命,他要在這里吃齋、贖罪。
  解放后,武家的田產房屋,在土改時被盡數分給了農民。老茶館澮水閣也被收為公有,先是開了一段時間茶館,不久就變成了公社的鐵木業社,后又做了糧站的倉庫。武漢文在澮水中學當教師,住在教工宿舍。
  盡管成分不好,武漢文在學校里,甚至在澮水老街上,一直受人愛戴,這跟他在淮海戰役中冒死為前線送藥品有關。武漢文佯裝買妾救女共黨的事,送密信給新四軍,從而殲滅占領澮水城的日本鬼子的事,也在鎮上傳得很熱。但關于他是中共黨員的事,拿不出任何證據。兩位介紹人都犧牲了。黃秀芳為了救全鎮老少的性命,獻出了年輕的生命;他的同學黃秀波,也在攻打雙堆集戰役中壯烈犧牲。雖然武漢文有一張和黃秀波在澮水閣門口的合影,但那只能說明他們熟悉,最多是同學關系。武漢文找不到一個具體的人,來證明他是一名中共黨員。因為當事人已經犧牲,真實的事,倒顯得像傳說了。武漢文想,那他就自己證明自己,以實際行動,履行一名共產黨員的職責。早晚有一天,會有人來證明他。
  當教師的日子倒也安穩。有同事好心勸他入黨,他說,他早已經是一名中共黨員了。說得多了,別人就不勸他入黨了。
  哎呀,您可聽累了?瞧我這啰唆樣,總是說不到正點子上去。那我就抓緊點,揀重點來說吧。
  前面說過了,武漢文當中學教師,過了幾年的安穩日子。他把宿舍整理得干干凈凈,穿著中山裝,口袋里別著鋼筆,戴著一副眼鏡,一副知識分子的樣子。課余時間,他總喜歡在澮水老街上走動,摸一摸現更名為鐵木業社的自家茶樓澮水閣的門窗,再順著沿河老街、西大街、東大街和北大街轉一個圈子,就把前后左右的老街道走個遍,也把古鎮瞧個遍,然后坐在燈下讀書。也有人給他介紹對象,他總是一擺手,說,一個人慣了,不連累別人了。
  武漢文的安穩日子,仍然被打破了。他因為地主出身和海外關系,不能繼續當光榮的人民教師,他必須接受批判,到勞改隊勞改。他為自己爭辯說,他是中共黨員,解放前就入黨了。批判他的人呸了一聲說:“就你,也配?證據呢?”
  他無言以對。不久,他被發配到石料廠干活,在石料廠抬石頭被砸傷后,老圩子村的村民用擔架把他接了過去。
  老圩子村的青磚大瓦房,在淮海戰役中,屋檁被拆了不少,用來制作擔架。新中國成立后,村民就把屋頂苫上了麥草,還是能住人的好房子。現在的老圩子村,房子分作了兩種:純瓦頂的屋子,是沒拆過檁條的;苫麥秸頂的屋子,是拆過檁條的。現在,這片武漢文祖上的產業,住著老圩子村貧下中農幾百口子人。老圩子村的老村長也在淮海戰役戰場上抬過擔架運過傷員,曾經和武漢文一樣,爬過死人堆。他跟社員們說:“武漢文是不是中共黨員,我沒法證明,但他當年推著解放軍急需的藥朝野戰醫院送,我們一起挨敵機炮彈轟炸,他還差點把命丟了,這個我能證明。還有我們住的高門挑檐的大瓦房,也是武家祖上的,解放前是我們住,土改時又分給我們住。就憑這兩點,我們把武漢文抬到老圩子村,讓他做咱老圩子村的村民,沒啥不妥。”
  就這樣,武漢文在老圩子村一待就是十八個年頭。如果說我這塊老石頭,趴在澮山腳下的石頭堆里千百年,被朱太平的腳趾踩了出來是個漫長的歲月,那么,武漢文待在老圩子村的十八年,也一定是個漫長的歲月。從某個角度講,他是被老圩子村的全體村民藏起來了,也因此,他躲過了一次次運動。武漢文是喝墨水長大的,不會種地,村長就安排他看守生產隊的瓜地。那片瓜地離澮水河不遠。澮水河是條彎彎曲曲的長河,從澮水城往東往西的數個村莊,都被澮水河串聯了起來。老圩子村就緊傍著澮水河北岸。武漢文看瓜地,就吃住在瓜棚里。瓜棚搭建得很結實,從外表看就是座普通瓜棚,進去才知道,瓜棚嵌在地下一米多,壘著磚,磚下面覆蓋著塑料薄膜,防潮又保暖,像一座鐵殼樣的房子。瓜棚分為外間和里間兩個房間,老圩子村手藝最好的幾名瓦匠、茅匠,拿出看家手藝,修建了這座瓜棚。老圩子村的人,有意不喊武漢文的名字,一律喊他大先生。
  大先生除了看管隊里的瓜園,也不閑著,他找來紙筆,把二十四孝故事用小楷工工整整地默寫了出來。老圩子村的小孩,沒事喜歡去瓜棚找大先生玩,聽他講淮海戰役的故事,也聽他講二十四孝故事。一旦哪個孩子背會了二十四孝中的一個故事,他會自作主張,獎勵一只小甜瓜。所以,在澮水鎮,老圩子村出的孝子最多,孝順媳婦也最多。
  大先生武漢文回到澮水鎮,是一九七九年的事。這一年,他恢復了工作,繼續在澮水中學當教師。政府給武漢文補發了一筆工資,他全部拿出來,加上海外親戚的資助,他找到相關部門,在老圩子村北邊的荒崗子上,建了一座烈士陵園。他給陵園取了個簡單的名字:銘園。無名的人,有名的人,凡是犧牲在淮海戰役戰場上的人,包括支前民工,他都在銘園里給留了位置——豎起一座墓碑墻,把他們的名字刻在上面。不用說,銘園里也有黃秀波和黃秀芳的墓碑。秀芳被日本人抓走后,關進了彭城的大牢里,不久壯烈犧牲。彭城烈士陵園也有她的墓碑,但彭城是彭城的,銘園是銘園的。據說,銘園的黃秀芳墓里,放著一塊包頭毛巾和一雙棉襪,都是秀芳被捕前留下的。
  修建銘園后,武漢文找到學校的黨組織,要求補繳黨費。關于他一九四五年就加入中國共產黨的事,他自己拿不出來證據,而學校黨支部也找不到證據,就沒法接收他的黨費。武漢文說,他攢著,等證明他的人到了,他再一起補繳。
  澮水閣老茶館,在一九八〇年劃歸武漢文私有后,成了老茶客們圍攏在一起說話喝棒棒茶聽大鼓書的好地方,整條澮水老街熱鬧起來了。茶客們喜歡攏一起說過往的事。未來是不可知的,但前五百年的事,前一百年的事,哪怕是前幾天的事,都可以拿出來說。老茶館除了供人喝茶聊天,還是議事的地方。不知是從哪一朝開始,四鄰八村誰家有了爭執,都會選在老茶館議事,讓茶客們集體主持公道,還議事者一個公正、公平、公開的“三公”結果。而在澮水閣議事,權威仲裁者,除了眾茶客,就是大先生武漢文。
  一九八六年,六十歲的武漢文光榮退休。他退休后的生活,就是開茶館,用退休工資,免費供老茶客喝茶。武漢文每周都會去銘園一趟,這里走走,那里看看,絮絮叨叨說會兒話。他有時帶上酒,大部分時候是提著一大茶壺棒棒茶,用粗瓷茶碗盛著,在每一個墓碑前灑上棒棒茶。
  無論外面起多少風雨,進到澮水閣,就呈現一片風平浪靜,一片祥和。屹立在澮水老街上的澮水閣,真的成了澮水古鎮的定海神針。
  瞧瞧我這個老石頭,沒邊沒沿地說了這么多關于武漢文的事,其實我還沒說夠呢,如果不是怕您著急的話,我還可以再絮叨一會兒。得,咱改天再說。您且聽聽,沸滿天又在澮水閣唱哪一出了。您聽到了嗎?對,他的大鼓書改詞了:
  
夏天到來百花艷,
  古鎮上走來了仨青年,
  立下雄心與壯志,
  要給咱古鎮文化譜新篇。
  這三人,古鎮生來古鎮長,
  打打鬧鬧把書念,
  念了書本成人才,
  能文能武智雙全。
  能文的回到家鄉把官來做,
  能武的興業辦廠掙大錢。
  建工廠,有財權, 
  掙回大錢報恩家園。
  飲著報恩泉甘甜水,
  修復這老街和古茶館,
  茶館并老街都修復,
  還有那老字號商鋪店……
   初心  
  夏小荷帶著回歸故鄉的初心,以最快的速度,和澮水鎮政府達成協議,把小荷服飾有限公司的總部,搬回澮水鎮工業園區。正好工業園區內有一片舊廠房,鎮里免費提供使用。
  這是一座建筑完好一直沒有使用的廠房,原先是做羽絨被加工廠的,沒想到,廠房建好了,企業卻沒如期入駐。說起來也是一個很長的故事。當時陸文昌正像打了雞血般,為新規劃的工業園區找入駐企業,正巧本鎮在蘇州打工的劉某,年關回家時得知這一商機,自告奮勇領來他打工的企業的老總(劉某已做到總經理助理),在此興辦一家羽絨被加工分廠。淮河之北的大平原,養殖大戶不少,原料不是問題。這家企業很感興趣,經過幾輪談判,最終工廠落戶鎮工業園區。沒想到的是,廠房建設好,正待安裝設備時,那家企業出了大事——總經理的婚姻因為小三上位,導致家產被分割,資金流嚴重斷鏈,投資在澮水的廠房成了空殼。這一空就是四年,廠房大門緊鎖,工廠成了空殼。
  這對夏小荷來說,是最好的機遇。陸文昌安排政府辦相關部門,把工廠內外重新翻修,安裝水電等一應設施,這邊夏小荷馬不停蹄地進設備建生產線,上海、澮水兩邊來回跑。她跟鄭秀玉也進行了一次較為深入的談話。
  夏小荷和鄭秀玉的關系,一直不溫不火地維持著。正如夏長生活著的時候,和鄭秀玉不遠不近地保持生意關系一樣,她也延續著爸爸的風格,和鄭氏之間有著生意往來。武漢文爺爺以墨水滴到澮水河里來比喻肚量大小之說,一直影響著夏小荷。肚量是口語,實指心胸。心胸有多寬,預示著能撐開多大的天,這是時刻縈繞在她腦中的話。小時候從上海偷跑回澮水后,她再沒主動見過鄭秀玉。鄭秀玉也能做到不來看她。澮水這個地方,是需要鄭秀玉鼓足勇氣才能回來的地方。夏小荷不能原諒她的,就是她不該以假離婚騙了爸爸的信任。其實真的提出來離婚,以她對爸爸的了解,爸爸一定會同意的。鄭秀玉完全不需要使出欺騙的手段達到目的。尤其是鄭秀玉以同樣手段,把夏小荷騙到了上海,不讓她回來,但她無論如何也要回到澮水,回到爸爸身邊。她已經是爸爸的唯一,對爸爸的維護,就是讓爸爸不要再失去唯一的親人——女兒,不要再受到任何的傷害。
  夏小荷第一次主動去上海找鄭秀玉時,已經是個二十二歲的大姑娘了。
  是一個想法,讓她下定決心,要好好跟鄭秀玉談談。
  夏小荷想開辦一家服裝加工廠。
  是鎮子里發生的一件事,讓她有這種想法的。
  其時,鎮上和附近村莊的人,外出打工成了再正常不過的事。年年掀起的春運民工潮,是專為進城務工者唱響的詠嘆調。而春運之后,空落落的村莊和土地,陷入又一次的等待之中,等待又一個春運高潮的來臨。兒想娘、爹想兒、妻念夫、夫戀妻的親情裂變中,許多淚水都變作空氣中的塵埃。鎮街東南角靠近澮水河的司胡同村的司家,父母均生病躺在床上,司家的兒子去城市里打工掙錢,司家的女兒去城市里打工掙錢,獨留下司家的媳婦,在家種著地,養著娃,照顧著老人。貧困的生活、生病的老人、過于負累的生產勞動,讓這個女人覺得生活無望。在漫長的早春時節,司家的媳婦跑到了澮水河邊,對著河水大哭,呼喊著:“苦夠了,累夠了,活夠了,你收了我吧,收了我吧!”撲通朝河里一跳。到報恩泉拉泉水的老茶客發現了她,把她撈上來。她求茶客不要救她,讓她死了吧,死了就解脫了。夏小荷正好從那里經過,她駭了一跳,急忙蹲下來,脫掉薄大衣,披在司家媳婦身上。夏小荷問她:“如果你的男人回家做工,小姑子回家一同照顧老人,你還會死嗎?”司家的媳婦頭搖得像撥浪鼓:“要是那樣,我哪里會尋死啊。”
  于是,夏小荷去了一趟上海。她見到了鄭秀玉。
  這是自分開后的十四年里,她們母女的第一次相見。其間有過電話,在電子信箱寫過信,也互發過照片,都是鄭秀玉積極主動在前,夏小荷被動在后。但真人相見,是第一次。
  鄭秀玉已經是個典型的上海中年婦女,有著上海女人的精致和講究,人清清爽爽的,不見老。鄭秀玉早已再婚,并高齡生下一個兒子。夏小荷覺得跟鄭秀玉之間隔著一層什么。不去想那么多吧,她需要探討的,是如何開辦一家服裝加工廠。
  說到開辦工廠,鄭秀玉的眼睛明亮起來。她滔滔不絕地說起了服裝加工業的起伏變化和面臨的諸般不易,并提出可行性意見,就是,夏小荷所在的澮水鎮,要辦一家什么樣的鄉鎮服裝加工廠?“來料加工,這是首選。”鄭秀玉出謀劃策道,“這樣利薄,但風險小。”
  “我需要多一些就業崗位。人不缺。”夏小荷說,“我想讓許多鄉親有工可做,不用再做春運大潮里的弄潮兒,離鄉背井,家不像家,夫妻不像夫妻,親人不能相聚。”
    鄭秀玉知道夏小荷找她的原因了。以夏小荷的性格,為了自己,她是不會來找她的,但為了別人,或者往大里說,為了澮水鎮眾鄉親的事,她完全可以放下一切來找她。夏小荷的性格里,有夏長生的執著,也有她鄭秀玉的聰慧。夏小荷不是個盲目的人,她有自己的方向。
  “我的廠子淘汰了一批設備,做普通牌子的服裝加工,沒問題。我可以低價轉讓給你辦廠。”鄭秀玉本來想說把設備送給夏小荷,怕她有想法,會拒絕她,就改了口。
  在條件不能達到理想的標準時,夏小荷是可以屈就的。她總是想到那個把她攬在懷里,一字一句教她背“春江潮水連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的女人。八歲之前的記憶是多么美好,讓她對“媽媽”這個稱謂,有了某種程度的諒解。而且,沒有鄭氏的支持,以她夏小荷目前的能力,辦一家服裝廠,還是有困難的。一滴墨水滴到澮水河里,澮水河依舊滔滔東流,不染塵埃。
  轟轟烈烈把設備從上海運過來,申請辦廠的批書也下來了。夏小荷推倒自家老宅后院的舊屋,建起了一家規模不大的服裝加工廠。有廠房,有設備,還不行,關鍵是還要有技術。只有完全具備了生產能力,才可以接單。夏小荷默默接受著鄭秀玉的幫助,新招的五十名男女工人,分批次到上海鄭氏集團服裝加工企業當學徒。這批工人里面,就有司家的媳婦,也有司家的女兒司鳳英。待一切成熟了,小荷服飾有限公司掛牌了。緊接著,第一批訂單如期而至。
  從五十名工人,增加到百余人,夏小荷的制衣工廠,做得風生水起。中間做過一次技改,能接外單了。外單的加工中,有手工刺繡的環節,這恰恰適合勞動密集型的鄉鎮企業,許多心靈手巧的女工,在照顧好老人、接送孩子上學放學的空余時間,到工廠的手工車間工作,采取計件制,既能按時完成手工活,同時又照顧了家庭。夏小荷最為享受的,就是工人們騎著自行車或三輪車來廠里上班的情景,她甚至在之前開店的門面房里,夾出來一間當作活動室,讓坐著女工三輪車來“上班”的老人,有摸小牌的地方。家鄉、愛情、事業,三者一起滋養著夏小荷,還有遙遠的上海親情的支持,讓她的事業如魚得水。如果不是那個陸文昌盲目招商和過度扒屋炸石,如果不是聯保資金貸款的風波,或許,夏小荷的人生,就是另一種樣子了。
  上海四年,夏小荷的工廠,仍然延續著服裝代加工和部分接外單的生產模式。從在澮水初辦工廠起,一直就是這樣。哪怕到了上海,做自主品牌的產品加工,還是夢想。這一點,夏小荷非常清楚。不是她學歷不夠能力欠缺,而是這一行不好做。要創辦自己的服裝品牌,可謂困難重重,需要強大的實力和科技團隊,需要超拔的國際眼光,需要豐厚的資金支持。在上海的這幾年,夏小荷對國內服裝制造業有了更明晰的了解,在服裝制造品牌已經成為主流的當下,服裝行業開始進入個性化、多元化和時尚化的消費。媽媽鄭秀玉家的鄭氏集團,發展了百余年,由海外而國內,成功注冊了一家品牌服飾,并在國內有了數十家門店。夏小荷目睹了鄭氏服飾由興而衰,再由衰而穩的全過程。起初,鄭氏集團熱血沸騰地在全國大中城市孵化門店后,又痛楚地關閉了門店。在電商化的當下,撲朔迷離的商機連鄭氏這樣的老牌企業都難以把控,何況夏小荷的小微民企?因此,她的工廠只做兩樣事:一是來料加工,利潤低而風險小;一是包工包料,利潤高風險大。來料加工,工廠賺取的只是加工費;包工包料,復雜多了。工廠要掏錢進購布料,無形中就加大了投資成本。布料價格,輔料價格,繡花、印花、洗水費用,一整套做下來,費力費神。夏小荷拿出百分之五十的財力做包工包料加工,主要是接外單。這要感謝鄭氏集團親人們的相助,夏小荷力爭把外單產品做到最好,不要被鄭氏的人小瞧。為了進到質優價廉的布料,她要跑許多地方。她跟鄭氏集團的總當家人鄭秀坤——她的大舅舅說,她夏小荷做制衣工廠,一是不能丟夏家的人,二是不能丟鄭家的人。
  上海四年的峰回路轉,轉眼又要改弦更張,坐在鄭秀玉面前的夏小荷,一臉凝重。鄭秀玉決定跟這個從不喊她媽媽的女兒,進行一次深層次的溝通。從夏小荷的臉上,她看出了小荷的無奈和決絕,疑慮和困頓。從某個層面說,女人做企業,比談場戀愛或走入一場婚姻更重要。情感的事,收場時傷到的是個人的內心,而企業倒了,損害的就太多了。
  兩人喝著棒棒茶談事,約等于在澮水閣的老茶館議事,這是每次夏小荷和鄭秀玉說事時必備的。兩人喝飽了三大杯棒棒茶,夏小荷也把自己所思所想和盤托出。
   “來到上海,我依賴的是鄭氏集團的鼎力支持,所以才能很快站穩腳跟。”夏小荷捧著棒棒茶,平心靜氣地說,“我的工廠,大部分的訂單,是為鄭氏集團代加工服裝,哪怕是外單,也是您牽線搭橋促成的。雖然我有一批固定的從家鄉帶來的工人,不會為用工問題傷神,但在上海這樣的地方,我是無法冒尖的,我不能由著自己的性子做事。在上海,我永遠做不到服裝品牌的規模企業,方方面面仍要依賴您的關照。這是我想重回澮水的原因之一。另外一個原因,回到大澮水,是我此生的精神歸依。”
  回歸故鄉,是夏小荷最大的決心。因為,這樣才不違背她興辦工廠的初心。在家鄉辦企業,讓家鄉人在自家門口就業,這本是小荷服飾興辦的初始原因。她必須回去,把企業一同帶回去。只有企業的根生在家門口,眾鄉親才不至于再當春運中的候鳥。
  “現在政府提倡振興地方經濟。振興靠什么?肯定不是玩嘴皮子就能實現的。振興首先靠人。沒有人力資源,說振興,那就是嘴上抹石灰——白說。澮水鎮地處大平原,最不缺的就是人,可是,這些年,多少人都跑走了,跑到天南地北,去實現人生的理想,去幫著別的地方振興經濟了。這是時代的問題,我沒有能力改變。我所要改變的,就是我自己。”夏小荷繼續著她和鄭秀玉的議事,“我把工廠放在上海,工人們就跑到上海了,而我建在家鄉,他們就不用背井離鄉。如果有機會,您可以去澮水鎮看看,那些鄉村,您曾經熟悉的地方,土地上忙碌著的人群,都是‘六一、三八和九九重陽’,這是對留守婦女、兒童和老人的統稱。尤其是留守婦女,她們肩負重任,既要種地,又要照顧老人和孩子。也有不少婦女外出打工,把孩子和土地,都留給老人耕種。如果我能把工廠搬回到澮水,至少,我廠里的工人,不用再過夫妻分居,老人、孩子留守的日子了。”夏小荷抬起清亮的眼睛,直盯著鄭秀玉,“經濟振興就包括產業的振業。我的服裝加工廠,也算推動產業振興的一員啦。在上海,我的工廠微若草芥,但在澮水,可以成為振興本地經濟的支柱。正好上海的廠房的租賃期也到了。我懇請您從心里支持我。”
  對于夏小荷重回澮水且把工廠也搬遷回去的想法,鄭秀玉知道自己攔不住她。從內心里,她明白夏小荷從未放棄過澮水,正如她年輕時候沒有哪一天放棄過上海一樣。
  “知道當年你從上海跑回澮水,我為什么沒再去接你嗎?”鄭秀玉沒有正面回答夏小荷關于搬遷工廠的議事,她目光炯炯地看著夏小荷,發出這樣的提問。
  夏小荷在心里說:那是你不敢接,也接不回我。但她不能這樣回答鄭秀玉。她已經不再是小孩子了,不能說不靠譜的話。而且,她現在正跟鄭秀玉商量著搬遷工廠的大事。
  “因為我沒有理由阻止你回到自己的家鄉。對家鄉的思念,我是深有體會的。”鄭秀玉的眼睛濕潤起來。
  夏小荷愣怔了一下。看來,她還沒有讀懂鄭秀玉;從一個層面講,這些年,她可能誤讀了鄭秀玉。
   “生活的處境,有時會給人帶來某種錯覺,一旦過了那個節點,你心里最真實的想法,就會執著地涌現出來,占據你所有的思想。當年,我還年輕,從上海迷迷糊糊來到澮水,接受命運的安排。而我的骨子里,從未放棄我的家鄉上海。所以,機會一來,我就回歸了。你也是。你是屬于澮水的,回到澮水,是你的初心。我支持你的初心。”鄭秀玉抽過桌上的紙巾,拭了拭淚濕的眼睛。
  “謝謝……媽媽!”夏小荷情不自禁地喊道。
  “謝謝!謝謝小荷能喊媽媽。我很高興,真的……”鄭秀玉又抽出一張紙巾,“其實,我沒有騙你爸爸,我確實打算離婚后,我和你先回上海,然后,再把你爸爸安排到上海。但實施起來并沒有那么容易。你在上海上學的那個學期,你爸爸其實是到過上海的,他有意不讓你見到他,但你爸爸偷偷看過你上學放學。你爸爸去上海,是你的外公外婆從香港回來要見他。我原以為他們會接納他,沒想到,你外公外婆很直接地請你爸爸離開我,既然離婚了,就不要再擾亂我的生活。我也哭求過你外公外婆,但他們態度很堅決,說,嫁給一個淮河北的農民,太不合適了。這話是當著你爸爸的面說的。他們就沒想過,當年我下放淮河北當農民時,他們在哪里? 你爸爸離開上海時跟我說,他不會怪罪我,也不會怪罪你外公外婆,他希望這事不要讓你知道。如果你愿意留在上海,他也不會反對,一切讓孩子自己選擇。結果,你半道偷跑回了澮水。請原諒我沒能再回澮水,做不到了。人都是自私的,軟弱的……”
  “我早就理解你了,媽媽。對不起,我后來撕了你的信,也沒跟我爸爸說。”
  “我知道你是有主見的孩子。當時就想再做一次努力,讓你去上海或香港念書。跟你爸爸事先溝通過的,沒想到,你直接把信撕了。我知道,你是有志氣的孩子,比媽媽堅定。”鄭秀玉用手指摩挲著茶杯,“都過去了。孩子,你現在要做什么,也是考慮充分后決定的。我支持你。那么,阿寶和澮澮呢?”
  夏小荷頓了頓,說:“我會認真考慮的。我和阿寶,那是禿子頭上的虱子——明擺著的事啦。”
  “你一定要慎重,畢竟還有澮澮。”鄭秀玉輕嘆一聲,“阿寶蠻優秀的。有些事,是沒法選擇的;而有些事,則可以視情而動。”
  “謝謝媽媽提醒。我記住啦。”夏小荷看著鄭秀玉小心藏在發髻里的白發,鼻子一酸。
  搬遷一個公司,比不得搬自己的小家,前前后后需要張羅的事很多,終于,一切安排就緒,小荷服飾有限公司成功入駐澮水鎮工業園區。看著在陽光下閃閃發亮的廠房,看著騎著電動車的男女工人們,在工廠魚貫而出;看著工業園區的空地上,停放著一長溜等待拉貨的廂式貨車;聽著澮水鎮的老街上,又響起了外地人的口音,夏小荷長吁了一口氣。她快步走到澮水閣,情不自禁地告訴漢文爺爺,在上海,她喊鄭秀玉媽媽了。
  “富友爺爺,來一出《羅通掃北》啊!”夏小荷點著要沸滿天唱大鼓書。
  沸滿天假裝為難了一陣,立刻掂著鼓槌,在鼓面上敲擊著,先唱段書帽取樂:

  大鼓不響怨皮厚,
  梆子不響沒掏透;
  才娶的媳婦噘著嘴,
  怨她在娘家沒過夠……
第六章波瀾
  大天白更一天的星,
  樹梢子不動刮怪風,
  河里面撐船逮兔子,
  高山上捉住個鯉魚精;
  東西路畫成了南北道,
  堂屋里掛簾門朝東……
  ——淮北大鼓
 他呼通一聲蹬掉凳子
  陸文昌急忙趕回東崗要辦的事,非常急迫,是非回去不可的。
  那個張了四年的口袋,終于可以收起來扎上口了。
  劉麗雯驚喜地把網上QQ聊天記錄打開給他看,熱切地看著他,等他拿主意。
  “照他說的做。切記,越到關鍵時候越要沉著冷靜,千萬不能露出馬腳。”陸文昌看著QQ聊天窗口,見那個即將進網者,又搖頭晃腦地上線了,便假借劉麗雯的口吻,跟他聊了起來。
  為什么要用四年時間布下這個網陣?這要從四年前陸文昌招來的那個外商說起。
  那時候,陸文昌已經對老街“殺”紅了眼,他的整個思想和頭腦里,只有不斷崛起的樓房和光滑平展的水泥地。當然,他也多次去過澮水閣老茶館,當著武漢文的面對天發誓,他絕對要把老茶館澮水閣給保留下來,絕對,因為這也是他的念想。但他沒法保得了其他的建筑。“這些礙手礙腳的破爛,留它何用?不破不立嘛。”這是陸文昌的名言。他的手指向哪里,哪里的舊屋就要成為瓦礫,當他把西大街、東大街、北大街幾條老街上破爛的老建筑滅掉,尤其是把老字號的鹽鋪大澮樓推倒的那一刻,他的外號“一指沒”,也在一夜之間,響遍澮水古鎮的大街小巷。而讓“不破不立”鼓脹得志得意滿的陸文昌,已經顧及不到世人如何評判他,他只想著如期交出來一份滿意的現代化小鎮的答卷。同時,鎮里吃緊的財政,也讓他不遺余力地尋找著與外商合作的時機。他終于招商過來一個外地商人。
  這位叫袁成功的商人是個南方人,在澮水這一片,對南方人通稱為蠻子。袁成功跟著陸文昌一起,在澮水老街上指點江山,描繪著一幅幅雄偉的藍圖。這里要推倒,那里要扒掉,購物中心,獨幢別墅,商業一條街,聽得老街上的人心驚膽戰,不知道這個蠻子要干什么。
  為了證明自己的實力,袁成功帶著陸文昌考察了他在南方的企業。那真是一家大企業啊。在淮河北的澮水鎮周邊,甚至在澮州市或澮縣周邊,都很難看到這么氣派的企業。現代化的大廠房,連成一大片。袁成功隔著車窗玻璃,讓陸文昌走馬觀花地參觀了他的兩家企業,一家汽車配件生產企業,一家塑料模具加工企業。一邊參觀,袁成功一邊如數家珍介紹著企業的發展現狀、銷售狀況、產值和利潤,陸文昌聽了佩服得五體投地。然后,袁成功把陸文昌安排到氣派非凡的超五星級賓館,像招待總統那樣款待著陸文昌。不但住高級套房,還頓頓海鮮美酒地伺候著,又買來國際名牌的皮包和衣服、領帶,贈送給陸文昌。出手之闊綽,非大企業主不能為也。當然,陸文昌是一分錢的賄也不敢收受的,但不收下禮物,倒顯得是小地方小人物做派,會被看不起。因為陪他吃飯的袁成功的一幫朋友,都拿到了跟他一模一樣的禮物。袁成功很隨意地把禮物朝各人手邊一扔說:“一點小意思啦。”大家就很隨意地收下了這點“小意思”,陸文昌也很隨意地收下了。如果不收下這點“小意思”,他顯然不夠意思,而且會讓這些財大氣粗的商人,笑話他這個淮河北的澮水人沒見過世面。當然,禮物帶回來后,在鎮政府辦公會議上,他如數交公了。他正當年輕,在他成長的軌道上,是一直朝前走的人,他不可能被這點“小意思”絆住了手腳。
  南方的大企業家袁成功能被陸文昌成功招商過來,也是有條件的。袁成功答應先期拿出來一千萬元,作為第一筆資金,投入澮水鎮的建設當中,但他的胃口不是陸文昌許諾的商住樓開發,他要澮山三年的開采權。
  澮山在澮水鎮的東北方向,離澮水鎮三里路。那是一座樹木稀疏的石頭小山,海拔不過三百米,因為石質堅硬,土層薄,存水量少,山上的樹木,恐怕長幾百年了,仍然像長不大長不高的樣子。山上的樹木,大都是當地的樹種,野棗樹、野桃樹和野石榴樹居多,也有少量的楮樹、楝樹和青檀樹。雜樹都長在半山腰上,山腰朝上,除了一些堅韌的紅茅草,全是灰乎乎的石頭。袁成功在協議里寫得很清楚:總投資五千萬元打造澮水新鎮的資金,會在澮山開采一年后全款付清。而澮山的開采權,他要三年。陸文昌找到在省城工作的同學,同學的父親在大學里當教授,教授桃李滿天下,其中就有在省級部門當領導的桃李。歷盡千辛萬苦,居然就把荒山開采權給批下來了。與此同時,袁成功的成功商貿有限責任公司,也在澮水鎮揭牌,他承諾要投資的第一筆資金一千萬元,也拿到手了。
  袁成功投資的這筆錢,是在澮縣農發行貸出來的。
  聰明的南方商人袁成功,眼睛盯上的,是國家的銀行。
  其時,縣里幾家銀行剛剛推出聯保資金貸款政策,袁成功要享受這樣的政策。作為好不容易被招過來的外商項目,陸文昌對袁成功幾乎有求必應。袁成功已經數次許下承諾,先做小城鎮開發,再建工廠。一想到袁成功在南方的企業,今后有可能孵化落戶到澮水鎮工業園區,陸文昌的心里就充滿無限渴望。澮水鎮最缺的就是兩千萬元以上產值的規模企業啊。
  既然袁成功要享受銀行推出的新政策,陸文昌就給他聯系聯保貸款的企業。無論陸文昌把眼睛抻得多長,哪怕抻出了鐵鉤子,在澮水這樣的鄉鎮,能直接落在他眼里的企業,不外乎就是大澮水糧油商貿有限公司和小荷服飾有限公司兩家企業。稽成煊和夏小荷兩位民營企業主,成了陸文昌心中不二的選擇。
  夏小荷的服裝廠開在澮水河古橋北岸的沿河老街上,是她家的老房子改建而成的。規模不大不小,百十名工人,卻做得穩穩當當,不但賺了錢,還賺了人氣。她廠里的男工女工,都是澮水鎮和周邊村子里的農民,她的廠子,也是澮水鎮乃至澮縣最大的服裝加工企業。稽成煊的大澮水糧油商貿有限公司,也做得風生水起。為了適應市場需求,稽成煊正著手實施技能改造,而夏小荷也要上馬一套國外進口設備,都需要銀行貸款來充實資金。但他們不想做聯保資金貸款,因為聯保資金貸款看似給企業大劑量“輸血”,實際上銀行是零風險,企業的風險卻很大,既能一榮俱榮,也會一損皆損,一不留神,會瞬間傾覆。他們不熟悉那個袁成功,袁成功展示給澮水鎮的,就是打印機打出來的規劃圖紙和措辭夸張又撲朔迷離的宣傳小冊子,一旦袁成功有個閃失,他們這兩家本地企業面臨的危機可想而知。當然,在做聯保資金貸款前,銀行會實地考察參與申請貸款的幾家企業,企業的實力是否與申請數額相匹配,企業的資金流水如何,可存在潛在的風險。新成立的成功商貿有限責任公司,光銀行考察這一關,就不好通過。但他是外商,本身就有著特殊性。而且,陸文昌在力挺袁成功。陸文昌知道,他必須站出來,相助袁成功,只有這樣,才能真正意義上把這個財大氣粗的南方商人留下來。陸文昌被政績燒煳了腦殼,稽、夏二人可沒有,多年做企業的經驗告訴他們,這是一項冒險行為。他們不想給自己的企業增添風險。但是,陸文昌先挑起了稽成煊的野心。
  稽成煊一直想擴大企業規模,上馬一套新的面粉加工流水線設備,而現有的廠房,是在自家老宅上興建的,周邊都是居民的房子,無法再擴大規模。所以,當陸文昌指著鎮東那片工業園區的空地,以上下翻飛的唇槍舌劍,向他展開攻心術,許諾會以優惠的政策,讓他入駐工業園區,成為當地的龍頭企業時,他真的動心了。特別是陸文昌拍著他的肩膀,說出那句“今后澮水鎮就是咱哥倆的天下”狂話的時候,他從心里已經答應了陸文昌的請求。
  稽成煊答應了和袁成功的企業合作做聯保資金貸款,夏小荷豈有不答應的道理?盡管她和陸文昌尚沒有明媒正娶,但兩人的關系,已經是澮水鎮人公認的未婚夫妻了。
  三家企業共向澮縣農發行貸款兩千萬元,其中袁成功貸款一千萬元,夏小荷和稽成煊各貸款五百萬元。
  三個人在澮水閣老茶館議事時,夏小荷和稽成煊要陸文昌當著武漢文的面發誓,不要再打老街的主意。陸文昌答應得干脆利落。但是,他沒有兌現諾言。因為那個袁成功,不但喜歡對澮山動刀動斧,還喜歡在老街上做文章。
  老街人口稀疏,許多無主房屋的拆遷是鎮里說了算,這樣就減少了投資壓力。這正是商人袁成功看重的地方。而正在勢頭上的陸文昌身上強大的沖勁,已折服了鎮上的其他領導,他們放權給陸文昌,希望借助這位年輕人敢拼敢闖的活力,讓澮水鎮成為一個舊城改造的典型,成為讓人學習、參觀的現代化集鎮。如果不是沸滿天李富友的舍命一搏和袁成功的躲貓貓,澮水老街說不定連一塊囫圇的老磚頭都剩不下來了。
  毫不夸張地說,是沸滿天拿命保住了老街。
    舍命一搏保古街的行為,是陸文昌準備拆除沸滿天家隔壁的舊茶館時發生的。有人說,沸滿天不僅僅是為保自家的老宅,也不僅僅是保那座民國時的老茶館,他要保的,是整條老街。為了這個計劃,他謀劃了許久,甚至跟武漢文和鐵腳朱太平商量了許久。他要跳出來跟陸文昌叫板,只有他跳出來最合適。他是個藝人,他不僅會唱大鼓書,藝人能哭能笑能打能鬧的本領,他都有。他做到了。當挖掘機開到老茶館跟前,正舉著大挖機的爪子準備向老茶館的門樓砸下來時,他從家里沖了出來。
  “看好了,我這手里的繩子會變。”他搖著手里的一截麻繩,沖著開挖掘機的司機上下拋動,他一忽兒拋向空中,一忽兒拋到地上,緊跟著,那根繩子,像變戲法兒似的,一圈圈纏繞到了他的脖子上,就像一條長蛇盤在他的脖子上。開挖掘機的司機是個年輕人,先是看著沸滿天手舞足蹈地耍繩子覺得熱鬧,當看到沸滿天把繩子纏在脖子上時,機械手還呵呵笑了一陣。然后,沸滿天就站到老茶館的門樓底下了。他把繩子朝門樓的大門梁上一搭,飛快地拽出大門后面他早就藏好了的一只方凳,人就站在方凳上,門梁上的繩子已經挽成了一個繩套。沸滿天把脖子朝繩套里一插,沖著開挖掘機的司機做了個鬼臉,站著不動了。
  直到這個時候,開挖掘機的才知道,沸滿天玩耍了老半天,原來是有預謀的,沸滿天當著他的面,把自己神不知鬼不覺地玩到上吊自殺的程序。早知是這樣,挖掘機司機早就一爪夯下去,把老茶館的大門樓夯得蕩然無存,讓沸滿天沒地兒掛脖子。現在,說什么都晚了,明眼人一看便知,只要沸滿天把腳下的凳子一蹬,被吊死的結局再清楚不過了。
  機械手不敢動了。
  街上的老鄰居三三兩兩跑了過來。有人大老遠就高聲喊:“李富友,你千萬別來真格的,你要是死了,誰還唱大鼓書給大家聽?”
  “沸滿天,就算要死人,也輪不到死你呀,要死,就死那個該死的!”
  早有人打手機通報給陸文昌。城鎮改建還沒成氣候呢,死人的事可不能發生,否則,一切玩兒完。陸文昌緊跑快趕過來,正看見沸滿天把腳下的凳子踢倒。陸文昌抱住吊在繩索上搖晃不止的沸滿天,連聲叫著:“爺,爺,你可別嚇唬我啊,可別嚇唬我啊!”直嚇出一身冷汗。
  沸滿天舍命保老街的壯舉,讓拆遷陷入僵局。他也因此番折騰,造成輕度腦中風,走路和說話都不利索了,一條胳膊也廢掉了。
  緊接著,老街一些常住戶,聯名寫信,并摁上指印,選派幾名代表,直接上訪省城。
  老街拆遷被迫暫停。
  有人說,這是武漢文背后出的點子,他太老了,阻止不了陸文昌,只能出此下策。對這種傳言,陸文昌沒閑心去管,他急等要做的,是把建設現代化小城鎮的使命完成。現在,他的政途規劃,出現了令他憤怒的走向,他當然不死心。這時候,袁成功開采澮山的事,也出現了意想不到的波折。更讓陸文昌沒想到的是,袁成功居然玩起了躲貓貓,坐實了他陸文昌因為記恨夏小荷和稽成煊,從而讓兩人背負債務、公司破產的事實。
  逮住袁成功,一定活捉住他!這是陸文昌放在心底決不收兵的堅定信念。哪怕后來他到了東崗,從最普通的辦事員做起,他依然堅持著這個信念,并開始實施。
  四年的努力,眼見就要成功了。這就是他此刻跑到東崗鄉,急切來見劉麗雯的緣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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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劉麗雯是東崗鄉中學的教師,八〇后。有一天她晨跑結束時,發現她常常跑步的鄉政府后面的楊樹林蔭道上,迎面跑來一名男子。那個男子有點帥,有點憂郁和陌生。后來總會在晨跑中遇見,有點清高的劉麗雯居然率先打聲招呼。劉麗雯考上教師編制并分到東崗鄉中學教書,有幾年了。她書教得不賴,其間有調到澮縣一中的機會,但她不去爭取。她喜歡待在這個自然風景不錯的鄉下,遠離城市的喧囂。城市里發生的那場愛情,把她嚇住了。說起來也是很落俗套的橋段,劉麗雯的閨密奪走了劉麗雯的同居男友。劉麗雯自己省吃儉用,做出美食把閨密喂得珠圓玉潤,把男友喂得葉茂枝繁,兩個飯來張口的人卻聯合起來把她欺負了。一想到這一層,劉麗雯就心痛胃疼。她喜歡在干凈的鄉下療傷。
  在療傷的蒼茫歲月里,陸文昌的出現,仿佛陰霾的天空閃爍的那幾粒星星。劉麗雯愿意玩味這幾粒星星。
  兩人總是不期而遇于晨跑的光明里。早晨的陽光,打在大平原的每片枝葉上,光彩奪目。穿著運動衣的劉麗雯,英姿颯爽,反倒襯出陸文昌的滄桑來。
  東崗鄉離澮水鎮并不是遙不可及,一枝梅陸文昌給了劉麗雯許多好奇。她覺得這個被人取了外號“一枝梅”的男人,只不過是在打造自己野心的時候,沒有把握好分寸而已。記得她曾想著把那一對男女殺了,但她突然對著他們展眸一笑,那種笑倒像已經殺死了那對男女。這就是她劉麗雯把握的分寸。陸文昌顯然越線了。
  就算未婚妻被捉奸在床,也不至于把人家辛辛苦苦做了許多年的廠子給整趴下了。何必不給自己留條后路呢?她不由得勸說起陸文昌來。其時他們正約著在傍晚散步。
  “不是你說的那樣子的。”陸文昌苦笑一下,“每個人都喜歡傳說別人,每個人又都像一個傳說。不是嗎?”
  這話倒有幾分道理。
  “有什么新的打算?”劉麗雯問得很臉譜化。
  “我要捉住一個人,那個日娘的袁成功。”陸文昌忍不住爆粗口,說得咬牙切齒,倒叫劉麗雯上心了。她在鄉下的歲月太平淡了,如果能幫著陸文昌捉住那個“日娘的”,那真是很刺激。
  “他在哪里?”她問陸文昌。
  “消失了。手機停機,以前的座機也停機。一切線索都沒有了。”陸文昌找出手機里袁成功的照片給她看。
  其實陸文昌曾去南方找過袁成功。
  在那個工廠林立的南方,他迫不及待地造訪了袁成功帶他參觀的那兩家企業。讓他意想不到的是,兩家企業和袁成功一毛錢的關系都沒有。袁成功只不過帶著急于招商的他,在工廠區坐車走馬觀花一番,隨意用手一指,就把兩家工廠當作自己的廠子介紹給了陸文昌。陪同袁成功的那些朋友,也客串成企業家,一路相隨,一路吹捧著袁成功,陸文昌想單獨和袁成功待一會兒的機會都沒有,讓他這個北方嫩后生,根本無暇甄別袁成功的真假。隨后袁成功又拿出厚禮相贈,完全一副大企業家不拘小節的做派,更加坐實了他就是個不折不扣的成功企業家。
  “人啊,只要經過了,就會留下痕跡,哪怕他跑到了天涯海角。就像蝸牛行走一樣,只不過,蝸牛留下的是明痕,人留下的是暗道。”劉麗雯自信地一笑,“我是網絡高手。你放心,我一定把這個人給你人肉出來。”
  陸文昌一聽,眼睛里立即放出光來。四目相碰,不由得火花四射。
  兩人立即投入尋找袁成功的網戰里。
  陸文昌調到東崗鄉后,除了忙手頭的工作,還想把袁成功這個大騙子抓到手。他絞盡腦汁想出了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的招數。首先讓劉麗雯以真實姓名注冊了一個QQ賬號,連照片和身份信息都是真實的。然后,劉麗雯忙不停地人肉著袁成功,陸文昌又發動開網吧的另一個同學相助,終于大海撈針般找到了疑似袁成功的QQ號,把袁成功釣了出來。劉麗雯的QQ號是和陸文昌共有的,陸文昌可以隨時上去跟袁成功聊天。袁成功的網名叫“誠實的貓”。誠實的貓仍然以一副成功商人的身份自居,陸文昌就跟他聊人生,聊做教師的不容易,袒露出對他這個成功商人的頂禮膜拜。袁成功開始非常警惕,陸文昌就越發說得沒心沒肺又可憐兮兮。漸漸地,袁成功放松了不少,得意之余,更加吹噓自己有多少廠房,資產上億,北、上、廣都有他的加工企業。陸文昌更加羨慕了,懇請誠實的貓能帶自己發點小財。然后,就說出了自己當教師十幾年來,省吃儉用積攢了二十萬塊錢,一直不知做什么用場。炒股不懂;也不會做生意;理財吧,不放心;炒房子吧,錢太少炒不起。還說,在他們學校,像“她”這樣的老師,還有十幾個,大家手里握著不多的一點小錢,一時不知做點什么,才能讓小錢生出小錢最后攢成一捆大錢來。
  袁成功漸漸上心了,他說,如果信得過他,可以把錢投到他的企業里,按月分紅利。但陸文昌說,怎么能相信他是真的還是假的企業老板呢?他們十幾個老師,加一起,有三四百萬塊錢的積蓄呢,這可都是大家十幾年工作攢下的血汗錢;而誠實的貓只是個網上自稱是企業家的人,誰知真實的他叫什么,又是做什么的?誰能把幾百萬塊錢交給一個素未謀面的人呢?除非,他邀請他們一幫教師去他的工廠參觀考察一下(陸文昌知道袁肯定不會答應),或袁成功親自到東崗來一趟,讓他們一幫教師見見真人,而且袁成功要來的話,還得帶著企業的營業執照過來,否則,他就是來了,他們也不信他,也不會把錢拿出來投給他。他們當老師的,都是誠實的人,也是穩妥的人。
  袁成功又開始警惕起來。
陸文昌和劉麗雯合作跟袁成功聊天,基本都在劉麗雯宿舍,用劉麗雯的電腦。這樣的好處是,他們的合作不會穿幫。劉麗雯看著陸文昌用五筆輸入法噼里啪啦打著字,不由得心內佩服起陸文昌來。她的嘴巴不自覺地貼在陸文昌的耳朵跟前,哈出來的一股股暖暖香氣,激起了陸文昌聊天的文采,使他跟袁成功的對話,就像電視劇的對白一樣精彩。
  “你要是在公安局工作,一定是個好警察。”劉麗雯貼著陸文昌的耳朵根,小聲夸贊著他。陸文昌受到鼓勵,跟袁成功的聊天更是縱橫捭闔,動人感人。那頭的袁成功,仿佛也受到了感染,把辛苦的園丁們夸贊了一番,信誓旦旦一定幫助陽光下最純潔的職業者們發一筆小財。
  但是,袁成功太狡猾了,世上只有他騙的人,還沒有騙他的人。他豈能輕易上當?
  那么,怎么能把袁成功從隱秘的網絡里,調到光明的現實里來呢?那就必須拿出真實版的劉麗雯和同事們,讓擁有陽光下最純潔職業的他們,大鳴大放地給他看,把他的胃口吊得足足的,讓他情不自禁地“舊情復燃”“舊夢重溫”“舊招重啟”。
  天下騙子都有一個通性,即面對誘餌時,總會在適當的時機出手。
  那就給他創造一個適當的時機,讓騙子現身。
  “這就看你的本事了。”關掉聊天窗口,陸文昌猛灌一通茶水,目光炯炯地看著劉麗雯。
  劉麗雯臉有些紅,陸文昌這才發現,他剛才喝下去的那杯水,是劉麗雯的。
  劉麗雯朝前微微曲著身體,神色慌亂地搖晃著鼠標,想關掉電腦。她曲線畢現的身體,正橫陳在陸文昌的胳膊上方,陸文昌的手還傻傻地放在鍵盤上。劉麗雯嬌羞的臉,那雙像燃著火的眼睛,顫動的長睫毛,濕潤的紅唇,猶如一盤珍饈,散發出香噴噴的氣息。坐在電腦椅上的陸文昌一個轉身,就把劉麗雯嚴嚴實實抱在懷里了。
  那會子,陸文昌已到東崗上班兩年零三個月了。他正大張旗鼓地對舊街道舊房屋修舊如新地改造著。東崗是一九六四年才劃出來的鄉,之前只是一個騎著國道的村莊,沒有古舊的房屋,不存在扒拆古建筑一說,但陸文昌仍然到村民家座談,一家挨著一家地談,收集到村民的集體意見后,形成文字,呈現在鄉政府班子會議上。根據群眾意見,或讓居民在原宅基地上扒了舊屋蓋新屋,或直接對質量尚可的舊屋進行維修。半年時間不到,東崗鄉完成了街道綠化亮化工程,當景觀樹景觀石和村民文化廣場一亮相,東崗街道就像一位半老的徐娘,顯出深藏的嬌艷豐姿。
  東崗鄉因地制宜修舊如新改造小城鎮建設工程,是陸文昌給鄉政府寫了保證書的定點工程。他要用一年時間,給東崗來個舊貌換新顏。現在,計劃實現了。老百姓得到了實惠,東崗鄉成為全縣學習的典型。陸文昌一不留神,又把自己推到了前臺,成了被學習的對象。這次,他沒有之前的那種急功近利和熱情似火,縣里舉辦的表彰會,他沒去參加,是書記和鄉長去的,他只待在劉麗雯的宿舍里,在劉麗雯的電腦上布著“口袋陣”,讓袁成功早點現身。
  無形之中,陸文昌把劉麗雯培養成了一名出色的演員兼導演。為了讓袁成功百分之百地相信她,劉麗雯把手機帶到了課堂上,打開視頻聊天鏡頭,讓袁成功看著她如何給同學們上課;沒有課的時候,她就跑到別的班級聽課,錄下其他老師的視頻,再發給袁成功看;或者,通過QQ鏡頭,直接讓袁成功觀摩老師們的課堂教學。參與這場演出的老師,劉麗雯都現場“說戲”,因此,操場打球的視頻,食堂吃飯的視頻,甚至教研組一起開會的視頻,都是袁成功那段時間學習的“必修課程”。盡管每次視頻時,袁成功都會把鏡頭遮蔽起來,讓劉麗雯看不到他的真實面目,但陸文昌本能地感覺到,鏡頭那端,絕對是袁成功。
  為了穩套住袁成功,陸文昌狠狠心,讓劉麗雯把身份證件也拍成照片發給袁成功。這一下,袁成功徹底相信了。
  敢情這東崗中學一群老實本分想發點小財的教師,正捧著三四百萬塊錢等著他來拿呢。袁成功知道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他終于開著小車,順著高速公路,來到了東崗。因為聯保資金貸款跑路后,他上了黑名單,已經被限制坐高鐵和飛機了,只能自己開車。
  陸文昌正是那次和稽成煊、夏小荷在澮水老街上散步說話時,接到劉麗雯電話的。他扔下一起談事的稽、夏二人,心急火燎地趕到東崗,一邊和劉麗雯商量著如何給這場大戲收場,一邊給派出所打了電話。
  “收口袋”的戰斗打響了。派出所出場,給每個幫著收網的老師做了戰前動員,之后開了兩輛社會車輛,遠遠跟著。陸文昌和劉麗雯并肩作戰,陸文昌握著劉麗雯的手機,和袁成功保持著緊密聯系。袁成功告訴了陸文昌到達東崗的時間,卻不肯說出自己的車牌號。陸文昌先不著急,與袁成功約在一家飯店門口見面。
  然后,劉麗雯和幾位東崗中學的老師,夾著公文包,來到飯店門前,東張西望地等著袁成功。陸文昌隨同派出所的民警,坐在一輛奇瑞汽車里,在暗處觀察著。袁成功非常狡猾,見到視頻中的那幾位教師在飯店門口徘徊,盡管驗明了正身,他并沒有下車,甚至連車都沒有停,直接開過去了。他再次聯系劉麗雯,讓她和幾位教師聽他的指揮,到靠近高速入口的那家加油站旁邊的小吃店會合。陸文昌手機指揮劉麗雯照袁成功說的做。劉麗雯和幾個老師,鉆進一輛出租車,直奔加油站方向。
  在小吃店門口,戴著墨鏡的袁成功,剛剛從車門里伸出半只腿,另一條腿還沒來得及站穩,手銬啪的一聲,就逮住了他那雙貪欲之手。
  盡管不說出車牌號,但那輛外地號牌的小汽車,下高速后就被派出所盯上了。等車開上去東崗的縣道,民警便確定開車之人是袁成功無疑。偏僻的東崗,不是逢年過節,外地車輛太少了。
  袁成功從十幾歲就是騙子,以騙起家的他,面對可以欺騙的對象,總難以忍住不下手。騙了這些年,上了年紀后,決定收手,在南方辦了一家廠,是用他小孩舅的名義辦的。拿出家底,加上開采澮山賣石頭的錢,連同賴掉不還的一千萬元銀行貸款,他的確可以咸魚翻身。
  在南方,陸文昌跟著警察和法院的人,實實在在地參觀了袁成功投入使用不久的新廠房。陸文昌拍著袁成功的肩膀說:“你其實是個人才,只可惜用錯了地方。”
  袁成功強撐著朝陸文昌鼓著眼:“彼此彼此。”
  大戲收場了,劉麗雯驚喜無比。枕著陸文昌有力的臂膀,劉麗雯感到,陸文昌并沒有像她想象的那樣,顯出獲勝后的狂歡。他似乎滿腹心事,郁郁寡歡。
  “找到了騙子,追回了錢款,這下,你可以對你的發小們有個交代了。”她把指頭放在陸文昌的鼻翼兩側,輕輕劃拉著,從鼻子到額頭,再到脖頸。這是她疼愛陸文昌的方式。
  劉麗雯看到了陸文昌眼里深井般的憂傷。
  天一亮,陸文昌就急著往澮水鎮趕。
  “我要跟你一起去,正好是周六,沒課。”劉麗雯急著穿衣服。
  陸文昌拂拂劉麗雯的一頭長發,苦澀地笑了笑。第七章糾結
  四個瘸子抬花轎,
  四個瞎子打著燈;
  四個啞巴吹喇叭,
  四個聾子跟著聽。
  瘸子說,陽關大道不好走;
  瞎子說,紙糊的燈籠咋恁明;
  啞巴吹著喇叭張大嘴,
  聾子說,恁好的調門咋聽不清……
     ——淮北大鼓
困惑 
夏小荷比誰都著急。不是錢的事。錢不算事,被人為地拖著項目不落實不開工,才是事。
  拖她事的,是政府部門的人。
  近階段,夏小荷被一個詞“立項”牢牢套住了。
  這個要確立的項目,就是澮水河沿岸綠化美化工程和復建澮水河南碼頭的工程。
  “立項”這個詞,對夏小荷而言,并不陌生。只是跟政府部門打起交道來,她才覺陌生。做企業這些年,她只知道如何守法守信地把企業做好,獲得經濟和社會效益。經商這些年,跟政府的人打交道并不多,特別是單槍匹馬去奮戰,是頭一遭。那些坐在辦公室啪啪啪敲著電腦的小科員,那些坐著大班椅子的科長副科長,主任副主任,冰著一張臉,朝她撂出來一摞摞的話——調研,受理,審查,決定,批復,夏小荷陷入行政主管部門的職權游戲里面了。這些握著小權的人,哪一個部門都夠她等上個一年半載的。她被一個叫“立項”的詞,徹底困住了。
  其時,夏小荷牽頭成立的澮豐銀行,剛剛開業不久。所以,錢不是問題,澮水河美化綠化工程及早立項,項目開工,才是問題。
  她不得不去找陸文昌商榷。
  自從劉麗雯來澮水鎮,熱心熱腸地和夏小荷打了招呼,夏小荷覺得,她跟陸文昌要有距離了。小劉那個女孩子,在她的那一方天地里,陸文昌顯然是她的天。自己也有過這樣的年紀,把男人當天的年紀。現在,她自己就是自己的天了,她有這個能力了。
  那么,她最好不要傷害到那個女孩。不管陸文昌懷著怎樣的心思,她和陸文昌之間,已經不需要有私情了。盡管拴寶還了自己清白,但在清白無法被證明是清白的日子里,她受到了傷害——不被信任的傷害。如今回到澮水,是回到自己的故鄉,并非回到舊情里。這是她看到劉麗雯的那一刻起,更加明白的事理。
  回到澮水,不需要大道理去說回來的理由,只要站在鎮東的工業園區內,看著停車場等待拉貨的大貨車,工人們上下班的忙碌身影,那一片藍天下亮晃晃的廠房和廠房外生機盎然的莊稼地,所有的大道理都是多余的。
  正如媽媽鄭秀玉所言,誰也阻止不了她夏小荷回到家鄉。
  回來,才能心安。
  而且她知道,她坦然地回到澮水,已經走出了那個帶著私情的小我之境。
  漢文爺爺曾說過,守著,才能心安。漢文爺爺一守就是幾十年,守到快九十歲,依然守候著。他守著的,就是自個兒的內心;他等待的,也是那份恒心。
  她何嘗不是?她回到澮水,就是為了自己心安。
  制衣廠再度在家鄉響起了機器聲,她心安了。下一步,她要著手辦的,就是興建澮水河的南碼頭,完成南碼頭兩岸兩公里區域內河道美化綠化工程。
  在陸文昌的手里,有一張澮水古鎮修舊如舊規劃圖紙,嚴格意義上講,這只能算是一張草圖。陸文昌拿著自己繪制的這張草圖,在鎮政府辦公會議上展開討論,獲得班子成員一致贊同。現在的問題是,修舊如舊的錢從哪里來?需不需提前請省里設計院的專家,對古鎮老街修建做一個合理的設計和評估?要實現這些,打前鋒的,就是錢。鎮政府力爭從國家小城鎮建設專項扶持項目中,獲得最大的資金支持,但僅靠此一項,要完成圖紙上規劃的建設項目,相差太遠了。
  這時候,夏小荷先出手承建澮水河兩岸美化綠化工程。只有這樣,南碼頭才有落腳之地。復原了南碼頭,綠化了澮水河道,再把沿河老街其中的一段還原成碎石大街的真實面目,成為青少年教育基地。在此基礎上,修復澮水老街,指日可待。她夏小荷要先打響修舊如舊文化古鎮的第一仗。
  修復澮水河南碼頭,對澮水河兩岸進行美化綠化,需要縣里的兩個部門審批,一家是縣水利局,一家是縣林業局。正是跟這兩個部門打交道,夏小荷深深體會到,什么是門好進、臉好看、事不辦,或門難進、臉難看、事不辦的奇怪現象。
  澮縣水利局那位姓任的科長,態度謙和,聽著夏小荷關于河道堤壩美化綠化的講述,頻頻點頭,安排工作人員不停添加茶水,讓夏小荷覺得人家辦事認真,給予的回答也合情合理。但是,去了五次,看到五次任科長的笑臉,得到的仍是同一個版本的答復:要派專家對澮水河流經澮水鎮的那段河流的地理位置、河道綠化潛力、綠化范圍、土壤結構、周邊農田村莊、電力設施等進行實地勘察。時間嘛,專家也不是為你一個地方服務,專家總是很忙的,領導也總是很忙的啊。哈哈。再講吧。再講吧。再講吧。和藹可親的態度,讓你找不到生氣的理由。
  澮縣林業局的那位扈科長,就顯山露水地不給好臉子了。在任科長處,至少還賺個笑臉,在扈科長處,那就是冰霜雪劍。
  這權力是你自己獨有的嗎?顯然不是。這是你作為公職人員,國家賦予你的權力,而這權力,不是為你自己辦事的,是為人民辦事的。面對那張冷臉,夏小荷心里大聲說著這樣的話,但這些話,顯然是被倔強的嘴唇擋住了。她還沒天真到如此地步,畢竟她在澮水鎮長大,知道小衙門的厲害。
  當然不能一棍子打死,不是所有的臉都難看,所有的門都難進。那個難進的門,難看的臉,只是其中的一扇門一張臉罷了,然而,就算只有這一扇門一張臉,也把夏小荷難住了。
  甚至說,令夏小荷沮喪了。
  她是打滿雞血想做成一件實事的啊。
  打了報告,遞交以上部門審批。七八條審批依據,哪一條不符合都過不了關。《水法》《防洪法》《行政許可法》《河道管理條例》《河道管理范圍內項目建設規定》等等,夏小荷給自己惡補了這些課程,并逐條對照,生怕有什么差池。她要綠化的這段河道工程,必須符合防洪規劃和河流治理規劃,對河流沿線、河勢穩定、水流形態、沖淤變化沒有影響,不妨礙河道行洪,對堤防、護岸及其他水利設施沒有影響。這是坐在縣林業局那間辦公室里,聽那個扈科長說的話。他臉色難看,但講起來頭頭是道。其時,夏小荷拿著文件袋,從袋子里掏出事先打印出來的申報材料:《河道管理范圍內建設項目工程建設方案審批申請表》。建設項目依據文件一份,建設項目涉及河道與防洪部分初步方案、防洪評價報告等等,材料齊全。
  材料放在扈科長桌子上,他并不看她送上來的材料,而是對著電腦屏幕在打字。他敲字很慢,是拼音輸入法,從打字速度上看,他平常根本不打字,因為他放在鍵盤上的手的位置都是不對的。他只用一根指頭找拼音字母,半天找到一個,就用一根指頭敲上去一個。老半天,他都沒能打出來一行字。
  他在用這種方式來挫傷夏小荷。
  “你們這些發了財的人哪,總是想方設法不放過任何一個發財機會,哪怕一片水,一條小河溝。”扈科長突然停止打字,深深地看了夏小荷一眼。夏小荷發現他的左眼角,有一朵鮮黃的眼屎。
  夏小荷不想再多待。她克制著被冷落的情緒,禮貌地站起來說:“請多費心啦。我沒有發財,只是想完成一個夙愿。”
  扈科長頭也不抬,冷冷地說:“放那吧。”
  這是第一次去。
  過了一個禮拜,夏小荷再去時,扈科長說,他已將報告呈送到上級部門審批了,讓她等著。
  夏小荷一共去了五次縣里找扈科長。她急是有道理的,趁著沒有入冬,開工建設正當時,一旦冬季來臨,早晚會有霜凍,不利于施工,而且水邊的作業,在冬季是很受罪的,她要考慮到施工安全和工人的辛勞。
  “程序走到哪一步了啊,扈科長?”她第五次坐在扈科長的辦公室,拿出最大的誠心問道。
  “還在走程序。”扈科長仍舊用一根指頭點擊著鍵盤,做出日理萬機的樣貌。夏小荷非常想知道他鍵盤下面,到底藏著什么。
  “已經兩個月了,扈科長,您能催一催嗎?”夏小荷拿出最大的耐心,像個小學生那樣看著扈科長。她覺得,自己一個中年婦女,固然年老色衰,但也不至于衰到被人視為無物的地步。做企業時,多少次出入談判場合,她是游刃有余的,甚至可以說光華四射,但在扈科長面前,好像一無是處。
  “是否,我們先建設,再等批書下來?”她終于拿出談判桌上的氣勢,說了一句。
  “誰給了你這個權力?如果都按照你說的這樣來做,國家還設立我們這個部門干什么?”扈科長臉色鐵青,把那根點敲鍵盤的指頭,撤退到拳頭里面,握成隨時打架的姿勢。
  夏小荷只得落荒而逃。如果再多待一分鐘,她就會爆發,會說出連她自己都不能把握的粗話來。關鍵時刻,她怎能得罪林業部門的領導呢?
  只得搬出來陸文昌。本來不想跟他打太多的交道,但這時候,似乎陸文昌是唯一可以拿出來的戰將了。這個摸爬滾打的小政客,在與政府部門打交道時,一定有強于她的方略。
  陸文昌不在辦公室。夏小荷憑感覺推測,他應當在稽成煊正在興建的飼料廠——大澮水立騰生物科技有限公司的建設工地上。
  果然。
  入駐工業園區的企業,五年內免地租金,這是澮水鎮給予的最大優惠政策,對企業而言,可謂利好多多。尤其是陸文昌擺開的口袋陣,給他們兩家企業追回了被袁成功騙取的聯保資金,等于給兩家企業雪中送炭,增強了財力和動力。等企業做出成績后,陸文昌還可以幫助他們爭取項目資金的支持。當然,申請項目扶持,也得有恒心和協調能力。國家或省里每一筆項目資金的到來,落到縣里相關部門后,分配給哪一家企業,是要經過很激烈的競爭才能得到的。不光是企業的實力,還有方方面面需要“達標”的。其中之一,就是感情的“達標”。
  稽成煊的大澮水糧油商貿有限公司落戶澮水鎮工業園區后,緊接著又注冊了一家生物飼料廠,名字也取得響:“大澮水立騰生物科技有限公司”,并獲得了農業部的專項資金支持。這是一個大項目,農業部資金支持五百萬元,全省只有兩家企業獲得。之所以能落到大澮水立騰生物科技有限公司頭上,是有根由的。稽成煊新建的飼料廠,同樣屬于涉農企業,和農業農民有著緊密聯系,能用微生物轉化澮水鎮及周邊三個鄉鎮的小麥和大豆秸稈做成飼料,僅此一項,就為農民增收百分之三十。稽成煊在項目申報材料里面,專門提到“產業鏈”這個詞。看來,稽成煊在德市幾年,真是收獲不少,把外地經驗直接搬過來為自己的企業服務了。無論是加工糧油的“大澮水糧油商貿有限公司”,還有生產飼料的“大澮水立騰生物科技有限公司”,還是正在他心里處于萌芽狀態中的其他產業,現在的稽成煊,已經有板有眼穩扎穩打地做產業了。當然,他之所以敢這樣做,除了他自身的膽識,還有陸文昌的推波助瀾。陸文昌帶著稽成煊考察了周邊省市做農業的龍頭企業后,說出了那句擲地有聲的話:“要實現鄉村產業的振興,就得做好大農業文章,你僅僅辦一家糧油商貿是遠遠不夠的。”稽成煊知道他的話是有道理的。“產業鏈”這個詞,就像長城一樣威武,深深印在稽成煊腦海中,也嵌在振興鄉村經濟的符號里面。
  在大澮水糧油商貿有限公司廠房后面,堆放著做廠房的鋼架,虎視眈眈地注視著夏小荷。鋼架生產廠家,正在組織人馬安裝,現場一片熱鬧。夏小荷心里猛地一熱。這個稽成煊,他做得比她大多了,而且,他的企業接地氣。自己要做的,是不是有點花拳繡腿了?男人的野心,真是沒法形容,一旦擴張開來,是難以再收攏的。但她同時有著隱隱的擔心,說不上來這種擔心究竟為了什么。
  稽、陸二人都戴著安全帽,背對她站著,夏小荷在背后深深挖了他們幾眼,站著看了一會兒。只見陸文昌張著手指東指西,就像指點江山一樣。夏小荷腦中驀然冒出陸文昌的專屬外號“一枝梅”。陸文昌,他是否喜歡他現在的角色?指點江山,運籌帷幄?
  仿佛兩人感到后面有雙眼睛,一齊回頭,居然看見了夏小荷。
  “哈,稀客啊。”稽成煊先打招呼。
  夏小荷笑道:“瞧你這生龍活虎的陣勢,不發達都不行啦。”頓了頓,又說,“我是來找陸文昌救命的。不然,我斗志都被挫折到零下二百度了。”
  陸文昌連忙說:“肯定是南碼頭的事。晚上我們去茶樓坐坐,議一下。現在我還得跟成煊議議農業部項目落地的事。”
  看看西天即將落下的太陽,夏小荷點點頭。
武漢文睡得早,怕耽誤老人休息,陸、稽、夏三人匆匆吃過晚飯,馬上去了澮水閣。
  拴寶燒好了幾竹殼茶瓶開水,慌慌地奪路而逃。夏小荷笑道:“拴寶,跑啥跑,不就那點小事嘛,你心里還放不下啊。真是的。”
  拴寶咯噔站住了,但不敢站在燈光下,他站在了廊柱后面的陰影里。
  武漢文笑道:“要他從羞愧里走出來,還得些時日呢。誰讓他做錯了事。老實人做錯事,心里的別扭,沒有個三五年,哪能解得開呢。”
  幾個人齊聲笑起來。
  “早點回家幫鳳英帶帶娃,她白天也忙得很呢。”夏小荷朝外攆拴寶,“以后不用這樣勤快當跑堂的啦,多顧顧家吧。”
  “家里顧得過來,我爸爸媽媽腿腳還利索。只要漢文爺爺不攆我,我就一直在這里當跑堂的。沒有漢文爺爺救我爺爺,哪有我們這一大家子?”
  淮河戰役支前時,拴寶爺爺也是小車隊的,挨敵機轟炸時,武漢文躍身撲倒拴寶爺爺,就地一滾,才算護住了他的命。躲過了炮彈,武漢文的頭部,卻被地上的石頭磕出一條大血口子。
  武漢文笑呵呵地沖拴寶擺擺手:“今晚放假,明天再來。”
  拴寶在老虎灶那里摸索了半天,才放心地離去。
  議事進入正題。
  “兩張臉,一個笑得天晴水暖,一個冷得寒冬臘月,但效果都是一樣的,就是不給你辦事。”夏小荷猛灌了一碗棒棒茶,“漢文爺爺,您老說該怎么辦?我是沒轍兒了。真叫人想不通,做好事也這么難。”
  武漢文看著陸文昌說:“現在吃公家飯的人哪,真是不好說啊。當年支前時,只要說需要檁條子綁擔架,老百姓二話不說就扒屋殺樹,哪會跟政府講條件?現在好,百姓求政府辦個事,要看臉子,還得琢磨心思,都不知那心里咋想的。我看哪,這回得文昌出馬協調了。”
  自從陸文昌在去年底被人大會議選舉為澮水鎮政府鎮長,他明顯比過去忙多了。他現在的做派,和幾年前明顯不同,也因此,陸文昌就明顯地比之前要操心,要累。人不可能兩次走進同一條河流,人也不能犯同樣的錯誤。陸文昌絕對要避免犯同樣的錯誤,不但不能犯,還要修整過去他留下的疤痕。
  陸文昌雙手交握,陷入思索之中。作為一名基層小官員,對小官場的潛規則,他是明白的。吃拿卡要看似剎住了,但暗流潛涌,明面上不要,背地里,仍然變著法子要。當著幾位的面,他不能直說。過了一會兒,他才說話:“小荷這是陷入不作為門了。”
  “什么意思?”夏小荷急道,“什么門?”
  “現在不是流行什么什么‘門’嘛,你就是被不作為門困住了。無論是笑臉對你的,還是冷臉對你的,一律都是不作為的表現。”
  “難道可以這樣復雜嗎?他們究竟想怎么樣?”夏小荷憤憤道。
  “他們手里的權力是誰給的?人民給的,那就得為人民辦實事嘛。”稽成煊插話道,“他們到底想怎樣才會出手辦事?”他不由得深看了夏小荷一眼,欲言又止。
  夏小荷臉一紅道:“稽成煊你什么意思?難不成我……我這么大年紀的人了,我已經賣笑給他們了,還想怎么樣?”
  陸文昌一擺手,說:“這兩個人,我之前打過交道的。水利局的那個笑臉任南平,他笑著拖延你,就看你可能讀得懂他笑里的意思,他要你有所表示。盡管上面查得嚴,但仍阻擋不了某些人的受賄欲望。”喝了一口茶,轉動著手里的杯子,“那個冷臉扈文學,名字起得多好啊,文學。做事缺乏文學的含蓄性,太喜歡擺在面子上。他半年前受了處分,有情緒。給某人辦事,硬是向人家索賄五千塊,還要人家一臺照相機,聽說那人出事了,馬上主動上繳贓款贓物,反應多靈活啊。沒有法辦他,就從科長降為一般科員了,但那一塊還屬于他管,也沒有新科長上任,這也是奇葩之事哈。雖非科長,仍行使科長之權,一個科長,權力能有多大,但就有權攔截你,不給你辦事。不作為啊,真是可怕的不作為!”
  “照這樣拖著的話,我都沒信心了。”夏小荷沮喪道。
  “真真假假,虛虛實實,這就是小官場的生態。看來,要花時間協調了。”陸文昌道,“現在辦事情,需要的是協調。”
  “科長是多大個官呀,也要這樣設道布陣?”武漢文嘆道,“咋不想想是誰給他的權力呢?”
  陸文昌說:“爺爺,看來我要跟他們過過招兒了。”
  “可不要冒險,更不能犯法。”武漢文嚴肅道。
  “肯定不會的,只是想個辦法,協調協調,破破他們的招兒。明天,我和成煊、小荷去一趟縣里。正好成煊的那個項目,也要到縣農委去協調一下。”
   “好,你們三個一起去,我就放心啦。”武漢文捋著白胡須,沖三人嘆息一聲,“但愿這些握實權的人,能有所作為。”
澮水大道的道
又該輪到我老石頭說話了。您該說了,幾個年輕人都生龍活虎地做著振興大澮水的大事要事了,哪輪著你這個老石頭廢話呢?
  我還真得說道說道。
  因為澮水鎮要修建一條澮水大道了。
  我的主人鐵腳,已經不再拖著我拉地上走了。他把我握在手掌心里。只有在他最高興的時候、心情愉快的時候,才會把我握在掌心里,用手指肚安撫我。
  這段時間,鐵腳就給了我這個待遇。他時時把我從芝麻粒噴香的衣服口袋里摸出來,握在掌心里,一邊走路,一邊跟我說話。
  那句“有個嘴,要吃人”的話,他暫時收回去了。他換了一種說法:“澮水大道,有道。”
  這下您該明白了,因為要修建澮水大道,我的主人鐵腳的腔調改變了。他腔調的改變,證明著他心情的改變。心情一改變,他彎腰走路的姿態,也有所不同了。似乎,像弓一樣彎著的脊背,角度打開了一些,不那么彎了。
  這個澮水大道對我的主人鐵腳而言,真的太重要了。因為,這條大道,從澮水河的南碼頭,順著澮水老街一直往北,穿過老街道和新街區,延伸到澮山跟前了。
  澮水河的南碼頭,是個老碼頭,夏小荷牽頭修建了起來。修建老碼頭,綠化美化澮水河兩岸風光還不算,這個小妮子理想大,她要讓老碼頭連接上澮山,讓山和水連起來,形成一條觀賞茶文化古街和山水文化的觀光大道。這樣一來,水活了,山活了,古鎮也活了。
  您有所不知,這個小妮子夏小荷,那真叫有本事,她開了一家銀行。開銀行這個事,是一般人敢做的嗎?要有多少錢才能開得起銀行啊,夏小荷就開起來了。關于她是如何開銀行的,后面的故事里,您肯定能看得到啦。
  咱先說說澮山。
  澮山,那可不是一般的山,那是我的主人鐵腳出生地澮南村的山。當然,嚴格意義上講,澮山是國家的山。但澮山長在澮南村的地界上,在澮南村所有人的記憶中,這座山就是澮南村的山,是護佑澮南村人老幾十輩幾百輩的秀山靈山。這座秀山靈山,沒有被小日本的飛機炮彈轟炸死,也沒被老蔣的飛機大炮轟炸死,卻讓陸文昌招引來的那個奸商在光天化日之下炸死了。
  在這里,我不得不插播一段鐵腳帶著眾鄉親守護澮山的故事了。
  您瞧,一不留神,我用上了電視里常說的“插播”二字了。
  這是五年前的事了。
  澮山杵在澮南村的地界里,人老數輩的澮南村人,都把澮山當成自家的山,當成祖宗,對山上的一草一木一石一凼,都像愛護眼珠子一樣護著。澮山不高,不足三百米;面積也不大,順著山周圍走一圈,也只有三里望路,是一座獨立的小山。澮南村在澮山的南邊,緊傍著澮山,祖祖輩輩耕種著山跟前的土地,盡管山跟前長滿石頭疙瘩的茅草地讓村里人均土地比別的村要少,而且那些長著石頭疙瘩的土地耕種起來有點費勁,但村人樂意,人老數輩,就那樣無怨無悔地守護著這座石頭山,像守護著祖宗的靈牌。誰能想到,祖祖輩輩守護的山,就要讓人給炸掉了。
  澮南村整個村莊的人都鬧起了情緒,我的主人鐵腳情緒最大。當第一聲開山炮響起來的時候,澮南村的人,都覺得自己的內臟被炸開了一道口子,一村的男男女女都跑出來了。跑到山跟前一看,不得了啦,有人要用刀斧和炸藥毀了這座山。澮山露出地面的海拔不高,但長在地下的深不可測,石頭都是好石頭,炸山的人,就先從山根炸起,然后朝下面深挖。澮山胸腔里的那些青幽幽寶石般的大石頭,正被裝在大汽車上朝外運。有人大喝一聲:“誰敢炸我們祖宗的命根子!快放手!”
  您可猜出來這大喝一聲的人是誰了?正是我的主人鐵腳,朱太平。
  我的主人鐵腳朱太平的故事,前面也說過不少了。他是土生土長的澮南村人,祖祖輩輩倚著澮山居住不少年了。那些石頭和山上的桃樹榆樹梨樹,也看著澮南村的人生生世世不少年了。山和村莊,石頭和村人,你看著我,我看著你,共同見證歷朝歷代的事,或會心一笑,或心知肚明,都彼此護佑著、溫暖著,這如今,澮山居然要被人炸塌掏空,這不是把村里人和澮山之間聯絡的血脈炸斷了嗎?
  但是,村里人只能遠遠看著,飛濺的石頭不長眼睛,已經朝跑在最前頭的我的主人鐵腳朱太平身上頭上砸了,不是被人拉住不給往前再走,鐵腳可能就被石頭滅掉了。離開了山體的石頭,已經沒了靈性,見誰都能砸都敢夯。鐵腳哭了起來。村里的一幫老人,也跟著流起了眼淚。但是,他們沒有招兒。村里的青壯年勞力都不在家,老頭老奶會使出什么招數呢?
  而且還聽說,這澮山是被授了殺伐權,可以任刀劈斧剁,炸平挖死的。
  我的主人,五年前七十七歲的鐵腳朱太平,帶頭擦干了眼淚,直朝鎮上跑去。對,是跑,不是走。盡管腳上有幾十年的老傷,但不影響朱太平的步履,他走路的姿勢磕磕碰碰了幾十年,我是習慣了,他自己也習慣了。他急起來的時候,身子朝前一挖一挖地撅拱著,速度可是不慢,這對他來說,就是跑步了。鐵腳朱太平跑到了澮水鎮上,在澮水閣老茶館喝了一整天的茶,我也在他的口袋里聞了一整天的芝麻粒味兒。鐵腳的臉上烏云密布,大先生武漢文也是一言不發。那個時候,沸滿天因為上吊沒死成,脖子可能被繩子勒了一道印子,正在鎮醫院里打吊水。澮水閣里沒有沸滿天的大鼓聲,沒有他沙啞著嗓子的說唱聲,一下顯得空寂了。兩個老伙計在猛不丁的空寂里,互相看著,吱吱地不停喝著棒棒茶,一聲接一聲地嘆息著,想不出來好主意。天黑透了,鐵腳朱太平才蹣跚著步子,從鎮上回到澮南村。
  澮山跟前,依舊炮聲隆隆,霧氣沼沼。鐵腳朱太平勾著頭朝前走,兩只朝里勾的大腳,使他的步履磕碰得更加厲害。
  那個南方商人袁成功,炸山的速度驚人,他日夜不停地炸山,仿佛他一停手,那些石頭就會自己再長回到山壁上。一直炸了三個月,已經把澮山胸前的石壁掏出了一個大窟窿,掏得山體形成一個深不可測的大水坑,掏得澮山村全體村民胸部劇烈疼痛時,澮南村的人終于出動了。
  全體村民出動的事由,是要為澮山舉辦一場聲勢浩大的葬禮。
  是我的主人鐵腳朱太平連著去了七天澮水閣老茶館喝茶后,澮南村的人才決定為澮山舉辦葬禮的。鐵腳和武漢文之間的談話,我不想在此多說,您是明白人,哪需要我啰唆呢?您只管接著朝下看,就一目了然啦。
  那天一大早,太陽剛剛從東方天邊冒尖,待在村里的男老人和女老人集體出動了。這些男老人女老人,把自己武裝了起來,個個披麻戴孝,人人手里舉著一炷香,直朝澮山跟前逼近。他們并沒有貼近流石亂飛的澮山跟前,而是直直地跪在大路上,那是澮山前面唯一的一條大路,路兩邊都是深溝,拉石頭的汽車正裝滿了一整車石頭準備駛離,就被齊刷刷跪著的老人攔住了道。我跟您說啊,您沒親眼看見,您要是親眼看見了,一定會被眼前的一幕震撼到。白花花的一片老人哪,從頭到腳都被白孝布罩住了,跪得紋絲不動。您在農村待過嗎?要是您對農村的鄉俗有所了解的話,您一定知道,全身穿白布的孝服,那叫重孝,都是至親的孝子賢孫給老人送葬時穿的。現在,全部澮南村的男老人女老人,一齊給澮山穿起了重孝。他們渾身白雪、一動不動地跪著,一齊朝天禱告,手里點的香飄揚著微弱的藍瑩瑩煙霧。那些微弱的煙霧飄揚了一陣之后,就繞行在澮山的上空,久久不散。我的主人鐵腳朱太平,趔趄著站起身來,把用白孝布包著的黃豆和麥子,朝身邊的地上撒著,每撒一把,就大叫一聲:“回來嗎?”跪著的男老人女老人齊聲應答道:“回來啦!”這是在給澮山叫魂。一聲聲“回來嗎?”“回來啦!”的叫魂聲,穿過炸山的隆隆炮火,傳到了澮山的上空,筑起了一道鐵甲般穿心扎肺的哭泣聲。在鄉俗里,哪家孩子的魂丟了,大人就抓著糧食,從家門口開始,沿著村道朝外走,走到田野,走到山跟前水跟前,邊走邊撒糧食邊喊叫,兩個人一起,一個負責喊魂,一個負責應答,在呼與應之間,魂魄就順著撒在路上的糧食,自己摸回家來了。一時間,“回來嗎?”“回來啦!”的應和聲,響徹澮山四周,老人們的聲音越喊越響亮,聲聲如巨雷,蓋過了炸石頭的爆破聲。
  炸石頭的炮聲被逼停了下來。
  太陽亮亮敞敞地在頭頂上照耀著,初冬的小風吹得男老人女老人身上一陣陣寒冷。開貨車拉石頭的男人先受不住饑餓,撂下一車石頭,跑到鎮上去吃喝了。而為澮山舉辦葬禮的澮南村老人們,則哭泣有序祭拜有序,一幫披麻戴孝的老人,先回到村里吃過喝過,再換回另一幫老人回去吃喝。這種輪班倒的作戰秩序,也是淮海戰場上流傳下來的。當年的小車隊支前,累了餓了,就是這樣輪流著拉車補給食物啊。這種換班制作戰,日夜堅守,再冷的夜晚也不撤離,有身體好年歲稍小的老人,帶著被子過來了,把被子披在身上守夜。祭祀的燭火在夜晚亮得扎眼,燭火后面的澮山,就像一座大墳!
  澮南村的男老人女老人,連續三天給澮山舉辦葬禮,終于召來了躲避著的陸文昌。袁成功一直沒有露面,據說他怕被人揪頭,澮南村的人要拿他的頭祭山,要把他的頭揪下來,扔到山跟前被他挖的深水坑里,他哪敢出現。陸文昌也有顧慮,他怕村民當場發飆給他難堪,盡管他是本地人,盡管他有薄薄的一層官服在身上護衛著,可是他心虛。他太心虛啦!他沒有想到,澮南村的人會有這么激烈的反應,會用這種方式阻攔開山采石。
  剛剛經歷了沸滿天上吊的事件,陸文昌在和澮南村的老人對話時顯得格外小心。老人們燃放了一掛鞭炮,再次把手里舉著的香燭點燃,青煙陣陣,霧氣蒙蒙,老人們的咳嗽聲一陣緊接一陣。
  陸文昌也跟著劇烈地咳嗽起來。
  “沒有別的條件,唯一的條件,就是停止炸山。”我的主人鐵腳朱太平是村民談判代表,他沒有聽從陸文昌的建議去鎮政府談判,他不愿意挪窩,不愿意臨陣逃脫,談判地點就在炸山的現場。我的主人鐵腳站著跟陸文昌談判,而其余的男老人女老人,仍舊跪著,一遍遍朝澮山磕著頭,一遍遍低低呼求著,夾雜著小聲的啜泣。陸文昌被這奇怪的陣勢驚住了。他努力控制著自己的情緒,低緩地一板一眼地說:“太平爺爺,您是澮水閣茶館的老茶客了,對國家的政策,比一般百姓懂得多。澮山雖說是長在澮南村的地界上,但它是屬于國家的山,不屬于澮南村,這是其一。”他又加大了聲音,對著祭山的老人們說,“其二是,對澮山的開采權,也是國家相關部門批下來的,不屬于無證開采,是合法的。”
  地上跪著的老人,對陸文昌的話無動于衷。我的主人鐵腳朱太平,盯著陸文昌的眼睛狠狠地看了好一會兒,才說:“你的祖上也是推過小車支援過淮海戰役的,他們的血汗也灑在這片土地上,他們若地下有知,一定會跟你講:不能見死不救。當年支援前線,咱們澮水河灣子河兩岸的人民,喊的就是這樣的口號,都齊心協力支前,護衛著我們人民的軍隊,支援著前線的戰斗,直到最后取得勝利。現在,這座長在咱澮水大地上的祖宗山,要被炸平炸死,村民能見死不救嗎?”
  見陸文昌鼓著眼沒能接話,我的主人朱太平又加重了語氣:“你不像共產黨,共產黨是為人民辦事的,你是為自己升官發財辦事的;共產黨保護人民的家園,你破壞人民的家園!”
  鐵腳朱太平的話音剛落,仿佛平地起了一股大風,嗚嗚響著直朝陸文昌猛襲過去。陸文昌覺得自己節節敗退,他再看一眼皚皚白雪般長跪不起的老人,有點暈眩。他摸出手機,正要打電話給鎮派出所所長,手機突然響了,一個電話,像急著投胎一樣闖進來。是袁成功,那個炸山的南方商人。他急切地催促,要陸文昌無論如何把村民趕進村里,給他裝石頭的汽車讓出道來。那輛車,已經停了幾天了。司機是按天收費的。
  陸文昌在電話里耐著性子跟袁成功說不要急,他正在處理。放下電話,看一眼皚皚白雪般靜跪著的老人們,陸文昌的頭上冒出了一層冷汗。
這時候,我的主人鐵腳朱太平,呼地從白孝布大褂里掏出一面銅鑼,咣咣咣敲響了。銅鑼一響,陸文昌怔住了,而地上跪著的村民,一齊站了起來,嘴里發出狂風吹勁草的聲響。鐵腳更加起勁地敲著銅鑼,并大聲呼喊著:“當年上前線,只要這面銅鑼一響,全村人一齊出動,推上小車上前線。老蔣的大炮沒怕過,老蔣的飛機扔炸彈沒怕過,現在是保衛自家的山,我們更要理直氣壯。”
  咣咣咣,咣咣咣,鐵腳手里的銅鑼越敲越響,震得澮山上挨了炸的碎石直往下滾落。那些白衣白帽的老人,呼隆一聲,集體讓起了身。慌得陸文昌連忙跨上摩托車,一溜煙兒跑了。
  從此以后,我的主人鐵腳,就成了守護澮山的忠實衛兵,和村民們輪班為澮山站崗放哨。開山的炮聲,從此成了啞炮。這才保住了澮山一大半的山石,而山石跟前那只孤傲的深水坑,則成了鐵腳眼里“吃人的嘴”,他落下了一個神神道道的毛病,這幾年里,每天雷打不動地去澮山跟前,撿地上的小石頭,去喂那個“吃人的嘴”。
  現在,要修一條澮水大道了,從澮水河邊的南碼頭起,穿過整條澮水古街,穿過北大街和新街,朝北延伸到澮山跟前的那個深坑邊,還要在水坑里裝上亭子。我的主人鐵腳朱太平,去掉了那個“有個嘴,要吃人”的毛病,新添了一句神道話:“澮水大道,好道。”他說的“好道”,可是有著很深刻的內涵哪。您該問了,是什么內涵呢?我擱這里不說,您來猜。你們人類有個老圣人,叫老子是吧?是比我小還是比我大?我算一下,嗯,比我這個老石頭年歲小,他就是研究道學的哈。道可道,非常道,真是深刻得很呢。我的主人鐵腳沒有那么大的學問,他只在心里悟出來一個道,叫“好道”。這修起來的澮水大道,就是個好道嘛。
  這會子,南碼頭已經開工興建了,古街上的老房子,也陸陸續續修舊如舊地修繕著。澮水老街北頭和北大街相連處,原來是丁字街的,靠北街的地方,只有一個小胡同,現在,要扒開一個缺口,把通往澮山邊的路取直了,修成澮水大道。這能不是一條好道嗎?
  此刻,我的主人鐵腳朱太平,就站在澮水大道盡頭澮山跟前的大水坑邊,望著深水坑里澮山山壁的倒影出神。那被炮轟藥炸利斧狠劈的山體,傷疤清晰在目,就像人的肚子被整體掏走,獨留下根根刺目的肋骨。
  有一輛車開過來,卸下一堆圓木柱子,地上還有一大堆水泥包。我的主人鐵腳虎視眈眈地看著他們。那幾個說說笑笑的工人,被這個彎腰老頭嚴肅的面孔嚇到了。其中一個是鎮上的匠人,認識我的主人鐵腳,他朗聲大氣地說:“鐵腳爺,這回呀,沒人敢再炸山啦,不但不炸山,還要在深水坑里建個亭子護山呢。”
  “傷可以遮住,疼痛能治好嗎?”鐵腳嘟囔出一句話,再次看著傷痕累累的山體,半晌無語。您有所不知,我的主人鐵腳朱太平是不放心哪,他生怕還有誰來打澮山的主意。誰讓他受到過驚嚇呢?那日夜引爆炸藥轟炸澮山的驚嚇,他是一輩子休想忘掉嘍。第八章越界
    站在高山望湖泊,
    新墳沒有舊墳多,
    新墳頭上飄白紙,
    舊墳頭上長草棵。
    路東旁埋的是漢高祖,
    路西旁埋著漢蕭何。
    那山前埋的是韓信,
    臥龍崗前葬著圣人叫諸葛。
    這些人掐算推理使得乾坤轉,
    百年后哪個能躲過王閻羅……
          ——淮北大鼓
兩場談話決定一件大事
  夏小荷是被錢困住時,才決定開銀行的。
  開銀行的念頭一閃現,連她自己都嚇了一大跳。
  而馮家寶帶著澮澮來到澮水鎮,撂給她的一句話,更堅定了她開辦銀行的決心。
  當然,還有劉麗雯請她在今夕何夕喝咖啡的傾心長談。
  馮家寶說,他已經做到能吃熟蒜瓣了。在火鍋沸騰的香湯里,潔白的蒜瓣就像潛水的魚兒,不再那么令人恐慌。甚至,那些活潑躍動的蒜瓣,還帶著誘人的香氣。馮家寶克服著多年來不吃大蒜的心理障礙,居然夾起一個蒜瓣,放進嘴里。這是在大澮水古鎮地鍋雞招牌店里吃土麻雞燉皇藏峪蘑菇火鍋時,馮家寶現場吃給她看的。澮澮用黑眉豆般的大眼睛,看著馮家寶,再看著夏小荷,她奶聲奶氣地呼喊:“爸爸是勇敢的戰士!”
  夏小荷盯著馮家寶,馮家寶臉紅了:“澮澮在鼓勵我呢,在她不會說話時,就看著我練習吃蒜瓣;從她會說話起,她就這樣喊了。勇敢的戰士,是澮澮對我的嘉獎。”
  澮澮坐在馮家寶的膝頭上,冷靜而驕傲地看著夏小荷。這讓夏小荷想起許多年前,在上海舅舅的家里,她也用這樣冷靜的眼光,審視著鄭秀玉。她在心里激靈靈打了個寒戰。
  “人和人最大的區別,就是把災難降到最低限度的能力的大小。”這是她重回澮水鎮之前,媽媽鄭秀玉贈她的箴言。這也是鄭秀玉多年人生經驗積累的名言吧。
  夏小荷把馮家寶膝頭上的澮澮,攬到自己懷里。澮澮沒有反抗。相反地,她把弱弱小小的身體,朝夏小荷懷里偎了再偎。
  夏小荷聽見眼淚滴答掉落的聲音。
  她和馮家寶的重逢,是在她二十八歲去上海時。二十八歲,不再是八歲,也不再是十八歲。其時的夏小荷,已經過了意氣用事的年紀,對待她的媽媽鄭秀玉,也多了溫情,少了排斥。因此,鄭秀玉讓她去上海參加服裝展銷會,她是不拒絕的。當然,每到上海,如果時間允許,她會去看看媽媽。鄭秀玉后來嫁給了一個海歸,日子過得不錯,他們有了一個兒子。海歸是二婚,前妻留下一雙兒女后過世了。有了自己的孩子后,鄭秀玉當后媽當得很敦實。那兩個孩子后來早早出國定居,國內的這兩口子,守著小兒子,活得安恬自在。海歸男算不得是夏小荷的后爸,她把他當長輩尊重著。她和鄭秀玉的相見,都是私底下的母女相見,夏小荷從不去鄭秀玉的家里,鄭秀玉也沒邀請過她。兩人只是去西點店坐一會兒,喝喝咖啡,聊聊天。夏小荷發現她和媽媽有相同的愛好——喝咖啡。居然,多年來大碗喝古鎮的棒棒茶,并沒淹沒掉她骨子里對咖啡的喜愛。也許,這就是強大的遺傳基因吧。夏小荷遺傳了爸爸夏長生的執著和直腸子,也遺傳了媽媽上海灘的小資情調。
  和媽媽見面,喝咖啡聊生意,有時也隨同媽媽參加一些飯局。就是那一次,她與馮家寶相逢了。其時,馮家寶已經留學回國,在國內一家銀行做到中層了。鄭氏集團和這家銀行有著業務往來,貸款和企業資金流水,都在這家銀行。也就是那次,夏小荷才知道,鄭氏集團居然有著三個多億的銀行貸款。夏小荷驚得張大了嘴巴。學金融的馮家寶,輕描淡寫地說:“哪家企業沒有貸款呢?越是大企業,貸款越多。大企業是我們的客戶,是上帝。銀行生存是靠他們的,否則,銀行怎么辦?”
  飯局結束后,馮家寶邀夏小荷去外灘走走。
  外灘的燈光,撲朔迷離,行走的人,五光十色。大都市的迷人夜景,是澮水古鎮沒有的。兩個憶舊的人,各自揣著驚喜,使私聊顯得溫馨浪漫。
  “你那時候走掉了,把我害得不輕。”馮家寶恢復成先前的阿寶,“你家姆媽第一個找到我家,我阿爸狠狠揍了我一頓。你說我冤不冤?”
  夏小荷只是哧哧地笑。她確實對阿寶和他的阿爸有過利用,但最終,是她自己偷跑掉的,阿寶沒有做掩護,他的確很冤。
  “一直到后來,我在銀行工作了,你姆媽才說起你們的事。”阿寶說,“小荷,你真是個了不起的人。”
  “有什么了不起的,我只是個鄉村女子而已。”
  “上海都留不住你,你仍回到鄉下,就這點,不是每個女孩子都能做到的。”
  “澮水是我的故鄉,那里的水土養育了我,我是屬于澮水的。”夏小荷定定地看著阿寶,“正如你對上海的熱愛,你在國外留學后,不照樣回到上海嗎?”
  “那是不一樣的。上海的發展,早已超過國外許多地方。”阿寶說,“而淮河以北的澮水小鎮,和上海卻有著千差萬別。”
  “我是有根的人,根就是故鄉。”二十八歲的夏小荷自豪地說,“如果說我有理想的話,那就是用盡全力和智慧,做一個給家鄉添彩增光的人。目前,我做到了一點點。我的工廠有一百二十個工人,他們不用背井離鄉外出打工,不用讓父母當留守老人,妻兒當留守婦女兒童。只是,我一個人的能力微不足道,淮河北的鄉村,有著太多的留守老人和婦女兒童了。”夏小荷的神情黯淡了下來。
  “如果有需要,阿寶愿意全力支持你。”阿寶表著態,“畢竟,我們是老同學。”
  夏小荷被逗得哈哈大笑起來:“同學是有些老嘍,但我們一起同學的時間太短了。”
  “情誼不在長短。”阿寶沒心沒肺地問道,“你嫁人了嗎?”
  “沒呢。嫁人不能過早,先立業,后成家。”夏小荷坦誠道。
  “我估計,意中人肯定有了。”阿寶酸溜溜地說。
  夏小荷抿嘴微笑不語。
  “那就是說,我是可以追求你的啦。”阿寶認真地看著夏小荷。
  “別抬舉我啊,大博士。”夏小荷說,“我的男朋友,可是練家子。練家子懂嗎?就是練過武術的人。”
  阿寶連忙做出恐懼狀:“嚇死寶寶了。”
  或許后來鄭秀玉告訴了阿寶有陸文昌的存在吧,總之,阿寶盡管說出要追夏小荷的話,只是當玩笑話說說而已,卻沒有追求她的舉動。直到夏小荷從澮水只身奔逃到上海,兩人才開始真正意義上的拍拖。
  夏小荷到上海,把工廠總部也安在了上海,澮水鎮的廠子,只是一個加工點了。司胡同村的司鳳英在澮水負責加工點的工作,不久,鳳英和拴寶結了婚,并生下了兒子,澮水這邊廠里的事,她成了總負責。夏小荷和她簽了合約,鳳英成了承包者,拿的不是工資,而是分成了。這也是夏小荷不在的日子里,小荷制衣能在澮水生存下來的原因。
  奔逃上海的第一天,夏小荷住在上海外灘的一家酒店里,花起錢來不再心疼。她約了阿寶一起喝酒。這個典型的上海男人,酒量真的一般般,說話也糯糯的。他為小荷大杯喝白酒的氣勢所折服。夏小荷直到把自己喝得接近底線了,才說出她想在上海發展的想法。阿寶開始不信,一直到小荷把廠子辦起來了,他才知,她不是開玩笑的。后來的事,就順理成章了。馮家寶以一個南方男人的似水柔情,猛追渾身傷痕和委屈的夏小荷,夏小荷和馮家寶走到了一起。后來,因為兩人性格差異太大,婚姻中的摩擦越來越多,最讓馮家寶難以忍受的是,美麗聰慧小巧玲瓏的夏小荷,居然生吃大蒜、大蔥和蘿卜,而從小就不吃這些玩意兒的馮家寶,忍耐的極限終于被夏小荷突破了。新婚宴爾之后,第一場吵架,就是那盤涼拌黃瓜。清辣刺鼻的蒜味,把整個房間裝得滿滿的,讓馮家寶無處可逃。阿寶捏著鼻子,讓夏小荷把蒜拌黃瓜趕緊倒掉,夏小荷卻吃得津津有味,她用靈巧的竹筷,夾起青脆的黃瓜片片,邊咀嚼邊陳述美食的妙不可言,說得阿寶忍無可忍。但這個上海男人,他最終忍受住了。因為夏小荷懷上寶寶了。肚子里有了寶寶,夏小荷的飲食難免有些怪異,這是作為男人的阿寶必須要忍受的。后來,生完寶寶的夏小荷,吃生大蒜的毛病有過之無不及。馮家寶忍不住跟岳母大人聲討夏小荷,鄭秀玉的一句話徹底把他打絕望了:“生吃大蔥大蒜,這在淮河北的澮水鎮,再正常不過了。”或許馮家寶的絕望眼神令鄭秀玉生了憐憫,她又補充了一句,“當年下放澮水,多苦的活我都能忍,就是吃生蒜的事忍不了。那時候人窮,蒜臼搗蒜就是一道農家菜,就大饃吃的。許多時候,我只能干吃饃而無菜。小荷的爸爸,從來不吃生蒜,連熟蒜都不吃,也不吃生蔥生蘿卜,他為了我,把這些都戒了。哪承想被小荷這丫頭,發揚光大了。”
  夏小荷在上海的企業,做得紅紅火火,而婚姻生活,除了女兒澮澮是唯一的饋贈,則談不上多么好,幾乎到了不想吵架也不想一起生活的地步。不僅僅是飲食習慣問題,還有阿寶身上南方人小家子氣的性格也是她所不喜歡的。對男人的審美,夏小荷喜歡那種剛對剛的男人,大碗喝酒大塊吃肉,兵來將擋,水來土掩,而不是啰里啰唆家長里短。這審美標準多少有陸文昌的影子,也是她淮河北澮水沿岸人的血脈使然,是綁著生蔥背著大饃當干糧,一路推小車上前線的爺爺夏貴和的血脈使然。夏小荷把馮家寶對她的沉默不語,稱為家庭軟暴力。她最受不了的,就是馮家寶生氣時的不言不語。對這樣的軟暴力,她也到了忍耐的極限。
  終于有了逃離上海回歸家園的理由。武漢文的一個電話,讓夏小荷即刻歸心似箭。她懷疑自己,是否一直在等著漢文爺爺召她回去的這個電話。大不了像當初離開澮水那樣,再把上海的工廠移師澮水。當初小荷到上海辦工廠,得力于鄭氏集團的大力支持,這點,小荷心里一清二楚。有時候,可以意氣用事,有時候,可以屈尊折腰。小荷希望能盡快在上海站住腳,讓澮水鎮上的廠子有活干。不久,她就源源不斷地把訂單分到澮水的廠里,讓工人有活做,但訂單太少,百余人的工廠,還是萎縮到只有三四十人了。大部分工人,她又安排到上海的廠子里,夏小荷接收著家鄉來的工人,內心里,她是渴望著重新回歸故里的。
  果然,該來的,真來了。
  夏小荷把下巴杵在澮澮柔軟的頭發上,母愛的柔情波濤翻涌。怎么著,她也不能讓澮澮像自己一樣,從小失去母愛。她要澮澮回到澮水。
  “從澮水坐高鐵到上海,從上海坐高鐵到澮水,只有三個小時。”馮家寶濕著眼睛說,“距離不是問題,問題是人心。你的心,變了嗎?”
  夏小荷看著馮家寶那雙和澮澮一樣的黑眉豆般真誠的眼睛,堅定地搖搖頭。
  “好。我先吃熟蒜,再吃生蒜。”馮家寶又夾起一個雪白的熟蒜瓣,放進嘴里,眉頭都沒皺一下,就吞了下去。
  這正是夏小荷喜歡的,這個南方男人,他是個心誠的人,沒一點曲里拐彎的地方。
  “可以不用這樣。我來改掉自己的毛病吧。”夏小荷伸出筷子阻攔道。
  “媽媽,我要爸爸做勇敢的戰士,不然,媽媽就不要爸爸了。”澮澮瞪著黑眼珠阻擋著夏小荷。兩口子相視一笑,前嫌有所緩解。
  然后,夏小荷忍不住談起所面臨的資金麻煩。
  夏小荷現在的廠房,是上一家企業扔掉的廠房,因為上一家企業拖欠鎮工業園區地租和建筑商工程款及農民工工資,鎮里只能接手這個爛攤子,代發了農民工的工資,還清了工程款和材料款,留下了這個空空的廠房。現在這廠房產權歸鎮里所有,五年免租金、五年免稅的政策,是澮水鎮招商的優惠政策,這讓夏小荷回歸故鄉顯得理直氣壯。那么,除了政策之外,企業面臨的困難,就得企業自己想辦法。比如,產品的研發和銷售,市場潛在的風險;比如,資金鏈。
  資金鏈就是企業的供血系統,相當于一個活人身上的血管。任何時候,血管必須是暢通的,否則,不是偏癱,就是一命嗚呼。這是每個企業經營者再清楚不過的事。
  自從夏小荷回到澮水鎮,自從她接下修復古碼頭和澮水河景觀帶的工程,她就陷入了資金隨時緊缺、四處修補找錢的困境。雖然,鎮里另劃一片一百畝工業用地供她無償使用,以回報她修復古碼頭的舉措,但在一百畝土地上興建新的廠房,對她而言,困難重重。這一切,皆因資金不足。她的資金鏈,不像她自己設想的那樣,是固若金湯的,是順暢永通的。相反,那些正在流動的錢,剛剛被她抽出來一小股用于修建古碼頭,資金鏈條就出現了中風前的微顫。那種微顫,就像一個正常的人,突然不能動彈,思維陷入混沌。這時,夏小荷被嚇住了。
  上頂下地賒欠古碼頭工程用料,招標承建商時把墊付資金作為首個條款,都只是一時之舉。承建商也有承建商的難處,他們不能一個勁兒墊資下去,等著工程全部驗收后才要工程款,而是分五批次要夏小荷支付。即,在一年的建設工期中,每兩個月結算一次。支付工人工資、供料商的材料款等等,成為承建商和夏小荷必須商榷并共同面對的事情。如果不能及時付現,那么,一旦工程出現爛尾現象,夏小荷回歸故鄉做的第一單作業,就會缺斤少兩,甚至不堪入目,這是她堅決不愿意看到的。
  “我是學金融的,對你和稽成煊回歸故土發展家鄉的經濟建設完全贊同。但你們應對建成自己的經濟王國當有一個清晰的規劃,而不是意氣用事一般拿自己的企業冒風險。企業的利潤沒那么高,特別是涉農企業,可以說是微利。要支撐起古鎮的修繕,還是蠻吃力的啦。不如開辦一家自己的銀行。”阿寶最后的話讓夏小荷震驚住了。
  “我是學這個的,我來給你分析一下,你就知可行不可行了。”說起自己的專業,阿寶可是如數家珍,這也正是夏小荷當初迷戀他的地方。
  “根據《中華人民共和國商業銀行法》第十三條規定,設立全國性商業銀行的注冊資本最低限額為十億元人民幣。設立城市商業銀行的注冊資本最低限額為一億元人民幣,設立農村商業銀行的注冊資本最低限額為五千萬元人民幣。注冊資本必須是實繳資本。”
  “就是說,我要創辦的,正是農村商業銀行,注冊資本最低限額為五千萬元人民幣。可對?”夏小荷一聽就懂。
   “沒錯。注冊銀行的手續是:先到市銀監局填報資料,然后經市局提交到省銀保監會核發金融行業許可證,最后到開辦地方選址,辦理營業執照。”
  “就這么簡單?”夏小荷問。
  “根據《中華人民共和國商業銀行法》第十六條規定,經批準設立的商業銀行,由國務院銀行業監督管理機構頒發經營許可證,并憑該許可證向工商行政管理部門辦理登記,領取營業執照。根據《中華人民共和國商業銀行法》第十七條規定,商業銀行的組織形式、組織機構適用《中華人民共和國公司法》的規定。”
  “那么,錢呢?而且是現金繳納?”夏小荷瞪著眼睛。
  “這一切交給你老公我來做好了。我是干什么的?融資的。”馮家寶驕傲地挺了挺身子,“在上海,有錢的人多,投資一家銀行在內地省份,對他們而言,是賺錢的營生哦。”
促使夏小荷下定決心辦銀行的另一件事,是劉麗雯來找她。
  劉麗雯要她放過陸文昌。這個男人已經跟她好了兩年,卻遲遲不說出那句話,原因是中間有個夏小荷。
  “他心里放不下你,我知道。”劉麗雯有著淮河北女人的率真,說話直來直去,“本來,我覺得自己年輕,有優勢。可是,當我第一眼見到你,就明白,我的勝算不多,比不了你。你身上的氣勢,能壓倒一群小女生。”
  夏小荷內心掙扎了一下。她用三秒鐘時間問自己:真的會放下陸文昌?
  她能在馮家寶面前趾高氣揚,其根本原因,不正是有個陸文昌在那里墊底嗎?特別是拴寶在老茶館澮水閣幫自己洗白了冤屈之后,陸文昌看她的眼神明顯多了內容。
  但是,這個男人在最關鍵的時刻,不是選擇了不相信自己,玩起了逃避嗎?
  而且,現在,她有了馮家寶,最主要的,她有了澮澮。
  相同的錯誤,不能發生在兩代人身上。如果說當年鄭秀玉對人生的選擇身不由己,那么自己現在的選擇,可以任由自己說了算。
  小我和大愛,私情和公理,在夏小荷的腦中互相糾纏。顯然,目前的情況,她必須放下曾經的私情。人不能兩次踏進同一條河流,這句名言是多么對啊。人必須對自己的抉擇負責,從澮水跑到上海,走出舊事一大堆,迎接新生活,是她夏小荷以一個成年人的心智做出的選擇。而今,再次回到澮水,雖然會遇見故人,卻不是來和故人相會,她是來實現從未放棄的夢想。她要讓武漢文爺爺眼里的澮水古鎮,要讓老輩澮水居民眼里的古碼頭,要讓她這一輩人眼里的古街道,要讓新生代的澮水鎮居民,看到一個復原的大澮水,一個傳統文化全面復興的大澮水,一個千年流韻的大澮水。這,才是她眼下正著手要做的。至于其他,她得全部放下。
  以她的力量,加上馮家寶的斡旋,她開辦銀行的前景一片燦爛,她回歸故鄉的事業也會一片燦爛。而陸文昌,他該有屬于自己的生活了。
  從劉麗雯的臉上,她看到了五六年前的自己那份永失我愛時的悲愴。她不能讓劉麗雯經受這種傷痛。她伸出手,緊握劉麗雯的手,說出這樣一句話:“你要抓好他,這個人,有野心哪。”
  “夏姐姐請放心,我知道他的軟肋在哪兒。”劉麗雯說得春暖花開信心滿滿。
  然后,就有了那場在澮水閣的議事。
  幾個人在澮水閣老茶館氣定神閑地坐下來,棒棒茶的香氣,繚繞在茶館古色古香的純木質房梁和廊柱間。除了武漢文一臉沉穩地微笑著迎接西裝革履的馮家寶,陸文昌和稽成煊,都是一臉的驚訝。特別是陸文昌,完全可以用驚悚來形容。
  劉麗雯是抱著澮澮進來的。她把澮澮放在地上,小家伙立刻歡呼雀躍著跑了過來。她沒有奔到夏小荷的懷里,而是直奔鐵腳朱太平身邊。鐵腳朱太平正把玩著一片光潤的青黑石頭。澮澮出神地盯著那塊石頭看,鐵腳便把石頭放在她小小的掌心里,讓她緊緊握住石頭,問道:“你可聽見石頭說話了?”
  澮澮黑眉豆般的眼睛一閃一閃,清脆地說道:“我聽見石頭在唱歌。”
  然后,澮澮奶聲奶氣地唱了起來:“有一個美麗的傳說,精美的石頭會唱歌。這是我爸爸教我的。”
  “澮澮寶寶真可愛。”劉麗雯夸贊道。
  “只要努力,你們也會有寶寶的。”夏小荷笑著,沖著陸文昌和劉麗雯直閃眼睛。只有她自己知道,她說這句話時,內心響起了一片刺心的陣痛。
  “那么,我們來議議開辦銀行的事。”馮家寶的話,說得恰到好處,把各自內心波濤洶涌的情感風浪,切換成現實頻道。夏小荷不由得挺了挺身子,插話道:“我要讓澮澮順著澮水大道,唱著歌謠,一直跑到澮山的跟前,對著大水坑照鏡子。阿寶,你接著說。”她沖馮家寶豎了豎大拇指。
  “就像你小時候一樣,順著老街城南城北地跑。”武漢文也插了句話,“澮澮長得跟你小時候一模一樣。看到澮澮,我覺得自己只有五十歲。”
  “老爺爺現在有一百歲嗎?”澮澮的問話,讓茶樓里響起一片歡快的笑聲。
鎮長你來驗驗俺的羊肥不肥
陸文昌周一早上雷打不動的工作安排是開會,主題不但有鄉村振興,還圍繞扶貧工作展開討論。“兩不愁、三保障”“貧困村順利出列”“人居環境全面治理”,各項工作逐步完成后,精準扶貧進入攻堅期。
  散會了,陸文昌下了樓,打算去稽成煊廠里看看他新上馬的技改生產線,還沒走出鎮政府大門,一群淮北山羊呼啦啦圍過來,把他包了個圓兒。
  “陸鎮長,陸鎮長,你給俺驗驗這羊肥不肥?”
  隨著話音兒,一個漢子擠進來。五十來歲,看著面善,一時半會兒卻沒想起是誰。陸文昌心里嘀咕:羊肥不肥還要鎮長驗,這唱的是哪一出哇?莫非哪個村整個新景兒,讓扶貧戶來諞諞脫貧成果?
  遂點點頭,應付道:“肥,肥。”就想抬腳走路。
  “陸鎮長,你說說,我這羊到底肥不肥嘛?”漢子的口氣有些纏人了。
  “我說了,肥啊。”陸文昌從挨挨擠擠的羊頭中間撥出個縫兒來,直朝大門口鉆過去。
  漢子急了,一把拽住他:“你光說不管用,還得給俺寫個證明,蓋上政府的大印。不然,俺不好交代。他們不依呀,他們非說俺這羊不肥,說俺不孝順。鎮長啊,你得給俺寫個證明啊……”漢子沒頭沒腦嚷嚷著,末了居然就地一蹲,大巴掌往臉上一捂,哇哇哭出了聲。
  這不是羊肥不肥的事了,這是另有隱情啊。陸文昌咯噔站住,一把拉起漢子:“哭個熊嘛,有啥話你說。你指定還有別的事,來了就別藏著掖著,照直說。”
  陸文昌把漢子領到了二樓自己的辦公室。那群羊就拴在門口幾輛電動車上,由門衛看著。羊們仿佛找到了組織,亮開嗓門咩咩咩地歡叫起來。
  “我好像在哪里見過你吧?”陸文昌遞過一杯熱茶。
  漢子抹抹臉,接過茶,帶著哭腔說:“可不咋的,你想起來了?你那會兒在澮水當副鎮長,俺是澮灣村的村主任哪——”漢子仿佛想到了什么,頓了頓,轉了個話頭,“當年那事兒……你貴人多忘事,忘了好。俺叫路進步,已經不是村主任了,是貧困戶。”路進步攥著茶杯不沾唇,反倒打開了話匣子,“兩年前我就撂挑子了,村主任可以不干,但孝敬村民的事不能不干。這個包袱長我身上了,窮死也扔不掉了。”
  后面幾句話陸文昌一時沒聽進去,路進步頭一句就把他當年為扒澮水古鎮老屋惹惱村民集體上訪,丟了烏紗帽的往事勾上心頭,往事不堪回首啊,也罷,不堪回首那就不回首了。澮灣村?是不是在澮山東北角,傍著澮水河支流灣子河的那個行政村?
  “俺澮灣村在澮山東北角啊。”路進步仿佛看進了陸文昌腦殼里,“陸鎮長啊,實不相瞞,我計劃用一個月,牽羊來鎮里堵你,沒想到,這才來三回,就堵住了。你繞了個大彎,在東崗鄉干出了成績,再殺回澮水當鎮長,這回馬槍殺得好哇!敢吃回頭草,你就是一匹好馬、烈馬,俺老路佩服。你能把東崗那偏僻地方做成先進,還怕搞不好澮水,搞不定澮灣?這回你可得為俺做主啊。”
  辦公室正對著大門口,陸文昌一抬眼就能看到那群羊牽著繩子繞著電瓶車打轉轉,羊屁股一撅,電瓶車踏板上就多了一堆羊屎蛋蛋,防盜鎖吱哇吱哇叫起來,一時壓倒了咩咩咩。陸文昌說:“你不是在養羊嗎,這群羊少說也得有二十幾只吧?”
  “這都是孝敬那些土地流轉的村民的。要不是一到過年就殺羊送羊肉給他們,俺哪還有命在喲,不是看在羊肉的份兒上,他們早就把俺打死嘍!”
  這是哪里話,云里霧里的,陸文昌不由得皺了皺眉頭。路進步眼一斜,馬上言歸正傳:“陸鎮長,你可記得鎮里實行第一批大宗土地流轉承包那事?就是從俺澮灣行政村開的頭。俺村五千多口人,是鎮里最大的行政村,土地也多。”
  陸文昌記得這事,不過影影綽綽記不大清了,那會子他主要不是在土地上做文章,他眼里盯的是古鎮澮水和澮山的開山炸石,是招商引資。
  “陸鎮長忘了?不礙事,不礙事,這原不是你抓的事兒,那會子是王鎮長在抓嘛。”路進步又說,“俺村的路大進,在外打工有不少年頭。他打工跟別人打工不一樣,別人是當工人做苦力,他是幫著人家種大棚蔬菜,一年承包十個大棚,十幾年下來,可賺了不少錢,家里蓋起了二層樓。那一年他回村過年,俺就跟他說,你馬上奔五十的人了,還往外跑啥,種大棚也能在咱村種啊,又不是掙不著錢——那時候咱鎮里大會小會常講,要實行土地流轉,支持能人當種糧大戶。俺琢磨著,路大進就是俺村的能人,要是俺村能出個種糧大戶,不也是支持鎮里的工作嘛,俺村里也光彩啊。俺就勸路大進說,咱倆打小一塊兒長大,你這個人踏實,天生是塊種地的料,回村承包土地,當種糧大戶,也能掙大錢,國家還有補貼。他聽俺一說,就不去打工了。俺幫著他流轉了行政村三個自然村的土地,建了一座大農場,還取了個響當當的名字:澮灣農場。嘖嘖,兩千畝地呀,多帶勁,多風光!誰想到后來他跑了,兩千畝地背到我身上,愁得俺整夜合不了眼,好不容易瞇一會兒,還凈做噩夢……”
  陸文昌聽得直發愣,怎么,澮水鎮還有這樣的事?離開澮水鎮四年多,陸文昌重回故地時,就聽說有個行政村的村主任換屆被選連任,卻說啥也不愿意再干,村民也怪,堅決不肯選別人,搞得村里只有書記,沒有主任。
  “原來,不愿意干村主任的人,就是你路進步呀。”陸文昌盯著路進步說。
  “對,就是俺。俺咋干?再干,俺更翻不了身了!”
  “說說看,到底咋回事?”陸文昌說,“現在我是鎮長,不管是什么遺留問題,都在我的職責范圍之內,我必須得管。”
  路進步厚眼皮一掀,小眼睛閃著亮光:“陸鎮長,小孩沒娘,說來話長,不如你跟俺去澮灣農場看看吧,路上也能好好說道說道。”
  陸文昌想了想,點點頭。
  路進步趕上他那群肥羊,浩浩蕩蕩出了鎮政府大門。陸文昌緊隨其后,朝澮灣農場走去。
  此時正值深冬,路兩邊的村莊里,新樓房老磚屋比肩而立,相顧無言,村莊外楊樹楮樹殘葉落盡、滿目蕭條,只有田里的麥苗,尚存一抹倔強綠意。
  鎮政府到澮灣農場不過六華里路程,還沒走近地頭,路進步就竹筒里倒豆子,把澮灣農場的前世今生說了個原原本本。
  那一年,村主任路進步鼓動富裕戶路大進,信心滿滿簽下了兩千畝土地的承包合同。不過這合同不是跟村民簽的,是跟澮灣行政村簽的。這里頭有講究——村民不愿意跟私人簽合同,沒有村里出面蓋大印,私人哪能信呢?路進步無奈之下,只好代表行政村出面,簽下了一個三方合作的合同:先是三個自然村四百戶村民,跟澮灣行政村簽下了兩千畝土地十年的租賃合同,每年每畝土地租金八百,一年一付款;然后澮灣行政村再跟路大進簽個同樣的合同。等于說行政村替路大進做了擔保。
  “路大進又不是外人,他擱外面混得不賴,掙了大錢,又有種地經驗,他能流轉種植這兩千畝土地,當種糧大戶,是俺行政村的亮點,更是鎮里的亮點啊!”路進步口沫橫飛,眼光迷離,往日的榮光仿佛就在眼前。
  只一瞬,這榮光就被前方不遠處一片荒草地吞沒了。陸文昌和路進步,不約而同站住了腳。
  路進步拿手一指,又帶上了哭腔:“這就是澮灣農場。”
  陸文昌頭一次見到這么大的一片荒地,蒿草總得有一人多高,枯黃的草稈上結著褐色的草籽,毛剌剌,硬扎扎。草稈和草稈緊緊相連,蕭瑟冬風里起起伏伏,果然好似一場噩夢。
  陸文昌呆住了,這一望無際的蒿草地竟然就是昔日的良田!他記得讀中學時有個同學的父母,跟鄰居爭一溜兒地邊,一溜兒不過半犁頭的地邊,跳腳,叫罵,拔拳相向,頭破血流,混斗中那同學甚至斷了一只胳膊,半學期都掛著繃帶。眼前這是兩千畝良田,兩千畝啊,說拋荒就拋荒了?!
  蒿草地有條硬踩出來的小路,路進步趕著羊,順著小路朝里走。陸文昌緊跟著。帶刺的蒿草突然發了威,紛紛撲上身來,直朝陸文昌衣服上扎。
  走不多遠,一片大棚映入眼簾,塑料棚罩早被風雨撕扯得不知所終,鋼筋骨架如巨獸般猙獰,卻只能趴著,任蒿草穿透其骨骼,荒蠻如天地初開。
  “這是一百畝大棚區。鋼架大棚二十個,當時投資兩百萬哪。”路進步捶胸頓足道,“路大進真是鐵了心想干好啊,可誰知道干農業成本這么大。”
  路大進在外打工十多年,全部積蓄五百多萬,加上國家的扶持款項,建成了兩千畝土地的澮灣農場,開啟了澮灣行政村的新征程。首批投資就耗盡了路大進的全部積蓄和國家的扶持款項,這包括:一年一百六十萬元的土地租金,興建灌溉溝渠和行車運糧道,打深井,建大棚,種子和化肥,等等。好在冬小麥正當季,一臺雙后輪大馬力播種機一天播種三百畝,不到十天就全部播完;新育的萵苣苗、黃瓜苗、西紅柿苗,在溫暖的大棚里面可著勁兒長。剛進臘月天,蔬菜大棚喜獲豐收,拉菜的汽車排成長龍,源源不斷地將蔬菜從農場運出,運到城里的批發市場。
  整個冬天,路大進的心跳都是怦怦響的,那是快樂的心跳。他眼見著自己在家門口辦農場這樣成功,眼見著村民在農場里干活,成了吃地租又拿工資的新農民,真有說不出的興奮。
  翻過年來,大棚里育上了新菜苗,地里的小麥躥身個兒,端午節沒到就豐收了。又抓緊預訂大型收割機,搶收麥子,搶種玉米。路大進心里開始撥拉算盤珠:下半年這一千九百畝糯玉米,都是市場搶手貨,不愁賣不上好價錢。還有一百畝地里的二十個大棚,來錢更快。只要風調雨順,兩三年就能把成本收到手,第四年就能凈賺錢了。
  玉米長到一人高,正是一年當中最熱的暑天,空前的干旱悄然降臨,高處的莊稼地連天曬著大太陽,葉子已經干枯。路大進啥也來不及想,起早摸黑抽水抗旱,二十五眼深水井架著抽水機,日夜不停。但地下水畢竟有限,一天一夜,一口井不過澆灌畝把地,又過了幾天,水井再也抽不上水來,都罷了工,玉米棵呼呼喘著熱氣,一個勁兒地喊渴啊渴啊,喊得路大進腦門兒著火,來找路進步。路進步也當不了老天的家呀,連著四十天青天白日頭滴雨不見,三十七八度高溫烘烤,小溝小汊早已干透,灣子河底變作硬邦邦的泥地,就連常年清水嘩嘩的澮水河,也只余河底一坑泥水,恨不能三盆兩碗就能舀凈。上哪兒能找到抗旱的水源?
  路大進眼見著玉米棵由青變黃,懷抱著沒來得及長籽的棒子,喘息著,哭泣著;眼見著蔬菜大棚里菜苗一片片垂下頭,枯萎了,死透了。他的心幾乎跳不動了,眼窩干干地流不出一滴眼淚。這個本該收獲五六百萬斤玉米和蔬菜的農場,這片本該為他長出真金白銀的莊稼地,就這樣一片死寂,毫無生機。回鄉創業的夢,碎了。盡管此后的一場猛雨連著下了三天,也沒能澆醒已經枯死的玉米棵、青菜苗。路進步把希望放到來年,夢想咸魚翻身。然而來年至少要先支付四百戶村民一年的地租,還有種子、化肥、機器耕種的成本。此時的路大進,別說沒本事拿出來一百六十萬地租錢,就是六千塊錢,也掏不出來啦。
  路大進坐在路進步家堂屋門檻上,一根接一根抽煙,路進步陪著抽,也是一根接一根。從下午三點到晚上更深夜靜,五盒紙煙抽完了,半簸籮老煙葉也卷巴干凈。找銀行貸款?找朋友借錢?求政府想辦法?求村民緩一緩?倆人把能想的都想了。路大進眼前現出一條坑坑洼洼的路,前頭黑漆馬虎,看不到頭。絕對不能再朝前走了,一步也不行!搓去指頭上的煙灰,說了聲“俺頭疼”,路大進踉踉蹌蹌走了。第二天凌晨,路大進帶上老婆孩子,再次背井離鄉,出門打工。
  而路進步的日子從此地覆天翻。
  四百戶土地被流轉的村民,接二連三來家問他要土地租賃費。村級財政賬上不過區區幾千塊錢,啥問題也解決不了,路進步只有掏出一火車皮好話。開始人家還能聽進去,畢竟他是村主任。但好話說多了就抵不上放屁,唬不住人。路進步又想把土地還給村民,農場不辦了,各家領回各家的地,合同作廢。村民更不干啦:行政村和村民簽下了白紙黑字的合同,紅手印還沒干哪,哪能說作廢就作廢?吐在地上的唾沫還能再舔回去嗎?!一畝地一年八百塊,這么低的租金,還一簽十年,當初要不是你村主任磨破嘴皮子,好話幾大筐朝外倒,鄉親們哪能認命攢勁支持?現在倒好,你又上下嘴皮一碰,舌頭一打彎,說不租就不租?支出來的大棚,墊起來的大路,挖出來的水溝和水井,把莊稼地都劃拉成啥樣了,叫俺自己領回去種?咋種?種你祖奶奶!
  路進步心里清楚:人人心里一本賬,出租土地比自家種地強,雷打不動一畝地一年拿八百塊錢租金,還能在農場幫工拿工資,還不妨礙農閑時到周邊工地上做小工掙倆活錢,傻子才愿意收回去呢。
  既然不愿意收回土地,那就得繼續支付租金。路大進跑到天邊跟他們無關,村民是跟行政村簽的租賃合同,這個錢,就得由行政村來付。
  租賃合同成了一張白紙,明著說是村里收拾這個爛攤子,實際上只有路進步自己收拾。四百戶土地被流轉的村民,輪番在路進步家進進出出,就像按時按點到他家上班一樣。晚上坐一屋子的人,要錢;白天坐一屋子的人,還是要錢。路進步被盯得死死的,跑也跑不掉。到他家的人,見到香煙拿起就抽,見到好衣裳穿上就走。電瓶車被人騎走了,掛在墻上的液晶電視機也被摘了去。還有人揚言要扒他家的樓。這邊剛煮好面條,一幫人過來端上碗,拿起筷,掀起鍋蓋就盛,就跟在自己家一樣,盛了面條,坐到堂屋大桌子上,吸溜得山呼海響。
  沒過幾個月,存糧都要吃光了,路進步老婆哭著進城當了保姆,路進步不敢跑,天天待家里接受村民對他祖宗十八代的問候。路進步想,俺去種這兩千畝地得了,種得好至少能抵上一年的地租。托親戚找朋友,想讓人找機子把地給犁了種小麥。親戚朋友把種子、化肥的成本一五一十跟他算了一遍,路進步愣了:要五十萬哪。這還只是第一筆,后面還要噴農藥、上化肥,又得幾十萬。這還是風調雨順時候的投資成本,要是再趕上個旱災、水災、蟲災啥的……
  路進步當了幾十年農民,怎么種自己的一畝三分地,他心里一本清賬,但一下種兩千畝莊稼地,他就糊涂了。不過再糊涂,他也聽清楚了硬邦邦的幾組數字。幾十萬?五十萬!他上哪里找恁多錢去?他當村主任一年工資,加上種地收成,也只能裹住日常開支,何況現在他是個糧食都吃不起的貧困戶。
  既沒能力去種這兩千畝地,也不想再聽人罵祖宗,黔驢技窮的路進步,也想偷跑出去打工了。——家里的樓房是沒人真敢扒掉的,村主任做到這個份兒上,成了返貧戶,已經是活受罪了,難不成還會有誰來開除他的地球籍?走吧,出去不一定賺著錢,至少不會挨餓受罵。沒想到他前腳跑出村,后腳就有人跟著行動——四百戶村民聯手出交通費,派了三個年輕力壯的村民,跟了三個省,就把他逮住了——他沒有打工經驗,只能投靠在城里打工的親戚,在這個信息發達的時代,一找一個準。
  “你個龜孫,還想跑?就是跑到美國,也能把你抓回來。不信恁再試試?”路進步終于認命了,哪里也不去了,就蹲在家里,隨便人說隨便人罵。
  原本,澮灣行政村是有村書記的,縣里派下來的,看到這種情況,工作期限一到立馬回城。只有路進步,無處可逃。
  熬到行政村換屆,終于可以不再擔任村主任了,他返貧了,成了需要救助的貧困戶了,但是村民堅決要選他——他得負責還錢哪,除了他,誰敢來當這個村主任?于是換屆后的澮灣行政村只有村書記,沒有村主任。
  這兩年,路進步和澮灣農場相看兩不厭,成了一道風景。路進步唯一能做的是養羊,一年養上二三十頭,見天牽著羊去澮灣農場吃草。有時候做夢,夢見這些羊變得跟大象一樣魁梧,三兩口吃光了荒草,露出莊稼地,莊稼又重新長了出來……羊到過年時就真的長大了,路進步殺了羊,一家一家送羊肉,孝敬著四百戶村民,稍稍壓一下他們滿心的怒火,但那一大片荒地再沒有長出莊稼來。路進步每每從噩夢中醒來,滿眼是淚,兩千畝地的包袱壓得他喘不過氣來了。
  “這么肥的莊稼地,蒿草都長得一人高了,可惜呀。俺一點兒都不怪路大進,擱我身上,我也得跑。俺不但不怪他,還覺得虧欠他。當初要不是俺攛掇他當種糧大戶,他能返貧還欠債嗎?你說說,陸鎮長,怎么就誰種地誰折本呢?”路進步抱住一叢蒿草,也不怕草籽扎臉,“俺一個人受點罪不算什么,這兩千畝莊稼地荒著才讓人心焦啊。陸鎮長,你見多識廣,手握大權,你得給俺想個辦法呀,給這片莊稼地想個辦法啊。”
  路進步蹲下來抱著頭,羊群靜靜地圍過來,一只大羊拿羊角輕輕蹭他的背。
  “你說得沒錯。你要脫貧,這片莊稼地更要脫貧!”陸文昌再次抬眼打量這荒草地,鋒芒畢露的草籽如鋼針般扎著他的眼珠,蔬菜大棚宛若骨骼錚錚的巨鳥,展開雙翼,向他撲將過來。陸文昌不是莊稼人出身,對土地的感情或許沒有一位老農深厚,但兩千畝莊稼地無謂地荒蕪荒廢,令他痛徹心扉。這絕對是比貧困更加嚴重的事情。在澮水的地盤上,他不允許這片莊稼地再繼續荒蕪下去,貧困下去。
  陸文昌拍了拍路進步的肩膀,路進步抬起臉,竟然看到鎮長眼里蓄滿淚水。他慌忙站起了身。
  陸文昌克制了一下情緒,把路進步身上綴著的草籽摘下來,說:“你放心,這片地,不能再這樣荒下去了。我一定會想辦法,一定要讓這兩千畝莊稼地重新長出莊稼!”
  陸文昌用了一個多小時,沿著兩千畝地快步走了一圈,不覺出了一身透汗。浩蕩的冬風從四面八方朝他撲過來,穿透了羽絨服,他卻仿佛懷揣著一盆火——他心里有了一個大膽的構想,有待求證,有待實施。
  朝澮水鎮上走時,陸文昌接到了稽成煊的電話,說是技改后生產的第一批面粉下線了:“來我家吃餃子吧,嘗嘗這新面粉跟以往有啥不同。” 
  “太好了。我正好有事要找你說。”陸文昌大步流星朝澮水鎮上走去。身后,路進步的群羊,咩咩咩地吟唱起來。    第九章送寶
    正月十五鬧吵吵,
    家家戶戶吃年糕。
    新娶的媳婦把鍋掌,
    老婆婆哼哼唧唧把鍋燒。
    老婆婆出門去把干柴抱,
    新媳婦光看鍋里的熱年糕。
    在娘家生就了一張好吃的嘴,
    一伸手揪住了一塊熱年糕。
    拿起了年糕正要咬,
    咋就那么巧,老婆婆抱著柴火進來了。
    新媳婦一看害了怕,
    一慌張,熱年糕掖進她的棉褲腰。
    就聽到刺啦一聲響,
    可不得了哇,新媳婦肚皮上,
    燙出了一串紅泡泡……
               ——淮北大鼓鐵腳狠狠捏疼了我
哎呀呀,是不是該我老石頭出場了?您可能不急,但我老石頭已經著急嘍。您瞧瞧,這幾個人又來澮水閣老茶館議事了。這回是議大事來了。我不跟您說道說道這場議事,那我不是失職嗎?
  趁議事還沒開始,我得先說說陸文昌。
  因為這場議事,和陸文昌去澮灣農場有關。
  就在前不久,澮灣村的前任村主任路進步,要陸文昌驗驗他養的羊肥不肥,就把陸文昌忽悠到一大片荒草地跟前了。這一大片荒草地,一下把陸文昌滿身的血液給點燃起來了。他圍著荒草地轉了一個大圈子,又去稽成煊家吃了一頓用稽成煊廠里新上馬的機器剛磨出來的麥子面包的餃子,心里就生了一個想法,一尥蹶子跑到了澮水閣。他找到武漢文說:“爺爺,這幾十年來,鎮上流傳的各類傳奇里,最著名的一條是關于爺爺您的:坐鎮澮水閣,盡知天下事。我現在就遇到一件難事了,您老快給我支個著兒。”
  武漢文笑道:“夸張了,夸張了,我哪有那本事啊?不過,天南海北,倒確實有幾位鐵桿朋友聯系著。這回,你要借用哪款哪?”您瞧,這九十歲的老頭,說話幽默著呢。
  陸文昌回答得也及時:“這回的款,得跟咱農業有關,也得跟成煊、小荷為古鎮做的事有關。馮家寶的話說得沒錯,我們不能光讓企業冒險,我們還得為企業護航。看過澮灣農場,聽了馮家寶在茶館議事時說的話,我很有觸動。雖說馮家寶的話大部分是圍繞著辦銀行說的,但對我的思路也有所啟發。”陸文昌喝了一氣兒棒棒茶,皺起了眉頭,“看到那一大片良田變成荒草地,我真的很心痛。我就在想,農業要怎么干,才能自己救自己?企業要怎么干,才能規避風險?我腦子真的有點亂。爺爺,您說,幾年前我讓他們兩家企業馬失前蹄,這會子要是再出個什么差錯,我還有臉活嗎?”
  武漢文面色嚴肅起來。他的指頭在粗瓷茶碗周圍摩挲了好長一會兒,輕輕放下茶碗,說道:“看來,他該出山了。我請他來給咱們的澮水支支著兒,把把脈。”
  “爺爺,他是誰?”陸文昌急急問道。
  “省農科院的專家,對農業,對茶,都有研究。”武漢文欣慰地一笑,“他說這一生一世,都讓我喝最好的棒棒茶。他從不食言。”
  “原來,寄最好的棒棒茶的,就是他啊。”陸文昌道,“那我馬上去省城,把他請過來。”
  “我發個短信息給他試試。”武漢文在手機上操作一陣,很快,對方回復了。“他正好在省里。瞧瞧這句回復多好:‘謝謝您給我機會,讓我再看到澮水。’我馬上寫個信給你帶著。”
  “爺爺,這位貴人,他也來過咱的大澮水?”陸文昌忍不住好奇地問。
  “小家伙,別問那么多。這天南地北的朋友啊,哪一個不是跟澮水有著緣分呢?你只管去請這位農業專家,讓他來給古鎮出點子,給那片荒廢的農場把把脈,找個出路。”
  拿著武漢文的信,陸文昌像得了寶貝一般,一尥蹶子朝省城跑去。
  老實講,我對陸文昌是沒有好看法的,這一點和我的主人鐵腳如出一轍。我愛著鐵腳的愛,恨著鐵腳的恨,沒辦法,誰讓我和鐵腳是腿連筋筋連腿的關系?但這一回,我對陸文昌的看法有些改變了,正如我的主人鐵腳在半夜夢話里嘟囔出來的那樣:“這個家伙有什么來頭?他咋不像過去那樣拼紅了眼睛抻長了腦袋搶官帽子了?”瞧瞧我的主人鐵腳,他嘴里不承認陸文昌變樣了,可是夢里嘟囔出來了。他這一嘟囔,就更加證實了陸文昌確實變了,往好里變了。
  陸文昌的變化,不光表現在不像當年那樣急紅了眼搶官帽子了,他還穩妥了。比如,這次他有了新的構想,先是和稽成煊商量溝通,然后還是沒把握,就又朝武漢文討主意,還去省里找農業專家來論證。要是擱在過去,他才不管這一套,他腦子一閃,想到什么做什么,大刀闊斧地做,一條道走到黑地做,才不去費那個時間論證呢。
  陸文昌真的請來了省農科院的專家,來給那片荒草地把把脈,也來給整個澮水鎮的農業把把脈,給稽成煊接下來要做的涉農企業把把脈。
  就像路進步想著法子讓陸文昌去看那片荒草地那樣,陸文昌也想著法子請農業專家去看了那片荒草地。
  在農業專家看過澮灣農場那片荒草地后,陸文昌再把農業專家請到了澮水閣,喝著棒棒茶議事。
  這回,我的主人鐵腳表現得很理性,在完成了去澮山邊“填嘴”的工作后,他沒有嘟嘟囔囔前三年后五載地瞎說,而是坐在澮水閣靜候。鐵腳還給我“放了假”,不再把我裝口袋里聞澮水燒餅的芝麻粒香,他把我從口袋里拿了出來,握在手里來回盤著。盤我,也是鐵腳多年來養成的習慣。只是,有時候他盤的次數多,有時候,他一天就盤個次把,其余,讓我自個兒待在他口袋里想前塵往事。
  沸滿天的表現,在外地來人的時候,出格地好。就算不能再敲銅板伴奏,但靈巧的鼓槌加上他的沙啞嗓音,同樣把大鼓書唱得有板有眼,鏗鏘震耳。沸滿天今天的不同,還在于他把頭臉收拾得不錯,干干凈凈,清清爽爽,衣服也穿得簇新。帶圖案的紫紅綢布中式盤扣唐裝,青色長褲,窄臉布鞋,寬檐呢帽,外加一副圓片墨鏡。那樣子,一看就是民間藝術家。看來,為了迎接省里的專家,他把壓箱底的行頭都拿出來了。
  沸滿天戴帽子有過,戴墨鏡也有過,但穿得這么正式,帽子、墨鏡一齊上場,真是少有。連很少開玩笑的我的主人鐵腳,都忍不住朝沸滿天丟過去一句玩笑話:“老李,瞧你穿得周吳鄭王的樣兒,比當新郎官還正式呢。”
  沸滿天的面部表情差不多都叫墨鏡遮住了,他只拿鼓槌朝鼓面上敲擊一下,算是回復鐵腳。他的頭昂得高高的,是一副志得意滿的做派。
  大先生武漢文也很正式,老早安排了拴寶去買茶點瓜子。拴寶把澮水幾條街上的點心店跑了個遍,見樣買些回來,三刀酥、羊角蜜、炸麻葉、小蜜果和炒花生等,七碟子八碗地擺了一桌面。對省里的專家,要款待好,款待到位。這是武漢文叮囑的。
  先是陸文昌的聲音,接著是個洪亮的外地口音,一起涌進茶館里了。外地口音就像廣播電視里播音員的聲音一樣好聽。澮水鎮的人稱這種腔調為普通話。這么好聽的話,咋能叫普通話呢?應當叫好聽話順溜話才對。澮水鎮人講的話,才叫普通話呢。太普通啦,您說可是?
  一群人在說說笑笑當中進到了澮水閣里面。
  沸滿天不失時機地唱了起來。他迎接客人的方式就是唱大鼓。一張口,他就整出一小段開場書帽:

  小板凳,凹凹腰,
  娶個媳婦不很高,
  待屋里,怕老鼠,
  待外頭,怕鷹叼,
  跑到澮水河洗裹腳,
  跟癩瘌猴子摔一跤……

  剛剛進屋的一群人,還沒坐下來,先笑出聲來了。我看得清清朗朗的,那位農業專家,一邊笑,還一邊鼓起掌來。
  陸文昌趕緊安排農業專家在廳里坐好。這邊拴寶就提著竹殼茶瓶,給粗瓷茶碗里沖上開水,棒棒茶的香氣就和沸滿天的大鼓詞繞在一起啦。
  農業專家剛剛捧起茶碗,沸滿天鼓槌一頓,又換了新詞:

  棒棒茶水飄香氣,
  各位看官聽仔細,
  先不唱唐朝詩歌宋朝詞,
  也不說木蘭替父從軍事,
  咱就唱淮海戰場風煙起,
  澮水的民工支前急。
  夫推車來妻拉襻,
  父子上陣出力氣。
  小車上綁著軍鞋和子彈,
  還有面來還有米……

  沸滿天今天唱的內容有所不同,他心知肚明今天來了誰,就有意整出些大澮水的特色來。大澮水的特色,除了棒棒茶、三刀酥、羊角蜜,當然就是支前,就是淮海戰役。
  鼓槌一落,農業專家站起身,朝著沸滿天深深施了一禮。沸滿天穩穩接住了這個禮,滿臉得色,由著性兒又唱了一段:

  瞧客官您真年輕,
  步子矯健身板兒挺,
  鼻直口方目光炯炯,
  天庭飽滿是智多星。
  喝了俺澮水的棒棒茶,
  就要為澮水謀前程……

  農業專家并不老,看起來五十不到。他知道沸滿天在唱他。沸滿天不知道唱了多少來茶館喝茶的人,對“各位看官”,他都有層出不窮的唱詞。您也是“各位看官”中的看官,您要是見著了沸滿天,他一準也會把您給唱一唱的。
  瞧我這個老石頭,又扯遠了。咱還是來說說茶館里的事吧。這位農業專家,他聽沸滿天唱了自己后,猛地灌了一氣兒棒棒茶,連夸茶香,又品嘗了三刀酥和羊角蜜,再夸點心香。然后,沸滿天的鼓槌就歇場了,整個茶館都靜了下來。農業專家發現,茶客們的目光都落到他身上了。
  農業專家知道,下面是他的主場了。
  “我來到澮水,看了幾個地方后,我有了三個心痛。”農業專家的“心痛”剛剛落音,我的主人鐵腳朱太平,猛然把我攥緊了,疼得我差點就叫了起來。您可別不信,我現在真的有痛感了。自從鐵腳天天帶著我去澮山跟前填“吃人的嘴”,我的痛感就產生了。奇怪吧?真是奇怪,可能疼痛也會傳染吧。暫且先這樣解釋。我感受到鐵腳的疼痛,長此以往,我也就有痛感了。不過,我的痛感很輕,輕到可以忽略不計。反正這次我覺得鐵腳把我攥疼了。當然,我真的叫起來,也不會有誰聽得到的。人們聽見的,是我唱歌的聲音,比如,鐵腳把我朝老茶館門前的石墩上敲一敲,雖然敲得我有點疼,但人們就說我是在唱歌了。您瞧,一個人,不,一個石頭,哪怕是疼得叫起來,也被認為是在唱歌呢。這就叫誤讀。
  您可明白為什么鐵腳要攥緊我?是農業專家說的三個“心痛”里,就有對澮山的心痛。因為,農業專家在看了兩千畝的荒地后,又去看澮山了。
  陸文昌敢領著農業專家去看澮山,是需要勇氣的。就如現在大家常說的那樣,他是直面他犯下的罪行。按我的主人鐵腳的話說,他犯下了滔天罪行。
  又扯遠了,還是聽農業專家怎么說吧。
  “那片荒地,長在大平原上,就像一個遭受隕石猛砸的大瘡疤,那么觸目驚心,我真不知用什么來形容它。”農業專家再次捧起棒棒茶,猛灌了一氣兒,“那片豐饒的土地,本是用來長莊稼的,現在卻長滿荒草。荒草拔光了地力,吃光了墑情,就像大地上長出來的一片嘲諷。我們中國有十四億人,而能長出莊稼的土地,也不過人均一畝而已。我們有什么理由,這么奢侈地讓大片土地荒蕪下來?這是我的第一個心痛。”
  農業專家旁邊有位年輕人,是他帶的研究生,正在筆記本電腦上噼噼啪啪記錄著他說的話。
  陸文昌也在記。他用的是手寫本子。
  “我也是從農村出來的。我的故鄉在豫東平原。”農業專家的語調和緩下來,“我讀中學的時候,責任田到戶了,那年我家小麥大獲豐收,我幫父親拉著板車去鄉糧站交公糧,一路走一路唱。我父親唱的是豫劇。按父親的話說,他長這么大,第一次拉著滿滿一車自家的糧食。那時候,農民是把土地當命一樣看待的啊!”
  眾茶客一齊看著農業專家,一齊支著耳朵,用期盼的目光,聽著他朝下說。我的主人鐵腳,再一次狠狠捏疼了我。是的,這一次,他用的是捏。他之所以這么狠地捏我,是農業專家接著說的話,讓他手上加大了力道。
  “站在澮山跟前,我看到的是另一個大傷疤。”農業專家接著說,“這是一座多好的山啊!澮山、澮水,互相依存,彼此護佑,是天然的和諧,然而這種和諧差點就被打破了。一座山,開膛破肚般,生生被挖走了一半! 那些哭泣的石頭,天知道它們流落到何處!或成為俗人的玩物,或移民為他鄉之石,甚至談不上是石了,而是碎末。這是我的第二個心痛。”
  我的主人鐵腳,呼隆站起身,他努力地想把腰直起來,然而,他做不到了,他就用固定的彎腰姿勢,對著農業專家說了一通話。他彎腰的樣子,就像是在給農業專家鞠躬。所以,在他說話的時候,農業專家也站起來向他鞠躬還禮,并稱他為“老先生”。
  鐵腳“老先生”是這樣說的:“這位專家,你要是早來幾年,咱這座澮山,可就全活了,就不會被人開膛破肚了。”
  鐵腳的話,引出茶客們的議論,一片嗡嗡聲在茶館大廳里盤旋著。老皮匠安大豐、老鐵匠洪德順,還有澮水老街上的老居民,誰不知道鐵腳在澮山被炸時給澮山辦葬禮的事?
  我去看每位茶客臉上的反應。對,我現在都稱他們為茶客,進到澮水閣喝茶,不是茶客是什么?您要是過來,您也是茶客,不管您當什么官,多大的官,縣長也罷省長也罷,只要您到了澮水鎮,坐進澮水閣喝棒棒茶,您就是澮水尊貴的茶客。
  我掃一眼茶客夏小荷,她正不動聲色地看著陸文昌,她臉上傳遞出陸文昌不被原諒的表情。但只一瞬間,她就換了另一種神態,好像明白她是來議事的,是不能帶著個人恩怨來的。今天要議的是大事,是如何把澮水鎮打造成綠色環保的澮水,經濟小康和文化小康的澮水,大農業產業鏈的澮水。專家都請來了,大家要聽專家把脈,她自己要把心態放平和,哪能去想那些小我的恩怨呢?
  我看見夏小荷朝稽成煊看過去。我也隨著夏小荷的眼光去看稽成煊。稽成煊沒有記筆記,他雙拳交握,雙眼一眨不眨,盯著農業專家。我不能老叫農業專家了,我聽陸文昌喊他齊教授,稽成煊也喊他齊教授,那我就喊他齊教授吧。
  稽成煊看齊教授的眼光就像看救星一樣熱切。因為接下來齊教授的話讓每位茶客聽著都心跳加快。齊教授說出了他的第三個心痛。
  “這是我對農業的心痛。”齊教授一臉憂戚,“我是農民的孩子,當年高考填報志愿時,我第一個填寫的就是農業大學。大學畢業留校,我當了十幾年教師,然后調到省農科院。這些年,我一直跟農業打交道。在中國,豈止澮水鎮有這樣的荒地?中國的許多地方,荒地不計其數。為什么會這樣呢?”齊教授看著大家,語氣更加沉重,“為什么把土地當作命根子的農民,又拋棄了土地呢?因為,土地的收入太少,投入太多,農民去城里掙錢的門路多了,生存不再依賴土地了,對土地的感情相對淡漠了。但這并不能說明土地不重要了,相反地,中國的可耕地越來越金貴了。現在的問題是,如何把有限的可耕地,交到樂意耕種并能種好的人手中。”
  茶館里很安靜,安靜得能聽見棒棒茶在粗瓷茶碗里翻動的聲響。齊教授這最后的一個心痛,是對整個中國農業現狀的心痛啊。果然,齊教授的口吻更加沉重了。
  “這些年,有許多喜歡農業的人,不止一次說,農業不好做。為什么不好做?因為農業投入大,周期長,見效慢,風險大,這就是農業面臨的現實。那么,我們就不做農業了嗎?在座的各位,你們有做企業的,有當地方官的,有以種地為生的老農民,有曾在城里打工的年輕農民,那我就來跟大家講講中國的農業。”
  拴寶的腳步,踏過這片安靜,給齊教授的茶碗里倒上新燒的泉水,也給每位茶客的茶碗里續上泉水。加了泉水的棒棒茶,便升起陣陣香氣,在茶碗上空飄蕩。
  “中國農業有多少年?中國的農民哪一年開始耕種土地?這不是大學課堂,我不講專業知識,也不朝遠里說,就說當下——當下的農業,當下的農民,當下的土地。現今時代,是傳統農業和現代農業共同呈現的時代。什么是現代農業呢?” 
  齊教授略作停頓,茶客們的目光齊刷刷盯住他。連我也屏住呼吸,支起耳朵傾聽了。盡管鐵腳再一次捏疼了我,但這時候我已不護疼了。
  “生產規模化、科技化和專業化,就是現代農業。再往細里說,就是生產出來的產品要高效、安全,生產設備要現代、科技含量高、競爭力強。我不朝遠里說了,就說說澮灣農場。是叫澮灣嗎?”齊教授朝陸文昌看過去。
  “是的,它坐落在澮灣行政村,所以叫澮灣農場。”陸文昌連忙站起來解釋,就像學生聽課時回答問題一樣。我的主人鐵腳斜眼看著陸文昌,咯吱吱再猛捏了我一會兒。我聽得到他心里想跟陸文昌說的話:你這個鱉孫,這下子你該老實了。
  “澮灣農場要走的路,必須是現代農業之路。”齊教授接著朝下說,“只是,承包者沒有按照現代農業的模式去經營。我要質疑的是,政府對承包者的能力考量做得是否到位?他僅僅在兩千畝土地上播下種子,長出莊稼,就算完事了嗎?就算經營成功了嗎?非也。”
  茶館里沒有其他任何聲音,只有齊教授溫和但不乏嚴肅的聲音,和著棒棒茶的香味,一起纏繞。
   “農業的重要性,大于天!”齊教授聲如洪鐘,撞擊每個人的耳膜,“或許有人會說,已經是高科技時代了,城市里高樓林立,農村里林立高樓,大家吃穿不愁,開小車,坐飛機,哪一項不比農業重要啊?錯!中國有句老話怎么說?人是鐵,飯是鋼,一頓不吃餓得慌。飯是什么?是糧食!糧食從哪里來?從土地上長出來。一個人,可以坐車乘飛機,也可以步走,可以穿高檔衣服,也可以穿普通衣服,甚至,可以什么都不穿,但不可以不吃飯。一天不吃,沒關系,兩天、三天、七天,你不吃飯試試!不是餓得慌了,是沒的慌了,因為餓死了!這就是農業的重要性大于天的道理,農業有著對生命的承載和擔當。做農業需要三個因素:天、地、人。天,除了我們頭頂的蒼天,還有地域的先天優勢和地方政府給予的后天條件;地,就是我們腳下的土地;人,在座的每一位都是生力軍。現在,我要和做成了領頭羊的涉農企業家稽成煊探討了。”
  齊教授把臉轉向了稽成煊:“剛剛在澮灣農場,我和稽先生已經進行了初步探討。我想在此略作補充:這兩千畝土地交給你,你仍然按照之前的傳統模式經營嗎?不行,你得做大農業,形成自己獨一無二的產業鏈,產業鏈就是能量球。有了這個能量球,企業就會自己拯救自己。如何打造這種能量球呢?我可以贈一個設想給你:你做面粉加工,首先你要有一個種植基地,一個非同一般的大農場,你的產品,必須出自你自己的農場。這個非常重要,因為你可以控制糧食的質量。保證面粉的質量,你才能把產品做成精品,進入大型超市,可以生產高筋粉、低筋粉等各類質量上乘的面粉,可以讓面包生產企業、蛋糕生產企業成為你的固定客戶,甚至,你可以研發附加產品,這樣一來,企業會是什么利潤啊?顯然,澮灣農場太小了,你可以用孵化的形式,讓全鎮的土地,都成為你的農場,全鎮的農民,都拿土地入股你的農場,成為與你共同經營農場的小農場主,這才是你的能量球!”
嘩,嘩,嘩!掌聲拍得山響,我的主人鐵腳拍得最起勁。他終于不再捏我,他要把兩只手用在鼓掌上,只能把我裝進口袋里。立即,我所熟悉的澮水燒餅芝麻粒的香味,再次把我包攏起來。
  掌聲過后,齊教授又和陸文昌進行了探討。我發現,今天的陸文昌,反復紅臉好幾次,雖說兩千畝荒地不是他一手造成的,但現在已經和他有了關系;而澮山的被開膛破肚毀容,就是他專權時的“杰作”啦。他的臉能不紅嗎?看官您說,我講得可有道理?
  “陸鎮長啊,澮灣農場的前世暫且按下不表,但它的今生,可是和你完全連在一起了啊。”齊教授笑得意味深長,“你是一方父母官,上面千條線,下面一根針,這針朝哪里用勁,你這個鎮長的韜略和敢于擔當的勇氣,可是非常重要的。在普通百姓眼里,你就是政府!”
  陸文昌呼通站起身,朝齊教授深深鞠了一躬:“謝謝,謝謝!齊教授您的話,一語點醒夢中人。我多年在基層工作,眼界是局限的,急功近利也讓我交足了學費。您說得沒錯,作為一方父母官,一舉一動老百姓都看在眼里,百姓心中有桿秤,準星就是良心。一旦行為偏離了良心,就是給政府抹黑了。我們是政府的工作人員,政府的權力、我們的權力,那都是人民給的。這不是大話,是實話,是從工作實踐中得來的。比如……”
  “比如,你向澮山開炮。”我的主人鐵腳猛然截斷陸文昌的話,但并不看著陸文昌說,而是看著齊教授,“專家,你還沒說山呢,澮山的山。”鐵腳早就想朝齊教授發話了。他發話的同時,再次把我掏出來,用指頭狠狠捏我。疼啊,疼啊,我連連喊。可是,他的手指更加用勁了。他還不時瞥一眼陸文昌,那眼光我是讀得懂的:你這個渾球兒,我就要把你屁股上的屎給亮出來,讓專家評評,澮南村的人保護澮山可有錯?我老鐵腳保護澮山可有錯?
  “昨天晚上,入住澮水大酒店后,我要求一個人走一走,其實就是想在澮水閣坐一坐。”齊教授看著鐵腳說,“武老先生告訴我,澮水鎮的三個娃又聚集在一起了,澮水有希望了。果然,今天我見到了這三個娃。哈,抱歉,這樣說有點不夠尊重,我只是借用武老先生的話。我見到了夏小荷、陸文昌、稽成煊。夏女士是企業家,又是銀行家;陸文昌是澮水鎮鎮長,算澮水鎮的高官啦;稽成煊嘛,他是未來做大農業的專家啦。武老先生還說道起朱太平、李富友、老皮匠、老鐵匠,你們個個身上都有故事。比如,朱太平老先生,或者說鐵腳老先生,聽說你手里有塊靈石會唱歌,能讓我觀賞一下嗎?”
  您明白了吧,我要跑到齊教授的手里了。拴寶的腳步比鐵腳的快,他一閃身,就把我從鐵腳手里抓了出去,是的,他是抓,他就那樣很小心地抓著我,生怕我掉地上摔碎了。那拴寶就多慮了,我可不是那么容易碎的,就算敵人的槍炮也奈何不得……齊教授把我放在掌心里,仔細地看著我說:“我聽武老先生說,這是塊有故事的靈石,就像朱太平老先生也是有故事的人那樣。老先生,我聽說,你的鐵腳威震四方,硬是把澮山給保住了。否則,這偌大的澮水鎮就只有澮水,沒有澮山啦。”
  我的主人鐵腳一臉驕傲:“那是,就算拼了老命,我也要把澮山保住。那可是老祖宗留下的寶貝,咋能說炸就炸沒了?我拼得值!” 
  這時候,我的主人鐵腳一下耍起了小孩脾氣,只見他把腳上的棉鞋脫了下來,又把襪子抹了下來,就這樣,我的主人鐵腳把斷了半截腳趾的左腳暴露了出來。他有點扭捏地說:“我哪里有鐵腳?我就只有一截斷腳趾嘛。”
  鐵腳的舉動,把我都駭了一跳。鐵腳可是百般護衛這只“鐵腳”的,他保衛澮山的時候,喜歡朝地上跺跺腳,再甩出一句口頭禪:“我是鐵腳,我怕你不成?”這些年,誰都知道他的斷腳趾上套著皮匠安大豐私人定制的皮套,戴著鐵匠洪德順私人打制的鐵環,現在一看,空空如也!
  茶客們不禁好奇起來。只有武漢文不動聲色地坐著,還有沸滿天,還有皮匠安大豐、鐵匠洪德順,也都面露微笑,安之若素。當然,還有我這塊老石頭。這樣跟您說吧,我的主人鐵腳,早就不戴鐵環和皮套了。他只在年輕的時候戴過,后來年歲一到,走路磕磕絆絆,那只骨節變形的老腳板,對“身外之物”已經有抗拒力了。但我的主人鐵腳仍然做著樣子,見到皮匠就大聲喊:“給我留塊好皮子喲,皮套松啦,該換新的啦。”見到鐵匠洪德順,也是這樣高喊:“你的鐵砧燒紅沒?要準備掄大錘打鐵啦!”“那是肯定的啦!”鐵匠和皮匠這兩位老伙計,回答得聲如洪鐘,一個街上的人都知道,鐵腳的腳趾,要換新行頭了。
  眾目睽睽之下,我的主人鐵腳重新穿上鞋襪,拴寶連忙端來半盆清水給他洗手,不然,棒棒茶怎么喝嗎?還有,我又怎么在他手里待嗎?
  我重新回到鐵腳的手里,他雙掌相合,把我團在掌心中間。鐵腳的手真熱乎,還帶著棒棒茶的香味。
  澮水閣的這場議事,要宣告結束了。齊教授的徒弟,對,我覺得叫徒弟比較好,噼噼啪啪敲打筆記本電腦鍵盤的手停下來了,并合上了電腦,裝進電腦包里。看時針指到中午十二點了,武漢文這才發話:“齊教授,謝謝你,累了整整一上午,你這是送寶給澮水啊。瞧他們幾個,眼珠都亮得像燈泡,歡喜著呢。”
  齊教授不再是那個滔滔不絕講農業大課的教授了,他成了一個略顯靦腆的晚輩。只見他走到武漢文跟前,拎著竹殼水瓶給武漢文的粗瓷茶碗里倒上泉水,小聲問候道:“老人家身子骨蠻好的,要注意多曬曬太陽啊。”又走到放下鼓槌正喝棒棒茶的沸滿天跟前,朝沸滿天的粗瓷茶碗里續上泉水,輕聲道,“您老人家也要多多保重,脾氣放寬松些,對身體有好處呢。”
  眾茶客看著齊教授的做派,一時有些迷糊,好像他是他們兩人的親戚似的。這時候,武漢文朗聲道:“今天齊教授來到澮水,我要給他擺個大席,讓他嘗遍澮水的美食,要把鎮上幾家飯店的招牌菜,一齊端到澮水閣來。拴寶,準備齊全了嗎?”
  “都齊全了,就等您老一聲令下了。”拴寶連忙說。
  “好,擺席!”武漢文大聲宣布。
  拴寶馬上掏出手機,挨個打電話。不一會兒,鎮上幾家飯店的伙計,分別提著食盒過來了。一時間,澮水地鍋雞、澮水面魚、澮水葡萄魚、澮水面皮、澮水醬包瓜、澮水羊肉、澮水響肚、澮水培乳肉、澮水硬面大卷和馬蹄燒餅等一大堆美食,擺在了澮水閣茶桌上。齊教授像個孩子似的蹦了一下腳,說起了河南話:“中啊中啊,這么多美食,真香啊!”
  大家分別落座,一時間,茶館成了美食店。武漢文每見齊教授下筷子,就小聲問:“味道怎么樣?”
  “中,中!”齊教授埋頭猛吃,已經顧不得說話了。
  “得閑了,你年年來,來了就給你擺大席。”武漢文笑道。
  齊教授連連點頭。
  吃過中飯,武漢文帶著齊教授樓上樓下參觀了一番澮水閣,說道:“昨晚不得眼,沒瞧清楚,今兒個你站樓頂望望。”
  齊教授站在澮水閣樓頂朝南望望,朝北望望,又朝東朝西望望。然后,武漢文讓大家坐在茶館里喝棒棒茶消消食,他指著沸滿天說:“富友,我倆陪齊教授去老街上轉轉,消消食。”
  見陸文昌、稽成煊想跟著逛老街,武漢文連忙說:“咱還有一位客人哩,你們幾個陪著齊教授帶來的專家喝茶歇息,成煊溫習一下齊教授上午講的課,有不懂的,馬上再問齊教授。”
  陸文昌和稽成煊遲疑了一下,只得訕訕地重新坐下來。
  您肯定也疑惑了,這種時刻,怎么就他們三個人逛老街啊?應當是眾人陪同才夠禮貌嘛。我這么跟您說吧,這個齊教授,就是在沸滿天李富友家住了一年的那個河南小孩!
  世界就是這么小!
  世事就是這么巧!
  還是聽我老石頭說給您吧。
  當年那個河南小孩和他的娘,在澮水鎮沸滿天家住了整整一年。讓我老石頭算算是哪一年,嗯,沸滿天李富友三十六歲的本命年,是一九七四年。在澮水,娘兒兩個也不咋出門,好吃好喝的,都是沸滿天買了帶回家。小孩喊沸滿天伯伯,他娘讓他喊爸爸,小孩低頭不語,沸滿天擺擺手,不難為孩子。然后,一九七五年,小孩的親爹找上門來,給恩公沸滿天連磕三個響頭,就把娘兒兩個領回家了。這事并沒到此完結。小孩的娘念著沸滿天的好,單衣棉衣做好了,就從郵局寄包裹給沸滿天。但不是直接讓沸滿天收,是讓武漢文代轉。沸滿天也把積攢的錢,逢年過節寄給小孩娘,同樣也是托武漢文代寄。武漢文就再添些錢進去。小孩上中學后,家境仍舊不太好,考上高中就不準備念了,想早早當農民,分擔家里的負擔。這些信息都是孩子的娘托人寫信來給武漢文說的。那會子武漢文早已離開瓜棚恢復工作,剛剛從鎮中學教師崗位上退休,正坐鎮自家的澮水閣,煮棒棒茶和老茶客們一起泡茶館,說古道今呢。考慮到小孩長大了,懂事了,武漢文就直接寫信給小孩,鼓勵他一定要考上大學,學費的事,不必操心,他來資助。這回武漢文就不要沸滿天出錢了,沸滿天錢也不多,而武漢文是有退休工資的。直到齊教授大學畢業,資助才算畫上圓滿句號。大學畢業后,齊教授留在省農業大學教書,并在省城娶妻生子。然后,他又調到省農科院,專門研究和農業有關的事。
  您該說了,齊教授在還不是齊教授而是齊老師的時候,就應當到澮水來拜謝資助他的恩人。您說得沒錯。齊教授確實說過要到澮水來看看,他念農業大學的時候就說過了,但一時半會兒也沒有合適的時間過來。有句老話是怎么說的?聽話聽音兒,鑼鼓聽聲兒。武漢文聽得出來,齊教授對澮水這個地方,既有感恩之情,又有羞怯之意。這份情和意摻雜在一起,就形成了顧慮。齊教授在澮水鎮待了一年,是在特殊情況下待的一年。他離開澮水的時候,五六歲的年紀了,已經有點懂事了。他的娘帶著他給一個他爹之外的男人當了一年老婆,總不是件光彩的事,這成了長大后的他比較忌諱的事。武漢文不能讓他作難。再者,武漢文和沸滿天資助齊教授讀書這件事,本就是件平常事,那就讓這件平常事平常地來,再平常地去,無須為外人知道。武漢文跟齊教授說,得閑了就來,無須多慮,如果哪天真的需要齊教授幫忙,會直接說的。武漢文相信,早晚有一天,齊教授到了一定年紀,會放下心里的顧忌,到澮水來看看。齊教授人不來,但心意盡到了,因為也研究茶葉,他就把最好的棒棒茶寄給武漢文。澮水閣的棒棒茶,有一多半是齊教授寄來的,或齊教授的學生寄來的,其中武漢文喝的頂尖棒棒茶,是齊教授專供的。
  齊教授常年和武漢文保持書信往來,互通有無。對沸滿天,齊教授總有些不好意思,在和武漢文的通信里,就提得不多,回回都是武漢文主動說一些沸滿天的事。通信發達后,電話聊天的事常有。幾年前聽說沸滿天中風,齊教授就托人找到渦河北邊離亳州很近的一位十代中醫傳人,開了中藥,制成藥丸直接寄過來,才保住了沸滿天中風后還能唱能敲,生活自如。這回武漢文能派陸文昌去省城請齊教授來,是因為他覺得,現在的齊教授,已經到了能放下一些顧忌的年紀了,但他仍然給齊教授留著余地。“天知,地知,我們三個知。”這是武漢文在短信息里說的。也因此,澮水鎮上的老茶客們,以及陸文昌、稽成煊、夏小荷們,迎接的是送寶來澮水的農科院專家齊教授,而非喊了沸滿天一整年伯伯的齊教授。
  現在您該知道為什么只有武漢文和沸滿天陪齊教授逛澮水老街了。天知,地知,他們三個知,那就只能是他們三個一起逛一起說會兒話了。
  從剛才齊教授站在澮水閣門樓上朝四下張望的眼神里,武漢文讀出了齊教授很想在街上走一走看一看。他心里想著念著這個地方哩。武漢文怎能不找個借口成全他?
  走過幾條街,齊教授不時感嘆,說澮水變化太大了,新樓房建了不少,老街上的石板路大都變成水泥路面了。然后,齊教授咯噔站住腳,說:“我去伯伯家看看。”
  沸滿天一聽,居然一下扭捏了。盡管他戴著寬檐呢帽和一副圓片墨鏡,把表情遮起來了,但他的腔調暴露了他。
  “家里亂得不成樣子,太難看了……”沸滿天完全不像個能說會道三江五湖天上地下的大鼓書藝人了,他口齒結巴起來。
  “去,一定要去看看。”武漢文微微含笑,領著齊教授,直接走到沸滿天家門口,直接進到院子里。
  齊教授在院子里東走走西看看,摸著老得皺皮剝落的老屋墻,連連說:“這屋得修了,不然就成危房了。”
  武漢文接道:“已經著手在做了。要不多久,古鎮修舊如舊的成果就出來了。修繕后古鎮開街時,你還來嗎?”
  “我肯定來!”齊教授說著,像進到自家屋里一樣,走進沸滿天的堂屋里,搬出來一條長凳,“請二老稍坐片刻,休息一下吧。”
  武漢文笑道:“瞧娃多孝順。好,富友,走了這一大會子,該歇歇腳了,你也把帽子、墨鏡摘掉,讓娃好好看看你。”就帶頭坐了下來。見武漢文坐下了,沸滿天不好意思地笑笑,也坐下了,并摘下帽子和墨鏡。
  兩人剛剛坐定,齊教授立刻雙膝點地,撲通一聲跪下,對著兩人連連磕了三個響頭。武漢文穩穩地接住了這三個響頭。沸滿天抬起那只能抬的右胳膊,單手捂在臉上,哭了。
  “娃,地上涼,趕緊起來吧。”武漢文攙扶起齊教授,“你成了研究農業的專家,為中國的農業和農民做了這么多好事,我們值!你富友伯伯為你娘兒倆挑了一年報恩泉的泉水吃,值!”
  三個人走回澮水閣的時候,都披著一身的好陽光,顯得神清氣爽。茶廳里坐等的人一齊站起身,迎接著。
  又坐著說了一會兒話,喝了一會兒棒棒茶,齊教授站起身與眾人告辭。武漢文送到茶館門口道:“這幾個娃,立志要把古鎮變好變美,把古鎮的茶文化、美食文化立起來,今后遇到什么難處,還要向你求救啦。你在省里,信息靈通得多,認得的人也多。”
  “只要您老先生一聲令下,我責無旁貸。”齊教授眼睛亮亮地與陸文昌、稽成煊、夏小荷握手。拴寶帶來了一大堆澮水鎮的土特產,不用說,羊角蜜、培腐乳、三刀酥、培乳肉等等,裝了一紙箱。齊教授推托不要,武漢文笑道:“這可不是企業家給你買的,也不是政府的人買的,這是老街上的手藝人、我的街坊們做好后自覺自愿送來的,他們感謝你來給古鎮把脈送寶,今后還要請你再過來。幾塊錢的物件,齊教授啊,你可不能嫌棄啊。”齊教授只得收下,雙手抱拳說著感謝的話。這時候,拴寶又提著兩只碩大的塑料桶過來了,每只桶里裝滿清水,兩只桶足足能盛一百斤。
  “想著齊教授肯定喜歡這個,”武漢文笑道,“我老早就讓拴寶裝好啦。這報恩泉的水呀,別處可是沒有的。報恩泉的水,還要和一樣物件放在一起,才相配。小荷,去我屋里一下,把我箱底的寶貝拿過來。”
  夏小荷像小姑娘一樣,蹦蹦跳跳進到澮水閣,出來時,手里多了一只鐵罐。她展眸一笑道:“這可是漢文爺爺壓箱底的寶貝——頂級棒棒茶。這每根棒棒呀,可都帶著漢文爺爺的故事呢。”
  武漢文把棒棒茶放到齊教授手里道:“這是朋友贈送的棒棒茶,我借花獻佛啦。你也是研究茶的,你嘗嘗和你的棒棒茶有啥區別。”
  齊教授連忙說:“好啊好啊,我一定好好品嘗一下這款頂級棒棒茶。”
  武漢文笑道:“送我棒棒茶的這位年輕朋友,從他家跑商船的老太爺那輩起,就和武家有交情。澮水河邊的南碼頭,可沒少停泊他家的商船;天南地北跑一圈子,到澮水來,總要給我們武家帶回棒棒茶。如今傳到他這里,仍然沿襲著當年的傳統,難得呀。不需要船送來了,從郵局直接寄就行啦。”
  茶館門口送客的人群里,獨獨少了沸滿天。齊教授張望了幾眼,見不到他影子,只得和眾人拱手作別,拉開車門朝車里進。這時候,茶廳里響起了大鼓聲,一個洪門煙嗓順著茶館的臺階直朝外滾。您該猜到了,這是沸滿天李富友,正以他特別的方式送客呢。您聽他送客的內容多么特別吧:

  滔滔澮水向東流,
  送來歡喜帶去憂。
  送來的歡喜甜似羊角蜜,
  帶去的憂愁隨水走。
  省里專家支高著兒, 
  給古鎮把農業大課來講授。
  專家把那大課來上,
  再給咱澮水添風流。
    搭起臺子唱大戲
  陸文昌帶著一嘴燎泡回到澮水,他在外面整整跑了一個星期。夏小荷說那燎泡是他口吐蓮花換來的勛章。陸文昌心說:我走南闖北去考察,還不是因為你夏小荷一句話?
  “我可是把臺子搭好了,就看你怎么唱戲了。”夏小荷所說的搭臺子,是指她辦了一家銀行。馮家寶在后臺指揮、融資,夏小荷在前臺跑許可證,很快,澮豐銀行在澮水鎮成功亮相。
  銀行開業時,夏小荷當著稽成煊和陸文昌的面,說了一句粗話:“日他奶奶的,我看誰還敢斷咱們的糧!”這個“糧”,就是企業的資金鏈。
  在那么短的時間內創辦澮豐銀行,陸文昌打心眼里服氣夏小荷。他說這是什么速度啊,夏小荷說:“這是上海速度,今后也是澮水速度。”
  陸文昌覺得他首先要亮出來一個澮水速度。想到就做。靠齊教授牽線搭橋,陸文昌按圖索驥,到南方看了一家古鎮的文化旅游項目,朝北看了一家五萬畝的大農場。
  給他震撼最大的,不是南方古鎮的小橋流水、亭臺樓閣,而是北邊那個五萬畝的農場。那正是齊教授的故鄉所在地。中原大地,一片遼闊,農場就像一顆閃閃放光的珍珠,鑲嵌在豫東平原上,映著高天流云,枕著遼闊大地,威武壯觀,又美不勝收。經營農場的是位回鄉大學生,齊教授的高徒,三十出頭的年紀,朝氣蓬勃,斗志昂揚。他帶著陸文昌,兩人共騎一輛雙腳踏自行車,轉了大半天都沒把整座農場看完——這是座動態的合作社模式的農場,農場之外還有農場,隨著當地農戶的不斷加盟,農場的疆域也在不斷擴大。
  邊看邊聽,讓陸文昌開了眼界。返程的路上,他心中就矗立起一個宏大構想。因此,剛回到澮水,他立即找稽成煊商榷。
  當然,夏小荷也必不可少。
  這一回,仨人破例沒去澮水閣老茶館喝棒棒茶議事,而是直奔澮灣農場。陸文昌覺得,站在這片兩千畝的荒地上,說出來的話,接地氣,有沖勁兒。
  臘月的風很硬,直割人臉。荒草隨風起伏,左搖右擺。仨人先在長滿草的運糧大道上走了一段兒,倆男人就順著小路朝荒草地深處去。夏小荷邁步跟上,伶牙俐齒的草籽立刻粘上她的羊毛長裙。這就是姆媽當年下放的地方啊,她提起裙擺,繼續向前。帶毛刺的草籽扎透了裙子,扎到連褲襪上,沒走幾步,疼得受不了,她只得先停下來,彎腰去摘那些草籽。兩個男人穿著牛仔褲,皮糙肉厚,只顧一邊說話一邊朝里走,直到好一會兒后邊沒人搭話,才發現小荷落了單。兩人不約而同跑回去,一人蹲一邊,替夏小荷摘草籽。
  熱氣飛上臉,小荷低頭看看,兩個男人頭頂居然都已微禿。大家都是一身風霜漸近中年,不再是當年的小兒女了啊。幾十年了,三個人分分合合,居然又都回到澮水這片地方蹦跶,還懷揣上同一個夢想。夏小荷心頭一熱,裙子一拽:“哎呀,哪有那么嬌氣啦。”
  兩個男人頭也不抬,直到摘凈草籽才站起身,陸文昌手里多了幾粒刺麻苔。夏小荷驚呼:“怪不得扎得人生疼,原來是刺麻苔呀。”澮水人管蒼耳叫刺麻苔,小荷倒是沒有忘。
  陸文昌舉著刺麻苔笑道:“嫁得那么遠,想撒刺麻苔扎你都摸不著門兒。”
  澮水當地新娘子出嫁,好事者往往搜羅一捧刺麻苔,專往新娘子身上撒,要摘老半天才能摘凈,碰巧撒到頭發上,再碰上急性子的新郎,拽下幾綹頭發的事也是有的。陸文昌終于能用這種調侃的口吻,說出他對夏小荷遠嫁上海的醋意和遺憾。
  夏小荷裝傻地笑笑,順著荒草的梢頭朝遠處看,想看出地闊水遠的樣子。但荒草太高了,已經擾亂了她的視線。她靈機一動說:“你不是快辦喜事了嗎?我要是往劉麗雯身上撒刺麻苔,可不許心疼啊。”
  算是打了平手。陸文昌不言語,也就默認了劉麗雯存在的事實。昨天回不去,那就珍惜今天,珍惜當下吧。
  倒是稽成煊,必須要把個人問題解決了。稽成煊的問題,已經不是他的個人問題了,而是他們三個人的問題了。想到此,夏小荷脫口而出道:“我的助理葉明芬,老大不小的姑娘了,從上海跟過來,真不錯,她喜歡上了北方,喜歡上了澮水。上海姑娘喜歡北方,真難得。成煊,你別嫌她個子矮,我給你們說合說合吧。”
  “小荷,咱是來做什么的?談宏偉藍圖的,怎么做起媒來了?”成煊臉紅了一陣,故作生氣道。
  “小荷說得沒錯啊。我們先議個人問題,再說宏偉藍圖也不遲啊。家和萬事興,老話不就這么說的嗎?”陸文昌接話很及時。
  “成煊,我是認真的。你心里有個準備。明芬是在孤兒院長大的,人很好,非常能干,你們一定合適。”夏小荷繼續著做媒的話題。頓了一下,夏小荷輕嘆一聲:“我剛才看到你們倆快謝頂的聰明腦殼,心里怪難受的。唉,你倆操的心太多了。記得小時候,我們去茶樓議事,議事的內容叫‘不分開’,瞧,可不就是不分開嘛。人生一世,草木一秋,我們在澮水土生土長,又是從小的玩伴兒。毫不客氣地說,我們也算澮水頂尖的人物,如果借助我們的能力,把澮水變個樣兒,把農場救活,讓這片莊稼地長出莊稼來,多大的付出都值當。這是我的真心話。我現在就得把這刺麻苔兜起來攢著,到時候你倆擇個日子一塊兒辦喜事,我就可以好好地朝新媳婦身上撒刺麻苔了。”
  一番話說得三人都笑,眼窩卻濕了。
   “好,小荷,今晚,叫上劉麗雯和葉明芬,我們去大澮水地鍋雞大吃一頓。可惜馮家寶不在。”陸文昌說著,用濕潤的眼睛看著夏小荷,又看著稽成煊。
   “沒關系,到時跟他視頻好了。”小荷樂得一拍手。
  陸文昌看前方荒草稠密,草種子眾多,前路艱險,對夏小荷不利。草種子欺負不到牛仔褲,專攻針織衣服。他干脆直接朝松軟的土地上一坐說:“咱們就在這里說吧,正好曬曬太陽。”
  “姆媽那時候干活累了,不知道這樣坐過沒。”夏小荷沒有她姆媽講究,朝地上一坐,感嘆著,“真軟啊,這是塊好地,不能荒廢,不能返貧。”
  陸文昌拿出包里的手寫筆記本,朝地上一攤。上面記錄著他在外一周的所見所聞,還有所思所想。夏小荷先翻看起來,邊看邊笑道:“看不出來,文昌你還蠻有文學天才哩,瞧瞧這段描述:‘站在南方的古石橋上,聽流水潺潺,仿佛看見歲月的手,帶去青春,留下思潮陣陣。’”
  夏小荷故意撇著普通話,陸文昌一把搶過筆記本,翻到下一頁,讓夏小荷再細看。
   “這個南方的文旅小鎮,給我很大啟發。講真的,小鎮的人文包裝很成功,正是這成功的包裝,讓原本模糊的文化氣韻,顯得脈絡清晰起來。而我出生的古鎮澮水,曾經是繁華的城市,甚至做過都城,至今還有兩段遺存的老城墻立在那里,這是多么清晰的文脈啊!還有那些古街、老字號的商鋪,有些還完好地存在著。還有古碼頭和名人故居及傳說,還有當地‘非遺牌’的特產,最主要的,小鎮處在淮海戰役主戰場,如果整體進行人文包裝,相信我的故鄉小鎮澮水,絕對超過這個南方小鎮,會成為淮河北數得著的歷史文化名鎮。”
  夏小荷換用澮水本地話讀完,正色道:“文昌,你是鎮長,手里的權力雖然不大,但指揮澮水這片地方,絕對游刃有余。我和成煊,一個左膀,一個右臂,全憑你指揮。我的銀行提供資金支持,成煊做的是涉農企業,咱們爭取讓這腳下的這片莊稼地早日脫貧。”
  “對,良田是長莊稼的地方,良田不是自己要荒下來貧困下來的,是人為的。現在,我們再讓它回歸良田的本來模樣。”陸文昌感慨道,“我之前想得最多的是打造文化古鎮,現在,我要把精力多放些在脫貧攻堅上。大家都把重心放在人的脫貧上,忘記了這片貧困土地了。或許是有意忘記的,因為這片土地太復雜了,是燙手的山芋啊,誰挨它,它燙誰。咱就先從這兩千畝莊稼地開始吧。百斤的擔子你倆挑八十,我就全力做好服務工作嘍。”
   “文昌你這是老頭拽著胡子過河——謙虛過度了。我先跟你說說眼前的事。”夏小荷快言快語道,“我那一攤子報告批下來后,就加班加點朝前趕進度了,下大雪前,鋼筋混凝土的老碼頭底座一定先建好。澮水河兩岸的綠化,趁著冬季,也要完成一大半的栽種。實在需要春天栽種的花木,那就等到來年春天完工。日子過得飛快,我們幾個人,不能停留在紙上談兵,是吧?特別是我,我不像成煊,他那廠房,說立就立起來了,飼料廠也投產了。下一步,這個澮灣農場,也是成煊的啦。我的新廠房,最快也得明年夏天動工,眼下資金重點要投放在修復古碼頭上。我希望澮水古鎮早日修復成功,澮水老街早日開街。哎對了,文昌,這兩千畝荒地的脫貧工作,跟修復澮水古鎮、古碼頭和老街早日開街,不矛盾吧?”
  “當然不矛盾啦,它們還會并駕齊驅呢。”陸文昌道,“要早日修復古鎮老街,首要任務是興建產業。產業興,則經濟興;經濟興,則文化興。經濟和文化的興旺,才是打造澮水古鎮和老街的主題!” 陸文昌目光炯炯有神,夏小荷不禁想起五六年前,那時候陸文昌的眼珠也是這樣炯炯放光,幾乎一直炯炯放光,這回陸文昌可不能再“膨脹”了。
  或許看出來夏小荷的擔心,陸文昌收回目光,笑道:“激情是催人奮進的助推器,沒有激情,咋會有干勁?當年,從整治鎮上的老菜市街起,開啟了我的興建之路。一轉眼,十多年過去了。該交的學費,也交足了。我們都在成長。但人生總是有變數的,計劃和變數,會比肩而立。以不變應萬變,核心就是,我們走的是正道,做的是好事,所以,千變萬化當中,我們心里是有準星的。”
  說罷,陸文昌又從包里拿出一張圖紙。最近,他的包里總是裝著隨時更新的圖紙。這張圖紙是他連夜畫出來的,上小學時就喜歡速寫,這會子倒是派上了用場,一次性黑水筆畫在A4紙上,形象逼真。澮水河古碼頭的老石板堆砌的階梯,老城門薈賢閣的門樓,大門口石獅子兩邊蹲守。看得夏小荷撲哧一笑:“這獅子嘴里還銜著黃鱔,你這畫畫的功夫沒有丟呢。”
   “那是,咱這是童子功,丟不了。”陸文昌得意道。
  “文昌,你腦子真好使,我就光聽漢文爺在老茶館講,沒想到你都畫出來了。”稽成煊說。
  陸文昌說:“嗨,這就是個草圖,還得經漢文爺爺過目點頭,到時候再請專家來設計。”
   “那么,現在要從紙上談兵變為直接向現實叫板。先從這片荒草地開始。”夏小荷提醒陸文昌。
  “喏,那就先從這片地說起。”陸文昌道,“我心里有譜了,這是考察北邊那家大農場帶來的啟發。這片兩千畝土地的租賃合同,成煊你先接手過來,措施改一下,十年租期不變,但租賃費以利益共攤的形式支付。具體是這樣的:讓土地流轉的農戶,成為農場的合作伙伴,收益按五五分成。也就是農場里的每一份收成,農戶都可分得百分之五十。這樣,就逼著我們保證農場的年收入遠遠大于傳統種植利潤,不然,所謂的五五分成就成了畫餅充饑。還有一點須心知肚明,農戶的五五分成所得,要超過他們的地租費用加工資,不然,何必提出來五五分成的概念?余下的,才是農場的收入。只有這樣,這片土地才能活起來,才能脫貧成功。不過成煊你放心,這次我的把握很大。我考察的北方農場,雖然不能照搬過來,但可以做一個適合我們的經營模式,就是改良版的農場。”
  稽成煊眼睛亮了起來:“文昌,你是王二麻子當軍師——點子真多,我咋就沒想到呢。這些天夜里睡不著,就想著澮灣農場今后咋辦,出路在哪,想半夜也想不出個頭緒。”
  “你瞧瞧我嘴上這圈燎泡。”陸文昌道,“過幾天,我要把四百戶流轉土地的村民請過來,就在澮灣農場這片荒草地上開現場會。人心都是肉長的,好好的莊稼地荒廢著,要說村民不心疼,怎么可能!也就是賭著這口氣罷了。當初租賃時好話說得滿天飛,結果卻是曇花一現竹籃打水。村民就看著村干部咋收場。現在,我們就來拯救這片莊稼地,給澮灣農場找個好去處,補簽一份合同,只等來年開春著手運作。我相信,澮灣農場會有一個新開始。脫貧攻堅的戰鼓,就從澮灣農場這片土地上擂響!”
  夏小荷鼓起掌來:“佩服,佩服。你這口吐蓮花的功夫,可是越來越厲害了。不過聽起來好像沒我啥事了嘛。”
   “非也非也。”陸文昌得了上風揚石磙,繼續賣弄三寸不爛之舌,“夏總少安毋躁,且聽在下慢慢道來。成煊是做涉農企業的,那就在‘農’字上下足功夫,用兩三年時間,以孵化的形式,快速讓澮水鎮的土地,盡可能地成為澮灣農場的延伸農場,或叫子農場。成煊做大農業,小荷你做金融業,做加工業,然后,我們才能有足夠的財力,完成古鎮澮水修舊如舊的大工程。記得銀行開業時你說過一句話,你已經搭好了臺子。言外之意,經濟搭臺,文化唱戲。而這戲,絕不是獨角戲,是我們仨人齊唱的大戲。你看,你不是已經拉開了古碼頭和澮水河兩岸綠化建設工程了嗎?這相當于女生先起唱了嘛。”
  三個人互相看看,夏小荷朝陸文昌豎了豎大拇指:“你現在辦事,可是接地氣多了。”又朝稽成煊豎了豎大拇指,“我的銀行朝你大門敞開啊。雖說我占股份少,但五家股東其中的鄭氏,我還是有話語權的。”
  稽成煊連忙說:“到時肯定要麻煩你的。澮灣農場的啟動資金,一定得向澮豐銀行借貸不可。”
  “放心放心。銀行辦在自家門口,當然自家人先用啦。”夏小荷面露得色。
  “自家人的利息,可是分文不少啊。”陸文昌學著夏小荷的腔調說。
  “瞧你小氣鬼的樣兒。銀行的發展,與企業是綁在一起的,一榮俱榮嘛。否則,都是死賬呆賬,銀行還不關門啊?”
  見陸文昌把圖紙朝包里裝,夏小荷又一把搶過來:“讓我再看看這兩只銜黃鱔的石獅子。畫得蠻形象的啦。”
  “漢文爺天天講,形象我都刻腦子里了。”陸文昌說。
  “可惜找不到真的石獅子了,都讓日本鬼子的炮火轟炸碎了。我聽說漢文爺爺城外李圩子莊的祖宅門前,曾蹲著兩座石獅子,后來破‘四舊’時被砸了,也許被扔了,到底在哪里,好像還是懸案呢。如果能找到的話,放在復原后的薈賢閣門前,真不錯。”
  “下一步,就是發動大家找石頭,獻石頭。說不定,會有意外收獲呢。”稽成煊道,“我媽媽說,我老舅家就有老石頭。”
  “等落實好澮灣農場的事,下一步工作,就是找石頭了。”陸文昌站起來,再看一眼荒草地,朗聲朗氣道,“老草們,你們暫時再得意些時日吧。年前就讓機子犁掉你們,先給地曬曬垡。”
  “我剛才又想起一件事。這樣,我先不說,我出去幾天, 回來后,再告訴你們。”離開澮灣農場時,夏小荷突然說。
  “回上海去嗎?”陸文昌連忙問。
  夏小荷白了他一眼,打起電話來:“明芬哪,晚上到澮水地鍋雞吃飯哈。沒事,就是幾個朋友聚聚。”收了電話,才跟陸文昌說:“該你了,快給麗雯電話啊。”
  等陸文昌放下電話,三個人坐進車里,夏小荷才說:“我想到的這個事,不成熟,有點模糊。但一旦成功,就會助古鎮澮水早日修復一臂之力。如果可行,不但助力我們的銀行,更能助力成煊的農場。”見兩個男人沒有插話,她又說,“我一個同學,哈,上海小學同班一學期的女同學,在上海附近做家庭農場很成功,我曾去那里玩過。現在,我要去她那里取取經。至少,會給我一些啟發。你陸文昌能帶著滿嘴燎泡四處跑,我也能。你倆就等著好消息吧。”第十章風生
  天留浮云地留金,
  人留后代草留根。
  人留后代為防老,
  草留根來等來春。
——淮北大鼓
不是野心是真心
  夏小荷去上海前,到澮豐銀行找葉明芬,問她有沒有需要捎帶給俞媽媽的東西。俞媽媽是明芬待過的孤兒院的義工。其時,葉明芬已經念中學了。俞媽媽慈眉善目,說話和風細雨,葉明芬從骨子里跟俞媽媽親,俞媽媽對葉明芬也格外照顧,休息日時,就請葉明芬去家里吃飯,和她的女兒一起做功課,給葉明芬家的溫暖。雖然葉明芬一直住在孤兒院,相較孤兒院大家庭的溫暖,葉明芬更沉醉小家的溫馨,她把俞媽媽的家當作自己的另一個家。從中學到大學,葉明芬和俞媽媽一直保持著聯系,從內心,她一直把俞媽媽當媽媽看待。離開上海到淮河北的澮水工作時,她告知俞媽媽,這邊工作穩定后,邀請俞媽媽來澮水住些日子。
  葉明芬知道夏小荷要回上海,早就買好了澮水鎮的土特產,主要以小醬菜為主。俞媽媽喜歡早餐時就小醬菜,而澮水的傳統醬菜培腐乳和培包瓜,好吃得不要不要的啦,俞媽媽肯定喜歡。
  夏小荷見明芬給俞媽媽準備了這么多好吃的,嘆道:“真是孝順閨女,我就沒想到這些。我是北方人,不敢給俞媽媽買吃的,怕不合她胃口。我找見了老街坊珍藏的八尺老布,四十年前手工織的,提花呢的老粗布。想不到吧?我準備送一塊給我媽媽,也送一塊給俞媽媽,讓她們壓箱底當紀念品。”夏小荷說著,從包里拿出一只環保袋,里面疊著兩塊紅綠粉白幾種顏色織就的格子呢粗布,葉明芬看了好生喜歡。夏小荷笑道:“你在澮水,不愁找不到寶貝,稽媽媽的箱底,不知藏著多少寶貝呢。”說得葉明芬臉兒一紅,嬌嗔道:“夏姐姐又拿妹妹開心啦。”
  葉明芬大專學的是財會專業,后來通過自考,拿到金融方面的本科文憑。在小荷服飾有限公司,葉明芬既是夏小荷的助理,也是小荷服飾有限公司的財務總監。澮豐銀行在澮水鎮成立后,夏小荷直接把縣人民銀行的副行長朱躍文挖了過來,擔任澮豐銀行行長,年薪比之前的翻了一倍。同時,也把自己的得力助手葉明芬,推薦到澮豐銀行做行長助理。
  朱躍文也是土生土長的澮水鎮人,最關鍵的,他和夏小荷、稽成煊、陸文昌是同班同學。既然不是外人,挖他過來時,也不需要遮遮掩掩。往大里說,為了支持家鄉經濟,他這個金融界的人才,得助力家鄉建設;往小里說,同學們的事無小事,況且可保他收入翻番。朱躍文思考了三天,就辭了公家的飯碗,到私營銀行當了行長。
  夏小荷之所以忍痛割愛,把自己的助理推薦到澮豐銀行任行長助理,這當然有她的打算。作為創辦澮豐銀行的牽頭人和股東之一,她忙于開辦自己的工廠,不可能天天到銀行轉悠,而且金融方面她不是內行,需要一個人守在銀行里,里里外外為她打理著,這個人,當然非葉明芬莫屬。
  雖為民營股份制商業銀行,但運作模式和國家銀行不差分毫。澮豐銀行的第一筆業務,是從大澮水糧油商貿有限公司貸款開始啟動的。稽成煊申請的企業貸款為三百萬元,金額不高,主要用于興建飼料加工廠。公司的基本情況、法人代表履歷、資產證明、驗資報告、銷售合同、公司財務報表等企業貸款所需的全部材料,一一擺在葉明芬桌上。作為行長助理,她必須先期仔細審核貸款企業的全部情況后,再向行長做具體匯報。因此,她對稽成煊這個人和他從事的企業,在未見其人之前,已經有了先期了解。沒想到的是,夏小荷為她長了個心眼,想把她介紹給稽成煊。
  “我的發小,貨真價實的憨厚老實又集各種大智慧于一身者。”夏小荷認真看著葉明芬的眼睛,“全世界的人,也只有把你交給他,我才是放心的。”想了想,撲哧一笑,補充道,“全世界的人,也只有把他交給你,我才是放心的。”
  對于他們三個人的故事,葉明芬并不陌生。夏小荷不止一次跟她說起過。夏、陸、稽三個人,從小到大,膀靠膀心連心地成長,有江湖義氣里的義,也有手足相連中的親,最后以為會有“風塵三俠”式的美麗結局,結果最終成為一樁憾事。好在三個人很快把舊賬翻新篇,繼續在古鎮書寫續集。正如夏小荷所言,打斷骨頭連著筋的關系,這世上不多,經歷了這么多事,大家相逢一笑泯恩仇,會倍加珍惜當下,珍惜一起走過的那些歲月。
  澮豐銀行行長朱躍文不在,到縣里金融辦開會了。夏小荷見中午業務不太忙,就邀葉明芬去老街上走一走。兩人從銀行后門出來,先站著曬一會兒太陽。銀行后門正對著一條小巷,雖是小巷,名字卻取得響亮:嵇康巷。嵇康巷窄小的路面,尚存參差不齊的幾塊老石板,大部分路面被薄薄的一層水泥遮蓋著。相傳這條小巷住過歷史名人嵇康,在澮水鎮叫作澮城的年代,嵇康曾在此打過鐵,彈過琴。當初相中這座曾在民國時期做過錢莊的老宅,除了老宅做錢莊的背景外,還和傳說中嵇康居住在錢莊背后的小巷有關。夏小荷決定將澮豐銀行開辦于此。有文化背景在后面撐著,就不發虛。在修葺時,五家股東開會決策,夏小荷堅持嚴格按照修舊如舊的原則,采用原材料、原工藝、原結構、原形制,全方位復原老錢莊的原貌,讓文物活化——不能因為開辦銀行,而壞了古鎮修舊如舊的規矩。復原文物,在獲得相關部門批準后,也無形中增加了投資成本,但從長遠來看,是值得的。股東大會全票通過。當然,本著國家對銀行在消防、安全方面的規定,對銀行內部也做了加固處理,讓外觀不失錢莊的原始樣貌,而內在的堅固,更具銀行所必有的安全穩妥。五家股東的全力合作,使古色古香的澮豐銀行成為澮水鎮第一家民營商業銀行,也成為澮水乃至周邊城鎮唯一一家有民國建筑風格的銀行。那段時間修葺,夏小荷像個合格的監工,整天忙得水都顧不得喝,嘴上起了一圈水泡。這些,葉明芬全部清楚。
  此刻,兩人站在銀行后門的嵇康巷,曬著淮河北暖融融的太陽,明芬忍不住問道:“夏姐姐,你的人生理想,究竟有多大?”
  從明芬的話里,夏小荷聽出了她對自己的某些誤解。作為自己的下屬,雖說姐妹相稱,但明芬有著分寸,不會事事探秘,而夏小荷,也不可能把所有的設想告訴她。今天,倒不妨跟明芬說道說道。她粲然一笑道:“我知道你想問什么。你是說我的野心有多大嗎?我告訴你吧,明芬,那不是野心,是真心,是對生養我這片土地的真心。”
  說罷,和明芬并著肩,順著巷子朝南走。不遠處有一株老柳樹,雖然冬季里柳葉全無,只有枯枝一樹,但柳樹威武的氣派宛然。夏小荷指著柳樹說:“據傳嵇康打鐵的爐子旁,就有一棵大柳樹。當年嵇康選擇此處安居、打鐵,可見澮水河北岸的這片地方是多么好。鎮上的老鐵匠洪德順,祖上就曾跟嵇康學過打鐵。洪師傅吆喝著祖上的手藝不能丟,確實不能丟。”
  經過一片長著兩棵高大構樹的空地,小荷又站下了,指著構樹下面的一片茂盛草地說:“這里曾有個瞎子市,我聽漢文爺爺講過。”
  “為什么叫瞎子市?”明芬很好奇。
  “本來是個說書場。一逢集,說書人就來這里說書,盲人由家里人牽著手,帶過來聽書。時間一長,盲人聽到大鼓聲、揚琴聲,就能自己摸過來聽書了。周邊的盲人都來此聽書,時間一長,這里就被叫作瞎子市了。”夏小荷瞇縫起眼睛,看著構樹撐起的藍天,“古鎮修復的項目里,瞎子市是一定要復原的。”頓了頓,又說,“其實人是活在念想里的。這不是屬于一個人的念想,是古鎮全體居民的念想。明芬啊,我可沒啥野心哪,世界那么大,我只想給故鄉做點事情,把全體居民的念想再打撈出來。”
  不知不覺,走到小巷南頭,南頭正是東西走向的沿河老街。夏小荷順著老街朝西一指道:“明芬哪,你不知我們的大澮水遺留了多少故事。你看這條老街,當年被日本人的大炮轟炸,整條街燃起熊熊大火,整整燒了三天三夜,連街上的石板路都燒碎了。街上的老居民就把沿河老街叫作碎石大街。這碎石大街,就在我們的腳下。我聽漢文爺爺說,一九五四年發大水,碎石大街泡在水里許多天。后來水退了,泥漿鋪了厚厚的一層,把碎石掩在下面了。以后多次修街,碎石大街就成現在這樣的沙石路面了。我的念想里面,就有復原碎石大街的愿望。至少要復原一段路面,街名呢,沿河老街仍然叫著,但中間要辟出來一段,叫‘碎石大街’。它是刻在我們心里的痛,也是民族的痛,必須讓今人和后人記住。”
  葉明芬聽夏小荷說著,忍不住拉住她的手說:“夏姐姐,你的人生真有意義,你能力大,想到就去做,我從心里佩服你的勇氣。像我吧,就比較膽小。”
  “明芬,我也佩服你呢。你專業過硬,為人忠誠,堅持原則,這是難能可貴的,正是我喜歡的呀。咱們倆一靜一動,相得益彰,多好的姐妹啊。”當初在上海做服裝加工廠,看到葉明芬投來的簡歷,夏小荷一眼相中了。不是她學歷多高,大專學歷在上海太不起眼了,主要是她的眉眼,一雙沉靜的大眼睛,帶出來她一臉的云淡風輕,有這樣五官的人,一定是認真忠誠的。果然,葉明芬把夏小荷廠子的財務做得科學嚴整,甚至對財務風險的評估,她都有自己獨特的判斷,這正是夏小荷所需要的。
  北風順著澮水河吹過來,有著冰人的冷意。新做好的老碼頭鋼筋水泥底座,在太陽下像一位敦實的老人,默看河水滔滔東去而無聲無語。澮水河里結著薄冰,負責打撈水面漂浮垃圾的小船,靜泊在河邊歇工了。規劃出來的沿河兩岸栽種花木的地帶,像沒有理好的頭發一樣,這里聳一叢常綠樹木,那里空一片黃泥巴地。一群套著袖套捂著帽子的老年男女民工,正在給新運來的常綠樹苗分棵、栽種。夏小荷嘆息了一聲說:“現在年輕人都離鄉進城了,這留下來的,都是老年人了。我小的時候,這些老年人也是進城的農民工大軍喲,只不過年紀大了,又回鄉了。可是,現在進城的農民工,都成了城市居民了。沒想到吧,農民也會斷代。”
  “所以,你想把澮水鎮修復得比城市還要好,還要吸引人,讓走出去的人,再回歸故鄉。”葉明芬說。
  “是呀,這就是我的真心喲。”夏小荷把葉明芬脖子上的圍巾往緊里系系,“你想,如果澮水鎮的人逐年減少,沒有生力軍,只有老年軍團,這經濟怎么振興呢?我就是要把生力軍召喚回來!”
  葉明芬緊緊握住夏小荷的手,聲音微微打戰道:“夏姐姐,知道嗎?你最吸引我的地方,就是你身上的這種執著精神,敢拼精神。這是大愛精神呀,也叫奉獻精神。”
  “哎呀,明芬妹妹,你這是拔高我啦。在我們大澮水,如果說大愛精神,那可輪不到我呀。像漢文爺爺,鐵腳爺爺,還有許多當年的支前民工,他們身上的,才是真正的大愛精神呀。那時候,為了支援淮海戰役前線,扒自家的屋,拆自家的梁,牽自家的牲口,要什么就給什么,連身家性命都舍得拿出來,那才是大愛。特別是漢文爺爺,他這一生,吃過大虧,受過大難,但他的心從未改變。在最艱苦的年代加入中國共產黨,卻無法證明他入了黨,他就守在老茶館里,等待著證明他的人出現。這就是執著和忠誠。多少年來,他一直以一名共產黨員的標準要求自己。他拿出一生所有,修建烈士陵園銘園,又把老茶館澮水閣,開得紅紅火火,讓老茶客們有個說話的地方。和前輩們比,我也就是實現一點點自己的理想罷了。”
  “反正,你夏姐姐就是了不起的人,是我的榜樣。”
  “那我首先不能辜負你。”夏小荷得意道,“所以,這次去上海,我要把同學農場里的經驗搬過來,在這里落地生根。”
  走到澮水老街,澮水閣樓頂寫著大大“茶”字的黃旗,在冬陽里飄揚著。夏小荷拍拍葉明芬的手說:“你該上班去啦,我去看看漢文爺爺。”
  一地的太陽光,把澮水老街的街面,照出明亮的暖色。夏小荷腳步如飛,快步走動的樣子,也明亮起來。
       南方雞蛋北方雞娃
  “必須面談,必須!”夏小荷一回到澮水,忙不迭地打電話給陸文昌和稽成煊。
  陸文昌忙是忙,但基本守在澮水,不是去村里精準扶貧,就是到縣里開會,順便協調協調有關部門,把國家的扶持項目,爭取在澮水鎮落地生根。
  稽成煊也忙。他不可能天天守在廠里忙,他要走訪周邊的客戶,察看市場,趁著澮灣農場沒有正式啟動,他得把客戶的維護工作提前做好、做足。生物飼料廠開業后,緊接著又在飼料廠旁邊,投資興建了微生物研發中心。澮州市職業技術學院微生物研究專家,帶著兩名研究生,把這里當作微生物研發基地,掛牌“大澮水立騰生物科技研發中心”,為微生物飼料的生產提供菌種原液。這對稽成煊來說,可謂如虎添翼。業務增加了,業務員的隊伍擴大了,他也更忙了。緊鄰澮水鎮的渙河鎮幾家養殖場,雞牛羊們吃了他廠生產的微生物飼料,體壯膘肥,都成了他的固定客戶。連全國知名乳企設在珠城的養殖基地,也成了他的大客戶。稽成煊看到了產業鏈帶來的好前景。
   但這次外出去河南,卻是為著一批假冒面粉的事。業務員跟他反映,在皖豫交界處,發現一批打著“大澮水”標志的面粉,足足有百十噸。稽成煊一聽頭就大了。這還了得,明目張膽地假冒自家品牌。他讓業務員先待在原處,這邊就去縣里相關部門進行匯報備案,之后,立刻駕車直奔河南地界而去。
  夏小荷打電話的時候,稽成煊已經對假冒“大澮水”面粉的來龍去脈,做了清晰調查,當地工商部門也出動配合處理。聽說夏小荷從上海帶回了“南方經驗”,他連夜驅車返回。
  第二天,三人見面時,稽成煊雙眼布滿血絲。夏小荷卻目光炯炯有神,恨不能立刻分享她從上海帶來的珍貴消息。但聽說稽成煊的產品被人假冒了,她連忙轉移話題問:“怎么樣,都處理好了?對企業的影響不大吧?”
  稽成煊道:“幸虧發現及時,當地工商部門已經查到生產企業并做了罰款處理。我不想往大里整,只想給對方一個教訓。大家都是做企業的,都不容易。不過話說回來,再不容易,也不能走歪門邪道呀。”
  陸文昌插話:“你就是個活菩薩,要是我,必須法庭上見,讓他嘗嘗教訓——”見夏小荷朝他翻白眼,立即轉換頻道,“我是說幾年前的那個我哈。現在不了,哈哈,不了。我從成煊身上學到了大善和大義。”
  幾個人的談話仍舊選在澮水閣。大先生武漢文握著一把老茶壺暖手,一邊聽著幾個娃在說“大事情”,一邊朝沸滿天李富友使眼風。沸滿天的腦子里轉動著新詞,卻遲遲不落鼓槌。鐵腳朱太平說:“看來沸滿天的大鼓今天開不了張啦。”
  沸滿天得意地瞇瞇眼,輕輕敲了一下大鼓的邊緣,啞啞地小聲說唱了兩句當作回答:“老將暫且藏刀槍,先聽娃娃說文章。”
  “富友現在學得文雅了嘛。”武漢文忍不住夸了句沸滿天。然后,幾個老茶客一起聽這邊的“娃娃們”激烈地“議事”。
  “坐著高鐵,一路上我都在想,如何讓南方的雞蛋變成北方的雞娃。”夏小荷快言快語,恨不能把腦子里所思所想全部磕出來,“直到在澮水下車時,我心里才有了清晰的輪廓。”
  “但說無妨。”陸文昌學著沸滿天的腔調,調侃道。
  “葉明芬你好好記錄著,可別少了一個字。”稽成煊朝葉明芬一笑。
  這次茶館議事,邀請了葉明芬參加。是夏小荷向澮豐銀行行長朱躍文“借”來的,讓葉明芬感受一下澮水閣的傳統項目“議事”,同時讓她做記錄。葉明芬對夏小荷的“別有用心”心知肚明,配合默契。而茶館里來了一位土生土長的上海女孩,老茶館的議事也多了一層新鮮。
  葉明芬展開筆記本電腦,拿出微笑來聽,拿出認真來做記錄。
  “何謂南方的雞蛋,又何謂北方的雞娃?”陸文昌好奇地問道。
  “這次去上海,我聽了做農場主的同學如何打造新農場的經驗,我稱她的經驗是‘南方的雞蛋’。”夏小荷開講了,“我同學又帶著我去周邊的大小農場進行了考察,我們一直跑到了浙江。不光是看農場,我還要看古鎮。水鄉小鎮、綠色小鎮、文化小鎮、長壽古鎮,我把南方小鎮、農場的經營理念糅合在一起,然后,我腦子里就蹦出來這樣一句話:‘南方的雞蛋,北方的雞娃’。”
  見大家聽得入神,夏小荷面露得色,忍不住學起沸滿天唱大鼓的那一套腔調:“各位看官你該要問了,如何讓‘南方的雞蛋’變作‘北方的雞娃’呢?請聽在下慢慢道來——”這時候,沸滿天舉起鼓槌在鼓面上輕輕一敲,約等于給夏小荷的“說唱”伴奏。夏小荷朝沸滿天豎了豎大拇指,喊一聲:“謝謝俺爺!”再接著朝下說,“這個‘南方的雞蛋’在南方做雞蛋做得很好很成功,但到了北方,雞蛋必須變作雞娃,才能更好更成功,這就叫因地制宜。具體來說,在我們澮水,如果僅僅興辦南方模式新農場,也就是家庭農場,顯然是不現實的,因為我們這里是平原,沒有山水,只有一望無際的莊稼地。那我們必須建一座真正意義上改變土地命運和收益的大農場,并且和修復古鎮結合起來,打造出大澮水旅游產業鏈。
說得似乎足夠透徹,但具體的雞娃是什么,大家仍然不太清楚。見大家都盯著自己,夏小荷接著細細分說:“我跟稽成煊回到澮水,澮水鎮政府給我們提供發展平臺,我們兩家企業擔負著振興古鎮經濟和文化、打造大農業產業鏈的重任。但打造這樣的大工程,不僅僅是企業一個勁兒地往里投錢——這是個誤區——而是如何就此生錢。這要感謝我老公馮家寶,是他的吸資計劃啟發了我。”夏小荷顧盼神飛,“我一路坐高鐵,一路摳腦殼,下高鐵時‘雞娃’終于跟著下來了。那就是采取吸資方式來盤活澮水古鎮的旅游資源,盤活澮灣農場這片土地。前提是,先成立一家大澮水生態農業旅游發展有限公司,澮灣農場再拿出來五百畝土地,做成‘智慧+旅游綜合示范農場’,簡稱智慧農場,形成農業觀光休閑體驗的引擎。有了智慧農場,就能招徠認領智慧農場土地的主人,土地會貼上認領者的姓名標簽,認領的成本很低,一平方土地一年只收一塊錢,一分土地一年才六十塊錢。在你認領的土地上,你可以自己來耕種和采摘,沒空來就讓農場員工負責幫你耕種管理。除了種子和有機肥料需要認領者購買,代為管理和耕種都是免費的,土地一年四季的收益都屬于認領者。以上的認領吸資其實是不賺錢的買賣,甚至可能會賠本。關鍵是后面的附加條件,具體來說,每位認領智慧農場的地主,需交納智慧農場加盟費,也就是會員費,一次性,終身制,每位加盟的地主一次繳納會員費三千元,大澮水生態農業旅游發展有限公司贈送加盟者一輛價值兩千八百元的新型豪華山地自行車,自行車歸會員所有,可以直接騎回家,也可以放在大澮水生態農業旅游發展有限公司統一免費保管。如果時間充足,會員可以每天過來,騎著自家的自行車免費游覽古鎮,看澮山澮水,騎著自行車去自己認領的土地上勞動、收割,一個人過來也行,帶著一家人來體驗更好。首批可投放五千輛自行車。而自行車,我們可以和生產廠家簽訂購買協議,首付百分之三十的購買款。算算看,五千輛自行車,五千名會員,除掉首付自行車生產廠家百分之三十的款項,會吸資多少?有了這筆資金,下一步,我們復原古鎮建筑,指日可待。而澮灣農場,有了先期的智慧農場做鋪墊,就可以大刀闊斧地打造大農業產業鏈。如果說智慧農場是雞蛋的話,澮灣農場就是雞娃。一旦雞蛋變作了雞娃,澮灣農場滿地的荒草不僅能變成良田,還會插上翅膀高飛!”
  陸文昌站起身,啪啪啪拍起了巴掌:“不得了,小荷,你這個雞娃計劃,將助力我大澮水早日完成脫貧攻堅任務。你來當澮水鎮的鎮長吧!我腦殼生銹了,不稱職啊。”
沸滿天緊跟著朝大鼓上大聲大氣地敲了三下,唱出一聲長調:“哇呀呀——小女子,不簡單,長篇大論見淑賢。”
  “小荷啊,你是智多星啦。”武漢文夸贊道。
  夏小荷得意道:“漢文爺爺,我這腦子瓷實,那可是喝著咱澮水河的水長的。”突然又不自信起來,“北方雞娃的構想,可是幻想啊?”
  “很實際。具體細節咱們一起琢磨。”陸文昌道,“成煊,明天,我們就在澮灣農場開現場會,邀請四百戶土地被流轉的村民參加,再抽選部分村民代表,租一輛車,外出參觀南方和北方的農場。這些土地被流轉的農戶,今后可都是經管智慧農場和澮灣農場的管理員和技術員啊。”
  “咚,咚咚。”沸滿天那邊廂又敲起大鼓,“紅旗展,戰鼓鳴,且看我跨馬提槍待點兵……”
  人心都是肉長的
  陸文昌不太喜歡跟許多人一起扎堆說事,茶樓議事除外。大庭廣眾之下,被許多人圍著,被七嘴八舌地口水噴濺著,對他而言是件苦差事。或許幾年前被澮南村的人圍著發難,被澮水鎮的原住民朝他翻舊賬搞怕了,陸文昌一想到被人攏著,就焦躁不已。但這次,他想不出更好的辦法來跟四百戶村民說一說兩千畝地的事兒。沒有比澮灣農場的荒地更合適的會場了,那些淤積在村民心里的惱火,那些他想表達的歉意,也許只要看一眼起伏無邊的荒草,就不用多說什么了。
  這次把四百戶村民召攏在澮灣農場的荒地上議事,表面看是稽成煊召集大家過來議議兩千畝土地何去何從,實際上他陸文昌才是幕后導演。他才是來給這片貧困的莊稼地找具體出路的人,也是來給澮灣行政村前村主任路進步解套的人。
  村民三三兩兩朝澮灣農場走來,有把手籠在襖袖里步行來的,有騎著電瓶三輪車來的,也有扛著留守的小孫子來的。來的人,面上都堆著一層苦相,沒有一張臉帶著笑模樣。也是啊,這片荒草地,哪是路進步一個人的心病啊,這是全體四百戶土地流轉農民的心病呢。
  看著一起過來的夏小荷和稽成煊,陸文昌給自己的開場白再打一遍腹稿。他心里不虛,因為這片地不是從他手上荒廢到現今這個模樣的;他心里又有點虛,因為現如今這片地和他勾連了起來,不解決這片莊稼地的出路問題,脫貧攻堅戰打得再熱鬧,也不算贏。
  村民陸續到得差不多了,陸文昌要等的,是路進步。盡管澮灣行政村現任書記、主任一肩挑的路文化早已到場,但關鍵人物路進步不到場,陸文昌就不能開始發話。他朝遠處望望,大路上還沒見路進步的身影。先到的人已經開始互相打招呼了,有人就問,聽說鎮長今天過來,誰是鎮長?一邊問一邊脧著他們仨,因為生面孔就他、稽成煊和夏小荷三人。路文化怕大家說出啥不中聽的,連忙給大家介紹陸文昌:“這就是咱們澮水鎮的陸鎮長。”陸文昌點點頭,問聲好,人群立刻就沸騰了,開始七嘴八舌朝陸文昌喂口水,路文化一連說了好幾遍“靜一靜,靜一靜”,但誰也不聽——現在的村民,沒有誰會對鎮長這個官戰戰兢兢,更不會從了村書記的命令。
  “嚯,鎮長來了就好辦了,看這樣兒,是來給咱們補發租地費了?”
  “你呀,做夢娶媳婦——凈想好事。哪有恁簡單。”
  “人民干部為人民,群眾事無小事,電視上不都這么說嗎,總不是瞎白話吧?”
  “噓——當心得罪人,還是小心為妙啊。”
  “怕啥?俺平頭百姓一個,還能開除俺地球籍咋的?”
  陸文昌拿出耳朵收聽村民的七嘴八舌,眼睛卻脧來脧去,找尋著路進步。大路上沒見他影子,荒草叢里倒是慢騰騰地冒出來一個人,和那群羊。不是路進步又是哪個。或許他早就在荒草地里蹲守多時,就等著大家到齊了,說過癮了,他再現身。
  路進步從荒草叢里冒出來,就像一個電影鏡頭。他也不跟陸文昌打招呼,直接往地上一蹲,大聲號哭起來。
  四年多的光景,多少辱罵,多少刁難,幾乎將路進步打到十八層地獄里。今天,他從地獄最底層仰頭看到乍現的曙光,各種滋味海潮般涌來,將他撲倒。他終于可以當著幾百村民的面,張開少了一顆門牙的嘴巴,慟哭不止。
  咩——咩咩——與路進步形影不離的群羊齊聲喊叫。過年還有段時日,羊們的末日尚未到來,羊們也看不見末日,任性地長得膘肥體壯,這會兒卻被主人的號哭嚇到,齊聲尖叫起來。
  羊叫,人哭,亂哄哄的人群慢慢靜默下來。
  七嘴八舌、理直氣壯的村民住了嘴,沒人上前勸,只是幾個大娘抹起了眼淚,不講究的用襖袖,講究的掏出舊手巾、紙巾,不知是誰,順手遞給路進步一張。
  沒有什么不可以原諒,大家都是一根藤上的苦瓜。陸文昌腦中突然冒出這句話。
  路進步接過紙巾,朝臉上狠勁擦,鼻子眼睛腮幫一齊擦,最后還捏著鼻子擤了把鼻涕,這才把眼淚止住。再一抬臉,大伙兒突然哄笑起來。但見路進步臉上掛著星星點點紙屑,就像畫了個花臉,眉毛上還粘著一片,忽閃忽閃,像風里振翅的麥蛾子。連陸文昌也忍不住笑出了聲。
  氣氛一下子輕松起來。陸文昌覺得,他可以開場了。
  “我叫陸文昌,在澮水鎮擔任鎮長。”又一指稽成煊和夏小荷,“這兩位是稽成煊和夏小荷。稽成煊做糧油加工和微生物飼料,夏小荷做服裝加工,兼顧著開銀行。”
  路進步的悲聲把陸文昌事先準備好的開場白哭沒了,他只能這樣簡單開始:“今天召集大家過來,就是解決澮灣農場土地閑置問題。閑置下來的土地,其實沒閑著,它不長莊稼,專門長草。良田成了荒草地,就像人返了貧,長草的土地就是貧困的土地,因為它顆粒無收。草長在地上,也扎在我們的心窩子上。今天,我們就把這些扎心窩子的草,全部拔掉!把這片返貧的莊稼地,再改成良田!”
  陸文昌見大家眼巴巴看著他,他拉過稽成煊:“這位稽成煊,就是幫助我們拔掉心窩窩草的人,就是來激活這片貧困土地的人。他也是農民出身,高中畢業就創辦企業,發展到今天,已經做成一家涉農大型企業了。那么,這位農民企業家,將為我們的澮灣農場帶來什么樣的轉變呢?我們不妨聽稽成煊跟大家說說。”做了個邀請的手勢。陸文昌長出了一口氣,終于由成煊替換自己了。
  “我今天來,就是和大家商量商量,由我來接手澮灣農場,可行?因為能否接手經營這兩千畝的澮灣農場,不是我說了算,是在場的父老鄉親說了算。我想聽聽大家的意見。”稽成煊說話不繞彎兒,他看著大家大眼瞪小眼地瞅著他,沒人插話,又接著說,“這片地租賃期限是十年,我還接著租賃,接著種地。你們可同意?”
  “看這樣子,你比路大進本事大,那就接著種唄。不過,這幾年差的地租款怎么結算?結算了才能開工嘛。”有能人很快接話了。
  “地租款肯定不能少。請大家移步跟我朝地中間走走。”稽成煊率先朝草地深處走去,大家瞇瞪了一會兒,有人就跟著他朝里走。陸文昌、夏小荷緊隨其后。路文化趕緊搶到頭里開道,陸文昌笑笑。這荒草地他早進來過了,他不怕那些扎人的毛刺。夏小荷這回也不怕了,她穿著高筒靴和緊身牛仔褲。——都是有備而來的。
  稽成煊站下腳,大家也跟著站下腳。稽成煊看看陸文昌,陸文昌朝他使了個鼓勵的眼神。稽成煊指著掩映在荒草叢里“瘦骨嶙峋”的大棚架子,語氣變得沉重起來:“這片土地的故事我聽說過,變成今天這個樣子,自然有它的原因,但好模好樣的莊稼地成為現在這個樣子,肯定是大家都不想看到的。我想先聽聽大家的真心話,聽聽大家的良心話。”
  朔風從荒草梢上掠過,草籽上的毛刺都支棱起來。路進步又把手捂在臉上,那群羊很配合地哀叫起來。
  “也不是咱有意要為難路進步。”先開口的大爺是澮灣行政村大路莊的,也姓路,叫路大彪,澮灣姓路的占一多半。路大彪老早當過生產隊隊長,說話有板有眼:“就是想看看他把這片地咋個弄法。開始征地的時候,整天腳底板抹油連天加夜地串門子,叫我們給城里打工的孩子打電話,孩子們都通融得很,說,響應政府號召,聽行政村安排,把土地流轉出去。可不過年把時間,地就拋下不問了。你要沒有那把金剛鉆,何苦攬下這個瓷器活呢?整天喊著土地流轉、土地流轉,土地真流轉了,又拋荒了。這幾年誰心里好受啊。人心都是肉長的,總是難為路進步,俺們心里也別扭。”
  “就是啊,看著地荒在那里,哪個不心疼?開始時,去路進步家吃他的喝他的,不過是想逼他拿出個主張來。他有機會跟政府打交道,俺們只能跟他打交道。你說,這地租也租了,合同也簽了,只撐了年把時間,就完了?這不是開玩笑嗎?”
  “俺家里幾畝地都在這里了。開始想,也好,流轉就流轉吧,就算叫澮灣農場了,這片地也還是俺家的地,俺還可以在這里干活,俺喜歡干活。現如今地拋荒在這里不能種莊稼,俺手腳都閑得發慌了。本想來種俺家那片地,可真不好找哇,腿連筋筋連腿的,地塊搞到一起了,都弄混了,上哪找去?種錯了算誰的?”
  “俺也想來種這片地的,俺老表提醒說,地屬于澮灣農場了,簽過合同,摁過手印,白紙黑字紅手印,私自耕種是犯法的事哩,咱可不敢。”
  七嘴八舌說著澮灣農場的前世今生,話攆著話,人看著人。這幾年苦掙苦挨的時光里,路進步終于聽到真實的聲音了,他拿掉捂臉的手,眼圈又紅起來。有人咋呼:“路進步,你也別光顧著養羊給各家送肉了,大家過年吃著你送的羊肉,看著荒地,心里不好受,肉也不是肉滋味了。你干脆再當村主任,帶著大家好好種這片地得了。”
  陸文昌覺得,這時候,他要搶稽成煊的話頭了。他看了看周圍的人,再看看東邊不遠處澮水河的支流灣子河。冬天的灣子河兩岸,楊樹葉子全落光了,光禿禿的樹枝直伸到天空,像一雙雙瘦骨嶙峋的手,掙扎著,想要抓住什么。
  “小時候,爺爺跟我說,灣子河澮水河,是兩條有故事的大河。兩條河沿岸村里的百姓,在淮海戰役打響后,為了支援前線,不惜拆屋子卸門板綁擔架上前線,父子齊上陣,夫妻并肩抬傷員。這灣子河沿岸的土地上,可都留著支前民工的足跡,響過他們抬擔架時吶喊的號子,灑過他們的鮮血呀。”
  陸文昌話音剛落,路大彪接話道:“俺大路莊的路大膽,他可是生擒了七個國民黨兵呢。那叫智取。記得我小時候,專門聽路大膽講過這個故事,他可是我們大路莊的驕傲呢。”
  “俺小路莊也出了一個值得全莊驕傲的路二林,他冒著槍林彈雨,給解放軍帶路,解放軍打了個大勝仗。淮海戰役勝利的時候,路二林受到政府表彰,戴過大紅花呢。”說話的是小路莊的路解放。澮灣農場流轉的兩千畝地,差不多都是大路莊和小路莊村民的承包地。
  本來是稽成煊要說澮灣農場的,現在變成了淮海戰役故事場,各村都有淮海戰役的支前故事,在場的幾位老人爭著說起來,有說別人的,也有說自家爹娘的。陸文昌覺得,他無意掀起的這個故事場,比吹在臉上的北風要軟和,稽成煊這時候再說他的計劃,說不定正是時候呢。
  陸文昌意味深長地看了稽成煊一眼,按捺不住激蕩的心潮,大聲說:“在澮水河灣子河兩岸,在澮山周圍,在我們站著的這片土地上,處處都有可歌可泣的故事。生養我們的這片土地,是子子孫孫為之驕傲的土地。在這片無數先烈熱血染紅的土地上,我們做任何一件不該做的事,都會臉紅,也對不起前輩。我們的前輩,哪家沒有人上過戰場,幫著解放軍拉過槍彈,送過棉衣軍鞋?大路莊的路大膽路廣祝前輩,小路莊的路二林前輩,還有犧牲在戰場上的前輩,如果他們知道,這片他們用生命換來的土地,如今長滿了一人高的蒿草,他們會做何感想呢?”
  稽成煊心領神會,立刻接道:“聽到這么多故事,我對這片土地有了一個深刻的認識,對今后經營澮灣農場,也增加了信心。”停了停,接著說,“剛才我說對澮灣農場今后的出路有自己的計劃,現在,我就全盤說給大家聽聽,看看可在理兒。”
  “澮灣農場不能再荒著了,你先把這片莊稼地給脫貧了,后面的事咋著都好說。”有人插話。
  “就是,你先把地盤活了再說,無論如何,不能再荒下去了,不然,會遭天打五雷轟的。”
  “莊稼地是絕對不會再荒下去了,但也不能像以往那樣耕種,否則,走的還是傳統種植的老路,經濟效益無法提高。”稽成煊朝東一指,對著灣子河的方向說,“靠近灣子河的這一片地,辟出來五百畝,我要做一個家庭新農場,名字都取好了,叫智慧農場。先讓智慧農場活躍起來,然后,它會帶動和激活澮灣農場。”
  “智慧農場?那就是有頭腦的農場了。有意思。”有人開始順著敲邊鼓。
  “沒錯,智慧農場如何發展,全靠我們人的大腦來指揮。”稽成煊說,“咱們澮水這片地方有句老話怎么說的?同樣的活兒,看出自誰手。比如這兩千畝地的澮灣農場,放在我手里,我就要讓它變出花樣來。當然也不是盲目地瞎變,要遵循常理來變。具體是這樣計劃的:辟出來的這五百畝做智慧農場,喜歡種地的人可以來認領,認領哪塊,哪塊就貼上自己名字的標簽。一平方米土地一年只收一塊錢,一分地一年也才六十多塊錢。只要認領了土地,你隨時都可以過來耕種,采摘。你要是忙,沒空來,農場有專門的管理員負責幫忙,免費!你只要自己買種子和有機肥料,一年四季的收益就都是你的。大家覺得咋樣?”
  “聽起來很賺錢的樣子,可是掐指一算,好像是貼本的買賣嘛。”路大彪不愧當過生產隊隊長,腦子比普通老百姓活泛。經他一提示,其他人也伸出指頭計算起來。大家一算,乖乖,智慧農場不智慧,絕對貼本。
  “沒錯,確實不賺錢,買種子化肥還得貼錢。”稽成煊笑道,“我們還有另一個配套方案,容我慢慢跟大家說道。”
  所有人都把目光投向稽成煊,看得出來,大家對他的配套方案充滿好奇。稽成煊微微一笑道:“加入智慧農場還有一個附加條件,我們私底下把這個方案叫作套餐,就像咱們吃的方便面,打開包裝盒,不光有面,還有幾包配料。這個套餐計劃具體來說就是:首先,我們要成立一家‘大澮水生態農業旅游發展有限公司’,每位認領智慧農場土地的人,只要一次性繳納會員費三千元,就能成為終身會員。我們準備第一批吸納會員五千名。會員費投入農場經營,至少先把這幾年欠下的土地租賃費分批次補發給大家。”
  聽到補發土地租賃費,人群立即響起嗡嗡的議論聲,聲浪一波一波朝荒草地里滾去。
  既然把土地租賃費這個“結”拿出來說了,作為鎮長的陸文昌要出來講幾句話了。他把手放在稽成煊的肩膀上摁了摁,眼睛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擲地有聲地說:“之所以把大家召集到澮灣農場這里開現場會,說明我們不是紙上談兵,是站在現實的土地上,解決土地的現實問題。剛才稽成煊很詳細地向大家介紹了智慧農場和澮灣農場的經營構想,我這樣告訴大家,智慧農場不僅僅是自身要發展,它最主要的功能,是給澮灣農場輸血。在我們的扶貧工作中,有一項提法叫輸血式扶貧,就是讓貧困戶直接得到真金白銀,脫貧立竿見影。但輸血式扶貧是急救型的,可以解一時之急,就如一個人正處于饑渴當中,你要馬上遞給他一碗水解渴,而不是先去打眼水井,不然,等你打好井,他早渴死了。但,打井仍然是必須要完成的。這就上升到扶貧工作的另一個層面了,那就是,造血式扶貧或免疫式扶貧,才是打贏脫貧攻堅戰的最根本保障。”說到這里,陸文昌臉上的表情凝重起來。
  現場鴉雀無聲,目光齊刷刷投射到陸文昌身上。作為當地政府的官員,他說出來的話,一口唾沫一顆釘,吐下就不能收回了。
  “智慧農場的融資做法,就是給澮灣農場輸血,讓澮灣農場直接脫貧。”陸文昌放慢語速,繼續說道,“澮灣行政村沒有貧困村,但有貧困戶,在場的,有的就是貧困戶。路進步就是其中之一。澮灣行政村還有一大片只長荒草、顆粒無收的貧困土地。在扶貧工作中,大家都繞開了這片地,嫌它麻煩,怕它燙手。今天,我就要當著老少爺們的面,在這里宣布,鎮政府將與兩家企業和澮灣行政村聯手,共同為這片返貧的莊稼地——澮灣農場脫貧!”
  噼里啪啦響起一陣掌聲,現場氣氛頓時活躍起來。有人踮腳朝荒草地里看:“瞅瞅,那一片,草最高的地方,就是俺家的地,地壯著呢。”
  陸文昌朝大家擺擺手,輕咳了一聲,接著說:“剛才我聽到有人小聲說,哪里會有這么多人來認領智慧農場的地啊?我來給大家做個分析。在城鎮化進程中,鄉村人朝城市里擁,城市居民擴大了數倍。城市居民,分為原住民和移民,移民又分為首批移民和后期移民。在場的各位,肯定也有移民到城市居住的親戚或自己家里人。智慧農場的會員,主要是從首批移民中產生的。這是個全民懷舊的時代,進城工作三十年以上的人,開始懷念故鄉,懷念童年,懷念村前的桃樹、村后的小河,懷念一望無際的莊稼地和鄉村四季風景,他們多么想聽到小麥成熟前炸芒的聲音,聽到雞鳴鴨叫,看到牛羊成群。在食品安全備受人們關注的時代,他們更想耕種一片自己的土地,收獲放心的糧食和蔬菜。智慧農場就是為他們量身定做的。”
  “俺好像聽明白了。陸鎮長,那俺是不是又可以在澮灣農場干活拿工資了?”嗡嗡響的人群,有歡喜在暗自潮涌。
  “是的,你們會是智慧農場的管理員、技術員,啊不,”稽成煊搶著回答,“你們還將是澮灣農場的股東!作為股東,澮灣農場一半的收益屬你們所有。今后,澮灣農場、我、鄉親們,咱們三方的關系,是一榮俱榮,唇齒相依的關系。剛才陸鎮長分析了智慧農場的市場潛力,潛力是巨大的。我們周邊的城市有六七個,周邊的集鎮有十幾個,想想吧,這些城鎮居民當中,會有多少人想成為智慧農場的會員?我們可以稱這些會員是‘小地主’,‘小地主’們正躍躍欲試呢。所以,首批會員我們先控制在五千名。有了五千名會員融資,順利完成澮灣農場的脫貧攻堅任務指日可待。”
  “既然話題又扯到脫貧攻堅上,我再說兩句。”陸文昌順著稽成煊的話道,“先輸血,再造血,這正是澮灣農場脫貧后持續發展的有力保障。但造血工程是一項艱巨的工程,具體來說,有產業,才能造血;振興產業,就是給自己造血。我們要把澮灣農場打造成一個龐大的集種植業、養殖業和農產品加工業于一體的大農業產業鏈,有了這個產業鏈,我們才具有堅實穩固的造血機制,這片莊稼地,也才能永遠充滿生機。這需要我們在場的每一位付出努力。這是大家的土地,澮灣農場是屬于我們在場每一個人的。徹底消除貧困,全面實現小康,不是說出來的大道理,它就是我們農民幸福的彼岸!”
咩——咩咩——路進步鼻尖上冒著汗,正想找空發表一番感慨,與他亦步亦趨的羊們倒率先發言了。咩咩的羊叫又給人群帶來一片歡騰。有人就向這位前村主任明示,這羊過年不要宰了,留下做種羊吧,省得明年再買小羊羔。
  “我要說一句,”路進步直起身子,“剛才聽到陸鎮長說大農業的種植、養殖、加工產業鏈,其中的養,肯定有養羊了,我就加入稽老板的養殖隊伍。這幾年,我養羊都養出門道了。”
  稽成煊連忙說:“只要你愿意,我們可以合作建一個大型現代化養羊場。我們還要有自己的電商平臺,讓產品通過網絡,輻射周邊乃至全國市場,讓大農業產業鏈成為像航空母艦那樣抗風險能力超強的產業鏈。”
  “養啥羊,養啥羊,你這幾年還沒養過癮呀。”路大彪沖路進步說,“你還是接著當村主任得了。是吧,陸鎮長?是吧,路書記?”
  澮灣行政村書記路文化沒接茬,只是邊鼓掌邊欣賞,這會子靈機一動,馬上看向陸文昌:“下面,有請我們的陸鎮長為大家發表重要講話!”
  陸文昌在心里笑了。他一直在講話,不用巴掌歡迎他也要講話。但現在一開口,他的講話就成了被群眾噼噼啪啪掌聲請出來的“重要”講話了。在群情激昂的當口,他不可能潑冷水,但要指出形勢的嚴峻性,同時把美好的前景展示給大家。陸文昌從口袋里掏出一張折疊齊整的A3紙,展開給大家看:“這是一張規劃圖,包括澮水鎮古建筑修舊如舊計劃,澮水河綠化美化計劃,澮水河老碼頭復修計劃,澮水鎮老城門復修計劃,打造澮山的綠水青山計劃,打造澮水鎮生態農業、旅游觀光農業、親子教育農業、研學農業計劃,還有種養加一體的大農業產業鏈計劃,澮灣農場建設計劃。都在這里了。”說罷,又小心翼翼把紙折疊好,放進隨手拎著的提包里。夏小荷打眼一溜就明白,陸文昌昨晚又開始“畫畫”了,這張紙,是一幅新作品。
  “這張紙很小,很輕,但要完成紙上的計劃,在天時地利人和的情況下,全力以赴也得兩年時間。時不我待啊。”陸文昌說著,語氣深沉下來,“先說古鎮修舊如舊工程,開工的時機還沒找到,因為不成熟,因為萬事俱備,還需東風,在這里我不展開講了。我只說農業。為什么現在提倡大農業?什么是大農業,有小農業嗎?這樣說吧,我們之前從事的農業就是小農業。小農業的特點是小富既安,是老婆孩子熱炕頭,是一年兩季莊稼麥子和黃豆,是間種的玉米花生這樣的傳統耕種模式。小農業只能顧住溫飽,只夠眼前,沒有前景。而大農業呢?我在網上查了資料,有權威機構已經對大農業有了精準定位。大農業是立體的,多功能開放式的,是種養加一體的綜合模式。大農業具有現代農業企業化管理和宏觀管理的特點,在自然科學基礎上融入了農業科學技術,形成良好高效的生態農業,大幅度提高了農業勞動生產率、土地生產率和農產品商品率,使農業生產、農村面貌和農戶行為發生了重大變化。具體落實到大農業產業鏈上,是這樣的方式:澮灣農場包括今后不斷擴大的種植基地、不斷加盟的子農場,將成為稽成煊從事的產業所需要的放心糧食基地,有了這放心的原材料,產品才能做精做優,輸出的價位也會大幅度提高;而要保證糧食質量,就要施有機肥,有機肥哪里來?靠科學,靠微生物。我畫個三角形給大家看。”陸文昌朝空中畫了一個等邊三角形,“這個角,是種植業;這個角,是養殖業;這個角,是加工業。三個角緊密相連,高科技微生物融入其中,形成一個能量球,也叫生物工程循環農業產業鏈。朝細里講,農副產品的秸稈、果渣轉化為生物發酵飼料,供應養殖場;養殖場牲畜的糞便加墊料經過微生物發酵,生產生物有機肥,有機肥再還田;加施生物有機肥料的土地生產的糧食,是綠色有機產品,可以走向高端化精細化,達到利益最大化。這就是種養加一體的大農業產業鏈,也是生物工程打造的循環農業產業鏈。涉農企業國家都有扶持項目。做大農業,缺的不是國家的重視和支持,缺的是我們自身的膽識。如果你路進步有這個膽識,我現在就可以答應并支持你做養殖大戶,為你申請扶貧專項資金,給你在鎮工業園區辟出一片地蓋養殖場,年前就能動工,這邊蓋養殖場,那邊你去規模養殖企業學習三個月。學成歸來,春暖花開,你就是養殖場場長,你不但能成功脫貧,而且會成為脫貧致富帶頭人。”
  路進步聽到這里,兩眼發癡,手使勁在羊頭上擼來擼去,都快把羊毛拽下來了:“陸鎮長,可是真的,可是真的?我身上有污點,也能當養殖場的場長?”
  “你有啥污點?澮灣農場的前世不是你的污點,今生更不是你的污點,一不留神,倒能成為你的亮點哩。”陸文昌笑道。
  “那就好,我當村主任有不少年頭,也有人脈資源,對管理略知一二,不信就管不好一個養殖場。”路進步說得一身是勁,說罷,眨巴幾下眼睛,“陸鎮長,那個,我把路大進喊回來,可行?你保證不要罰他啊。不要讓他在外漂了,讓他在家直接脫貧吧。他如果在澮灣農場干,那可是一把好手啊。”
  “這個沒問題。”陸文昌道,“一事歸一事。遺留問題我們會妥善解決,不可能再讓折本又返貧的路大進背債還傷心了。”
  “太好了!”路進步像孩子一樣跳幾下,“這下我的噩夢就要結束了,就沒負擔了。”
  見火越燒越旺,陸文昌決定給現場降降溫:“現在話題再轉到智慧農場上。剛才說到會員繳納會費認領土地自種自收,是為今后發展農場的重要措施,有一件事大家可想到沒?”眼睛環顧四周,確定沒人會想起還有啥沒有想到的事,陸文昌接著說,“是件什么事呢?有位女士一直沒有說話,現在,我們掌聲有請夏小荷女士發表真知灼見!”
  和稽成煊、陸文昌相比,夏小荷的吸睛力度要大許多。其實自從夏小荷來到澮灣農場,大家就沒少看她,甚至有人還小聲嘀咕:“那不是小鄭的閨女嗎?比小鄭年輕時還齊整呢,真好看。”還有人小聲議論她姆媽當年下放生產隊干活的事。夏小荷已經隱約聽到了這些話。來到姆媽當年下放的地方,她有種敬畏感、緊張感。她覺得,她站在這里,約等于代姆媽故地重游。她們娘兒倆長得太像了。夏小荷一直沒說話,或許還沒到她發表意見的時候。作為陸文昌的發小加死黨,夏小荷知道陸文昌會給她一個恰當的說話機會。
周圍的目光嘩啦一下投到夏小荷身上。被這么多眼睛盯著,她略略有點緊張。這不是在她的企業召開職工大會,也不是談判桌上和合作方進行談話,這是面對四百戶村民代表在講有關大農業的話題,講脫貧的話題,更主要的,她在和當年跟姆媽說過話的人對話。她既要講得清楚明了,也要講得合乎情理。
  夏小荷極速調整好思路,眼睛笑成彎彎的月牙樣,輕聲慢語說開了:“首先要說,感謝這片土地,感謝大家!當年我媽媽在這里勞動、生活,得到了眾鄉親的厚待和關懷,這片土地也灑下了媽媽辛苦的汗水。今天不憶舊,先談智慧農場的吸資。”話題轉得快,重點抓得準,聚精會神的聽眾還在想著小鄭把麥苗當韭菜割的情景呢。“為什么我們有把握首批能吸引五千名會員,成為智慧農場土地的認領者或者說小地主?真的完全是智慧農場巨大的吸引力把他們招引過來了?我要說,智慧農場只是吸引力之一。”
  聽眾被夏小荷的話帶入一種緊張氛圍當中。夏小荷覺得自己話題轉得太快,而且太過嚴肅了,但她一時輕松不下來,畢竟話題本身就夠嚴肅的。她稍稍清清嗓子,說:“小地主們看中的,不單單是智慧農場帶給他們親耕親種親收親摘的真實農耕體驗,還有與智慧農場相配套的旅游產業鏈。智慧農場,主要用來造勢。等我們完成了古鎮的修復工程,古街開街了,智慧農場的小地主們不僅是來種地,他們更是來旅游的。騎著自行車,游覽古鎮,順著古碼頭,聆聽碎石大街的故事,看古城樓薈賢閣,古鎮的老街、古城墻、老字號,烈士陵園銘園,然后去看澮山的石頭和碧水亭臺,再到智慧農場,體驗耕種收割、摘菜收果。這就是為今后游覽古鎮澮水造的勢,這個勢,就叫鄉鎮旅游產業鏈。我們要把澮水打造成以古茶館和棒棒茶文化為主題的‘文旅古鎮’。澮山跟前的澮南村,我們將把閑置的房屋改建成民宿;而咱們的大路莊小路莊,也可以讓空閑的房屋改建成民宿,讓小地主們在民宿里自己做飯,吃自家種的糧食和蔬菜,像是住在自己家里。”
  “原來到智慧農場做小地主,還會有這么多福利啊。”路進步說,“我們大路莊就有不少空置的樓房,只要房主同意,打開大門就能當民宿。多好的樓房啊。唉,誰能想到,拼死拼活打工蓋樓房,蓋好了自己不住,偏偏到城里租孬房子住。”
  “一旦我們做活做好了鄉鎮旅游產業鏈,將會給澮水鎮的脫貧攻堅增加活力和動力。不出幾年,我們的澮水鎮,將是淮河北最出色的文化古鎮、旅游重鎮、產業興旺強鎮。”夏小荷看著眾鄉親說,“那些撇下老人孩子進城務工的人,看到家鄉產業興旺,你不喊他回來,他自己就跑回來啦。”
  “回歸故鄉的人,可以自己創業,成為大農業產業鏈的生力軍!創業和就業,就是造血,就是最廣泛最高效的脫貧之路振興之路啊。”陸文昌道,“婦女同志,可以到夏小荷的制衣廠就業,也可領料自己在家加工;男同志,可以到稽成煊的飼料廠、糧油面粉加工廠,未來的有機肥料廠,澮灣農場和智慧農場當管理員、技術員,還有產品銷售團隊,崗位多得是。住在自家樓房,在家門口掙工資,不做城市的候鳥。這就是新時代的大農業,新時代的農民。這農民的后面,還可以加個括號,括號里面寫上產業工人。”
  “我帶了一份新合同,關于這兩千畝土地租賃的合同,大家拿土地入股,收益五五分成。這幾年拖欠的地租費,我要用三年時間,分批償還。都寫在合同里了,如果可能的話,今天就跟大家補簽一下。”稽成煊說著,從包里掏出打印好的一式三份的合同書,朝村民亮一亮,遞給澮灣行政村村書記路文化一份,遞給路大彪一份,讓他們看后再給大家傳看。
  “可以提出不同看法,合同修訂后再簽,也來得及。”陸文昌補充道。
  “我兒媳婦就在你廠里干工呢。”路小莊的一位大娘上前扯住夏小荷的衣襟,“小鄭的閨女,長得真好看。你跟你娘說一聲,鄉親們盼著她回來看看呢。”
  夏小荷微笑道:“我回頭一定跟姆媽說……我姆媽也多次說過,她做夢總夢見這片地方。等古鎮開街時,我保證她會從上海趕過來。”
  現在該是路文化表態的時候了。作為現任村書記,澮灣農場的遺留問題,也是他攥在手里燙手、丟下又要砸腳面的山芋。上任半年多了,把澮灣農場作為遺留問題談來談去,談得他都心虛了。合同上鮮紅的印章,其中有一枚可是澮灣行政村蓋上的,誰掌印,誰擔責,他心里清楚。拿路進步作擋箭牌,只不過是權宜之計,早早晚晚,他這個現任村書記,要把遺留問題當作現有問題加以解決。路進步每天趕著羊在他面前走來走去,一句話不說,無聲勝有聲的壓力,并不比大聲訴求小啊。這次他要感謝路進步,幸虧路進步趕著羊去鎮政府堵了陸文昌,把陸文昌帶過來,才有了澮灣農場命運的轉機。講真的,路進步是老黨員,他采取的措施是堅持,在別無選擇的情況下,他堅持著,盡最大努力和村民搞好關系,也正是他的堅持和盡全力為鄉親們養羊送羊肉的溫和做法,才使大局穩定下來。這長滿荒草的兩千畝莊稼地,就是埋下的炸彈,真有哪位村民去縣里、市里或省里上訪,問題就升級了。
  “合同我仔細看了,”路文化表態說,“合同上寫的哪一條,村民都不吃虧。我感謝鎮政府領導勇于擔當,聯手為這片土地脫貧;感謝接下這燙手山芋的農民企業家。我當書記時間不長,已經深感澮灣農場帶來的壓力。這不能怪村民,只怪我們沒把這片土地經營好。現在,我可以表態,我會盡全力和鄉親們共同打造澮灣農場、智慧農場。陸鎮長你放心,你指哪兒,我打哪兒。這個合同,我相信大家也都傳看了。簽,當場就簽!就在這片荒草地上簽。簽好后,明天,我就找人帶著機子過來,先把荒草推掉,再平整土地。稽老板,你說,接下來怎么個干法吧?”
  稽成煊道:“路書記你是個爽快人。謝謝!我還是想聽聽鄉親們的真心話。”
  “那還有啥說的,簽字,我帶頭!”路大彪第一個簽字。很快,在村民七嘴八舌的議論中,合同簽完了。有不識字的,就伸出指頭摁指印。陸文昌擔心沒有紅印泥,結果路文化口袋里正裝著行政村的大印和印泥。真是有備而來。
  “路進步,你做好當養殖場場長的準備吧。現在國家出臺了不少扶貧政策,我給你爭取扶持項目,得到資金方面的支持。”陸文昌拍拍路進步的肩膀說,“但你要有個思想準備,養兩千頭羊和養二十頭羊,是兩個概念。”
  “我小五十的人了,不怕!我要挑戰自己。”路進步像小伙子一樣拍著胸脯子說,“我還不信這個邪了,能養不好羊?”
  “好。我這就給豫豐養殖場打電話,你準備一下,過幾天就去學習取經,從小徒弟做起。這片地的平整,交給路文化來處理,你就安心學習養羊技術吧。”
  風從灣子河那邊吹來,挾著沁人肺腑的涼。在哄哄響的人潮里,夏小荷替姆媽看一眼這片土地。想著姆媽十幾歲從上海來到這里當農民種地,她突然從內心涌出一股歉疚和心疼。
  咩——咩咩——路進步的群羊歡叫著,你追我趕地跑出荒草地。路進步跟在后面邊追邊喊道:“狗東西,往哪跑,站住!誰不聽話,今后不給誰住現代化的大場房。”
  “明明是羊,怎么是狗東西。”有人打趣。
  “他一直這樣罵羊是狗東西。”路大彪笑道,“這幾年,他也就只能拿狗東西的羊出氣了。”
  人群又哈哈哈地笑開了,歡笑聲和咩咩聲飛上敞亮的天空,一徑飛向更遙遠的天邊去。第十一章水起
  牙板一響這個鼓點落,
  眾賓朋聽我唱段勸人歌。
  勸閣下腰里別刀你可別磨,
  雙筒子洋炮你可別裝藥,
  水缸里多挑上兩挑子水,
  鍋門口少抱一些爛柴火。
  年輕人你可別亂認干親家,
  小大姐你也不要瞎認干哥哥,
  為啥不叫你把干哥哥認,
  干哥哥干妹妹那就是非多……
      ——淮北大鼓
      銅夾板就是說話的嘴
我這個老石頭啊,這段時間說慣了話,一時真歇不下來呢。您不會怪我多嘴多舌吧?
  我這么喜歡多嘴多舌,也是和我的主人鐵腳朱太平有關系的。鐵腳吃過早飯嘟嘟囔囔去澮山跟前“填嘴”的事,仍然沒有更改,不過,不再朝大水坑里扔石頭了,而是站在大水坑跟前看山看水。大水坑跟前放著一堆修亭子的料子,用彩條塑料布蓋著;還堆著一堆黃沙,也用彩條塑料布蓋著。“怎么還不開工呢?”鐵腳心里想著啥,嘴里就嘟囔出啥。是啊,怎么還不開工呢?我也跟著說。鐵腳聽不見我的多嘴多舌,那只有我自己來聽,順便我也說給您聽。
  您可別怕吵得慌啊。
今天早飯后鐵腳帶著我巡澮山,站水坑邊說著“咋還不開工”時,就從口袋里掏出了我。已經開春了,剩下的半拉子澮山上,萌出幾片淺淺的綠。澮山土層薄,長不了大樹,只有一些矮身子的灌木和當地的雜樹。光禿禿的雜樹上也萌起了綠點點紅點點,綠點點是不開花的樹,紅點點是先開花后長葉的樹。我的主人鐵腳朱太平,把我舉在手里,透過我身子中間的小洞眼,去看澮山。看著看著,他突然猛一揚手,作勢要把我朝澮山的山石上拋過去。鐵腳的舉動,把我駭得不輕。他當然沒有真把我拋向澮山那怪模怪樣的胸膛上,他只是做個樣子。做樣子要拋我的鐵腳,開始數落起我來:“你呀你個老石頭,你要真是靈石,你就長到澮山上去,念一句咒語,把澮山破了相的石頭都給修整好;你要真是靈石,你就鉆到地底下去,把地底下的老石條全部找出來,去鋪咱們的澮水老街、茶館老街。”
  現在您該明白了吧,我的主人鐵腳,心里憂愁著澮水老街遲遲不能開工興建的事呢。我也在納悶,茶館里都議事好多回了,大先生武漢文后院柴火垛里藏的老石條也掀起面紗被眾茶客看了,我的主人鐵腳,也領著老茶客們到后街我們住的武家老宅,參觀西屋緊鎖著的寶貝老石條老拴馬石了,怎么就是不開工興建呢?叫我說,該刨的刨,該挖的挖,該鋪的鋪。這些寶貝老石板老石條,總能鋪一段澮水老街了。澮水老街鋪上老石板,那就是古色古香的古街了。
  這樣一比較,還是夏小荷的手腳快,夏小荷已經把老碼頭的底座做好了,澮水河兩岸的景觀帶她也拾掇得差不多了。就是老城門的門樓還沒有開建。
  老城門的門樓薈賢閣,那是要和澮水老街一起開建的。澮水老街沒動靜,老城門也沒動靜。
  一直到今天,陸文昌領著省里設計院的專家和專家帶來的學生,沿著澮水老街走個來回,又來到澮水閣議事,我這個老石頭才知道老街和老城門樓遲遲沒有開建,澮山跟前大水坑架亭修池不開工的原因了。那位專家說:“河暢,水清,堤固,岸綠,景美,澮水河風景帶已經達到這樣的效果。”專家肯定了夏小荷美化亮化綠化澮水河沿岸景區的工作,但他話鋒一轉說,“修復澮水古鎮,是個大工程,要嚴格按照修舊如舊的原則,原材料、原工藝、原結構、原形制,全方位復原老建筑原貌,打撈出全體古鎮人民的記憶;要重現古鎮茶文化風貌,老字號茶館、商鋪、鹽鋪、錢莊風貌,讓文物活化,這是對古鎮文化遺產強有力的搶救和保護,也是對文物的最好保護。”
  您是明白人,您一定知道專家這番話的深刻含義了。我是聽不懂的,我這個老石頭,看起來是靈透透的樣子,其實就是石頭疙瘩一個,人間的許多事,我都吃不透,拿不準。我的主人鐵腳對專家的話也不一定全懂,但澮水鎮的鎮長陸文昌,做大做強了大農業產業鏈的稽成煊,聰明伶俐混過上海灘的夏小荷,肯定能領會專家的意圖。但有一點,我似乎聽懂了,那就是反復出現的幾個“原”字——原材料、原工藝、原結構,原形制。我明白為啥鐵腳埋怨我不能鉆到地底下,去找消失了的老石條老石板了。那些老石條老石板,可都有同一個姓氏:原。
  設計院的專家,是陸文昌通過省農科院的齊教授請過來的。他姓孫,大家喊他孫教授。孫教授說他參加了省里的志愿者服務總隊,義務為全省許多地方的古鎮古村落的修復設計圖紙,制訂方案。這次到大澮水,同樣是義務工作。這位孫教授,戴著黑框大眼鏡,一說話,眼鏡朝下一掉,他就用手朝上一推。他是個南方人,比淮河南還要南很多的人,三四十歲的樣子,可是長得老相,很沉穩。他稱他的家鄉叫徽州。他說徽州有很多非物質文化遺產傳承人,像石雕、磚雕、木雕,還有做羅盤的,還有唱山歌的、做漆器的,都有傳承人。孫教授說到傳承人的時候,沸滿天李富友一臉的驕傲,因為他也是淮北大鼓書“非遺”傳承人。
  “我們這里的傳承人李富友,把淮北大鼓唱得溝滿河平,好聽著呢。”大先生武漢文果然把沸滿天推了出來,“他有一幫徒弟,全國各地跑得哪里都有,唱紅了四面八方。這都是以前的事啦。現在電視多了、手機多了,都看手機和電視了,當面聽真人唱大鼓反而少了。”
  “所以才叫文化遺產嘛。”孫教授說,“但遺產不能消失,要傳承下去才行。比如澮水古鎮的古建筑,留存下來的東西太少,或被戰爭毀滅,或被人為破壞的。今天我們要把曾經毀壞的東西復原,是需要費一番功夫的。”
  武漢文點點頭。您可知道啊,大先生武漢文一直在為實現修復古鎮的愿望而努力,瞧瞧他柴火垛里那些姓“原”的老石條老磚瓦,您就明白啦。他一直在收存古鎮的原物件,看似很多了,真要做起修復工程來,肯定差得很遠很遠哩。
  大先生武漢文拿出了許多老照片,也讓鎮上的老茶客們把能找到的老照片都拿過來,給孫教授做參考。武漢文還陪著孫教授到老街上轉圈,澮水老街、沿河老街、西大街、東大街、北大街,還有幾條小巷,嵇康巷、裁縫巷、琴書巷、茶壺巷。他陪著孫教授和他的學生,給古鎮走出一個四四方方來。后面跟著的沸滿天、我的主人鐵腳、老皮匠安大豐、老鐵匠洪德順,還有陸文昌、夏小荷、稽成煊、拴寶,都跟著走了個四四方方。孫教授年輕,個高腿長,大先生武漢文也是個高腿長,不輸于孫教授。孫教授說,這哪是九十歲的老人走路呢,快得他要跟著攆才攆得上呢。
  在老街上邊走邊看,哪怕對著殘墻斷瓦,孫教授也能知道建筑物建造的年代。他說他不是學這個專業的,但經常給古鎮修復做設計,跟在文物專家后面轉,自己也學了一點皮毛。他說澮水古鎮的建筑,應當屬于明清時代:“澮水古鎮位于南、北過渡區域,因此,建筑風格有著北方建筑的厚重,圍合度高,特點較樸實。或許曾是商賈云集之地吧,南方北方的人聚集于此,因此,建筑物也有著南方的元素,比如磚制封火山墻、門面房的活動板門等。”
  在走到沸滿天家門口時,孫教授站住了,他指著大門頭上方的磚、木、石三種浮雕說:“這個大門頭做得講究,是個大商戶。”又朝里看了看,“這是明顯的前店后宅式建筑,有著亦商亦宅亦坊的特點。可見當年房主家境殷實,生意興隆。”
  我告訴您呀,這會子有個人最緊張了。誰呀?一枝梅陸文昌啊。他怕沸滿天說出幾年前他扒老街被人叫作一枝梅的事。我都看見他腿肚子轉筋啦。還好還好,沸滿天白了陸文昌一眼,說起了自家的故事。他中風后嘴不利索,大鼓也不在身邊,不能舉著鼓槌敲著大鼓說家史。但他已經養成了念白就不口吃的本領。他像說大鼓書時念白那樣,說道起他住的這個宅院來:“當年水碼頭和陸路暢通的澮水古鎮,商號多,店鋪多,說書的藝人也多。這個富商家經營茶葉和絲綢,批發兼零售。富商的小兒子不喜歡經商,跟著一位唱大鼓的師父學唱大鼓。兵荒馬亂年月,富商一家人逃的逃,死的死,就活下來小兒子一個人,因為會唱大鼓書沒有餓死。他就是我師父。”停了停,他臉上帶著追憶的深情,“我師父一生未娶,晚年時我投奔過來,成了他的關門弟子加養子。師父百年后我養老送終,在澮水鎮,我李富友如今也活成一個老人精啦。”說得有板有眼。孫教授說:“你這個‘非遺’傳承人名不虛傳,沒鼓沒槌,你也說唱得這么地道,不簡單。”
  “可惜戰亂當中,后院被炸沒了,就只留下這個大門臉還是原樣,后面的兩間廂房我住到如今,修了幾次,一直拿木頭檁頂著,再不修護的話,也不姓‘原’了啊——”沸滿天拉了聲長腔,腔調里有點悲涼的意味。
  就這樣,一群人順著老街走了個四四方方,孫教授親眼所見加上親耳所聞,他心里有了譜子。回到澮水閣,大家坐下喝棒棒茶,嘮嗑。孫教授說,他晚上就加班畫個草圖,先給大先生過目。
  我跟您說啊,如今這天下,真是個好天下。我這個老石頭活了幾千年,經過了多少朝多少代,我如今凈碰上什么都不圖的人。像之前的那個農業專家齊教授,還有眼下的孫教授,他們就是什么都不圖,就想把自己的本事使出來,把思想變成現實,造福一方。還有眼下的稽成煊、夏小荷,我聽老茶客們議論,他們一腔熱血建古鎮,拿出辦企業掙的錢,在做貼本的事。他們的錢也不是大風刮來的啊。夏小荷開銀行不假,但銀行里的錢,哪是要拿多少就拿多少的,而且也不是她一家的錢。更是什么都不圖的人,武漢文排在首位。多少年了?我的主人鐵腳帶著我認識他,有好幾十年了。拿出命到淮海戰場上去拼,差點把命丟了;逮著機會可以享清福了,又把自家的老茶館拾掇拾掇,無償供茶客們喝茶聊天。他家的老茶館,是古鎮僅存的一家老茶館了,如果不是他守著,拿出退休工資養護著,說不定也不存在了。澮水閣,就是全鎮人的念想,是老茶客們的念想。
  我老石頭又扯遠了,太啰唆了。咱還是說孫教授一行人吧。陸文昌要請孫教授和他的學生吃飯,孫教授說,吃飯可以,要AA制。他們是志愿者團隊,吃住行都由自己負責。那頓飯選在大澮水地鍋雞飯店,真的就是AA制,陸文昌、稽成煊和夏小荷幾個陪吃的,不舒服了半天,覺得對不起人家。
  第二天,我的主人鐵腳早早來到澮水閣。他吃過拴寶家的辣糊湯和燒餅,沒有急著去澮山跟前和大水坑說話,而是坐在澮水閣等孫教授一行。我知道鐵腳的性格,他是要早點看到孫教授繪制的古鎮澮水的復原圖紙呢。孫教授果然吃過早飯就來了。這一天,茶客們滿滿騰騰坐在茶廳,沸滿天在大鼓上敲了一陣子,唱了一出開場白:

  夏消暑來春提神, 
  秋季解燥冬暖身,
  常飲常喝延年壽,
  細觀慢品知乾坤。
  要問這是啥寶物,
  大澮水棒棒茶傳神韻……

  沸滿天在唱棒棒茶呢。這是來了新茶客時他必唱的大鼓書。武漢文一邊看圖紙,一邊和孫教授說道。最后,他使眼色給沸滿天,讓沸滿天敲鼓示意大家安靜,武漢文開腔道:“我要代表古鎮全體居民感謝孫教授,你把古鎮當年樣貌復原了。我好像走在八十年前的古鎮上,你畫得傳神啊。古鎮修舊如舊工程,指日可待啦。煩請孫教授到時給我們舉薦能工巧匠。”
  “朝北,不遠,三百里路,一座古城,叫譙,是藥都,譙城的古城修復建設工程,就是我一個同學做的。到時,我請他過來。”孫教授說得很肯定。
  “現在我們最缺的,就是姓‘原’的物件。”武漢文是對孫教授說的,也對滿堂的茶客說的。
  “就是掘地九丈,也要找到老物件。”
  “我記得,我們家墻頭下面,還埋著幾塊老石頭,我回家就扒墻頭。”
  “我小孩姨家的老屋基下面,肯定也有。”
  ……眾茶客議論紛紛,熱情高漲。這時候,我的主人鐵腳朱太平,站起來在茶廳窄小的地方來回轉悠,他彎腰轉悠的樣子,像只陀螺。轉悠了一會兒,他把我從口袋里摸了出來。我的確有些悶了,我想在眾茶客面前再亮亮相,特別是孫教授來了,我想讓孫教授近距離看看我,我也看看他。
  “我要帶著我的老石頭,去找更多的老石頭。”我的主人鐵腳舉著我,向眾茶客說道。
  “鐵腳,你不拿石頭填吃人的嘴啦?”有人調侃。
  孫教授果然發現了我。他放下粗瓷老茶碗,幾步走到鐵腳跟前,把我捧在手掌心里欣賞。我聞到了棒棒茶香。這個香味,比普通的棒棒茶香要濃厚,這是大先生武漢文壓箱子底的好茶,是專為招待貴客的。這也是大先生小小的一點私心。壓箱子底的棒棒茶,是遠方的朋友寄贈的,如果拿出來給眾茶客泡飲,一次就消滅光了。
  “這是磬石。”孫教授指著我說,“書上記載它‘聲如青銅,余音悠長’,可以做成打擊樂器。早在三千多年前,就有人用它制作‘編磬’,我國第一顆人造衛星對外播放的樂曲《東方紅》,就是用編磬演奏的。”
  一說到演奏,我的心就呼通呼通直響。我穿透幾千年光陰,再一次念想起我的第一位主人,她衣袂飄飄,舞姿曼妙,最后血染羅裙……不能陷入回憶。歷史太沉重,而我這個老石頭,已經身殘志弱。
  “請借為一用。”孫教授借來沸滿天的鼓槌,對著我輕輕一敲。我聽到了自己發出的聲音,在座的茶客也聽到了我的聲音。只是,那不是我自愿發出來的,不是從我心里講出來的話,那是外力擊打出來的,他們稱之為“唱”。
  “唱得真好聽。”茶客們都在夸我。
  孫教授把我交還給我的主人鐵腳,鐵腳緊緊握住我,忍不住左右細瞅了一遍。我知道,鐵腳怕我被碰傷了。我心里又呼通一聲,暖暖的。我跟鐵腳說:“老伙計,你說說,咱們什么時候去找石頭?”
  這一回,我的主人鐵腳完全聽懂了我的話,他說:“我要帶著我的老石頭,去找更多的老石頭。”
  “拴寶聽令啊——”這時候,沸滿天發出了響亮的大鼓書念白。
  拴寶立刻放下給眾茶客續水的竹殼茶瓶。
  “拿上這個,去灣子村找方白話。”
  沸滿天交到拴寶手里的,是一副夾板。這副黃澄澄的純銅夾板,是有來歷的,它是沸滿天的師父留給沸滿天最大最厚的遺產。敲著這副傳家寶,沸滿天唱紅了淮河南淮河北,唱得自己的名諱李富友變成了“沸滿天”無人不知無人不曉,唱得徒子徒孫數不過來。自從中風以后,他的左胳膊徹底下崗,只能靠右手敲鼓槌唱大鼓了,這副傳家寶,偶爾會被他拿出來把玩,用右手捏著擊打一會兒過過癮,就收起來了。您該問了,他右手不是好好的嗎?用右手打夾板啊。您要這樣問可就是外行了。大鼓書的主要工具是什么?是大鼓。沒錯,大鼓書大鼓書,沒有大鼓怎么說書?大鼓是首當其沖的。余下的,就是鼓槌和夾板了。沸滿天如今只剩下一只右胳膊能活動,那右手的主要功能是拿著鼓槌敲大鼓,過去是,現在還是,只要大鼓敲響了,大鼓書也就開場了。沸滿天左手握夾板的工作歇菜了,相當于少了伴奏,沒有脆生生的夾板伴奏,那肯定有遺憾,但對于沸滿天來說,少了夾板,他仍然唱得有板有眼,板和眼,就靠那只鼓和手里的鼓槌了,當然,還有他那張巧嘴。
    “銅夾板就是我的嘴,他們都懂。”沸滿天補充了一句。
  拴寶接過夾板,捧在手里,看著大先生武漢文,像是等待命令。武漢文微微一笑:“拴寶,你拿著我的禮帽,裝夾板。”
  武漢文有一頂灰呢子禮帽,冬天出門他戴著,配上那件長大衣。
  “老伙計,我要借你的寶貝一用啊——”鼓槌猛擊鼓面,停下鼓槌,沸滿天看著我的主人鐵腳。
  仿佛對沸滿天的要求心知肚明似的,我的主人鐵腳,就把我從他第二顆扣子的扣眼上摘取下來,再次把我捧在手里。他低頭對我笑一笑,朗聲道:“老石頭,就看你的啦。” 
  我跟您說啊,只有在這一刻我才明白,我要暫時離開主人鐵腳,去完成一項老石頭找老石頭的使命。
  我的耳朵灌滿平原風
  您瞧瞧,我這個老石頭,想停止啰唆都難,我不說,您哪里知道拴寶帶我去做什么?
  拴寶開著他的小電車,帶著我,直朝正北而行。
  小電車是什么車?在澮水這一片,小電車就是電動車,無論是三個輪子的,還是兩個輪子的,或者四個輪子的,只要是靠著電瓶發動的車,就叫小電車。
  拴寶的小電車,是三個輪子帶拖斗的,平常只拉泉水。他店里的菜和肉,香油豬油芝麻啥的,都有專人送上門,只有給澮水閣拉報恩泉的泉水,他才用得上小電車。
  灣子村在灣子河的正北。灣子河是澮水河的支流,澮水河東西流向,灣子河南北流向。澮水鎮在灣子河西側,我們的路線是順著灣子河壩下面飄帶一樣的小路,朝北進發。我和沸滿天的銅夾板一起,待在大先生武漢文的禮帽里,禮帽放在拴寶小電車的車斗里。呼呼的河灣風,從我的耳朵邊哧溜溜吹過,一下把我的耳朵眼灌滿了。我還聽到沸滿天的銅夾板,咣當咣當發出脆嘣嘣的聲響,有的聲響,是他自己撞自己發出的,有的聲響,是撞擊我發出的。我聽不懂夾板在說些什么,正如他也聽不懂我說什么一樣。
  這時候,我顧不得去想沸滿天的夾板到底在說什么,我的興奮點在于,我居然走出了澮山的地界。這些年,我的主人鐵腳,最遠就帶我去過澮山,澮山朝北的地方,我好久沒去過了。不像以前,鐵腳年輕的時候,還能時不時去走一走老表家,走一走三姨家,現在,他家里的老親戚差不多都不在人世了,就算有健在的,他也走不動去看他們了,鐵腳走不動,我自然就沒機會遠離澮水鎮。
  澮山之北,灣子河兩岸,大平原上的風吹得狂,直割臉。拴寶把小電車開得飛快,八里路,最多不過九里,緊依著灣子河朝西拐的拐彎處,灣子村到了。
  一個長著長眉毛的老頭,手心里咔哧咔哧捏著兩丸紫皮核桃,正站在村口。
  拴寶放慢速度,跳下小電車,喊:“方白話,方師父。”
  方白話看著拴寶,臉上寫著“我不認識你”。
  趁機我來打量一下方白話。
  小個子,瘦骨嶙峋,光頭,沒胡子,除了一雙長眉毛,腦袋上沒別的毛。
  拴寶捧出了武漢文的灰呢禮帽,呈送給方白話。
  方白話低頭接過,只瞅一眼,連忙把禮帽放在拴寶小電車的車斗里,雙拳緊抱,朝南拜了幾拜:“師父啊,您老安好啊!”然后再次捧起禮帽,輕輕抓過銅夾板,同時也抓住了我。
  我身上的白棉線繩子足夠長,已經彎彎繞繞纏著銅夾板好幾道箍。方白話雙掌相扣,捂了好一會兒銅夾板,才拿開,又舉到嘴角親了親,這才很輕薄地捏了我幾下,眼睛里閃現幾束屬于江湖藝人的嬉笑之光。他捧著禮帽,沖拴寶微微點個頭:“小兄弟,謝謝你傳達了我師父的旨意。不能留你吃飯了,我得出門,完成師父交給的任務。”
  拴寶沖他招招手,騙腿兒騎上小電車,回鎮里了。
  方白話也有小電車,也是三個輪子帶拖斗的。他家里還有一個老太婆。他推出小電車,把灰呢禮帽放進車后面的拖斗里,沖著老太婆喊一聲:“我去小楊莊了。到地方就回來,別忘做我的飯啊。”
  老太婆把他送到大門口時,順手在車拖斗里放一只擰緊瓶口的保溫杯和兩塊烙餅,說:“餓了路上吃喝。早去早回。”
  就這樣,我跟著方白話朝小楊莊趕去。
  平原風再一次呼呼朝我灌來,撐得我耳朵眼生疼。在風和車子的顛簸里,銅夾板再一次在我耳朵眼跟前叮叮當當。我聽不懂他的話,我就不聽,我聽風的聲音。我在想,要是我的主人鐵腳帶著我一起踏著平原走在風里,會是多么威風!其實以前鐵腳也帶我快步走過,雖然他的一根腳趾有點小故障,可是,不影響他大步流星,只是比平常人的大步流星少了一點寬度。我拴在他的扣眼上,盡管待在他的口袋里,也能隨著他大步流星。唉唉,現在,我的主人老得不能大步流星了,他的腰折疊起來了。
  得,先把我的主人鐵腳放一放,趁著去小楊莊的空閑,我說道說道方白話。
  方白話這個人,我早聽沸滿天說過。沸滿天在老茶館,除了唱大鼓,就是和老茶客們敘話。三皇五帝管說,張三李四能論,說得最多的是他那些徒弟。沸滿天有句口頭禪:“順著澮水河灣子河朝北走朝南走朝西走朝東走走上十天半月三年五載,我都餓不住渴不住凍不住熱不住,有人管我吃,有人朝我磕頭。”說的就是他的那些徒弟。收徒最旺的年代,是幾十年前的事了。現在,沸滿天老了,他的徒弟也不年輕了。有的徒弟還在說書唱大鼓,有的徒弟在跟著戲班子跑路掙錢,有的改行進城當農民工了。不管是哪種行當,只要沸滿天一聲招呼,徒弟們就會一呼百應。
  沸滿天的徒弟,個個有絕活,人人有故事。沸滿天喜歡在老茶館顯擺徒弟們的故事。方白話的故事,我都能倒背如流了。
這片地方,藝名不說是藝名,說外號。不用說,方白話也是外號。這片地方,白話的意思是空話、大話,夸夸其談。方白話的外號是咋得來的呢? 
  他夸夸其談了啥?
  方白話,他用七七四十九夜,白話成了一房媳婦,還是個年輕的媳婦。就是剛才遞給他一保溫杯開水讓他路上喝,做好飯等他回家的媳婦。
  請容在下慢慢道來——您瞧,一不留神,我學起沸滿天唱大鼓的腔調了。
  話說這一年,剛過罷年初五,人閑,說書的靠著一副夾板一面鼓一只鼓槌,開始敲敲打打走村串巷,把青黃不接的慢春天,變成了一個個熱熱鬧鬧的說書場。前三皇后五帝,尋常百姓熱鬧官家,各種故事帶著扼腕和泣淚,在村街上流淌。這時候,方白話跟著沸滿天學唱大鼓早已滿師并在外游走江湖足足五個年頭,他說唱的技藝,已經有些名聲,但只能是小名聲。方白話并不急著出名,他著急的是能盡快娶個媳婦。娶媳婦對于方白話來說,是一件難事。有三個原因:一、家窮;二、弟兄多;三、長相平平還是個藝人。想必您對藝人也是知曉的,這藝人哪,是分等級的,哪像現在,唱歌的跳舞的彈曲的,比搞科研的還紅呢。那時候可不這樣,凡是走江湖唱戲唱大鼓賣膏藥的藝人,連普通百姓都不如,是低人一等的。總覺藝人是玩嘴的,多的是花言巧語,開玩笑沒分寸,少了本分。這當然有誤讀的成分。反正不管誤讀與否,方白話的媳婦一時半會兒沒著落。
  一轉眼,方白話就二十六歲了,算是大齡青年了。這個慢春天,方白話被劉大寨村的人請去唱大鼓。方白話的名氣,已經達到可以被人請的地步了。那時候唱大鼓,村里人家家湊錢,論天算賬,十天半個月唱完一部書,才結賬走人。
  方白話在劉大寨,拉開架子唱起了《呼家將》。這部書其他藝人也唱過,劉 大寨也有人聽過。但各人有各人的腔調,各人是各人的夾板,藝不一樣,唱出來的味道也不一樣。在方白話會唱的幾部書里面,最拿手的,就數這部《呼家將》了。劉大寨是個大莊,所以他得拿出看家本領,唱好這部書,揚自己的名。
  第一場書,他就認清了坐在中間的聽書人,生產隊的隊長。這個隊長沒什么可巴結的,反正按天算賬,大不了唱得人家不中意,早結賬早走人。那,方白話不巴結隊長,他要巴結誰?我跟您說呀,方白話要巴結的,是坐在隊長身邊的那個大閨女。十七大八的閨女,長得唇紅齒白柳眉杏眼,一根拖到腰間的大辮子,一路香風地走過來,當場就把方白話迷得云里霧里的了。當然,方白話明白自己是來唱大鼓的,不能分心走神,否則三天唱不滿,就被人攆走了。看著漂亮的大姑娘,方白話說唱得更加賣力氣。他總是有意無意去瞄姑娘那雙聽書聽得入神的水汪汪大眼睛,心里撲通撲通跳個不停。方白話在心里喊,乖乖,要是能把這個十七大八的隊長家的閨女說唱得跟著自己跑了,那才叫本事。
  有句老話這樣評價藝人說書,“各人心里生巧能”。方白話在劉大寨說書,就把全部的巧能都拿了出來。唱到苦情處,他甩著長腔,拖著慢板,把自己唱得肝腸寸斷淚水漣漣;唱到激越處,戰馬咴咴,飛煙滾滾,女人的癡情,男人的才貌,那叫一個到位。您肯定不陌生那個年代,鄉村的少男少女,只能從草臺班的戲曲里和說書人的泣淚悲啼中,感知什么是男情女愛,什么是海誓山盟。男女間的那腔真情,就這樣被方白話用大鼓書的形式,遞到了那個梳長辮子的大閨女耳門里,再從耳門灌進大閨女的心房里了。
  方白話從大閨女看他的眼神里讀懂了她即將迷上他了。
  其實方白話也沒和女人談過戀愛,他仍然是青草一叢,或叫荒草一片。自從十七八歲跟著師父沸滿天唱大鼓,那些有著男情女愛故事的《對花槍》《王天保下蘇州》,已經給他的胃囊里喂飽了一大堆愛情草,現在就等春風吹動草發芽了。如果唱完了這部《呼家將》,愛情草能發芽,那真是天公相助!但真的能實現嗎?方白話心里沒底。或許,書唱完,人醒透,拎著大鼓夾板走人,是最后結局。想到這些,方白話胃疼心疼。他心生一計:拖延唱書的時間。時間有助于愛情成長、成熟。拖延時間的擇唯一選擇,就是給書兌水。本來能說唱半個月的一部書,兌了水,就能說唱二十天。但兌水也不是瞎兌,水兌多了,就成沒滋沒味的涮鍋水了,成懶婆娘的裹腳布了,又臭又長,書沒唱完,人就被攆走了。
  方白話有他的策略,他先從開場兌水。一般說書時,每一場的開頭,總要來段書帽,書帽可長可短,可多可少。嘴皮子順溜、心靈嘴巧的藝人,書帽就唱得入神入心,妙趣橫生。這恰恰是方白話的特長。在方白話喜愛的說唱事業中,他最鐘情的是唱書帽,他裝了一肚子各種風格唱古諷今的書帽。他在書帽里摻進一些情趣和細節,每天不同,使書帽更加吸引人。書帽拉長了,還得絲絲縷縷朝書的內容里面兌水。他發現自己兌水的本領也非常人可比。只要看到隊長身邊那個水靈靈的大閨女,他腦子里的水花就五彩六樣起來。
  隊長是個大鼓書迷,他很快發現了方白話在兌水唱書,因為這部書他之前聽別的大鼓書藝人說唱過。但他也明白,方白話的“水”兌得恰到好處,不叫人煩。相反地,把一些好聽的情節,拉得長一點,唱得細一點,反而增加許多意味。每一場結束時,隊長就說:“你真能白話,有本事,你白話一個月,算你本事大。”
  方白話真就跟隊長打了賭,硬是把能在半個月之內唱完的《呼家將》,唱了整整一個月。方白話的外號就是在這時候落下的。當然,他能落下“方白話”這個外號,不是他成功兌水延長了說書時間,主要的因素是,那個隊長家十七大八的閨女,挽著一只小包袱,跟著他走江湖了!
  方白話靠著會白話,拐走了一個大閨女,那可是不得了的事。盡管灣子村離劉大寨四十里路,中間還隔著一個鄉鎮,但方圓百兒八十里地找一個人,不是難事。那個火冒三丈的隊長,當天就帶著一個隊里的男勞力,扛著抓鉤,拿著扁擔,趕到了灣子村。方白話早就料到這一點,帶著隊長家的閨女,直接從劉大寨遠走高飛了。方白話靠著他唱大鼓書的本領,在蘇魯豫皖四省交界處,來回踅摸,把名氣越唱越大,而隊長幾次想抓他,硬是沒抓著。最險的那次,隊長帶著人走了三天三夜,終于打聽清楚方白話在安徽和山東交界處的一個村子里唱書,就堵住了村口,甚至堵在了方白話晚上“下榻”的隊里的車屋門口,硬是沒見著方白話的影子,只能空手而歸。據說,全村人超級喜歡聽方白話唱大鼓,他們集體藏起了方白話和他的媳婦——方白話和他媳婦兩人,被藏在生產隊的倉庫里了。隊里的倉庫,那可不是隨便什么人都能進的。您說,這方白話唱大鼓書的本事有多大吧,他把人心都唱折服了。
  后來方白話領著媳婦和倆兒子,輾轉多年回到了灣子村。劉大寨的隊長老丈人,也只得認下了這個女婿。自從閨女跟方白話跑了之后,這個隊長從此不再請說書的進村唱大鼓,村里的人都想死大鼓書了。方白話就領著老婆孩子一跪三拜去了劉大寨,免費唱了三天三夜的大鼓書,總算皆大歡喜。
  我這個老石頭啰唆到現在,也把方白話的故事講個差不多了。方白話也是小七十的人了,早就不能趕門串戶唱大鼓書了,大鼓書的市場,也早已不旺了。他就在家帶孫子,平常沒事,就拿出鼓槌和夾板,敲唱給老婆聽。那個梳長辮子的大閨女,也是個六旬老太了。老太一輩子當家做主,一輩子聽方白話唱大鼓書,活得滋滋潤潤的。在澮水閣老茶館,沸滿天每當說起方白話時,總要這樣感嘆:“這個方白話,他不僅會白話,他也沒白活。”
  方白話守孝懂禮,逢年過節,都會來看師父沸滿天,騎著小電車,帶著牛羊肉和點心。沸滿天中風住院的時候,方白話就在跟前照拂著,他還拿出師父的夾板,像今天這樣,找人傳送,徒弟們看到夾板,紛紛趕來,排著班,輪流照顧沸滿天。
  您瞧,這一路啰唆著,我一耳朵里都是平原風,都把我的耳朵脹疼了。幸好,小楊莊到了。
  小楊莊離灣子村,按小電車的速度,要走二十分鐘,距離再遠也不超過二十里路。小電車沒走村村通的公路,而是走田間小路,七扭八拐的,就到目的地了。
  方白話直接進村,直接騎到一座紅磚小樓跟前才停住車。他沖院子門喊:“七歲紅,在家嗎?”
  出來一個婦女。抬頭一見方白話,連忙問:“方白話,哪股風把你刮來的?”
  方白話跳下小電車,呼哧呼哧直喘:“哪股風,俺師父的夾板風。”遞過灰呢帽給七歲紅看。七歲紅接過帽子一看:“乖乖,令箭來啦。好,大兄弟,我也不留你吃飯了。我這就去田小樓,找點不停。放心,五天之后,夾板完璧歸趙。”
  我這么跟您說,我有五天時間,和沸滿天的銅夾板做伴,在淮河北的大平原上打轉轉。我一律坐著小電車,耳朵眼里灌了滿滿當當的平原風,在顛簸中一路收聽銅夾板發出神奇的叮當聲。是的,我已經在心里把沸滿天的銅夾板添上“神奇”二字了。你說神奇不神奇,凡是見到銅夾板的人,二話不說,騎著小電車就出發,找到下一個人,下一個人見到銅夾板,也是二話不說就出發,再找下一個人。從灣子村的方白話,到小楊莊的七歲紅,再到田小樓的點不停,再到靳溝口的響滿天……五天當中,我見到過十幾個藝人,他們傳遞“令牌”的方式一模一樣,都是小電車。我后來才知道,這些藝人有的是沸滿天的徒弟,有的是沸滿天徒弟的同行,都是一起走江湖或搭臺唱戲的藝人。在這五天當中,我在五個村莊過了夜,最后一夜,是在方白話家過的。方白話接過彭郢子村小蠻腰送過來的“完璧”——武漢文的呢帽、沸滿天的銅夾板和我,留小蠻腰吃飯喝酒,把小蠻腰喝暈了,結果那天小蠻腰沒走成,住下了。那晚我光聞到濃濃的白酒味了,很沖鼻子的白酒味。沸滿天的銅夾板卻不言不語,估計完成了使命,要歇息了。我還聽到了方白話的老太婆和方白話的私房話。方白話的老太婆任性地說:“你唱,他跳,我要聽,我要看。”
  第二天吃罷早飯,我方才破解了方白話的老太婆夜里私房話的意思。放下飯碗,方白話打掃好院子,搬出鼓架子,支好,放上大鼓,手握夾板,咚咚咚敲了起來,邊敲邊說:“兄弟,咱倆來一出?”小蠻腰立刻甩下老棉襖,挺直腰桿,氣沉丹田。只見他雙手朝上做成盛開的蓮花的樣子,腰胯左搖右扭,伴著方白話的鼓點,扭動起來。六十多歲的老頭子,架勢那么一亮,活脫脫成了一個少女版的小蠻腰。方白話唱的是《霸王別姬》,鼓點時而緩慢時而激越,腔調時而婉轉時而悲涼。“……虞姬女鼻子一酸淚雙飛,暗想到不能再把千歲來追隨;倘若不跟著千歲走,他定能單槍匹馬破重圍。虞姬女目含秋水雙淚滴,櫻桃小口一聲長嘆一聲悲,把當年兩人定親的寶劍揮,一縷香魂隨風吹……”方白話的唱腔,猛然把我打回到兩千多年前,那四面楚歌的時代。而小蠻腰扭動著的有花鼓燈味道的舞蹈,頃刻間讓我覺得他不是小蠻腰,“她”是我遙不可及的女主人。我萬萬沒想到,在方白話家,我居然和我的“女主人”再次相遇。我的耳邊回旋著四面楚歌,我忍不住哭了,大聲地哭。但方白話聽不到,小蠻腰也聽不到,方白話的老太婆卻聽到了,因為她眼里含著淚花,她分明在陪著我一起哭泣。
  我知道六十歲的老頭子,為什么要被叫作小蠻腰了。他舞出來的千般柔腸萬種風情,不亞于一個少女的舞蹈。
  唱罷舞罷,小蠻腰套上大棉襖,騎著他的小電車回彭郢子村,方白話也騎上小電車,急速朝澮水鎮趕。躺在武漢文的呢帽里,淚痕未干的我,聽著銅夾板一路咣當個不停。
  大先生武漢文捧著棒棒茶粗瓷碗,在澮水閣安靜等待著;沸滿天敲著大鼓,換著花樣唱書帽,同樣在等待著。方白話一進茶館門,武漢文馬上撂下老茶碗,沸滿天即刻停止唱大鼓,其他的老茶客都把眼珠射向方白話。
  “師父,徒兒圓滿完成了您老人家交代的任務。”說罷,身體前傾,雙手捧著武漢文的呢帽,畢恭畢敬奉上“完璧”。沸滿天的銅夾板一得意,就碰疼了我,而我顧不得跟他計較這些了,我掛念著我的主人鐵腳好幾天了。沒有我,他拿什么壯膽去澮山跟前和大小坑說話?他夜里又跟誰嘮嗑? 
  鐵腳一把抓起我,在手掌心里盤著,左看右瞅一番,連著說了三個“好”。
  我一直納悶,為什么要把我和銅夾板綁在一起“出使”各村游走四方?后來才明白,這道令牌的意思是:沸滿天昭告徒弟和同行們,趕快行動起來,一起找老石頭,送到澮水閣。
  呢帽代表著澮水閣,銅夾板代表著沸滿天,而我,就是明顯的一塊老石頭。
  不久,一汽車石頭拉到了澮水老街,卸在老茶館澮水閣的大門南旁。這車老石頭,有囫圇著的,也有半截子的;有的老石頭上粘著泥巴,有的粘著麥苗的綠葉。那些得著沸滿天銅夾板令牌的徒弟和徒弟的同行們,不但自己忙著找石頭,也發動了親戚朋友找石頭,把老院子的墻腳下、茅廁的后墻上、豬圈羊圈當門板使的老石條,通通扒出來,運過來。
  “這下該管開建老街了吧?”眾茶客一齊望著武漢文。
  大先生微笑不語。
  他的微笑連我都能讀懂:還差很多老石頭哩。
  我跟您講啊,在找老石頭這件事上,陸文昌也是拼了,他把全鎮各個行政村的村書記和村主任召集到鎮政府會議室,開了一個動員會,要求每個行政村,按人頭算,一人一塊老石頭。像當年支前一樣,人人有責,人人盡責。全鎮的行政村一起響應,又是幾大汽車的老石頭,運到了澮水閣老茶館門前。
  要是不信您來看,順著澮水閣朝南,一百米的長度,都擺放著老石頭、老石條和老石臼,連老石磨老石槽都拉過來啦。這樣跟您說吧,凡是姓“石”的老物件,都匯集到澮水老街上來了。
  可是,大先生武漢文還沒舉起開建老街的響錘。他似乎在等待著什么。
  我的主人鐵腳有點按捺不住了,他天天問:“還等啥,還等啥?”
  “太平,不急,不急。”大先生拎著茶壺,把香香的棒棒茶斟進粗瓷老茶碗里。他斟給自己,也斟給老茶客們。拴寶搶著要斟茶,老茶客們也慌慌地站起來阻擋,他都不許。他要親力親為。大先生邊斟茶,邊說著“謝謝”。他在感謝老茶客們,這些年攢滿勁把能找到的老石頭,都送到澮水閣來了。
  這時,街面上響起四輪拖拉機突突突的響聲。響聲在澮水閣門前戛然而止,然后,一個年輕人亮著嗓門喊:“漢文爺爺,漢文爺爺!”
  武漢文穩步走向茶館門口,眾茶客也一起朝門口奔去。
  一名壯漢邁腿從四輪拖拉機上跳下來,笑出一口白牙齒:“俺爺說,這是您家門前的老物件,他給您藏起來了。現在,俺爺叫俺送過來還給您。”
  四輪拖拉機的車廂里,蹲著兩只青石雕成的石獅子。濕漉漉的石獅子,披掛著一身青灰的塘泥。這兩座青石獅子雕像,正是武漢文位于老圩子村祖宅門前的鎮宅之寶。新中國成立后,武家老宅被分給了十戶村民居住。運動期間,武家門前的兩座石獅子雕像首當其沖,成為被砸的對象。大門左旁的獅子的眼睛,被人用錘砸瞎了一只,當天夜里,兩座石獅子莫名消失,成了懸案。原來被人偷偷沉進了水塘里。看到石獅子重現真身,武漢文樂壞了,雙眼含淚,雙手顫抖不止,摸著獅子的瞎眼說:“好,這下好,你可以慧眼獨具地待在薈賢閣門樓前嘍。”
  然后,望了望眾茶客,朗聲道:“澮水老街,可以開建啦!”
  您現在該明白了,大先生武漢文,等待的就是這兩座石獅子啊!第十二章擔當
澮水古鎮歷史悠久,
  古老的城墻似龍盤,
  城南腳下澮水河,
  河中央立著報恩泉。
  報恩泉水汩汩淌,
  養育著澮水兒女數千年。
  大澮水風流數不盡,
  大地上故事唱不完。
  老街巷藏著賢人打鐵爐,
  碎石大街記著民族血淚斑斑。
  澮山周邊留著小車印,
  淮海支前奔走歡。
  澮山澮水大農場,
  新時代里譜新篇。
  澮水閣,老茶館,
  棒棒茶水香又甜,
  抽著旱煙聽大鼓,
  各地新聞發布響耳邊。
——淮北大鼓
     到底唱的哪一出
  稽成煊的電話,讓陸文昌剛剛展開的眉頭猛地緊鎖起來。
  “什么?挖機都開過來了,要直接把你的廠房頂扒掉?誰這么大膽?反了天了!”
  嘴里說著大話,心里卻明白問題的嚴重性。陸文昌握著手機的手在顫抖,臉色大變。其時,他正在鎮醫院陪老婆做一月一次的例行孕檢。劉麗雯懷孕七個月了,肚子挺出來老大,已經提前跟學校請了假,專心待產。
  陸文昌小聲說:“成煊那里有麻煩,你照顧好自己。”扔下劉麗雯,讓醫院熟人用私家車送他直奔鎮工業園區。
   
  稽成煊新蓋不久的生物飼料加工廠,一片混亂。新廠房披著陽光,閃閃發亮,卻顯得無辜無助。旁邊三臺帶著大長臂的挖掘機,威風凜凜,正高高舉著一張一合的大爪,向人示威。稽成煊被幾個人圍住,正吵得不可開交。
  陸文昌幾步跨過去,掀開人群,來到稽成煊身邊,問道:“怎么回事?”
  稽成煊見到陸文昌,眼淚都要掉下來了:“你也看到了,正要拆我的廠房呢。”
  “什么意思?鎮工業園區的廠房,說拆就拆,事先怎么不跟鎮里通氣?”陸文昌一頭火。
  按規定,縣里任何部門,在鄉鎮執行公務時,是要和鎮里打招呼的,甚至,有些事,要協商,達成共識。扒廠房這樣的大事,陸文昌居然事先不知。
  旁邊一個四十來歲中年男人,陸文昌看著面生,想必是縣里來的部門領導。稽成煊連忙做著介紹:“這位是縣國土局的夏局長。這是澮水鎮陸鎮長。”
  夏局長盡管一臉嚴肅,仍然先上前握手道:“抱歉陸鎮長,我們在執行公務。”
  “怎么沒見過你,新調來的?”陸文昌不想把事態擴大,息事寧人地掏出煙,遞給中年男人。
  “哦,從市里調來的,不到一個月,還沒機會拜訪陸鎮長。”夏局長擺手不接煙,接著說,“事先和稽成煊多次溝通,也和你們鎮領導有接觸,給稽成煊兩周時間解決問題,兩周之內他還不把廠房扒掉,那我們只有請人來扒。今天,正好兩周。我們在依法行事。”聽夏局長口吻,沒的商量。
  陸文昌心想,看來,事情比想象的要嚴重。發生這樣大的事,稽成煊居然一點不透露給他,讓他措手不及,同時也聽得一頭霧水。什么意思?稽成煊的廠房成違章建筑了,還是他欠人家錢不還,被執法部門上門執法來了?
  這時候,稽成煊把陸文昌拉到一旁,小聲說:“事情確實有些棘手。這兩棟飼料廠廠房,外加微生物研發中心,有三分之二是蓋在基本農田上。縣國土局通知要求扒掉,我看你最近忙得焦頭爛額,農場的事、養殖基地的事,脫貧的事,已經把你困住了,就沒找你說了。我想自己扛一扛,就去縣里找一些人協調,沒想到,有人告狀到省里,省里直接下文,讓縣里給個解決方案,縣里就來扒廠房了。這位國土局夏副局長,很橫的,不好說話。”
  陸文昌一聽,頭大了。這事確實有點麻煩,而且不是一般的麻煩。他馬上對著夏副局長堆出一臉的笑,說:“夏局長,不好意思。這事鎮里也有責任,這家企業是我負責招商引資的項目。我們找個地方,好好說說這事。”
  夏副局長臉上公事公辦的嚴肅表情略有緩和。從行政級別上講,他并不比陸文昌高,剛才他已經讓這位鎮長見識了執行部門的威風,現在可以見好就收。見陸文昌熱情邀請,夏副局長及隨同人員一起去稽成煊的小會議室,坐下來好好商談。
  一撥人就一起到稽成煊公司二樓的小會議室坐下來。
  稽成煊馬上安排工作人員擺好煙茶水果,這才說了事情的經過。
  三年前,大澮水糧油商貿有限公司入駐澮水鎮工業園區,正準備興建廠房時,鎮派出所副所長方向明向稽成煊推薦了一位本地建筑商,承包廠房建設工程。稽成煊問建筑商要資質證書時,對方拿不出來。這就為難了。興建大型廠房,沒有資質怎么行,那不是開玩笑嗎?方副所長說,他可以做擔保。“擔保也不行!”稽成煊一口回絕了。現代化鋼結構廠房,沒有獲得國家資質證書的單位,是無權承建的。
  通過招標,省里一家承建商承擔了大澮水糧油商貿有限公司的建設項目。稽成煊忙于如火如荼建設廠房,早已忘記鎮派出所方向明副所長推薦施工單位這檔子事了。隨著工程建設的推進,方向明又找到了稽成煊,意思是他作為本地企業家,應當支持本地的建筑公司,何必把錢都讓外人賺去呢?就再次推薦本地的那位建筑商,希望承建大澮水糧油商貿有限公司的倉庫。稽成煊想了想,就同意了。倉庫也屬于重要工程,好在工程比較單一,不像廠房那么復雜。按合同規定,開建時,先付百分之三十的工程款給對方;工程全部建好時,稽成煊再付百分之三十;等工程驗收合格,再付全部尾款。沒想到的是,倉庫建好,稽成煊付了兩次工程款共計百分之六十的款項,等待相關部門驗收時,建筑商跑路了。而工程驗收前的一場大雨,倉庫漏雨嚴重,不用驗收,明眼人一看就知道,倉庫根本不能使用,屬于不合格建筑。稽成煊找到方副所長,請他這個擔保人想辦法聯系到承建商,讓其修整倉庫。因為他打電話,對方號碼是空號了。方副所長詭秘地一笑,說他也聯系不上了。這事的結果是,稽成煊重花一筆錢,找建筑單位重新加蓋倉庫頂蓋,盡管如此,因為基礎沒做好,倉庫在使用時修繕不止,遇到惡劣天氣,還時不時漏風滲雨。
  一個月前,跑路兩年多的建筑商回來了,一回來就到稽成煊這里,討要余下的工程款。稽成煊見到他,一頭火,呵責對方工程沒驗收就跑路,怎么聯系都聯系不上,是典型的跑路神,而且承建的工程根本不合格,還有臉來要尾款?豈有此理!拒付尾款。
  跑路神連著來了幾次,非要稽成煊付他五萬元的工程尾款不可。本來錢也不多,但稽成煊覺得,這樣把錢給了他,根本不合理,仍然拒付。“那我就告你拖欠農民工工資,讓你的廠子辦不下去。”跑路神丟下一句狠話,憤憤地走了。稽成煊想,這跟拖欠農民工工資搭不上邊,是典型的訛詐,根本占不上理。
  因為覺得對方理虧,稽成煊就沒太當回事。他認為,只不過遇到了一個想占便宜又不講理的家伙。而智慧農場開發和新流轉的三萬畝土地加盟澮灣農場,農民以土地入股成立了合作社,忙得他和陸文昌兩個在一起舉辦了婚禮后,蜜月都沒外出度假,就整天腳不沾地地跑。討工程款這個事,他就沒跟陸文昌說。覺得是一件小事而已,他完全能應對。
  后來稽成煊打聽到,這個跑路神,根本沒有自己的建筑公司,就是一個黃牛。他跑路的主要目的,是躲債。他欠下賭債,被人追討,只好一跑了之。讓稽成煊沒想到的是,這個跑路神,拿出光腳的不怕穿鞋的套路,跟稽成煊摽上了。
  跑路神真的去省里上訪稽成煊拖欠農民工工資的事了。截訪的正是那位派出所副所長方向明。方向明把人直接送到稽成煊面前,說:“你看這事吧,說不是事,也是事。他真要去省里上訪你拖欠農民工工程款,你還真有麻煩。你現在是市人大代表,縣企業家協會副會長,你的公司也是省里的龍頭企業,要是被農民上訪拖欠農民工工資,影響不好。要不,就把欠的工程尾款給他得了。你這個大企業家,還少這一點錢啊?”
  方向明的口吻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他在做和事佬。
  稽成煊看著跑路神一副猥瑣樣,又看著方向明助長小人志氣滅他稽成煊威風的不負責任樣,心里就來氣。他說:“按照合同要求,你違約在前;我重新修建了倉庫,已經多花了好幾萬塊錢,這賬怎么算?”
  跑路神一甩膀子走了,邊走邊說:“看來,我還是接著上訪吧。”
  方向明也不去攆,任由他走。
  然后,跑路神真的去省里上訪成功了。給稽成煊定的幾條罪狀,完全出乎稽成煊意料:拖欠耕地占用稅;套取國家項目;非法占用基本農田。
  先是稅務部門來人調查,然后是國土局來人。招商引資興業辦廠,鎮里給入駐鎮工業園區的企業有免稅政策,而稽成煊后來建設的大澮水立騰生物科技有限公司,國家給予的扶持資金,都是有文件可查、有申報資料和批書可證明的,不屬于套取國家項目,這項罪就免除了。但是,稅務部門經查實后,責令稽成煊限時繳納占用耕地稅費包括滯納金及百分之五十的罰金共計三百萬元;國土局就不是要繳錢那么簡單了,而是直接扒掉占用基本農田的廠房。兩座后來興建的大澮水立騰生物科技有限公司的廠房,加上一座微生物研發車間,有百分之六十是建在基本農田上的。三座建筑物必須限時拆遷。
  稅務部門限期繳納稅費,國土部門限期拆遷廠房,這是兩項死命令。否則,便聯合檢察、公安部門一起,強制執行扒掉廠房,而欠稅不繳,也將受到拘留等法律制裁。
  稽成煊徹底蒙了。
  但稽成煊還是決定這事先不給陸文昌說。在他看來,事情的主要原因,就是那個想要工程尾款沒有要到的跑路神在作怪,他的最終目的,不過就是想要到那筆五萬元的尾款。那就給他得了。稽成煊準備自己去縣里找人協調。先找縣企業協會會長。會長是本縣有名的企業家,還是省人大代表,他一定會保護企業,不能因為外在原因而受打擊。這時候,鄰縣有家小飼料廠,冒充稽成煊廠的商標,生產一批草食動物生物飼料,產品出現質量問題,導致一家羊場因胃腸道疾病而死亡三百只羊;一家養牛場也損失嚴重。兩家養殖場場長,開車一起來找稽成煊,要和他打官司,讓他包賠損失。稽成煊只能放下去縣里找企業協會會長協調的事,先帶著技術員去兩家養殖場查看。一查才知,包裝袋上確實打著“大澮水立騰生物科技有限公司”,電話號碼、地址都清清楚楚,但袋里的產品不是。稽成煊廠里的包裝袋是大廠批量生產的,結實,色澤度好,而眼前的這個包裝袋一眼就看出來是小廠的產品,顏色暗淡,表面粗糙。稽成煊抓起袋子里沒有用完的產品,放在鼻子底下聞聞,義正詞嚴道:“我以我個人及企業的聲譽擔保,這絕對不是我們大澮水立騰生物科技有限公司的產品。一、產品包裝粗糙;二、產品內容顏色和味道也與我們產品不符;三、也是最主要的一點,我們廠銷售平臺沒有你們進貨的記錄。我請問,這批貨你們怎么進來的?”養羊場的場長如實相告:他們是從一個代理商那里進的,代理商有大澮水立騰生物科技有限公司的代理銷售合同,直接送貨上門,價格便宜。他們想都沒想,就同意了。之所以敢用這批貨,不僅僅是圖便宜,還因為大澮水立騰生物科技有限公司的牌子響。稽成煊把假冒飼料帶回公司,經生物研發車間化驗員化驗得知,假冒飼料不但所含營養不達標,里面添加的所謂微生物根本就是水,這些水讓飼料變質,從而導致牛羊生病死亡。保留證據后,他來不及跟假飼料廠打這場必定能贏的官司,三臺挖機就趾高氣揚地開進了他的廠區——縣國土局夏副局長帶著工程隊,強行執法來了。
  聽到這里,陸文昌非常吃驚。首先,跑路神怎能這么專業,連占用耕地稅這樣外人很難懂、很難了解到的事情,他都知道?更讓陸文昌吃驚的是,稽成煊的廠房,部分建筑非法占用基本農田。基本農田可是紅線,誰也碰不得。鎮工業園區的土地,怎么可能有基本農田呢?在早期規劃時,園區的所有用地,都是工業用地。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今天去縣里找了縣司法局律師事務所的律師,正準備和假冒我廠飼料、給養殖場帶來巨大損失的那家公司打官司。剛遞交了起訴書,一進廠,還沒來得及喝口水,工程車就開過來要扒廠房了。”稽成煊一臉疲憊,嘴唇泛白。
  這時候,夏小荷帶著葉明芬、劉麗雯兩個孕婦闖進來。屋里說話的人,都吃了一驚。夏小荷也吃了一驚。她接到劉麗雯電話,以為麗雯在醫院有什么事,結果是說稽成煊這邊有事。夏小荷正在銀行處理另外一件麻頭皮的事,不由分說,帶著葉明芬、劉麗雯一起趕到稽成煊公司來了。以為幾個人在說公司的事情呢,沒想到會議室里坐了一排虎視眈眈的人,她自是吃驚不小。看來,稽成煊攤上事了。
  陸文昌示意夏小荷把兩位身子不便的女士帶離現場,但他又不好明說。夏小荷的性格他是知道的,遇到這種事,你不叫她旁聽,那是不可能的。說不定,關鍵時候,夏小荷的伶牙俐齒,也能發揮作用。陸文昌在心里苦笑一下。在去年澮水老街修舊如舊工程啟動儀式上,按照夏小荷的周密計劃,他和劉麗雯,稽成煊和葉明芬,在啟動儀式的禮花鞭炮聲中,共同舉辦了隆重的婚禮,兩對新人手牽著手,順著老街一路走,一路接受祝福。夏小荷的女兒馮澮澮,特地從上海趕來做花童。那場別開生面的婚禮后不久,他和稽成煊即成了準爸爸。然而,這樣美好的事,本來是要好好慶祝的,但放在今天這樣的場合,卻一點也高興不起來。陸文昌明白,如果拆遷稽成煊的兩座廠房加一座微生物研發中心,約等于毀掉如日中天的大澮水立騰生物科技有限公司。拆,容易,拆后遷到哪里去?廠房是個整體,與之配套的倉儲、冷庫、恒溫微生物車間,要一起搬遷嗎?哪有那么容易。大澮水立騰生物科技有限公司,可是和生物有機肥料廠、澮灣農場、智慧農場、農民以三萬畝土地入股的合作社緊密聯系在一起的啊。剛剛建成雛形的生物循環大農業產業鏈,正如哺乳期的孩子,可不能斷奶。
  聽罷稽成煊說出了事情的緣由,會議室里出現短暫的靜默。陸文昌從大家此時無聲勝有聲的交流眼神中讀出來,這個事,不一般。
  這時候,葉明芬優雅地站起身,款款走到會議桌跟前,從隨身的手包里,拿出一只亭亭玉立的小瓶子,打開來,給每個人的水杯里丟進一粒泡騰片。稽成煊的水杯是最后一個獲得的。立刻,泡騰片在每只水杯里,吱吱有聲,歡騰跳躍,奏響激情澎湃的大合唱。這集體的歡唱,有著祈禱般的虔誠。稽成煊有些緊張,忙站起來介紹說:“這是我愛人。不好意思。”
  “天氣燥,請大家補充點維C。”溫柔的南方普通話,微笑,點頭,再招手示意,完成這一連串動作后,葉明芬款款走回座位。
  陸文昌努力壓抑住驚訝。他心里佩服上海姑娘葉明芬的淡定自如和聰明機靈。盡管挺著孕肚,她仍在用她的方式,幫助老公稽成煊,給緊張的氣氛來點話題之外的輕松。就算夏小荷再膽大心細,她也做不出小女子葉明芬能做的事。夏小荷是淮河北的人,天生的直來直去性格,盡管身上有不少上海人的習性,但和土生土長的葉明芬比,相差甚遠。
  或許是泡騰片起了作用,端起杯子的人,說起了維生素的話題,獼猴桃與檸檬,哪個維C含量豐富;智慧農場種植的火龍果,是仙人掌科植物,居然在淮河北也長得有模有樣。議論讓現場輕松起來。
  陸文昌覺得,這個時候,他得順著維生素的話題朝下說。說了一小會兒之后,他把話題轉移到智慧農場上。
  “我們給正在做的大農業,定了一個新概念,就是循環農業產業鏈。智慧農場是我們開啟循環農業產業鏈的首張牌。”陸文昌仿佛向夏副局長匯報工作似的,舉著杯子示意夏副局長品嘗富含維C的水,笑道,“在智慧農場,小孩子們驚訝地發現,原來果果們不是長在超市里,是長在土地上。幾百畝地的智慧農場,被周邊城鎮有土地和勞動情結的人,全部認領。因此,我們才有了第一筆古鎮修舊如舊的啟動資金,有了支付拖欠的農民土地租賃費用,把澮灣農場荒草鏟除掉,種上綠油油莊稼的可能。而牽頭做這一切的,是稽成煊。他擴大了企業的投資項目,這些項目全是涉農項目。農業投資大見效慢,倒不可怕,令人擔憂的是,做農業風險太大。好在,在澮水鎮工業園區,我們興建的養殖場,獲得了省級無公害養殖農業標準化示范區項目的扶持;興建的生物有機肥料廠,也獲得了農業部綜合開發項目的扶持。國家對農業的扶持,力度很大,只要我們愿意做,國家就會支持。有了國家的支持,澮水鎮才有興旺的可能。我手里的這張圖,就是我們已經完成的初期規劃。”
  陸文昌又拿出了那張A4白紙。在他的包里,總有隨時“創作”并不斷更新的圖紙。他朝在座的每位揚了揚手中的紙:“各位已經看到了,澮水老街正在修繕當中,那些老石板老磚瓦,可都是鎮上的原住民和全鎮的老百姓自愿獻出來的。當年,人民推著小車支援淮海戰役,現在,人民同樣各盡所能支援古鎮建設。我感動著這一切。”或許意識到這不是那次召開全鎮行政村書記、主任獻石頭的動員會,陸文昌收斂了話題,轉到稽成煊的企業上,“我們好不容易做出來的循環農業產業鏈的雛形,會因為眼下這幾座廠房的拆遷而止步。因為微生物研發中心不可一日停止生產,生物有機飼料不可一日停產,生物有機肥料也不可一日停產。否則,我們打造的澮灣農場和農場外延的幾萬畝有機農作物種植基地及基地土地持有者幾千家農戶組成的合作社,都將受到重大挫傷甚至夭折。做農業,真的太難了。”
  說到這里,陸文昌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眼睛有些濕潤,他看了看稽成煊,又看了看夏小荷,聲音低沉下去:“夏局長,能否再寬限幾日,容我們再想想辦法。畢竟,新廠房的選址、建設需要時間,有了新廠房,才能安置現有的設備。比如,就我所了解的生物研發中心的十只微生物發酵釜,上百萬元的設備,僅安裝調試就要一個星期時間。請再寬限我們幾天吧,啊?”陸文昌最后的腔調,已經是央求了。
  “其實我們也不想這么做。”夏副局長臉上的表情已經完全緩和了,“我也是基層走出來的……如果僅僅發生在縣里,我們可以調查,查實后再想一個周全的辦法。現在的問題是,縣國土局要給省里一個交代。上訪戶到省里上訪,影響出去了,省局要我們馬上處理,然后把處理結果及時送報到省里。”頓了頓,他看著稽成煊說,“瞧這事弄的,你得罪了哪位大爺啊,居然把事情捅到省里去了。”
“照夏局長這么說,就沒有一點辦法了?至少,鎮里要查清楚,蓋廠房的土地性質問題。澮水鎮工業園區土地性質,在沒上衛星之前,早就定下來是工業用地,不存在基本農田一說。這中間肯定有誤會。”陸文昌再次懇切地說。
  “我們已經調查清楚了,大澮水糧油商貿有限公司第一期建設的廠房,確實是工業用地,后期建的大澮水立騰生物科技有限公司,就是生物飼料廠,還有微生物研發中心的房子,有一大半是建在基本農田上。你再查也是如此。只能說明你們鎮里工作出了問題。”夏副局長口氣再次嚴厲起來。在基本農田的紅線面前,誰也不能掉以輕心,否則,誰碰,炸誰。
  “好,夏局長,如果是鎮里的責任,我來擔責。我是鎮長,在土地性質未經核實、企業不知情的情況下,修建廠房占用基本農田,不能讓企業一家承擔,鎮里也有責任;至于土地使用稅費問題,我來跟稅務部門協調。”陸文昌目光坦誠地看著夏局長,“請給我三天時間,我會調查清楚并給你個滿意答復。”
  “我勸你不要碰基本農田這個紅線,不要冒風險,弄不好,會把自己前程也搭進去。”夏副局長嚴肅地站起身,“我友情提示一下,這事捅到了省里,縣里可不好解決了。我們先回去。三天后,我等你電話。就算你不打電話,我們也會再來。沒辦法,奉命行事,我完不成上面交代的任務,我就得下班。”
一班人馬離去后,廠房像幸免于難的無辜孩子,戰戰兢兢,驚魂未定。幾個人重回小會議室,坐著商討對策。葉明芬眼睛濕潤地望著稽成煊,劉麗雯眼睛濕潤地望著陸文昌,夏小荷眼睛濕潤地望著每一個人。大家大眼瞪小眼,束手無策。陸文昌忍不住開口罵人:“他小娘的!土地性質怎么會出現這樣的低級錯誤,我居然都不知道!”他呼通站起身,“我先去鎮里,查清楚土地的事,再去縣里找人,時間不多了。”
  “先在廠里食堂吃點東西墊墊吧,不能都餓著肚子走。”稽成煊看了葉明芬和劉麗雯兩個大肚子女人,下面想說的話,咽了下去。
  陸文昌想想也是,總得先填飽肚子。這會子太陽都朝西偏了,早過中午飯點了。
  一行人在稽成煊的食堂吃頓簡餐,邊吃邊說手頭這件棘手的事。陸文昌想活躍一下氣氛,嘆道:“小荷啊,這幾天,麻煩你幫我照顧我老婆啊。我得朝外跑了。這事,確實難度太大了。成煊也要跟我一起跑。對了,銀行有什么事?”
  他才想起夏小荷的澮豐銀行也出了點問題。
  “我這事,能拖,一時死不了。你還是先跑成煊的事。”
   “常言說,好事多磨。夏姐姐,我真是好擔心的。”劉麗雯的話有些嬌滴滴的。
  “麗雯,這不像你性格啊。記得你在網上套那個騙子袁成功時,可威猛了。”
  劉麗雯朝陸文昌飛個眼風:“那會子,有種使命感啊。”
  想到稽成煊的事,夏小荷忍不住咬牙切齒道:“剛才那位局長說寬限三天,七十二個小時,能干什么?就算坐著飛機去辦事,能辦成幾件?這個無賴跑路神,怎么能捅出這么大一個婁子!”
  “要不,我把欠跑路神的工程尾款給他,讓他撤回上訪。”稽成煊著急道,“馬上進入十二月份,銀行幾筆貸款還款日期到了。先償還了再貸出來,中間有一個月的時間,資金會緊張到十萬火急。這種時候,哪有幾百萬給稅務部門?”
  陸文昌看著稽成煊,半晌沒說話。他掏出手機,當著幾個人的面打起電話來。
  “什么,這次不屬于上訪,是舉報?直接到省稅務局和國土廳舉報的?好,我知道了。”
  放下電話,陸文昌一臉凝重:“這事確實有些棘手。跑路神的背后究竟是誰?以他的智商,他想不出這一招來。”
  “怎么還這么復雜?他不就是想要回工程尾款嗎?我給他就是了。這個虧,我認了。”稽成煊說著,當真就打了跑路神的電話。對方也接聽了。然后,稽成煊把電話摔到飯桌上,大聲罵道:“無賴,流氓!”
  “跑路神加價了?他到底是唱的哪一出?好,滿足他的獅子大開口。你賬上緊張,我來給你想辦法。”夏小荷說。
  “他這是病貓變老虎,當場耍威風咬人了。人家不要尾款了,人家要的是國家的獎勵,比工程尾款多多了。”稽成煊憤怒道,“舉報偷稅漏稅,國家有獎勵。”
  “啊,怪不得。”夏小荷也震驚了。
  “先不想那么多,現在我們分分工。夏小荷,你先打聽一下跑路神的背景,他在澮水鎮最服氣的人是誰?或者說,誰有恩于他?晚上去茶樓,把他和他的恩人都找到了,我們一起議事。看他究竟想要什么,除了錢以外。我這就去鎮政府,找土地所查看工業園區土地性質問題。你,稽成煊,堅守在你的廠子里,不能讓廠里的工人有想法,不能讓企業受影響。機器該轉就轉,生產照常進行。等我電話,晚上茶館議事。”
  匆匆吃過中飯,葉明芬留在廠里陪稽成煊,其他人一起擠進夏小荷的車回鎮里。先把陸文昌放到鎮政府門前下車,夏小荷問“娘娘”到哪里,劉麗雯說要陪著夏姐姐。
  夏小荷要去銀行,她和行長同學朱躍文有事相商。劉麗雯已經請了假,不用去上班,她就是多陪夏小荷一會兒。在去銀行途中,她說:“前輩,我第一次領教你們仨擰成一股繩一致對外的氣勢,可謂摧枯拉朽勢如破竹。”
  夏小荷苦笑道:“哪有那么厲害,你沒見過我們碰得頭破血流的時候啊。現在這事,靠我們仨是堅決不行了。成煊這是攤上大事了。”
  到了澮豐銀行門口,劉麗雯和夏小荷道聲再見,就順著老街向澮水閣走去。她說要沿著前輩走過的路,感受一下前輩的威風。稱夏小荷“前輩”,是劉麗雯結婚后對夏小荷的新稱謂。
  夏小荷邀她進去喝杯茶歇歇,劉麗雯一吐舌頭:“我傻啊,前輩要談重要的事,我一個大肚婆在跟前,多礙事啊。”
  “那好,你先打頭陣,去茶館打探一下跑路神的來路。”夏小荷沖劉麗雯擺擺手,疾步進到澮豐銀行。
  
  讓陸文昌沒想到的是,稽成煊的大澮水立騰生物科技有限公司和微生物研發中心,真的有一大半是建在基本農田上。這讓陸文昌驚詫。他清楚地記得,鎮工業園區在建設初期,已經對土地使用性質做了全盤規劃和定性,即所有征用來的土地,必須改變土地性質為工業用地。怎么會有基本農田且正好被稽成煊的廠房所占用?也怪他大意。二〇一〇年,澮水鎮征地建工業園區,他是參與者,征地情況是一清二楚的。工業園區的土地從周邊兩個行政村征用,這些年,工業園區一直在那里,征用的土地也一直在那里,怎么會有基本農田?
  陸文昌仔細詢問鎮土地所的所長小于,小于先是沉默,后來如實相告:陸文昌調離澮水鎮后,國家出臺了最嚴格的土地保護制度(這些陸文昌當然知道),劃定了永久性基本農田,并且上了衛星。鎮工業園區土地使用性質,只有個別地方做了微調。三年前,招商引資入駐鎮工業園區的大澮水糧油商貿有限公司,辦公大樓和廠房,使用的是工業用地。而后來再建設的大澮水立騰生物科技有限公司和微生物研發中心,相當于大澮水糧油貿易有限公司的二期工程,在公司的后院,圍墻之內,等于公司朝后拓展了空間,和公司是一個整體。誰也沒有想到,一家公司的建設用地,前后院之間,會有土地性質上的差異。
  “別人可以糊涂,但你怎么會不知道?”陸文昌緊盯著小于的眼睛說。
  “我開始是真的不清楚。我去年調過來,接手龔所長的工作……因為土地早已經圈在大澮水糧油商貿有限公司的院子內,屬于鎮政府劃給企業的建設用地,龔所長調離時也沒有特別交代,我就沒有細查。后來,大澮水立騰生物科技有限公司和微生物研發中心建起來了,我無意中翻看資料時,才發現,廠房的前半部分是建在工業用地上,而后半部分,是基本農田。為什么會有這樣的紕漏,把基本農田也批給了企業,而且圈在院墻里面?我不好跟誰叫板,陸鎮長您懂的。我想,關于土地的事,也沒誰知道,主要是沒人會想得到,就抱著僥幸心理,假裝不知道這件事……”小于一臉愧疚,“陸鎮長,我開始真的不知有一片土地是沒上我們規劃圖紙沒上衛星的。要是知道,我肯定會在稽成煊建廠房時率先提出來。”
  “那么,這片土地的性質,鎮里領導就沒人知道嗎?”陸文昌問。
  “也可能有領導知道,也可能,大意了……”小于的聲音低了下去。
  “好,至少,鎮土地所是知情者,你小于也是知情者。扒掉企業的廠房,會帶來什么后果,你知道嗎?大澮水糧油商貿有限公司,是我們澮水鎮最大的招商引資規模企業,一旦因為土地性質問題被扒掉廠房,就意味著企業破產。企業家也是人,破產了,被逼到一定份上,也會成為上訪戶。大不了,我這個鎮長不干了,而你小于,作為土地所的負責人,能說你自己沒責任?”陸文昌氣得幾乎在叫囂了,“對于國家政策,你比我清楚。出現占用基本農田五畝及以上的事件,鎮里一把手要下崗;二十畝,縣長要下崗。現在,生物飼料廠和研發中心共占用基本農田八畝。這不僅僅是扒廠房那么簡單的事了,會牽連到鎮和縣里的相關部門領導。鎮里就沒有其他人事先知道嗎?”
  小于低下頭:“這事,周副鎮長是知道的……”
  陸文昌不想再繞彎子,他直奔主題:“現在,有什么補救措施?”
  “重新審定土地性質,上報縣國土局審批,縣國土局再上報省里……現在的土地性質,都入檔上衛星了,至少一年以后,或者時間更長,才能有新的審批項目下來,土地的使用性質才能改變。國家對土地劃規,越來越嚴了……”
  小于的聲音在陸文昌耳朵里突然飄忽起來,因為他陷入新的思考當中。當務之急,是如何能挽救稽成煊的廠房不被扒掉,因為一旦扒掉廠房,影響的絕不是稽成煊一家企業,而是好不容易打造成雛形的循環農業產業鏈面臨斷裂。大農業的夢想,振興鄉鎮經濟和取得脫貧攻堅最后勝利,都和稽成煊的工廠緊密相連,哪根線都不能斷。他空茫地望著小于身后的窗口,直至小于連著喊幾聲“陸鎮長”,他才醒過神來。
  那么,現在,唯一的辦法,就是懇請國土部門法能容情了。
  “小于,你先準備上報的材料,一定要做全做實,留作以后上報時用。我下午先去縣里專門匯報此事。”陸文昌囑咐小于一番后,立即讓司機開車送自己去縣里。
  坐在車里,陸文昌猛然想起三年多前去澮水高鐵站接夏小荷,與稽成煊三人相見時的情景。時間真快啊。沒想到,把兩位發小召回到家鄉,又出了這檔子事。這一回,他必須盡全力挽回,哪怕是自己這頂小官帽再次飛掉。
  至于補稅方面,比土地的難度要小些。當初鎮里建工業園區時,除了免除入駐園區企業的土地租賃費用和營業稅,還暫緩上繳土地使用稅(縣級工業園區是要繳納的)。這些,都跟縣里主管領導做過匯報了,縣里也和當地稅務部門達成共識。那么,之前定下的這些,還管用嗎?
  一路上,陸文昌都在整理自己的心緒,想著找哪位領導匯報才能最管用。這幾年,他為了爭取國家的扶持項目和資金更多落地到澮水鎮,可沒少跑相關職能部門協調工作,以致他只要進到縣政務中心辦公大樓,臉上的皮肉就自動笑波涌現,喜氣洋洋的表情圖已成了定格。一邊想,陸文昌一邊掏出手機,翻看電話聯系人。想了想,給常務副縣長季春風的秘書打個電話。經常找季縣長,跟秘書也比較熟悉了,也不管他是否在午睡了。陸文昌問清楚季縣長下午要來辦公室的確切消息后,心里才好受一些。
  進到縣政務中心大樓,陸文昌先在一樓大廳坐下來,把氣喘勻了,再打電話給季縣長秘書。季縣長到辦公室還有一會兒,秘書讓他等電話。陸文昌感到在政務中心大廳坐著太顯眼,會遇到熟人,不停打招呼很尷尬,就起身去辦公大樓后面的小花園轉轉。
  小花園很漂亮,那些新栽的花草和樹木,盡管在冬天里,但仍然顯出一片生機,幾樹蠟梅已爆出倔強的花骨朵。陸文昌心潮澎湃,思緒萬千。回到澮水鎮三年半時間,他早已向有關部門遞交了《古鎮開發建設項目可行性報告》,但等米下鍋的時間長了些,澮水老街的修舊如舊工程,不得不走先修繕后補相關手續的路子。修復古鎮,除了智慧農場吸納的資金外,還有兩位企業家夏小荷和稽成煊的先期投資。等相關部門驗收后,國家的專項扶持資金才會到位。批復早已到了縣里,資金也到了縣財政,但縣財政不會及時發放給申請單位,必須配套到位,項目驗收合格后,才會把資金批下來。這樣的好處是,確保國家扶持資金落到實處,不會帶來套取國家扶持資金的后果;壞處是,先期墊付資金會把承建者拖得很“貧血”——資金鏈就是企業的血液啊。目前,澮水老街已按當初的設想,部分修繕完工,一大批外地客商,看好了澮水的文化旅游前景,紛紛過來和鎮里簽訂協議,入駐老街經商,也有幾家酒店連鎖企業,在新街區建設賓館和餐飲。而被陸文昌招商回來的稽成煊、夏小荷的兩家企業,也發展得不錯,但因為先期墊資老街建設、老街通往澮山的道路建設、澮山的綠化美化建設,哪怕是有了智慧農場的吸資行為,有了澮灣農場不斷壯大的合作社入股農民和土地的支持,兩家企業仍然增加了投資貸款。如果在企業自身發展上稍有閃失,兩家企業將面臨重大危機。尤其是稽成煊,他的大澮水立騰生物科技有限公司和微生物研發中心,都是現代化標準廠房,每一座都有幾百萬元的投資,特別是生物研發中心,僅室內一組十只大型微生物發酵釜就投資百余萬元,加上廠房,共有三百萬。扒掉廠房不要緊,大不了再找地方蓋,但一扒一蓋之間,企業的損失相當嚴重,說不定會立刻讓企業“斷氣”、破產。還有科技最核心部分的生物研發中心,一旦扒掉,首先得建新的中心,而重新建設、挪移安裝那些設備的漫長過程,微生物停止生產,帶來的多米諾骨牌連鎖反應,必將直接讓剛剛建立起來的循環農業產業鏈遭受重創甚至就地滅亡!
  陸文昌在小花園快步如飛,思緒紛亂如麻,只想絕望地大喊大叫一陣。當接到季縣長秘書打來電話,進到季縣長辦公室時,他雙眼已是淚光點點,那張喜氣洋洋的表情圖,不復存在了。不是有意醞釀悲愴情緒,實是情不能抑。
  季縣長吃了一驚。他對這位和自己年歲相仿的下屬,比較熟悉。私底下兩人算是無話不談,陸文昌給他的感覺,就是斗志昂揚、信心滿滿、百折不撓。自黨的十九大提出鄉村振興以來,陸文昌向他匯報工作時,說得最多的就是振興村鎮經濟和古鎮文化。見陸文昌失態的樣子,他直接問:“什么情況?”
  陸文昌未曾開口,再次紅了眼圈。他伸手抓過季縣長桌上紙巾盒的紙巾,胡亂朝臉上抹一把,才把情緒穩住,將大澮水糧油商貿有限公司面臨的危機和盤托出,懇求縣長救救稽成煊和他的企業。“如果一家企業,不是因為經營問題、市場問題倒閉,而是因為當地政府的工作失誤、相關部門的支持不力倒閉,那才叫人心寒。一家規模以上企業的發展,要數年甚至幾十年積累,而讓它倒閉,只是一瞬間的事,就像一座大廈轟然傾倒。季縣長,現在只有您有能力救大澮水,救企業!”
  陸文昌簡明扼要匯報了稽成煊廠房占用基本農田面臨被扒掉的現狀,及扒掉后帶來的連鎖后果。匯報完畢,季春風沒有發表意見,而是立即拿起電話。不一會兒,縣國土局和稅務局主要負責人前后腳進來了。當著季縣長的面,兩位部門主要負責人也沒有什么可隱瞞的,就各自說出處理意見。那位主持工作的夏副局長向陸文昌點個頭,一臉心照不宣的表情。陸文昌聽明白了。本來不是什么大事,如果不捅出去的話,縣里可以慢慢解決相關問題,但現在捅到省里了,省里要個具體處理結果,否則,舉報者會上告省局辦事不公,犯包庇罪。省里兩家單位也緊張,責成市、縣兩級機構必須在規定時間內處理好相關事宜,并呈上處理結果的書面材料。
  必須補繳耕地占用稅費和一倍罰款?
  必須!
  必須扒掉占用基本農田的廠房?
  必須!
  省里下派干部、常務副縣長季春風臉上的肌肉痙攣得直跳。
  陸文昌如墜冰窟。
  他看得出來,季縣長欲言又止。面對幾位下屬,季縣長不可能請教他們怎么辦。工作匯報完畢,兩位部門負責人先期離開。四點鐘,季春風還有個會議。他看了下手表,對陸文昌說:“晚上再聯系。辦法是人想出來的。你等我消息。”
  在縣里,他這個鎮長,能找得到并愿意幫他的人,就是季春風了。不僅僅季春風是分管企業的常務副縣長,季春風還敢擔事。因為上頭有這位敢擔事的副縣長,他陸文昌也敢擔事!
  但敢擔事,能不能有資格擔事,擔得了事?陸文昌反觀自己的身份,出了一身冷汗。他這個芝麻官都算不上的鎮長,出了澮水鎮,誰認得他是老幾啊?
  看還有些時間,陸文昌又跑到同學的律師事務所,請教一些法律方面的問題,給自己增加些底氣。比如,跑路神跑路了,工程不合格又回來要錢,屬于什么性質?律師同學說,簡單,敲詐勒索啊,直接起訴,抓起來,就老實了。可是,現在哪是抓起來就能解決問題的?陸文昌心里嘆息一聲,不便跟同學多說。同學要留吃晚飯,他心里裝著一攤子事,哪有心情吃,便急急回到澮水。
  不能拿企業墊背
  晚上在澮水閣議事照常進行。
  夏小荷居然真的請來了跑路神,不但請來了跑路神,還找到了跑路神的大恩人——不是別人,正是鐵腳朱太平。
  當年朱太平去灣子河邊扒茅根,扒了一大筐,扛著往家走時,遠遠看見一個半大小子在樹上掏老鴰窩。樹長在灣子河邊,是個彎腰老楸樹,樹腰朝灣子河里伸著,落光葉子的樹枝黑不溜秋的。半大小子看不出哪段是枯枝,腳朝上一踩,咕咚一聲掉進樹下的灣子河里。灣子河結著薄冰,不經砸,半大小子很快被深水淹沒,河水浸濕了半大小子的棉襖,河水不停地朝他嘴里灌。鐵腳朱太平并不清楚小孩掉進了灣子河里,他只是習慣性地扛著草筐悶頭朝家走著,又不放心似的朝后瞅了一眼,猛然一怔,因為樹上掏老鴰窩的小孩不見了。開始他以為小孩下樹后去玩了,可是河岸邊并不見人影。他心里一咯噔,扔掉草筐就朝灣子河邊跑。他并不像自己以為的那樣健步如飛,他甚至還被河邊的小溝絆了一跤,摔掉了右腳的鞋。但他顧不得了,仍然飛快地朝河邊跑。剛剛跑到那棵樹下,他就發現了河里時隱時現的小孩。鐵腳趕緊扒下身上的棉襖,棉褲來不及脫,就跳進了河水里。他仗著水性好,終于游到小孩身邊,一把抓過小孩,扛起,像扛草筐那樣朝岸邊頂。讓鐵腳沒想到的是,灌了水的老棉褲實在太沉了,而穿著棉襖棉褲的小孩,也兜著一身沉甸甸的水,壓迫著他,兩人居然一齊朝下沉。鐵腳腦海中猛然閃現那年那月推著小車子,踏著冰碴子,和敵人的飛機大炮捉迷藏的情景。他渾身長出了一股勁,像當年推小車那樣,用頭拼命推著小孩朝岸邊拱,他自己則悶頭在水里,連著喝了數口冰水。終于拱到水邊,當把小孩拉上來時,他發現小孩已經沒有聲息了。他扒下自己沉甸甸的老棉褲,只穿了貼身的短褲,就扛著小孩朝家的方向跑,邊跑邊連聲喊:“趕緊呀,牽頭牛來呀!”
  澮南村的人聽到鐵腳的呼喊,有人就牽著牛來迎鐵腳。鐵腳把小孩頭朝下往牛身上一搭,說:“趕緊,控水!”牽牛的人,牽著牛走了幾個來回,小孩子吐出來一肚子的水,活了。鐵腳這才發現,他左腳上的鞋子也早不見蹤影,那只套了鐵環和皮套的腳趾,閃閃放光。
  鐵腳的老婆頂了一床被子跑過來,把被子朝只穿了一條褲衩的鐵腳身上一披,鐵腳就頂著被子走回了家。經過了那一場凍,鐵腳感冒發燒整整一個月。
  被救的小孩,連著好幾年,逢年過節時,被大人領著,去澮南村救命恩人鐵腳朱太平家走親戚,見了面就跪地上朝鐵腳磕個響頭。小孩長大后,就自己來走親戚。鐵腳朱太平最后下達指令:老這樣走親戚,他受不了,再說,這也不算啥恩,就是碰巧而已。不光在澮南村,在整個澮水河灣子河沿岸,誰見到落水的人,都會救的。千萬別花錢來走親戚了,要是實在過意不去,就放心里吧,放心里,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就行了;還有,長大后當個明白人,不害人,那救他就救值了。
  現在,這個已經長了四十多年小五十年的“明白人”,就坐在朱太平的對面。朱太平盯著他看,看得他把頭埋進褲襠里。
  “澮東村的張明亮,你明亮個啥?你叫張瞎眼得了。”鐵腳朱太平手里抓著那塊老石頭,數落著張明亮,把老石頭抓得咯吱咯吱直響,像是要咬張明亮一口,“要知道你是這樣的害人精,當年不如直接按灣子河里淹死你!”
  等稽成煊和陸文昌趕到時,張明亮已經被鐵腳數落得像斷了頸的葵花頭,耷拉了。
  幾個人眼光相對,用眼睛問陸文昌跑縣里找人找得怎么樣了。因為跑路神張明亮在場,不便多說。陸文昌苦笑一下,看著張明亮。張明亮了陸文昌一眼,趕緊把頭低下去。稽成煊不敢相信,那個隔三岔五去他公司叫板要工程款的人,那個跑到省里舉報他,把事情弄到不可收拾地步的家伙,此刻脊梁骨居然塌了。
  陸文昌和張明亮打個照面后,立刻覺得眼前這個人絕對不能撐事,絕對沒有能力把事情鬧騰到這種地步。他是被人指使的。被誰呢?派出所副所長方向明嗎?今晚,張明亮愿意在老茶館議事時做到心地坦蕩蕩,拿出良心向大家坦陳事情經過嗎?
“這世上,最緊要的,是守住自個兒的真心啊。”大先生武漢文輕呷一口棒棒茶,看著張明亮說。
張明亮縮在角落里,兩只胳膊支在茶桌上,頭埋在胳膊中間。
“當初我就應當把你摁水里嗆死,省得現在禍害人。”鐵腳朱太平又補了一句狠話。
  “我也沒想到會是這種結果啊。”一直趴著的張明亮,開始低低絮語,“他說能幫我要到尾款,我信了。先前的兩筆工程款,給他一半,說是他該得的介紹費。給承建商一半……我總不能一分錢沒掙白忙活吧……然后,然后……稽老板就是不給尾款……”
  “廠房蓋成什么樣子,你心里沒有數嗎?你要掙錢可以,光明正大地掙。你找的承建單位沒有資質,都是現搭的草臺班子,我也心知肚明。可是我想,既然你張明亮已經在做了,孬好我得認,再怎么著,鄉里鄉親的,還能差到哪里去?誰承想,你半道跑了!我又重新花錢找人修。我本是為了照顧本地建筑企業,結果把自己陷進去了。”稽成煊氣得嘴唇直哆嗦。
  “誰指使的?”陸文昌低聲而威嚴地問。
  張明亮惶恐地抬頭看他一眼,立刻又把頭低下去了。
  “你看一眼茶館的匾額,念念這幾個字,然后回答我。”陸文昌繼續問。
  澮水閣的后堂上方,掛著一塊有些年頭的老匾額,上書一行姜黃的大字。
  “公正……公、公開……公平……”張明亮念得磕磕絆絆。
  “那就公開說吧,別像娘兒們似的,聲音大一些,無論什么理由,不妨直言。”夏小荷朝茶桌上一蹾茶碗。
  “稽老板建大廠房時,方所長推舉的也是我。其實我就是出個頭。我沒有建筑公司,接手后,要找別人來建,找誰也不是我說了算,是派出所的方向明……結果稽老板不給建,最后只爭取到建倉庫,工程量不大,錢也不多,東分分西分分,到我手里也沒幾個子兒了。我跑路是因為我欠了賭債,被人追要……然后是方向明要我回來,說能要到工程尾款。然后……稽老板不答應,我也沒招兒了。想想還是出去打工吧。方向明說打什么工啊,有條道掙錢更快,然后我就順著這條道走了……我也不知這稅那費的,都是方向明提供的,說舉報偷稅漏稅國家有獎勵。我也不知道建工廠的占地問題,也是方向明……”聲音又小了下去。
  盡管說得斷言少語,但斷的言少的語當中,誰都聽懂了。老鐵匠洪德順忍不住說:“背后使壞,天理難容啊。你這個壞人,做壞事就自己做去,不能拿企業墊背啊。”
  “咱大澮水的人,怎么能干出這等挖自家墻腳的事?”老茶客們議論紛紛。
  稽成煊插話道:“我聽企業界朋友說,方向明是澮水鎮周世界副鎮長的小孩舅。還聽說,周副鎮長對文昌回到澮水有想法,覺得他當鎮長的路子是被文昌堵死的。”
  稽成煊是縣企業協會的副會長,平常和企業界的同行打交道比較多,消息也靈通。
  “這下明白了。”夏小荷說,“估計,成煊建廠房時,周世界是知道土地有問題的,他假裝不知道,有意留個隱患。而方向明,一招一式不過是按照周世界的指使去做。比如土地使用稅這種專業得只有稅務部門才清楚的事,比如土地問題,連老百姓自己都不知道土地被征用后是建廠呢還是拉圍墻養豬還是空那兒長草,只有鎮土地所知道,如果不查的話,連鎮里一般干部都不太清楚呢。比如,陸文昌就不清楚。”
  事情議到這里,真相大白了。張明亮吭吭哧哧地說:“我再跑趟省里,就說我舉報錯了……”
  “你說錯就錯了嗎? 你拿刀殺了人,說殺錯了,人能復生嗎?你拿國家法律當兒戲啊!現在已經上綱上線要處理了,只能靜候處理結果了。”陸文昌聲音由高而低,最后暗淡下來。
  張明亮斷斷續續說完該說的話后,頭抬起來了。陸文昌發覺,這是一張毫無主見的愁苦臉。張明亮的臉似乎沒處擱了,就轉過去看著大先生武漢文,突然深深鞠了一躬:“我真不配待在澮水了,我再待著也沒臉了。明天,我就外出打工去,不混出個人樣子,不回來。”又對著鐵腳朱太平鞠個躬,“朱叔,大恩人,對不起,對不起……”起身就要離去。
  “嚯,想來就來想走就走啊。”夏小荷的一聲喝,嚇了張明亮一跳,他咯噔站住腳。
  “就你這樣的,跑到哪里不丟咱澮水鎮人的臉哪?你不就是好賭嗎?那,我來跟你賭一局。南碼頭河兩邊的綠化養護工程交給你干,不,是承包給你干。你背后說過自己懷才不遇,我倒要看看,你有多大的才,能干出什么花樣來!當著大先生的面,當著眾茶客的面,咱把賭注先下這里。你就充分展現你的才能吧。到時候完不成,就再把你摁進灣子河水里沁,不需要太平爺爺動手了,你自個兒沁自個兒弄個畏罪自殺得了。這回你給我記好了跑路神!” 夏小荷聲音提得更高,“二〇一九年農歷三月三逢廟會,澮水老街和澮水河老碼頭薈賢閣老城門還有河兩邊的景觀帶水上游船可都要同時開張啦,你要是誤事了,自個兒想啥結果吧。”
  “姑奶奶,你可是開玩笑哪?”張明亮傻掉了。
  夏小荷叫道:“嘿,嘿,瞎叫什么呢?差輩了吧。我可是比你小頭十歲呢。”
  正在這時,陸文昌手機響了。他連連點頭說“好”,然后急切道:“我和成煊要馬上去省里,連夜去,和季縣長一起。先找國土廳領導,再不行,找省長。我拼著頭上這頂小烏紗帽不要了,也得挽救成煊的企業!”說罷,拉著稽成煊奪門而出。
  這時,武漢文輕咳了一聲,喊道:“文昌,慢走一步。”
  陸文昌咯噔站下。
  “小荷,還得勞煩你,幫我開一下箱子。里面有個小黑皮包,拿來一下。”
  夏小荷急忙跑到后面武漢文的臥室,很快捧出一只小黑皮包。普通的小手包,有些年頭了,但皮質仍然光澤透亮。
  眾茶客們屏住呼吸,一起等待一個老故事。
  武漢文從來不缺老故事。
  輕輕打開黑皮包,里面放著幾只信封。武漢文抽出其中一只信封,遞給陸文昌。
  陸文昌打開信封,見里面是兩張寫滿字的信紙。他抬頭看著武漢文,希望獲得某些指示,比如,可以看這封信嗎?
  武漢文笑道:“先看落款吧。”
  看到落款人,陸文昌呆了一下。這個名字,曾在省臺播出的電視新聞上數次看到過。
  “實在不行的話,就去找他。他先前在北京,后來到了江西、河南工作,前些年又到了咱們省里工作,官做得不小了。雖說如今退下來了,說話還是管用的。”武漢文望著茶館墻壁上掛著的一溜老照片,沉思片刻,揭開了故事的謎底,“當年,在澮水,我父親救過他父親。那會子,小日本占領了彭城,日子很不太平。有一天,澮水河上游漂過一條小船,一條機帆船在后面緊追。追到南碼頭西邊的地方,機帆船追上小木船,有一群日本鬼子端著刺刀跳到小木船上。我家的貨船在南碼頭停著,我父親正指揮伙計卸貨,突然從小船上跳下一個人,一猛子扎進水里不見了。聽船碼頭上的其他人隱隱約約說,日本人在抓共產黨。很快地,離我家貨船很近的地方,冒出一顆腦袋。我父親連忙伸過一支竹篙,把人拉上來,進到船艙,打開一只箱子,找到自己的一身綢緞衣服,讓那人趕緊換上,又找到一頂禮帽和墨鏡。這樣,我父親和他從上海回來的‘兄弟’,站在碼頭上,指揮人卸貨。伙計們齊聲喊著‘大老板二老板’。暗地里,我父親讓一個伙計駕著一條小船順著澮水河朝東跑,吩咐伙計跑上幾里路,再扔了船跳水回家。日本人搜查過小船,沒找到共產黨,又把碼頭上的大小貨船搜了個遍,仍然沒有。‘大老板二老板’神情自若地指揮伙計把翻亂的貨物再裝箱,繼續朝岸上扛。這時候,鬼子發現了朝東跑的小船,機帆船立刻朝東追去了。晚上,駕船的伙計回來稟報情況時,正見到‘大老板二老板’在小廚房里吃飯呢。解放后,那位被我父親救過的同志,來澮水找過我父親,可惜我父母已經去世了。父親留下一句話讓我轉告他:中國人不能眼看著番邦欺負中國人,父親做了一個中國人該做的事。其時,那位共產黨的干部已經是部隊首長了。然后,他的后代,就是這回你們要找的人,一直跟我保持著聯系,常常寫信來,問我最喜歡什么,我說棒棒茶。不管他在哪里工作,他每年都會安排人寄最好的棒棒茶,給我壓箱底,一直到現在。我這個老茶館啊,可沒斷過他的棒棒茶呢。這些年,我待在澮水閣,待在老茶館,和茶客們共同分享四面八方的朋友贈送的棒棒茶,談古論今,喜喜樂樂,從來不去打攪他。現在,我要打攪他了。實在不行,我跟你們一起去省里找他。這個事,他必須得管!”
  說到這里,老人聲音有些顫抖。夏小荷連忙把棒棒茶碗捧過來,放在老人手里。武漢文馬上恢復了常態,輕抿一口棒棒茶,嘆道:“你們這幾個娃,為了咱們的大澮水,都把自己熬成什么樣子了,我看著不忍心哪。我這個老頭子,真是一點用都沒有啊。”
  陸文昌眼眶濕潤了,大聲說:“爺爺,您是我們的主心骨,從小到大都是;您也是古鎮澮水的主心骨,古鎮沒有您,沒有老茶館澮水閣,那還像什么古鎮呢?您幫大家守著古鎮呢。您和您的澮水閣,就是古鎮的魂哪!您放心,我們去省里,一定能辦成這件事!”
  陸文昌說罷,帶頭沖出了茶樓,仿佛走向戰場。
  沸滿天的鼓槌突然擊響了大鼓,蒼啞嗓子沖出一股氣勢恢宏的唱段:

  大將南征膽氣豪,
  腰橫秋水雁翎刀,
  風吹鼉鼓山河動,
  電閃旌旗日月高。
  天上麒麟原有種,
  穴中螻蟻豈能逃?
  太平待詔歸來日,
  朕與先生解戰袍……第十三章齊聚
中國人聰明智慧高,
發明了盤古至今十二生肖,
鼠牛虎兔龍蛇馬,
羊猴雞狗豬排在末梢。
說起來這事有點蹊蹺,
為什么十二屬相沒有貓?
  ——淮北大鼓  
  八十個農戶和四百萬元貸款
  朱躍文面孔苦苦地看著夏小荷,丟出一句話:“瞧這事弄得,像豆腐掉進灰窩里,拍不得,打不得。”
  朱躍文所說的掉進灰窩里的豆腐,是羊場貸款的事——八十個農戶和四百萬元貸款。
  這事的前因夏小荷一清二楚,后果卻出乎意料。
  從一個角度講,夏小荷是不懂銀行經營的。在五家股東注資五千萬元開辦澮豐銀行時,她是最小的股東,占股百分之八。但因為澮豐銀行開在澮水鎮,她成了實際上最多過問銀行事務的人。老同學朱躍文當行長,主管業務,聯絡上級,從中國人民銀行爭取到貸款指標,又爭取到本縣不少企業的資金流水,從而盤活了澮豐銀行,目前澮豐銀行有五個億的流動資金。雄厚的資金,助長了澮豐銀行的威名,這也是澮豐銀行的希望。因此,夏小荷做什么事都信心滿滿,她喜歡說“資金有困難,我來幫你解決”。她解決的辦法,就是能幫企業從澮豐銀行貸款。
  在智慧農場興辦時,為了融資方便,由她和稽成煊牽頭,成立了大澮水生態農業旅游發展有限公司,從而方便了各項工作的開展,對打造循環農業產業鏈起到關鍵作用。如果說智慧農場是花,澮灣農場便是花枝賴以生存的土地;土地不斷延伸,澮灣農場以土地入股的合作社社員不斷增加,澮灣農場已擴大到三萬余畝。稽成煊公司的大部分精包裝農產品,都出自自家農場,從而打造出放心油、放心面粉、放心五谷雜糧等,訂購者到農場實地考察參觀后,直接簽訂購銷合同。澮灣農場生產的糧食,銷大于供,唯一的辦法是,繼續擴大農場規模,繼續增加入股合作社社員。
  循環農業產業鏈的鏈條上,像明珠般穿起了生物有機飼料廠、生物有機肥料廠、澮灣羊場、灣子河雞場、興成牛場。這幾家上規模的現代化企業,每家的投資額都在千萬元以上,最大的灣子河雞場投資達到兩千萬元。興成牛場是一家老企業,已經有二十年的場齡,牛場老板恰恰姓牛名興成,人送外號牛千萬。牛千萬主動成為循環農業產業鏈的一分子,按他的原話說,飼料質量有保障。通過對比,牛千萬明顯感到,大澮水立騰生物科技有限公司的生物飼料產品,因為添加了微生物,飼料蛋白含量高,牛生長快,毛皮滑潤,肉質好;而牛場產生的糞便和墊料,又成為大澮水立騰生物科技有限公司生物有機肥料廠的原料,減少了污染,這正是牛千萬看好的地方。牛千萬是循環農業產業鏈上最讓人放心的那顆明珠。
  而羊場和雞場,卻不那么讓人省心,接二連三地出現資金危機。
  先說羊場。曾經的澮灣行政村村主任路進步,歷經三四年放羊生涯,脫胎換骨成為羊場承包人。為建羊場,陸文昌跑爛了鞋子磨破了嘴皮,爭取到農業綜合開發項目的扶持,總投資一千八百萬元的澮灣羊場,分為自籌資金九百萬元,農業農村部配套資金九百萬元。羊場的規模也要按照農業綜合開發項目規定的建設,兩千只羊,八棟共計五千平方米的現代化場房,一千多平方米的倉庫及六百平米方的辦公區,設備配套齊全。兩千只羊每年可轉化本地莊稼秸稈一千噸左右,每噸秸稈政府都有相應補貼。為了自籌的這九百萬元,夏小荷以公司做擔保,幫羊場從澮豐銀行貸款五百萬元;余下的四百萬元,路進步開動腦筋,讓自愿入股羊場的農戶每戶貸款五萬元,八十個農戶共計貸款四百萬元,終于讓項目落了地。而省級無公害肉雞養殖農業標準化示范區項目,則落到了灣子河雞場,這當然也是陸文昌的功勞。
  如此一來,以大澮水糧油商貿有限公司和大澮水立騰生物科技有限公司(包含生物有機飼料廠和生物有機肥料廠)為龍頭,以澮灣農場、智慧農場兩大農場為依托,以澮灣羊場、灣子河雞場、興成牛場三大養殖基地為支柱,本著“生物工程打造循環農業”的理念,成功打造出了“以農副產品秸稈轉化為生物發酵飼料,發酵飼料飼喂草食動物,草食動物糞便加墊料再經過微生物發酵產生生物有機肥料,有機肥料再還田,實現農業可持續循環經濟”的大澮水循環農業產業鏈。
  由大農業的定義過渡到循環農業產業鏈,是從實踐中得來的。順著澮水老街朝北走,走過澮山,轉向東邊,順著灣子河,朝北、朝西、朝南轉一個大大的圈子,再回到澮水鎮,才能真正領會到大澮水循環農業產業鏈的氣勢。夏小荷曾開著車,帶著兩位親密女友葉明芬、劉麗雯,轉了一個大圈子,約等于把澮水鎮全鎮的可耕地全部看了一個遍。夏小荷驕傲地說:“看到沒?我不啰唆,我用事實說話,這就是氣派非凡的大澮水循環農業產業鏈。”
  “真有你的夏姐姐,你終于實現了你的人生理想!”劉麗雯那時候剛做新娘子不久,她是真心實意夸贊著夏小荷。小荷笑道:“這哪是我一個人的能力所能達到的,這是以漢文爺爺為總指揮、以實干家稽成煊為總勞模總表率、以陸文昌為總智囊、以澮豐銀行為經濟總支撐的能量球合力打造而成的!”又補充一句,“我最美好的理想,是早一天建成澮水古街、古碼頭、古城樓,打造出茶文化一條街的魅力!但這個美好理想,如果沒有大澮水循環農業產業鏈,是實現不了的。”
  同樣是新娘子的葉明芬,只會安靜地微笑。生活有著落且找到可靠的愛人,讓這個南方女子更多了細致入微地關照他人的本領。她剝著橘子朝夏小荷嘴邊送,讓夏小荷的話語里多了橘子的甜蜜。
  坐在朱躍文面前,夏小荷腦海里放映著過往的點點滴滴。不過一年光景,那些甜蜜隨風跑掉了,取而代之的是此刻的“豆腐掉進灰堆里”。羊場“回報”的是摁著八十枚紅手印無法收回的四百萬元貸款;雞場“回報”的是年底還款壓力過大,如果非要還貸,那只能宣布破產,讓銀行拍賣資產,抵押三萬只雞給銀行養得了。
  豈止是三萬只雞給誰養的事,還有聯保資金貸款的事,而聯保資金貸款模式,又不得不連累稽成煊,只有這樣,夏小荷、稽成煊和雞場的楊慶明,三家聯手才能從澮豐銀行貸款一千萬元,盤活雞場。一千萬元,有七百萬元都用在雞場了啊!
  或許,作為高薪聘請的銀行行長,朱躍文要對他主事的這家銀行的發展負責;而夏小荷,她痛心疾首的是大澮水循環農業產業鏈!在這個產業鏈上,哪家企業出問題、掉鏈子,就等于給產業鏈來一場炮轟,使鏈條斷裂,而斷裂就意味著危險。就像當年推著小車支前的民工車隊,大家必須步調一致,不能掉隊,不能掉鏈子,否則,就完不成支前的任務。
  聽罷朱躍文的話,夏小荷半晌沒出聲。此刻,陸文昌、稽成煊跟隨季縣長還在省城找人,希望帶回保護廠房不被扒掉的“尚方寶劍”。稽、陸二人只知道銀行出了點小麻煩,不知這個麻煩將給循環農業產業鏈帶來致命傷害。必須想辦法,必須!
  “老同學,你在金融業混這么多年,見多識廣,趕緊想個辦法。”夏小荷說,“這會子你可不能藏力,剛剛打造的循環農業產業鏈,堅決不能斷鏈子、掉鏈子。”
  “有兩條路可走。”朱躍文咬著嘴唇想了許久,才說,“一條路,找縣金融辦資金擔保中心,讓擔保中心為企業再融資,保證企業還本續貸時不至于出現資金鏈斷裂,幫助企業渡過難關,還本續貸期間,銀行要對企業進行重新評估,前后需要一到兩個月時間;另一條路是,從民間借貸來還銀行貸款。”
  夏小荷搖搖頭:“民間借貸利息太高,高到企業的利潤大受折損,幾乎一年忙到頭全是為別人打工了,不可取。縣金融辦倒是條好路子,這得交給陸文昌去辦。只能等他從省里回來。但愿他能跑好成煊的事,不然更亂了。瞧瞧這事弄得,我都懷疑人生了。”夏小嗬嘆息一聲,“我去兩家養殖場看看。朱躍文你可聽好了,必須給我想辦法,只要我夏小荷還有一口氣,就不能讓兩家養殖場垮掉!”
  “那個路進步,他當初就不該走這樣的路,聰明反被聰明誤。八十個農民摁的紅手印,管用嗎?都是六十周歲朝上的年紀,在法律上,這個年齡的人,已經不具有貸款權益。假使他們不承認或拒還這筆貸款,法院也拿他們沒辦法。”朱躍文深看夏小荷一眼,“這事你是知道的,仍然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地由著路進步去做了。”
  聽到這話,夏小荷心里煩透了。但朱躍文說的是實話,不能怪他。
  “還有你以公司名義擔保的五百萬元貸款,還款不困難嗎?”朱躍文又補充一句。夏小荷故作瀟灑地沖朱躍文做個噓的手勢,丟下一句“不準打探企業財務機密”,跨出門去。她一邊下樓,一邊在心里叫道:“幫幫忙,朱躍文,不要添堵了!”
夏小荷開車趕到澮灣羊場,在大門口,迎面就遇見路進步那張負債累累苦不拉嘰的臉。夏小荷忍不住吼了聲:“拜托,換個好看的臉色行不行?還想著退回去到荒草地放羊?荒草地沒有了。”
  路進步努力讓臉上攤一層薄笑出來,結果變成了皮笑肉不笑:“夏總,你是能人,得想想辦法。這個羊場,已經成了我的命根子,我不能讓它倒下去。得想想辦法,你是開銀行的對吧?你開銀行,和哪家銀行不熟啊?從哪家銀行不能借點錢出來?你瞧咱這羊場,熬過這個年關,到春上,賣掉一批羊,再進一批,喂到夏天,喂到伏羊節,膘沒長好呢,就會被人買走……”
  “停!”夏小荷猛一揮手,“伏羊節……明年……就是二〇一八年七月份,嗯,還有半年多。讓他們來認領羊,交訂金。有門兒!老路,你這隨口一說,讓我豁然開朗!”
  “我說什么了?”路進步一臉茫然。
  “你的話,給了我啟發啊。明天我就聯系。我們場的羊,可是伏羊節出類拔萃的羊!瞧羊吃的、住的、喝的、用的、玩的,光這片讓羊玩耍的草場,哪家養殖場敢跟我們比?‘淮北伏羊一碗湯,不用醫生開藥方’,這伏羊,說的就是我們場的羊!澮灣羊場的淮北山羊,沒有競爭對手!”夏小荷擰開一瓶礦泉水,灌了一口,“路場長,咱接著說另一件事——那八十戶農戶貸款的事。”
  夏小荷如此快速的反應,讓路進步佩服得五體投地。怪不得人家能開制衣廠,能開銀行,那是人家有幾把刷子啊。路進步見羊場辦公室的空調是關的,就連忙去找遙控器。夏小荷一擺手:“不需要,我知道你節能,不想費電。沒事,不冷。”
  “那也是我當初想的急點子。”路進步臉上又鋪出一層為難來,“當時吧,農業部的項目要落地,而我們這邊的自籌資金有困難。這要謝謝夏總,你出手相助,擔保羊場貸款五百萬,但其余四百萬怎么辦?不還得問銀行要嗎?”路進步一抱拳,接著說,“你能出手相助,我豈有理由不想辦法?我看別的地方,也有入股的合作社社員貸款的情況,也是合理合法的。我就舍下這張老臉,發動村民貸款,以貸款的方式入股羊場。大家也都積極,說羊場前景這么好,咱淮河北的山羊是好品種,連省城的大餐館都有淮河北的山羊肉呢。村民沒意見,我還能說啥?”
  “那也得找年輕人入股吧。你看你找的貸款人,都是上了年紀六十歲開外的。這也罷了,居然還有代簽字的。這不合法。你不明白嗎?”
  “有個別不識字的,我就讓別的入股村民代簽了字,但紅手印可是他們親自摁上的呀……”路進步不敢接著說了。這個事當初夏小荷是略知一二的,而澮豐銀行信貸員來辦理業務時曾有存疑,也是夏小荷三言兩語說服了對方,順利就辦下來這八十個村民的四百萬元貸款。現在的情況是,到了還款的時候了,八十個村民只有八十方紅手印,卻沒有四百萬元的錢還銀行。別說村民沒錢還,就是羊場,也剛剛顧住前期投資本錢,還沒有盈利空間。
  幸好羊場由村民入股的四百萬元貸款是脫貧低息貸款,但路進步擔任一年多羊場場長,仍深深體會到,投資大、過程長、見效慢、風險多,是農業這項事業艱難的原因之所在。但是,他更明白的一點是,堅持走過這段風險,迎來的將是生機勃勃的前景。堅持,將是目前唯一的選擇。
  “夏總,對澮灣羊場,我心里是有數的。這才運作年把時間,也是最艱難的起步階段。咱們這地方有句老話,叫‘家有百萬千萬,有張嘴東西不算’。咱飼養的這兩千頭山羊,就是張嘴的東西,每天早起第一件事,就是張嘴要吃的喝的。人可以少吃一頓,羊卻不能少吃。我估摸著算了一下,前面的投資,像廠房、倉庫、辦公區、草場、綠化,是大頭,是固定不動的,也不需后期再投資了。目前就是人員工資、飼料和各種疫苗的保障,其實我們已經在賺錢了。”路進步坐下來,掰著手指頭,和夏小荷一五一十算著賬,“今年趕在伏羊節前,首批育肥羊出欄小賺了一筆;現在,第二批山羊趕在年前出欄,又能小賺一筆。因為我們在摸索著朝前走,所以,只能是小賺的模式。昨晚我想了許久,過了年,我們可以擴大養殖規模,增加山羊數量。以階梯式方式飼養,買來剛剛斷奶的小羊和體重超過四十斤的中羊,這樣,小羊長到中羊,中羊正好育肥出欄,而后期的小羊仍繼續購買。按照這種飼喂方式,澮灣羊場任何時候都不缺育肥羊出欄。目前我們還有兩座場房閑置,我想,下一步,我們拿出一座場房做育種基地,自己育種小羊,再建一座冷庫,形成我們自己的產、供、銷一體化。所以,目前我們必須戰勝困難,無論如何不能因為銀行貸款到期還款困難,讓羊場上黑名單。夏總,你腦瓜子靈,你得想辦法。”
  路進步的一席話,讓夏小荷對他刮目相看。原以為路進步會知難而退或意志動搖,沒想到,面對困境,他還能有如此清晰的思路。看來,受過磨煉的前村主任、老黨員就是不一樣。
  “路場長,真有你的!”夏小荷夸贊道,“關鍵時刻,你還能穩坐釣魚臺。”
  “榜樣的力量是無窮的。”路進步說得很真誠,“陸鎮長把我從困境中解救出來,把澮灣農場近兩千畝土地盤活,把羊場近兩千萬元的攤子交給我經營,我怎么能遇到困難就做縮頭烏龜呢?還有你和稽成煊,你們企業做得好好的,穩賺錢,又插手農業的事,想辦法讓農民也過上好日子,你夏總還擔保了羊場的貸款,我心里是有數的,老百姓心里也是有數的。現在又不是羊場經營不好,只不過先期投資過大,還沒徹底翻過身來嘛。天下事難不倒共產黨員,這句話千真萬確。努把力,過罷年絕對是另一種景象,絕對能走出困境。”
  “好,路場長,有你這話我就放心了。下一步,我會想盡辦法和澮豐銀行董事們溝通,尋找出一條坦途來。你放心待在羊場,按部就班地值守。飼料方面,稽成煊的廠子不會讓張口的山羊們斷糧的。我這就去雞場看看。”
  夏小荷說罷,拎著喝剩的礦泉水,急急離去。
  路上,想起楊慶明這個人,夏小荷覺得,楊慶明也不會輕易撂挑子。
  灣子河雞場的楊慶明,那也是個傳奇人物,要不,陸文昌怎么能把他挖出來養雞呢?
  灣子河有一片坡地,黃沙土,適合種植果樹,楊慶明就承包下來開桃園。桃園栽種得不錯,三年后,到了掛果期,終于可以賺錢了。就在這個時候,他的一個曾在符離集燒雞廠干過的遠房親戚,想養淮北土麻雞,說是給土麻雞保種,一時找不到合適地方,就相中了楊慶明桃園里的一片空地,建了一座土炕坊,專門孵化土麻雞。土炕坊是真的很土,一長溜的黃磚平房,房子中間支上火道專門給炕坊取暖保溫,房子兩頭支上高高的煙囪,還有專門燒火的房間。柴火就是桃園里剪枝剪下來的桃樹枝。楊慶明看著好玩,就跟過來幫著燒炕坊。親戚家的女兒也在炕坊幫忙,一來二去,就和楊慶明好上了。親戚的租賃費也不提了。親戚把孵化出來的小雞娃娃留下來自己養,還是散養,跑得桃園里到處都是。結果呢,楊慶明娶了一個稱心如意的媳婦,學會了孵化土麻雞和養雞技術,成了他岳父的親戚,就把雞場交給他,回家養老去了。而那片桃園卻荒廢了,因為土麻雞會上樹,把開出的桃花啄得無法授粉,桃子結得不多,好容易結出的桃子,沒長熟就讓雞啄下樹了。
  無心插柳柳成蔭的楊慶明,讓那片桃園成了自生自滅的桃園,而兩口子經營的養雞場卻日漸紅火,灣子河土麻雞漸漸出了名。
  當時陸文昌、夏小荷、稽成煊三人一起,順著灣子河為養雞場選址時,無意中發現了桃園里的土麻雞場。此時的楊慶明,因為養雞場環評不達標,也因為雞場離灣子河太近,會形成污染源,不適合再做養殖場,面臨搬遷而愁眉不展。
  “今后打算怎么辦?”陸文昌問楊慶明。
  楊慶明以為他們是來買土麻雞的,隨口說:“涼拌。”
  “我給你找個地方,做規模化養殖,怎么樣?”
  楊慶明苦笑道:“老兄凈拿我窮開心。錢呢?”
  夏小荷連忙介紹道:“這是咱們澮水鎮的陸鎮長,他可不是拿你窮開心喲。”
   楊慶明握住陸文昌的手,像見到救星一般:“陸鎮長,那就請你網開一面,讓我環評過關,讓我繼續養我的土麻雞,我愛死養雞了。”
  “你養了多少只雞?”陸文昌問道。
  “一千只蛋雞穩保,五百只公雞隨機售賣。全年基本保持一千五百只左右。”
  “年收入呢?”
  “去掉成本和俺兩口子人工費,撐死了七萬塊。但我知足了。”
  “真知足了?” 夏小荷問。
  “你給我三千只,我也敢養。”楊慶明目光灼灼。
  陸文昌喜歡目光灼灼的人,這說明,這人有野心,有想法,有激情。他立刻說:“我讓你養三萬只。灣子河雞場還叫灣子河雞場,名字不變,你仍當場長。場址得重選重建。敢不敢接手?”
  楊慶明也算有種,一拍胸脯子答應下來:“干別的咱不敢吹,要說養雞,我還真有一套。”
  楊慶明就這樣繼續當灣子河雞場場長,只是此雞場非彼雞場。陸文昌充分發揮一不怕苦、二不怕累、三不怕賠笑臉的勇往直前精神,把省級無公害肉雞養殖農業標準化示范區項目,落地生根在灣子河雞場。總投資兩千萬元的現代化養殖場,標準化的籠舍、冷庫、蛋庫、倉庫和孵化車間,多層籠舍全自動化的供水、喂料、撿蛋、消殺設備,讓楊慶明瞪大了眼珠,這和他在灣子河桃園里的養雞場比,可謂天壤之別。怪不得當初要關停他的養雞場,那確實環保不達標啊。當第一批三萬只京粉一號蛋雞進駐三個籠舍時,楊慶明知道,他的養殖事業終于拉開大幕。當然,他最寶貝的淮北土麻雞,單獨占領了一座現代化籠舍,一個籠舍設計標準為飼養一萬只雞,因為土麻雞數量太少,使現代化的籠舍顯得空落落的。楊慶明在心里給自己定下目標,淮北土麻雞的數量至少增加到一萬只,養滿一座籠舍,讓淮北土麻雞的雞種不但能保留下來,還要發揚光大,讓更多的消費者被別具風味的土麻雞所折服。他把在家養老的岳父大人聘請過來,當了雞場的技術顧問。
  現代化的灣子河養雞場,中看,中吃,也費錢。盡管屬于省級無公害肉雞養殖扶持項目,獲得了省、市、縣三級一共一千二百萬元的資金資助,但還有八百萬元的自籌部分。楊慶明盡數拿出在桃園養雞十年的全部積蓄八十萬元,其他的,只能向銀行貸款。他知道,夏小荷、稽成煊都是成功的企業家,之所以愿意與他合作,三家聯手向銀行做一千萬元的聯保資金貸款,完全是為了盤活雞場。他心里有了底氣。
  但在年底向銀行還本續貸的當口,他仍然丟出那句狠話,讓銀行來養這三萬只雞。
  因為,興建一年的灣子河新雞場,就像開足馬力的高鐵,正奔赴前景光明的未來,如果抽出款子還貸,相當于給高鐵突然斷電,后果十分嚴重,也難怪楊慶明放出那句折損自己形象的狠話來。
  夏小荷在雞場蛋庫找到了楊慶明。他正望著蛋庫里的雞蛋出神,回頭一看是夏小荷,馬上堆出一臉笑:“夏總來啦。我正想著,過了年做活珠子呢。”
  出乎夏小荷意料,楊慶明沒有一臉的愁眉不展,他居然在想著要做活珠子這檔子事。
  楊慶明絕對能撐事。能撐事的人,就會成事。夏小荷在心里說。
  “我一路上都在想,你怎么哭哭咧咧地朝我喊救命呢。”夏小荷也笑了,“看來你不著急了,不準備把三萬只雞給銀行養了。”
  “急是沒用的,得想辦法。我剛剛到江蘇一家養殖場看了,人家的活珠子做得可好了,蘇北和南京的市場,都被他們占了,我們要朝南邊、西邊找市場,合肥是首選。”
  “楊場長,我真對你刮目相看呀!還有三天就到月底還款時間了,我都急得腳底冒煙了,你還能在這兒研究活珠子,佩服!”夏小荷豎了豎拇指。
  “夏總,你肯定以為我裝著不著急吧。怎么能不急呢?要知道,我可把一切都押在雞場了。可是,急也急不出錢來,反而會上火。那就只有想辦法,力爭絕處逢生。還有,我實話說,背后不還有你和稽總嗎?天塌下來個子高的先扛著唄。”
  最后這句倒是實話。聯保資金貸款,是互惠互信的聯合體,其中最關鍵的是“聯”,三家企業要承擔連帶保證之責,一榮俱榮,一損俱損。既然楊慶明不著急,她夏小荷就沒必要做開導工作。因為她最擔心的不是還款的事,是撂挑子的事。楊慶明不撂挑子,比啥都好。
  “夏總,其實我也想了很久,才決定咬著牙干下去。一、沒有退路;二、我覺得不是雞場經營不善,相反,我們的雞場就像朝陽一樣,正冉冉升起,潛力巨大。眼下的困難就是還貸款的困難,你和稽總、陸鎮長負責跟上頭協調,想辦法周轉到資金,把貸款先還了,我就堅守雞場,養好咱們的雞,爭取明年春天就上活珠子產品,讓利潤翻番。”
  “好,貸款的事我來想辦法,你就堅守雞場。”夏小荷笑道,“楊場長你給我補補課,什么是活珠子啊?”
  楊慶明馬上口若懸河起來:“活珠子,美其名曰功能性雞蛋,就是小雞胚胎。因為發育中的囊胚形狀像活動的珠子,故稱‘活珠子’。這可是個寶貝啊,它富含氨基酸,能增強人體免疫力,還能養顏美容、補鈣,市場潛力巨大。我在桃園養雞時試做過,因為設備太落后,無法大規模生產。現在不同了,咱們有現代化孵化車間,可以放心大膽去做。”楊慶明伸手一指蛋庫堆積的雞蛋,“夏總你瞧,咱們這些雞蛋,半個月內全部會銷往各地,但是,我們的出場價只有三毛五,而如果做成活珠子,就可以賣到出場價一塊五。同樣是雞屁股生下來的東西,只不過再做加工,就多賺這么多。不做就是傻瓜啊,咱們有現成的炕坊!只要打開市場,絕對不愁銷路。”
  “好啊,楊場長,有你這話,我夏小荷豁出去了,無論如何也得把雞場盤活。不就是一筆貸款嗎?好大事?!你就等著好消息吧。”
  開車回鎮上時,夏小荷打開藍牙和馮家寶通電話。“阿寶,你腦子好使,快給我支著兒:銀行貸款到期,怎么能以最快速度,還了再貸出來,腳跟腳的速度貸出來?拜托!”
  “根據規定,腳跟腳的快速度,世間沒有,因為再快也得走程序啊。”阿寶說。
  “不要官腔官調啦。走程序,走程序,走死個人啦,會走得企業斷血的啦。還款就是抽血,沒血,企業怎么活?”夏小荷有點怒。
  “老婆大人,你老公我是干什么的?解決金融難題的。但你得答應我,按咱們口頭協議,二〇二〇年,你可要回上海的啦。小寶澮澮可不能沒有姆媽的啦。”
  “曉得啦。”夏小荷說,“澮水老街開街后,我就來去自由了。阿寶,快給我支著兒啊。”
  “還得答應我一件事,過年要回上海過的啦。”
  “哎呀,這個自然的啦。婆婆媽媽的。只要過了年前還貸這一大關,不回上海回哪里吧?”
  “簡單得很,四個字:無本續貸。”
  “什么什么?再說一遍!”夏小荷不相信會這么簡單。
  “請聽老公向你娓娓道來——”馮家寶也感染上了沸滿天的大鼓書腔調,拉長聲音說,“先還后貸對銀行而言可以規避許多風險,卻是套在企業脖子上的繩索。還款時,就是勒住企業的脖子,時間一長,企業會窒息,甚至死亡。因此,無本續貸將是今后金融業發展的新思路,也是企業的活路。據我了解,目前上海已有私企銀行在做無本續貸試行了……”
  “阿寶,你來澮水一趟吧,我們一起努力,先讓澮豐銀行率先試行無本續貸,這必將是澮州市第一家私企銀行試行無本續貸。然后,再影響其他銀行試行……”
  阿寶在電話那頭沉吟片刻,才說:“我在溫州開會。放心,我提前離會。”
  “阿寶,飛過來吧,飛到觀音機場,我開車去接你。”夏小荷嗓音突然有些哽咽,只有在阿寶面前,她才表現出這種軟弱,“只有幾天時間了,企業是死是活,就看這幾天了。企業死了,循環農業產業鏈就斷了,這幾年就白忙活了。拜托,飛過來吧。”
  “小荷,不急不急。不用飛,我坐高鐵。有現成的大澮水高鐵站,比去觀音機場還方便。下午有我一個發言,結束就走。還有啊,澮澮挺好,姆媽也挺好。你也好好的啊。”
掛掉電話,夏小荷在路邊停下車,趴在方向盤上,給自己流一會兒眼淚的機會。在眾人眼里,她夏小荷總是無所不能,總是堅硬如鋼,總是呼風喚雨,其實她內心也有柔軟的地方,一碰就會流淚的地方。她驀然明白,當初答應嫁給阿寶,她不是一時沖動,而是,看似小男生的阿寶,最懂她,更能幫她。金融界精英馮博士,那些書,可不是白讀的呀。
  夏小荷腳下輕點油門,直朝澮水古鎮而去。陽光下的澮山,已經初現植土修復后的綠色,而古鎮澮水,老街兩邊的一溜兒老茶館,也已顯露出當年的模樣。
  老茶館開啟新議事
  幾乎是前后腳的工夫,馮家寶剛到澮水,陸文昌和稽成煊就從省城回來了。
  自然而然地,一幫人不約而同來到澮水閣,先坐下來,讓棒棒茶潤潤喉,敗敗火。
  大先生武漢文已經泡好棒棒茶,靜等著大伙兒歸來。此刻,一向山高水闊的老人,迫不及待地讀著這幾張年輕的面孔,他想在最短時間內獲知事情的結果。
  “爺爺,好消息,暫緩。”陸文昌猛灌下一大粗瓷茶碗棒棒茶,第一時間向武漢文報告,“整整兩天,我們就待在省政府門口,等人。終于,功夫不負有心人,我們帶回了好消息,為了等‘暫緩’這倆字,我們也是拼了。”
  “這個‘暫緩’好啊,約等于刀下留人了。”大先生武漢文長舒一口氣,“讓幾個娃受苦了。”
  “不苦,爺爺。最后還是您老贈送的第二步棋管用。第一步基本失敗。”陸文昌說,“季縣長嘴上起一圈燎泡,他急啊。幸好,我們終于見到了分管農業的副省長。”
   “帶回來了‘暫緩’,我就死不了啦。不對,是我們的循環農業產業鏈死不了啦。”稽成煊又唏噓了。
   “不過,這‘暫緩’也蠻緊張的。”陸文昌說,“你的廠房是否能安然無恙,由土地性質來決定,現在的首要任務,是改變土地性質。從現在開始,由鎮土地所申報給縣國土局,縣國土局再報給省國土資源廳審批。一路走下來,再快也得一年時間哪。我們要和‘暫緩’賽跑哎,跑慢了,再出現個什么差錯,不能又去向省里要‘暫緩’吧。”
   “‘暫緩’只能有一次。”武漢文緩緩說道,“我們現在需要的,是實際行動。”
   “‘暫緩’也相當于緩刑的啦。”馮家寶嘆道,“‘尚方寶劍’就是管用啊。成煊你怎搞的,把自己搞得這么復雜?”
  稽成煊嘆道:“啊,說來話長。我坦蕩做人做事,害人之心沒有,防人之心也沒有,誰知被人鉆了空子。幸好暫緩了。”
  咚咚咚——咚咚咚——
  沸滿天李富友,朝大鼓面上狠勁敲了一陣,卻沒有唱詞,就是干敲。夏小荷笑道:“沸滿天爺爺,你這是忘詞啦?”
  “我敲鼓伴奏,陸文昌唱。今天他是主角。”沸滿天不看陸文昌,而是看著夏小荷說。
  “那就容在下慢慢道來——”陸文昌學著沸滿天唱大鼓書時的念白,“話說那晚,月黑風高,天寒地凍,澮水河、灣子河被黑夜緊緊籠罩。這時候,一道刺目的汽車燈光,撕開了夜幕的黑暗,呼的一聲,直奔省城而去……”
   言簡意賅,陸文昌復述了省城之行。或許“暫緩”讓大家都長舒了一口氣,氣氛立刻變得輕松起來。
   接下來,話題立刻轉到銀行還貸上。
    “今天,我們來個特別的茶館議事。”夏小荷沖大家微微一笑,“我請到了一批特殊的客人,跟我們隔時空商討銀行貸款的事。”
  見大家都盯著自己,夏小荷掏出手機,一番操作后,把手機掛在茶館墻壁上一幅老照片下面,對著手機說道起來。
   “當初提議開辦澮豐銀行,就是為地方經濟服務,再往實里說,就是為三農服務,為民營企業保駕護航的。這是我夏小荷的私心,請股東大咖們支持。”
   夏小荷掛手機上面的那張黑白老照片,是舉著旱煙袋抽旱煙的老茶客,老茶客吞云吐霧的迷醉樣,異常清晰,連煙桿上吊著的煙荷包上面繡著的桃花,都清晰可辨。
     夏小荷看著手機屏,在和股東們對話。這是老茶館澮水閣自有議事以來,第一次開啟微信群視頻議事新篇章。因為稀奇,沸滿天居然忘記敲大鼓伴奏了。
  時不我待,明天就是銀行還貸款最后期限。當馮家寶帶回來無本續貸的利好信息,夏小荷覺得,迫在眉睫的還款期限有了救星,有了盼頭。她和馮家寶就無本續貸事宜商量半夜,馮家寶以為,這事說難也難,說易也易。難,因為股東們都在上海,召集一起開股東大會,時間來不及;易,只要股東們口頭答應,可以在網上簽份協議,拍照片從微信傳過來備案,紙質協議以后再補辦。說到微信,夏小荷一下有了辦法,何不讓股東們在微信群里議事呢?
  在澮水閣進行網絡議事就此敲定。
  這時,夏小荷站立的位置,換成澮豐銀行行長朱躍文。朱行長面孔嚴肅,面對手機鏡頭,說話一絲不茍:“澮豐銀行是澮水鎮的招商引資項目,是由你們幾家上市公司共同發起,獲中國銀保監管分局批準設立的一家致力于支持三農和小微企業發展的新型金融機構。成立澮豐銀行的初衷,就是為三農發展做表率樹立典型,雖是私企銀行,但我們所遵循的是國家銀監會制定的各項規程,是按國家法律行事。借款還錢,到期執行,是銀行一直的規定。那么,現在的問題來了:三農遇到麻煩了。”
   朱躍文似乎才想起來這是微信視頻,不是給員工們開會。他停頓了一下,朝夏小荷投去問詢的目光。夏小荷朝他豎了一下大拇指,鼓勵他往下說。
   “我在銀行工作十五個年頭了,按以往的經驗,企業貸款到期必須還款,還后再貸的手續最快也要二十個工作日,加上非工作日,差不多就是一個月的時間。這也是銀行必走的程序。對還款企業再貸款前的重新審核和實地走訪,需要銀行花人力和時間。我聽還款企業主說得最多的一句話就是,他們辛苦了一年,除了給銀行打工,還得給小貸公司或高利貸公司打工。為什么呢?因為要從小貸公司借款還銀行,這一借一還的高利貸,就為企業增加了額外負擔。許多小微企業,因為面臨這個關卡,要么進了銀行的黑名單,要么成了被高利貸追債的苦主。有位企業家曾說,什么叫生不如死?貸款到期四處借貸就是這個狀況。我想,如果我們澮豐銀行率先在澮州市澮縣的澮水鎮實行無本續貸,那將是功德無量造福于民的大舉措了!”
   “下面,由我阿寶來聆聽各位叔叔阿姨股東們的諄諄教誨。”馮家寶上場時,引起鏡頭那邊股東們的一致嘩然。“阿寶,儂了嗨組撒(你在那搞什么)?”“儂伐了上海里的碰頭,跑嘎遠做啥事體(你不在上海跟我們會面,跑到好遠做什么)?”
  立刻掀起一陣嘰里呱啦的上海對話。馮家寶究竟說了什么,對面鏡頭的股東們說了什么,除夏小荷外,大家都聽不懂了。最后是馮家寶一個人在說,他口若懸河,眉飛色舞,加上手勢和聳肩膀,說到最后,伸出指頭,做了一個“V”形動作,從他的表情看,他勝利了。這時,夏小荷走到鏡頭跟前,和馮家寶并排站在一起,喊道:“媽媽,明年的三月三古廟會,澮水老街開街,你要帶著澮澮一起來啊。”
  夏小荷一插話,股東們突然集體沉默。參與議事的老茶客們,不約而同圍在馮家寶和夏小荷身邊,看著手機屏幕。手機屏上閃動著四張頭像,其中一張是一位女士,戴著墨鏡。她沖大家微微一笑,揚揚手,然后說:“小荷,給我們十分鐘,股東們一起議議,一會兒再答復你們。”
  然后,手機屏上的頭像集體消失了。
  “小鄭。是小鄭!”
  茶客們嘩然,仿佛瞬間忘記了正在議著的大事,一起說起了小鄭。
  夏小荷笑看著大家。馮家寶說:“小荷,真有你的。一句話搞定。”
  “我啊,不過補充一句而已。你剛才給他們上的金融大課,動之以情,曉之以理,那才是硬通貨。”
  茶客們這才明白過來,剛才馮家寶的口若懸河,夏小荷是聽得一清二楚的。小鄭的閨女,從小就聽得懂上海話嘛。
  陸文昌和稽成煊,沒好意思湊到鏡頭跟前,他們在等待這漫長的十分鐘。茶館議事結束后,他們得趕到縣里,當面向季縣長匯報工作,遞交鎮土地所做好的關于稽成煊廠子土地性質轉變的申報材料。
  然后,夏小荷的手機微信,再次發出呼叫聲。夏小荷按下接聽鍵,鏡頭里的鄭秀玉,笑吟吟地看著大家。她摘掉了墨鏡,微卷的長發,明亮的眼波,向每個人致以問候。只有夏小荷知道,媽媽的這十分鐘,是為了把自己拾掇得漂亮一些,她新系的粉色絲巾,剛剛在鏡頭里可是沒有的喲。阿寶哪里發現到這些,他問道:“媽媽,好像才九分鐘嘛。”
  鄭秀玉笑道:“夠啦,股東們全體通過無本續貸方案。朱行長,你按程序來辦吧。”
  朱躍文豎了豎大拇指,點頭致謝。
  鐵腳朱太平彎著腰,幫沸滿天李富友搬著鼓架子,一直搬到手機鏡頭跟前。沸滿天咚咚咚敲著大鼓唱了起來:“時光飛逝如流星,歲月輾轉去無聲。光陰荏苒隨他去,情誼無價留盛名。舉杯共盼團圓日,澮灣二河齊歡騰。”
  “沸滿天富友叔叔好。”“小鄭”頻頻點頭問候。
  沸滿天李富友高高舉著大鼓槌,示意給鄭秀玉看。他的左胳膊壞了,但他不想讓鄭秀玉看出來,馬上朗聲朗氣唱道:“小鄭回到大澮水,老沸敲唱流水席。前朝后世都唱一遍,三天三夜鼓不息。”
  “富友叔叔風采不減當年哪。好,我一定聽個三天三夜,聽個夠。”鄭秀玉話音剛落,鐵腳朱太平把自己杵到鏡頭面前。他努力伸直腰身,卻仍然不能把頭放到鏡頭里面。夏小荷連忙把手機調換個角度,鐵腳終于看到了自己。他是第一次從手機鏡頭里看自己,一時不知說什么好,就說:“小鄭,你要早些回來,看看澮山澮水,看看澮水老街啊。”
  “鐵腳叔叔,你的腳還好嗎?”鄭秀玉問。
  “好著哩,坐地日行八萬里,巡天遙看一千河。我跑得快著哩。”
  “啊,鐵腳叔叔,你連毛主席的詩詞都會背啊。”
  “是啊,我一背毛主席的詩詞,就覺得自己健步如飛啦。”
  不知不覺間,視頻議事變成了眾茶客與“小鄭”的見面會。夏小荷沖兩位發小使著眼色,直到這個時候,陸文昌和稽成煊,才走到鏡頭面前。多少年不見鄭阿姨,兩個人一時不知說什么好,喊了一聲“鄭姨”,居然眼窩就熱起來了。鄭秀玉嘆道:“小家伙們都長大啦。我答應你們,明年春天開街時,我過來。到時候,我們好好說說話。”又喊道,“漢文伯伯在哪兒,我要跟漢文伯伯視頻一下嘛。”
  夏小荷立刻舉著手機,來到武漢文面前。老人已經笑得合不攏嘴了,他把腰板挺一挺,挺出一身的精氣神來。
  “漢文伯伯,開街時,我要帶個朋友跟您認識。是您最想見的朋友。”
  “好啊,小鄭。我請朋友到茶館喝棒棒茶。”
  “是的啊,朋友就等著喝您的棒棒茶呢。”
  夏小荷舉著手機,挨個兒把茶廳里老茶客們的笑臉裝進鏡頭里,讓媽媽向大伙兒問聲好。鄭秀玉笑容可掬,一一和大家打招呼,居然能喊出茶客們的尊姓大名來。
  各種唏噓和感嘆,在澮水閣沸騰起來,都化作喜悅的笑聲了。第十四章開街
  盤古初開天地生,
  三皇五帝呈盛名;
  天皇他不把地皇做,
  倒有人皇管百姓。
  神農之氏嘗百草,
  五谷七苗有了名;
  有巢氏架木為巢避百獸,
  燧人氏鉆木取火不吃生。
  軒轅之氏是圣帝,
  嫘祖憂民把衣縫;
  唐虞兩朝呈盛世,
  唐堯虞舜是賢明……
——淮北大鼓
特殊的記錄簿  
  啊,我此刻已經心潮澎湃熱淚盈眶啦,您可別笑話我這個老石頭,我講的都是真話。我的主人鐵腳比我還要激動,一清早他就沖我喊:“老石頭,我要帶著你踩街啦。激動不激動?多少年沒踩過街啦。”
  我響亮地回答:“激動,老伙計,我咋能不激動呢。”
  可是,我的主人鐵腳仍然在問:“激動不激動?”
  我再回答“激動”,他還是要問。
  是啊,他聽不見我的回答。他啥時候能聽得懂我的話,那才叫神呢。
  我的主人鐵腳今天換了一身新衣服,他的衣服風格屬于老茶客系列。為了讓老茶客們有模有樣地參加開街儀式,夏小荷可是花了大心思,她給古鎮的老茶客們統一定制了服裝,全部是紫紅色底子開著粉色楝樹花的中式立領盤扣對襟大褂,統一的藍綢布褲子,統一的藍布鞋。服裝是小荷服飾自家生產的,鞋子是專門從上海定制的。我的主人鐵腳,一大早就穿戴整齊,把我拴在大褂正數第二個扣眼上,再順手把我丟進大褂口袋里。新褂子的口袋清清爽爽,都是新布的味道,沒有拴寶家油酥燒餅的芝麻香味,我一時不能適應,甚至有點落寞。但我想,上了街,我很快就能聞到芝麻粒的香味了。
  我的主人鐵腳,仍然沿襲以往的習慣,先去澮水老街上拴寶家的店里,吃澮水燒餅,喝辣糊湯。今天不同以往,今天人太多。雖然時間還早,但等待開街儀式的各村老茶客們,已經早早過來了,把老街上的早點店坐得滿滿當當的。拴寶家今天延時做買賣,他要配合開街活動,要讓參加開街的各路賓客,隨時吃得到澮水燒餅,品嘗到澮水辣糊湯。
  兩只燒餅,一碗辣糊湯,再多拿兩只燒餅打包帶著,雷打不動的“套餐”,拴寶已經準備就緒。當我的主人鐵腳穿著簇新的老茶客服裝進到店里時,平時不開玩笑的拴寶,亮著嗓門喊道:“鐵腳爺爺,你今天穿得像個新郎官啊。”
  我跟您說啊,在我們澮水這一片,夸男人好看,就夸他像新郎官,不管多大年紀。來吃早點的人,聽到拴寶的夸贊,一齊看向我的主人鐵腳。鐵腳笑得呵呵的,也不管別人看他,坐下就吃。對于鐵腳呵呵的笑,我也是最近才習慣。以前我哪聽他呵呵笑過啊,以前他找石頭填嘴時,不但絮絮叨叨,有時還罵罵咧咧。鐵腳最近一直笑得呵呵的,我不但習慣了,還學會了跟著他一起笑。我們的笑是在一個節拍上的,他硬是聽不見,叫我有什么辦法啊。
  吃過早餐,那兩只燒餅,鐵腳順手就裝進新衣服口袋里了。燒餅還熱著,暖得我有些想出汗。您瞧,只不過一個時辰的光景,芝麻粒的香味兒,又把我團團圍住啦,我的心咯噔一下就安逸了。這人的習慣,不,我這老石頭的習慣,咋就這么難改呢?我聞拴寶家的燒餅芝麻粒香,已經有不少個年頭了,猛一下子不叫我聞到,我還真不習慣呢。想必我的主人鐵腳也和我一樣的吧,他要是不在口袋里裝兩只燒餅,他和他的口袋都不會安生呢。
  澮水閣也跟以往不同啦,澮水閣修復得更加古色古香,一切都按照大先生武漢文的設想而修,按大先生的話說,澮水閣要復原得像他小時候見到的那樣。老茶客們穿著統一的紫紅色開粉紅楝樹花的立領中裝,正捧著粗瓷茶碗喝棒棒茶。沸滿天李富友和老茶客的服裝不同,他穿的是紅色盤扣立領中裝,黑布褲黑布鞋。茶館里還有兩三位跟他穿戴一模一樣的藝人,他們一律稱他是師父。看來,今天要有大戲上演啦。
  我的主人鐵腳踏進澮水閣,和老茶客們拉起呱來。他一邊說話,一邊在手里咯吱咯吱捏著我。今天的鐵腳有些奇怪,他或把手放口袋里捏我,或抓出我來捏,好像一刻也不容我安生似的。我大聲叫喚:“你又把我捏痛啦!”他才不管我叫不叫呢,他就是一個勁兒地捏我。有個老茶客要把我拿去看看,鐵腳不給,說:“你手不香。”
  “嚯嚯,這話說得走味了,好像你手多香呢。”
  “那是,我手就比你手香。”我的主人鐵腳今天偏偏要做個小氣人,不把我給任何人看給任何人捏。
  聽著茶客們喝茶聊天,也聽他們說開街的事。今天是農歷的三月初三,三月三是澮水鎮古廟會逢會的日子,逢會年年有,今年非同往年,因為今年最大的一項活動,是在古廟會逢會的日子,給澮水茶館老街開街。開街之前要先暖場,然后是開街儀式,然后是踩街。暖場就是在各家新開業的古茶館喝茶聊天,聽藝人唱揚琴唱大鼓書唱地方戲。開街要上午十點鐘才舉行呢,聽說開街儀式會來當官的,縣里要來人,市里要來人,省里也要來人。省里來的是什么官呢?在澮水閣喝棒棒茶暖場的人,一邊聽藝人演唱,一邊議論著。
  修復后的澮水閣,在后廳那里專門裝了一架小電梯,這是夏小荷的良苦用心,便于大先生武漢文上下樓。考慮到一樓梅雨季節好泛潮,夏小荷讓大先生一樓二樓輪換著住,便裝潢出來樓上樓下兩間宿舍。此刻,在二樓的房間里,坐著兩名貴客。
  您猜著這兩位貴客是誰了嗎?沒錯,一位就是澮水鎮人常喊的“小鄭”。另一位呢?您肯定猜不著,連我這個見過幾千年時光的老石頭,也一時半會兒沒猜著呢。
  這位賓客,就是大先生武漢文等待許多年的貴人!
  從昨天就傳出話來了,在開街前,武漢文要在澮水閣宣布一件大事情。所以,老茶客們都過來了,一邊喝茶聽大鼓書暖場等開街,一邊期待大先生宣布重大事情。當武漢文帶著兩位貴客,乘著小電梯下到一樓,款款來到茶廳的時候,茶廳就像平靜的水面刮起一陣風,頓時響起嗡嗡嗡的人聲。
  沸滿天見賓客一現身,不失時機地敲響大鼓,唱了起來:

  別夢依稀咒逝川,
  故園三十二年前。
  紅旗卷起農奴戟,
  黑手高懸霸主鞭。
  為有犧牲多壯志,
  敢教日月換新天。
  喜看稻菽千重浪,
  遍地英雄下夕煙。

  “這是毛主席的詩詞《七律·到韶山》,您唱得真好!”鄭秀玉尚未落座,就對沸滿天夸贊起來。
  “是的呀,還請小鄭多多指教!”沸滿天有些得意。
  眾茶客們呼隆一聲,就把沸滿天拋開了,立即把小鄭圍了起來。
  那一雙雙眼睛,齊刷刷地投了過去,傳遞出千言萬語。
  鄭秀玉離開澮水是哪一年?容我這個老石頭算一算。一掐指頭,嚇我一大跳。乖乖,整整三十三年哪。三十三年后的小鄭,和三十三年后的澮水,那真叫一個天壤之別啊。
  您別笑話我,我只能想出天壤之別這個詞。
  在千言萬語的問候結束之后,眾茶客才來得及用眼睛歡迎鄭秀玉身邊的一位女士。在澮水,這位女士是生面孔。
  她比鄭秀玉的年紀略大幾歲,這略大的幾歲,就把這位女士攆到七十古來稀的位置上了。
  “在我宣布這件重大事情之前,我首先要對小鄭說一聲:謝謝。”武漢文鄭重地向鄭秀玉深深鞠了一躬,“小鄭啊,記得在離開澮水時,你跟我說過,這一輩子的任務之一,就是幫我找到我要等的人。這些年,只要一有機會,你就不失時機地去打聽。這不,我要等的人,終于給你找到了。”
  大先生武漢文今天顯得異常激動,他懷里捧著一只紅木盒子,還有一只黑色的皮包。在打開紅木盒子的時候,他的手在微微顫抖。
  盒子里面是一雙半舊的黑布鞋。在兩只鞋子靠里側的鞋幫上,各有一個繡上去的淺藍色的“芳”字。
  老人伸出手,微顫著撫住鞋幫上的“芳”字,嘴唇也哆嗦起來:“這是秀芳的鞋子。當年,她把情報放在鞋子里,連同鞋子一起交給了我……她總是喜歡把自己的名字繡在鞋幫上……我九十三了。我用許多年,坐在老茶館里,念想著為了古鎮的父老孩童丟掉性命的這個人……那一年,我把她從人販子手里買下來,藏她的房子原來就建在后院的菜園子這塊地上;放老石板的柴火垛那一片,以前就是我的房子,我和秀芳的新房……”
  大先生的話說得有些語無倫次了。他平常都是山高水闊云淡風輕,今天確實有些激動。當那位陌生的女士被介紹給大家的時候,連我這個老石頭都激動不已了。
  黃淮生。
  沒錯,就是那位犧牲在雙堆集戰斗中的英雄黃秀波的女兒。父親犧牲的時候,她還是個嬰兒。她生在淮海戰場上,黃秀波給她取名淮生。
  在澮水閣,鄭秀玉講起了黃淮生的故事。
  黃秀波在雙堆集殲滅戰中犧牲后,黃淮生的母親也在渡江戰役中壯烈犧牲。其時,黃淮生被放在長江北岸的一戶船民家里。她貼身的衣服上縫著一塊布片,上面繡著三個字:黃淮生。另外還有一只小皮箱。很巧的是,這個船民也姓黃。戰爭結束了,但孩子一時沒人來認領。后來,船民順江跑船,帶著一家人在水上討生活,不料遇到災難,船在風浪中被掀翻。黃家父母不幸遇難,而他們的一雙兒女黃淮生和黃小牛,因為被放在一只大腰子盆里,被長江上跑船的李氏漁民救起。黃小牛比黃淮生大一歲,當時已經四歲了,黃小牛懷里還抱著一只小皮箱,是父親硬塞到他懷里的,要他務必保管好。李氏一家帶著黃氏的兩個孩子,輾轉數載定居上海郊區。李家沒有男丁,就把黃小牛當作親生兒子看待。黃小牛自愿改名李小牛,而黃淮生還叫黃淮生。鄭秀玉是在不久前參加一次聯誼會時,無意中與黃淮生巧遇的。黃淮生的老公做生意,規模不亞于鄭氏集團。黃淮生的哥哥李小牛,在整理舊居準備搬遷大房子時,從舊閣樓找出那只皮箱子。李小牛打開后,從里面找出一個舊本子,正是黃秀波的“彭城日記”。哥哥料定這是妹妹親生父親的遺物,第一時間把它交到黃淮生手上。
  日記本早已泛黃,薄脆得一翻就要碎掉的樣子。在那篇重要的日記后面,黃淮生貼上了透明膠加以保護。
  現在,黃淮生從武漢文手里接過小提包,打開,拿出那個日記本,大聲念道:“武漢文同志于民國三十四年(1945年)三月十二日光榮加入中國共產黨,成為中國共產黨的預備黨員。證明人:中國共產黨黨員,黃秀波,黃秀芳。”
  “在彭城念師范時,同學們都稱秀波為秀才,因為他喜歡寫寫畫畫,他還寫過劇本,參加學校的演出呢。”武漢文嘆道,“正是他寫寫畫畫的好習慣,讓我等到了我生命中最重要的時刻。小荷,你再到我房里去,拿出我的小寶盒來。”
  夏小荷直接走樓梯,噔噔噔跑到樓上,下來時,捧出一只長了銹跡的鐵盒。老鐵匠洪德順得意地一笑,這只鐵盒,正是他為武漢文私人定制的杰作。鐵盒里放著一只用塑料紙包裹著的棕色塑料皮筆記本。
  武漢文接過筆記本,交到黃淮生手里。
  黃淮生小心翼翼地打開,只見筆記本扉頁上寫著一行毛筆楷書:武漢文黨費繳納記錄簿。翻開第一頁,是毛筆小楷寫著的一段話,黃淮生忍不住大聲念了出來:“我,武漢文,生于民國十五年(1926年)七月初三。于民國三十四年(1945年)三月十二日,光榮加入了中國共產黨,從此,我看到了人類的曙光,人生的希望。入黨證明人是黃秀波、黃秀芳兩兄妹。鑒于兩位證明人已經為新中國的解放事業英勇犧牲,本人就自己證明自己是中共黨員,并自覺自愿繳納黨費,等待有朝一日一并交給黨組織。”
  黃淮生一頁頁朝下翻看著。每一頁都夾著一年的黨費,寫著所繳納黨費的數額。厚厚的筆記本,已經有一大半被紙幣占滿,其中一九四五至一九五五年共計十年的黨費,放在一頁里面,并加上了注解:解放前的五年黨費,在解放后一起補繳,共計十年黨費在此。之后是一九五六至一九六六年十年黨費繳納記錄,每一年的黨費繳納記錄占一個頁碼。中間的一九六七至一九七九年,十三年黨費放在一起繳納,寫著“隨工資補發一起補繳”的說明。然后,從一九七九年恢復工作至二○一八年,四十年的黨費,一年不落地一頁頁擺放,把筆記本裝得滿滿當當。不同年代的紙幣,組成了這本特別的黨費繳納簿。
  黃淮生合上黨費繳納記錄簿,緊緊抱在胸前,聲音顫抖著說:“我也是一名老黨員。我想,此時此刻,我的父親一定希望我代他說出這樣一句話:謝謝,武漢文同志,謝謝您對黨的信任。您受委屈了。”
  咚咚咚——咚咚咚——沸滿天擊鼓慶賀。老茶客們把粗瓷茶碗嘭嘭嘭蹾在茶桌上,表達他們無法遏制的歡樂心情。
  “淮生,我要把一樣禮物贈送給你。你看。”武漢文指著茶館大廳東山墻上滿滿一墻黑白老照片說,“這些老照片里面,其中有一張,是我和你父親的合照。我想把照片送給你,做個紀念。”
  黃淮生呼通站起身:“我爸爸……我從來沒見過他……”疾步走上前去,仰望著照片墻,突然用手一指:“就是這張。”
  那張放大的黑白照片上,兩個身材修長的男人,親密地并肩而立,雙手相握,目視前方,一臉的雄心斗志。
  拴寶站在凳子上,小心摘下那幀鑲嵌在玻璃框中的照片,用手巾仔細擦拭一番,雙手捧著,交到黃淮生手里。
  黃淮生緊緊捧住照片,仔細觀看著,伸出指頭,隔著玻璃,在照片上反復摩挲。然后,把照片朝里緊捂在胸口,閉上眼睛,淚水奪眶而出。
  “澮水古鎮的人民,澮水河灣子河沿岸的人民,向烈士致禮!向烈士后代致敬!”隨著沸滿天的一陣鼓聲,眾茶客紛紛站起,彎下腰,向黃淮生深深揖拜。
  “謝謝,謝謝……”黃淮生泣不成聲。
  “這是我和秀波在澮水閣門前的合影。他來看我,匆匆而別時,戰地記者拍下了這張照片。不久,秀波奔赴戰場,壯烈犧牲……”武漢文掏出手帕,擦拭著眼角,“后來,我終于找到了戰地記者,得到這張珍貴的照片。”
  “謝謝漢文叔叔。我想,我爸爸更愿意待在這片他戰斗過的地方,待在澮水閣。請把照片再掛到照片墻上吧。”黃淮生把相框交到拴寶手里。
  “這還不好辦哪,掃描,重洗一張,送給淮生阿姨。”夏小荷連忙說。
  “哎,還是小荷頭腦好使。”武漢文說,“拴寶先掛上,等開街后,再取下來掃描不遲。”
  這時候,我的主人鐵腳,猛然又抓住了我。這回,他沒有把我拿出來,而是直接在口袋里捏我。咯吱咯吱,咯吱咯吱,他好像有意發動我跟他的掌心較勁,跟他的五個指頭較勁。“等到了,等到了。”我的主人鐵腳,又犯了找石頭填嘴的絮叨,“終于等到了……”
  踩街
  現在,我這個老石頭,要帶您來看開街儀式了。
  十點鐘準時開街,舉辦儀式的地方就在澮水河邊的老城門下。老城門的威儀,那真是少見的威儀啊。老城門的門頭下方,蒙著紅綢布;老城門的二樓門頭,也蒙著紅綢布。紅綢布還綰成兩只大大的紅球花,門頭一邊綴著一朵。武漢文、夏小荷、馮家寶、陸文昌、稽成煊,還有鎮里的書記,縣里的書記、縣長,市里的宣傳部長,省里非物質文化遺產保護中心的領導,來了一大批。最吸引眼球的,是幾位特殊的客人。對,現在不管說招惹人了,該說吸引眼球了。這吸引眼球的幾位特殊客人是:齊有志、鄭秀玉、黃淮生。
  您猜得沒錯,齊有志就是省農科院的農業專家齊教授,他曾在幾年前來過澮水,送來了興建大農業的新著兒,開啟了稽成煊、夏小荷聯手共同打造循環農業產業鏈的篇章。齊教授剪彩前講的一番話,讓現場掀起了一陣熱議。齊有志是這樣說的:“對澮水這片地方,我是不陌生的。四五歲時,我就在澮水住過一整年時間。我喝過報恩泉的泉水,就著辣糊湯,吃過澮水燒餅。我對這片土地充滿感恩,對澮水人充滿感恩。謝謝!”說罷,對著現場的人群深深鞠了一躬,對著武漢文深深鞠了一躬。立即,人群里嘰嘰喳喳聲一片,猜測這個農業專家到底和澮水有著啥關系,和武漢文有著啥關系。大家都沒往沸滿天李富友身上想,這正是武漢文所希望的。因此,老人家抓過話筒,朗聲朗氣道:“齊教授言重了。其實,該是澮水向齊教授說聲謝謝!如果沒有齊教授給澮水送寶,就沒有澮水在種植、養殖、農業旅游觀光、農場建設和復原茶館老街的成果。另外要感謝的人,是季春風縣長。沒有季縣長對企業的支持,澮水鎮就做不出來這樣一篇大文章。”
  在參加剪彩的領導里面,季縣長的官職不算大,他一直微微笑著,沒咋說話。這會子見武漢文專門把他“拉”了出來,只得抓過話筒,從容道:“振興鄉鎮經濟,離不開產業的發展,而鄉鎮企業,是產業發展的主力軍。做鄉鎮企業不容易,甚至,有時候他們是弱者。誰給企業發展帶來阻礙,哪個部門不作為,我們就讓他靠邊站;縣委縣政府為企業保駕護航,義不容辭!”
  您可別以為季縣長說的是官話,我老石頭告訴您啊,季縣長這話是有所指的。澮水鎮的那個周副鎮長,派出所的方副所長,現在被免職了;還有縣里不作為的任笑臉、扈冷臉,已經調離崗位了,讓有作為的人上崗了。
  武漢文今天高興,繼續朗聲說:“我們還要感謝一個人,就是鄭秀玉。她也不是外人,她在咱們澮水,當了不少年的社員呢。她給澮水生了一個好女兒,她還在澮水開了一家銀行。鄭秀玉在默默支持著、關愛著咱們的大澮水啊。掌聲有請!”老人家客串了一回主持人。
  鄭秀玉的出場,把嘰嘰喳喳議論齊教授的聲音牽引了過去。話題立刻轉移到“小鄭”的身上了。夏小荷站在鄭秀玉身邊,一老一少的娘兒倆,讓話題沸騰起來了。然后,黃淮生的出場,給現場帶來一陣莊嚴和神圣。黃淮生捧著武漢文的那本黨費繳納簿,當場遞給澮水鎮黨委書記,請他代表黨組織,收下一名有著七十余年黨齡的老黨員繳納的黨費。
  潮水般的掌聲,響徹整條老街。緊接著,響班子放了三聲震天動地的鐵銃,然后鞭炮齊鳴,省、市、縣、鎮的領導們和請來的嘉賓們,就為老街開街揭幕了。站在中間的,正是武漢文。您想啊,這開街儀式如果沒有大先生武漢文剪彩,誰敢啟動大剪刀啊。
  蒙著紅綢布的老城門被揭開了,上一層的“薈賢閣”和下一層的“澮水老街”姜黃的大字,一下照亮了大家伙兒的眼睛,人群再一次沸騰了。我的主人鐵腳是個老彎腰,個子矮,我正愁看不清開街儀式呢,他好像讀得懂我的心思,把我舉得高高的,這樣,我這個老石頭啊,就把開街儀式清清楚楚收進我的老石頭疙瘩里啦。
  鞭炮聲再次炸響,這都是老街開街后,老字號店鋪開業時燃放的喜慶鞭炮。這里響一陣,那里響一陣,然后,踩街開始。
  最熱鬧的就數踩街了。
   這時,澮水河的游船上,飄過來一陣泗州戲的唱段:

原來是俺婆婆家里來娶我,
頭里走一頂啊花花轎,
后面跟著一隊鼓樂,
嘀嘀嘀嗒嗒嗒,
嘀嘀嗒嗒吹打著。
新女婿騎一匹高頭大馬,
陪娶客騎著那烏騅騾。
只聽得咕咚咕咚三聲炮,
來到了俺那大門以外把轎落……

  這口唱腔,是屬于七歲紅的。七歲紅坐在船上,對著花紅柳綠的澮水河兩岸唱,唱得河兩岸的人,都像楊柳樹一樣,搖擺起了腰身。我看到岸上的人影里,有個穿紅馬甲的人,跑路神!叫什么明亮來著?在做澮河兩岸的綠化養護呢。腰板挺起來了,精氣神十足,身上的猥瑣樣沒有了。哎呀,這人哪,你內心充實了、光亮了,身子骨也就挺直了,您說,是不是這個理啊?
  咱還是拐頭來說七歲紅吧。七歲紅唱罷《小二姐做夢》,下了船,叫著師父,擠到沸滿天身邊。然后,武漢文、鄭秀玉、黃淮生、沸滿天、我的主人鐵腳、老鐵匠洪德順、老皮匠安大豐,還有方白話、點不停、響滿天、小蠻腰一班藝人,都跟在武漢文后面,開始踩街。夏小荷、陸文昌和稽成煊他們幾個呢?我忘記跟您說了,他們都到高速入口那兒,送省市縣來的領導去啦。不用說,那位齊教授,也跟車回省里啦。
  一群人說說笑笑,站下身,欣賞新修復的南城門薈賢閣。老城門高大氣派,古色古香,威風不減當年。武漢文雙手撫摩著薈賢閣高大的石柱,嘆道:“當年的薈賢閣城門下,走著浩浩蕩蕩的車馬,多么威武!”又摸摸老城門兩邊的青石獅子,“小時候,只要住在老圩子村,每天都會摸摸它。村里人說,摸摸獅子的頭,吃喝都不愁。老圩子村的人,哪家沒摸過我家門前的獅子頭啊。看這光光滑滑的樣子,都是被手摸的。可惜少了一只眼睛,現在就叫它慧眼獨具吧。”
   旁邊的幾個年輕人,聽大先生這么說,也去摸石獅子的頭,不覺呵呵笑起來。
  也有人喊:“摸不得,是文物呢。”
  又放眼去看古碼頭,老皮匠安大豐指著河邊的游船說:“停船的地方,就是老石橋的位置,可惜老石橋被日本鬼子的飛機炸沒了,老石橋兩邊還有兩個石頭雕像,叫石爺爺石奶奶。”
  老鐵匠洪德順接著說:“南來北往的車子經過老石橋時,都要停下來,在石奶奶的頭上抹點桐油,說石奶奶講究,桐油可給她梳頭哩。倘若哪輛車不停下來給石奶奶頭上抹油,車軸就不打轉了,走不了啦。為啥?石奶奶不高興了唄。”
  “可是的?真神奇啊。”年輕人跟著問,兩位匠人就講得越發歡實了。我的主人鐵腳用手一指被復原的碎石大街,嘆了一聲:“年輕人,你更要記住這挨了日本鬼子飛機轟炸,燒了三天三夜的碎石大街啊。各家的商鋪,臨河的住房,都燒成灰啦。要不是日本飛機扔炸彈,沿河老街那才叫熱鬧呢。”
     一伙人擁著大先生武漢文,順著復原的老街,開始踩街。一路上不時碰到踩街的人打招呼,都喊武漢文是大先生。有的人,還站下頷首致意。
  老街兩邊的店鋪,都是老字號。經營著澮水鎮特有的物品,羊角蜜、寸金、螞蚱腿、麻片等一些老字號糕點坊前,圍滿了人。稽成煊家的壯饃新店,這一天也首次開張。店面已經挪到老街邊上開了。作為澮水古鎮唯一一家壯饃老字號店鋪和“非遺”傳承人,稽媽媽在老街開街這一天,親自出場。六十多歲的人了,身子骨還是那么結實,身邊的兩位小徒弟,忙得不亦樂乎。其中的一位小徒弟,眉清目秀的帥小伙,正跟一位游客說壯饃的歷史由來:“這稽家壯饃啊,已經有二百多年的歷史啦。在澮水鎮這一片的飲食中,堪稱一絕。可以用色味純正、香脆可口、世間難尋來形容。你瞧這火候,正面焦黃,背面雪白,外酥里香,再看這撒上去的芝麻,噴香噴香,還有這里面的餡……”說得顧客口水都流出來了。
  按著老例,祖傳手藝是不傳外人的,稽成煊已經學會了,但他忙得整天腳底板不沾地兒,哪能天天待在壯饃店里,稽媽媽就打破老規矩,新收了徒弟。您來評評,這樣可對?以我這個老石頭的“拙目寸光”來看,傳承的意義,就是要傳下去,不一定非得傳給自家的人,只要有人愿意學,都可以傳授。不然,怎么朝下傳,對吧?
  澮水老街一溜排開的七家老茶館,全部開業迎客,您猜得沒錯,最威武的,肯定要數澮水閣了。澮水閣是老茶館的代表。威儀的三層樓,排在老街正中間。澮水閣兩邊分別是春秋茶館、江淮茶館、來春茶館、富貴茶館、淮上人家茶館和澮灣茶館。我的主人鐵腳早就跟我嘀咕過,這澮水老街和沿河老街上,當年開著幾十家茶館呢,后來,被飛機炸、炮火轟,生意人走的走、亡的亡,茶館也就所剩無幾了。現在復原的這幾家,都是澮水老街上的老字號茶館,可是費了不少周折。被沸滿天李富友的銅夾板召集來的藝人們,在開街的日子,都坐守幾家新開張的老茶館里開唱。沸滿天的地盤肯定不變,他坐鎮澮水閣,這一輩子別想動啦。
   天眼
武漢文要帶著大家正式踩街了。不光走剛剛復原的澮水老街,還順著老街朝北,走澮水大道,一直走到澮山跟前,走到銘園跟前。武漢文捧著那只紅木盒子,盒子里是秀芳的黑布鞋,盒蓋上是秀波的日記本。大先生武漢文說,他要帶著黃秀波、黃秀芳踩街。“等到了銘園。我要告訴秀芳,告訴秀波,讓他們放心,我被證明啦。”大先生說罷,又對黃淮生說:“娃,你得給你爸爸磕個響頭。”
  春天的小風吹得真叫香,真叫暖。幾千年來,我從沒感受到像今年這樣暖的春風。我一點都不夸張,真的。
  啊,踩街究竟是什么意思?您有所不知,這踩街啊,就是在街上表演,給廟會造勢,給老街開街造勢。踩街可是廟會的精華啊。要不信,您打眼望望,看到什么了?對,那是一群高蹺隊。高蹺隊可是廟會上最高的人,穿紅著綠,還搖著彩扇子,表演的也是戲曲哩。踩高蹺是個技術活,專業的人才可以演,瞧他們腳上綁的木桿子,踩著那么細那么高的木桿子,還要搖扇子,還要舞袖子,這高難度的動作,不是行家里手,哪個能做得了啊。那一隊看見沒?是旱船隊。駕船的是個船娘子哩,穿彩衣,唱金曲,嗓門可真甜。再后面,秧歌隊。秧歌隊最龐大,唱的是鳳陽花鼓燈哩。“二月里來龍抬頭,姐妹三人踢蹴球。大姐姐踢了個龍擺尾,兩個小妹妹來接球。走三走,扭一扭,踢了個獅子滾繡球。”您聽聽,唱得多好聽!
  再后面,就是大先生武漢文帶著大家伙兒踩街了。您看清了吧,這一伙踩街的人,可都是非同凡響的人物。反正在我老石頭的眼里,他們就是非同凡響的。表演隊的人踩街,是唱著戲文、穿著彩衣、描眉畫眼、敲鑼打鼓地踩街;普通人踩街,就是跟著表演隊,歡歡喜喜地走。這一群非同凡響的人,簇擁著大先生武漢文,是跟在秧歌隊后面的。有背著照相機的人,對著表演隊拍照片;有端著畫架的人,就把畫架子支在街邊,當場畫畫。澮水古鎮的原住民,不照相,不畫畫,他們盯著“小鄭”看。
  “漢文伯伯,我們要去澮山和銘園,還要去我當年下放的地方澮灣,這一路走下來,您老能吃得消嗎?”小鄭問。
  “小鄭你別擔心,我沒問題的。”大先生武漢文話說得響朗朗的,“我的胳膊腿,哪天不走路啊。我每個下午的四點到五點,都要圍著老城墻轉一圈哩。”
  聽著他們的對話,我的主人鐵腳腳步加快了。我知道,他是怕被人甩到后面去,誰叫他腰彎得要杵到地面上,走路比別人慢呢。鐵腳搖晃著身子,一拱一拱就走到前面了。然后,他回頭看,他一回頭,我也跟著回頭。鐵腳不好意思像別的原住民那樣盯著“小鄭”看,他就像站著等大家一樣,很自然地回頭一眼。
  “黃淮生個子真高,像她爹的樣兒!”鐵腳小聲嘟囔了一句。鐵腳一嘟囔,我也忍不住去看黃淮生。我拿不準她長得像不像她的爹,但黃淮生的個子,真不矮。
  現在,聽我來給您排排這一群踩街的隊形。最前面的,武漢文、鄭秀玉和黃淮生;緊跟著的,洪德順、安大豐、沸滿天;再跟著的,夏小荷、馮家寶、陸文昌、劉麗雯、稽成煊、葉明芬。這一群不屬于表演隊的踩街隊伍里,也有三個表演者,主角穿一身粉紅漢服,頭上綰著的小髻扎著彩帶;配角一邊一個,是剛剛會蹣跚走路的倆小子,正扯著主角的手,像護駕的小騎士。
  “澮澮,可別把弟弟們帶摔倒了。”夏小荷一路都在叮囑。
  “我們不摔倒!”倆小子齊吼。
  “像不像我們倆小時候?”陸文昌笑著對稽成煊說。
  您猜得沒錯,那倆小子,一個是陸文昌的兒子,一個是稽成煊的兒。只是,這三個孩子,能不能像夏小荷、陸文昌和稽成煊那樣,在澮水古街上一同長大呢?
  我老石頭把這個有難度的話題留給您琢磨吧。咱還是跟著武漢文帶的人馬踩街去。
   踩街的出發點是舉辦剪彩儀式的老城門薈賢閣。順著澮水老街朝北,走過三家店面,然后是新復原的淮上人家茶館。茶館勢子擺得好大,茶館門口的老虎灶上,放著二十只燒水壺突突突地冒水汽。茶客們端著棒棒茶碗坐著聽戲,前廳的正中央,點不停吳師父正在唱泗州戲《拾棉花》。要說這位吳師父,也是個了不得的能人。他的外號“點不停”,是在河南茶樓唱戲時叫響起來的。他不但能唱泗州戲,還能唱豫劇、曲劇、二夾弦,反正你點什么他就能唱什么。這也是民間藝人多年摸爬滾打練出來的本事,在茶樓唱戲,客人點什么,你就得會唱什么,你絕不能說“不”字。在河南的那個茶社,有客人跟吳師父打賭,不相信吳師父點什么都能唱,那個人就開始點了,一連點了十多個好幾個劇種的唱段,都難不倒吳師父,吳師父“點不停”的外號,就這樣在江湖上叫開了。
  再朝北走,又是一家老字號的茶館江淮茶館,老虎灶上的開水壺同樣突突突地冒著水汽。在茶館主唱的正是方白話。這回他帶來了一支樂隊,在樂隊伴奏下,方白話先唱一出淮北梆子戲《秦瓊打擂》,真是好聽啊。您可聽過這出戲沒有?在澮水這一片,老茶客們都愛聽這出戲,有的還能哼唱幾句呢。這回的老街開街啊,澮水周邊的藝人們,可是都被召喚來了,在新開張的老茶館唱戲造勢呢。怎么來的?都是沸滿天的銅夾板請過來的唄。像上次那樣,沸滿天讓拴寶捧著他的銅板,騎著小電車,去灣子村找方白話,方白話再騎小電車到小楊莊找七歲紅,七歲紅再騎小電車去田小樓找點不停,點不停再騎小電車到靳溝口找響滿天,響滿天再騎小電車到彭郢子村找小蠻腰……您該問了,一個電話或發個短信不就行了,還需要滿莊去找嗎?就算騎著小電車也費時費力啊。這您就不懂了,這叫儀式感。師父喊徒弟,程序不能少,尊重不能缺。
  咦,咋還有拉京胡的?這是方白話的樂隊拉的。沒錯。正是方白話。白方話要唱京劇,還唱起了女腔。這個方白話,他的能耐真不小,女腔他也能唱,我還以為是電視里放的呢。讓我聽聽,讓我聽聽。唱腔咋就這么勾心呢?

  梨花開,春帶雨,
  梨花落,春入泥。
  此生只為一人去,
  道他君王情也癡……

  聽得我一個激靈。怎么就像幾千年前我的女主人在唱呢? 您瞧,今天真是有點奇怪,我好像失控了,有點管不住自己了。我的女主人,唱的不是這個曲兒,也不是這個詞,可是,那份癡情太像了。我突然想起了許多往事。前塵往事快把我淹沒了。我有了要飛翔的感覺,盡管我被鐵腳拴在扣眼上,握在他的手掌心里,但我無法扼制要飛翔的沖動。我強烈感覺到,我要飛到澮山之上,要和澮山的山石融為一體。我特想鐵腳助力給我,讓我到達澮山山巔。
  我的主人鐵腳,腳步踉踉蹌蹌的,但他一步不落地跟著踩街的人,朝北,朝北,順著澮水大道,直奔澮山而去。咣咣當當的銅鑼聲,踩街人唱出來的小調,漸漸淹沒了剛才方白話唱的《梨花頌》。我沸騰的心,又落進結結實實的老石頭里面。
  這時,一陣清脆的童謠傳來。澮澮奔跑著,她身上的漢服飄揚起來,發髻上的彩帶也飄揚起來。她沖著澮山奔跑,她的歌唱像仙境的梵樂:

  小小石頭真伶俐,
  知天知地知古今。
  看穿人間苦與樂,
  自在逍遙度光陰……

  澮澮唱得亮,跑得歡。這是澮澮在唱我吧。您不這么認為嗎?澮澮唱的不就是我這個老石頭嗎?知天知地知古今,自在逍遙度光陰。不過,今天我逍遙的勁頭似乎小了,反而有了那么一點迷惘。
  那兩個剛剛會走路的小跟班,已經被他們的爸爸媽媽抱著走了。夏小荷則笑著去追澮澮,一邊追,一邊隨著她唱。馮家寶高喊:“寶貝兒,跑那么快,坐風火輪啦!”
    歡歡笑笑的一群踩街人,在澮水大道上,一直朝前走著。連九十三歲的武漢文,也腳步輕盈起來。而我的主人鐵腳,則漸漸落到隊伍后面了。
  鐵腳一直把我握在手掌心里,有幾次,他假裝丟下我,任由我在他的扣眼上打秋千。打了一會兒秋千,鐵腳再次把我握在手掌心里。然后,他站下來,舉著我,讓我身上的洞眼和澮山與他的眼睛在一條直線上。我就和鐵腳一起,一動不動地看著澮山。
  一群群踩街的人,轟轟隆隆從我們身邊走過去了。
  騎著山地自行車踩街的,是智慧農場的小地主們,他們要給農場施肥了;扛著小鐵鍬嘰嘰喳喳的小家伙們,是到澮灣農場研學的學生;還有一群騎著小電車的姑娘,衣服上印著“芝蘭月子中心”,嘴里念叨著活珠子,她們是到澮灣雞場參觀的;還有一批開著小電車的踩街隊伍,浩浩蕩蕩幾十輛小電車,電車上豎著宣傳牌子,張貼著澮灣農場、雞場、羊場、牛場的產品彩色宣傳畫,麥穗、玉米、淮北山羊、土麻雞、活珠子、雞蛋、火龍果、葡萄、草莓、櫻桃、蘋果、小蜜瓜……應有盡有,還有澮南村幸福大院民宿、澮灣村莊稼大院民宿等。我的主人鐵腳,對轟轟烈烈的踩街隊伍熟視無睹,他就那樣舉著我,讓我和澮山連成一條線。我看著澮山,鐵腳也看著澮山;我是直接看澮山,鐵腳是通過我身上的洞眼看澮山。鐵腳舉著我這個老石頭彎腰看山的樣子,就像在演一出滑稽戲。然后,我聽見我的主人鐵腳高喊了一聲:“好!”
  在他喊過那聲“好”之后,我們就站在了澮山跟前。
  骨骼突兀的澮山,倒映在深水坑里。盡管深水坑上建了紅色的亭子,亭子前的大舞臺上正有踩街的表演隊在表演,顯得喜慶祥和;盡管山頂有了綠樹,開出一蓬一蓬的桃花,還有粉紅的野薔薇花,還有落了一半的梨花,但澮山胸部的疤痕,還是那么扎眼。我明顯地感覺到鐵腳在深水坑邊站住時澎湃的心潮。他把握著我的溫暖掌心,連同我一起伸進了上衣口袋里。立刻,我聞到了拴寶家澮水燒餅的芝麻粒香和新衣服的布香。把我在口袋里放了好一會兒,鐵腳又拿出了我,我仍然臥在他的手掌心里。這一路踩街下來,我有一個明顯的感覺,鐵腳一直是把我握在手掌心里的。
  這時候,踩街的表演隊表演完畢,正陸續撤離;而踩街的人們,也隨著表演隊一起去往別處。在安靜下來的澮山跟前,在寬敞的大舞臺上,鐵腳把我從他的扣眼上摘了下來,那根拴扯我的白棉線,就像我拖著的長長的尾巴。鐵腳再一次舉起我,透過我身上的洞眼看著澮山。這一刻,我覺得我跟澮山近在咫尺了,我仿佛能用額頭觸碰到澮山的石頭了,那些有傷疤的石頭,此刻一言不發。倒是鐵腳,突然對我絮叨起來。
  “老石頭,把你放在澮山山頂,你怕不怕?”他大聲問我。
  “不怕!但我更喜歡待在你口袋里。我對澮水燒餅的芝麻粒香味有癮了。”我大聲回答。
  “老石頭,我和澮山,哪個重要?”他再一次問我。
  “澮山重要,你更重要。”我響亮地回答。老鐵腳,他這是要做智力測試嗎?
  “好,既然你同意了,我就把你留在澮山,代我看管好這座靈山。”
  “哎,老鐵腳,誰說我同意了?我剛剛說過,我更喜歡聞你口袋里芝麻粒的香味,我也喜歡跟著你白天填嘴,晚上嘮嗑。”我爭辯道。
  “你一定要盡職盡責,守護好這座靈山。萬一哪天我不在了,還有你在,我就放心了,也能閉目了。”鐵腳說著,把我團在手掌心,來回盤玩起來。我在他的手掌心里大聲叫喊道:“哎,老鐵腳,你今天玩的哪一出啊。你快把我盤暈啦。”
  鐵腳才不管我的喊叫呢。待盤得我渾身發燥、熱情似火時,鐵腳像鏈球運動員那樣,抓扯著我的尾巴白棉線,鉚足勁兒把我朝澮山投擲過去。我覺得自己生出了無形的翅膀,直撲山體而去。這時候,我的耳畔響起了無數的聲音,其中最清晰的是幾千年前那位女子婉轉的歌聲,但她唱的是新內容:“十數載蒙厚愛心心相系,許誓愿伴隨你生死不離。愿大王莫牽掛脫離險地,愿大王福壽綿長一統華夷。”  
  緊接著,是滿山響起的石頭的呼嘯,它們發出潮涌般的銳鳴,猛然把我吸附進它們堅硬的骨肉之中。
  我被生生鑲嵌在澮山山體的骨骼里面,宛如一只天眼。
  我看到變成天眼的自己,倒映在水坑里,水面波紋閃閃,粼粼有光。
  一切似乎都安靜下來了,一切又似乎剛剛開始。放眼遠望,我看到了不遠處的澮水河、灣子河,河里船兒游蕩,歡聲笑語;我看到了澮水老街上踩街的表演隊,他們踩了兩個來回,就要再次來到澮山的大舞臺上表演了;我看到了澮灣農場的大汽車,正在朝外運送蔬菜;我看到澮灣羊場門前預訂山羊過伏羊節的隊伍;我看到澮灣雞場門前,芝蘭月子中心的美女們正在表演舞蹈;我還看到烈士陵園銘園閃閃發光的碑文墻,甚至,墓碑上的名字都看得一清二楚,黃秀波、黃秀芳、張紅光、劉燦輝、路大躍……那一串串名字,此刻發出嘈嘈切切之聲,他們迎接著武漢文,迎接著鄭秀玉,迎接著黃淮生……
  站在澮山上,放眼四望,我看到了那么多平常看不到的地方,也聽到了平常聽不到的聲音。我甚至能清晰地聽到碎石大街曬著春陽的碎石,發出的叮當之聲。
  我一下子懂得了,鐵腳為什么要把我拋到澮山的胸膛上。只有待在澮山山石的骨肉之間,我才具有非同一般的能量,成為另一個不一樣的自己。
  我就是長在澮山山體上的天眼!
  成了天眼的我,已經超越了做一個幾千歲老石頭的普通意義。
  而這個時候,我最想看到的,是我的主人鐵腳朱太平。
  我放眼望去。潮涌的人流,歡呼的樂隊,在澮水古鎮的每一條街道上流淌。而鼓聲咚咚的老茶館,沸騰熱鬧的澮灣農場,再一次擁過來的表演隊,都沒有我的主人鐵腳的影子。我大聲呼喊著他,甚至,我的呼喊聲里帶著哭泣。但是,他蹤跡全無。
  此刻,天空湛藍如洗,春風香氣四溢。我的呼喊從澮山山頂彌漫開來,滾落到大地上。我要執著地尋找那個彎腰老頭,那個少了半截腳趾、沒有了鐵腳套的鐵腳老頭。

             2020年3月31日完成初稿于合肥陶然居
             2020年5月26日修訂于合肥陶然居
             2020年10月8日第三次修訂于合肥陶然居刪除的內容  陸協調的局
  武漢文睡得早,怕耽誤老人休息,陸、稽、夏三人匆匆吃過晚飯,馬上去了澮水閣。
  拴寶燒好了幾竹殼茶瓶開水,慌慌地奪路而逃。夏小荷笑道:“拴寶,跑啥跑,不就那點小事嘛,你心里還放不下啊。真是的。”
  拴寶咯噔站住了,但不敢站在燈光下,他站在了廊柱后面的陰影里。
  武漢文笑道:“要他從羞愧里走出來,還得些時日呢。誰讓他做錯了事。老實人做錯事,心里的別扭,沒有個三五年,哪能解得開呢。”
  幾個人齊聲笑起來。
  “早點回家幫鳳英帶帶娃,她白天也忙得很呢。”夏小荷朝外攆拴寶,“以后不用這樣勤快當跑堂的啦,多顧顧家吧。”
  “家里顧得過來,我爸爸媽媽腿腳還利索。只要漢文爺爺不攆我,我就一直在這里當跑堂的。沒有漢文爺爺救我爺爺,哪有我們這一大家子?”
  淮河戰役支前時,拴寶爺爺也是小車隊的,挨敵機轟炸時,武漢文躍身撲倒拴寶爺爺,就地一滾,才算護住了他的命。躲過了炮彈,武漢文的頭部,卻被地上的石頭磕出一條大血口子。
  武漢文笑呵呵地沖拴寶擺擺手:“今晚放假,明天再來。”
  拴寶在老虎灶那里摸索了半天,才放心地離去。
  議事進入正題。
  “兩張臉,一個笑得天晴水暖,一個冷得寒冬臘月,但效果都是一樣的,就是不給你辦事。”夏小荷猛灌了一碗棒棒茶,“漢文爺爺,您老說該怎么辦?我是沒招了。真叫人想不通,做好事也這么難。”
  武漢文看著陸文昌說:“現在吃公家飯的人哪,真是不好說啊。當年支前時,只要說需要檀條子綁擔架,老百姓二話不說就扒屋殺樹,哪會跟政府講條件。現在好,百姓求政府辦個事,要看臉子,還得琢磨心思,都不知那心里咋想的。我看哪,這回得文昌出馬協調了。”
  自從陸文昌在去年底被人大會議選舉為澮水鎮政府鎮長,他明顯比過去忙多了。他現在的做派,和幾年前明顯不同,也因此,陸文昌就明顯地比之前要操心,要累。人不可能兩次走進同一條河流,人也不能犯同樣的錯誤。陸文昌絕對要避免犯同樣的錯誤,不但不能犯,還要修整過去他留下的疤痕。
  陸文昌雙手交握,陷入思索之中。作為一名基層小官員,對小官場的潛規則,他是明白的。吃拿卡要看似剎住了,但暗流潛涌,明面上不要,背地里,仍然變著法子要。當著幾位的面,他不能直說。過了一會兒,他才說話:“小荷這是陷入不作為門了。”
  “什么意思?”夏小荷急道,“什么門?”
  “現在不是流行什么什么‘門’嘛,你就是被不作為門困住了。無論是笑臉對你的,還是冷臉對你的,一律都是不作為的表現。”
  “難道可以這樣復雜嗎?他們究竟想怎么樣?”夏小荷憤憤道。
  “他們手里的權力是誰給的?人民給的,那就得為人民辦實事嘛。”稽成煊插話道,“他們到底想怎樣才會出手辦事?”不由深看了夏小荷一眼,欲言又止。
  夏小荷臉一紅道:“稽成煊你什么意思?難不成我……我這么大年紀的人了,我已經賣笑給他們了,還想怎么樣?”
  陸文昌一擺手,說:“這兩個人,我之前有過交道的。水利局的那個笑臉任南平,他笑著拖延你,就看你可能讀得懂他笑里的意思,他要你有所表示。盡管上面查得嚴,但仍阻擋不了某些人的受賄欲望。”喝了一口茶,轉動著手里的杯子,“那個冷臉扈文學,名字起得多好啊,文學。做事缺乏文學的含蓄性,太喜歡擺在面子上。他半年前受了處分,有情緒。給某人辦事,硬是向人家索賄五千塊,還要人家賣一臺照相機,聽說那人出事了,馬上主動上繳贓款贓物,反應多靈活啊。沒有法辦他,就從科長降為一般科員了,但那一塊還屬于他管,也沒有新科長上任,這也是奇葩之事哈。雖非科長,仍行使科長之權,一個科長,權利能有多大,但就有權攔截你,不給你辦事。不作為啊。真是可怕的不作為!”
  “照這樣拖著的話,我都沒信心了。”夏小荷沮喪道。
  “真真假假,虛虛實實,這就是小官場的生態。看來,要花時間協調了。”陸文昌道,“現在辦事情,需要的是協調。”
  “科長是多大個官呀,也要這樣設道布陣?”武漢文嘆道,“咋不想想是誰給他的權利呢?”
  陸文昌說:“爺爺,看來我要跟他們過過招了。”
  “可不要冒險,更不能犯法。”武漢文嚴肅道。
  “肯定不會的,只是想個辦法,協調協調,破破他們的招。明天,我就陪小荷去一趟縣里。正好成煊的那個項目,也要到縣農委去協調一下。”
  “哎呀,你今天怎么說這么多的協調啊,我看以后叫你陸協調算了。”夏小荷聽見陸文昌出馬,心里放松了,就半開玩笑說。
  “現在跟相關部門打交道,協調工作是免不了的。”陸文昌笑道,“協調,就是增進感情,約等于熱身操。”
  “看來,在政府上班,知道的就是比我們做企業的多。”稽成煊忍不住嘆息道。
  “好,你們三個一起去,我就放心啦。”武漢文捋著白胡須,沖三人嘆息一聲,“但愿這些握實權的人,能有所作為。”
  第二天,三個人起個大早,在拴寶家吃了早餐辣糊湯和燒餅,開車直奔澮縣縣城。陸文昌讓稽成煊在車后備廂,放些他廠里生產的小袋包裝的小麥胚芽粉。路上,陸文昌斷言,夏小荷的報告,一定還在扈冷臉的抽屜里睡大頭覺呢。那其實是最簡單的一件事,幾分鐘就能搞定,然后組織專家過來,兩天就可完成審批手續。
  “今天,我就協調讓他提速。”陸文昌苦笑道。
  見到扈冷臉,那張冷臉因為陸文昌的出現,有了些緩和,但仍然擺出一副公事公辦的樣子。夏小荷明白,陸文昌的官小,壓不住扈。畢竟是熟人,陸文昌也不見外,從包里摸出兩盒中華煙,很隨意地朝扈的桌子上一扔,也不多言,直接說:“晚上六點,貝斯特二樓666包間,一起坐坐。”
  夏小荷一句話沒插上,就隨陸文昌下樓了。快到樓下時,夏小荷忍不住問道:“這就是你說的協調嗎?”
  陸文昌笑笑沒出聲。稽成煊坐在車里等他們。他沒上去。這出戲不需要他出場。
  接著又去拜見了任笑臉。任南平笑得更加燦爛,看著都叫人感動。陸文昌跟他聊了一會兒,模式和見扈文學時版本相似,約好晚上不見不散。
  下午去農委辦好稽成煊的事,陸文昌叫上農委的人,一起進到貝斯特大酒店666包間。
  被邀請的人,下了晚班后,前后腳來到貝斯特。進到包間,林業局的扈文學和在辦公室里判若兩人。雖然臉上的笑不多,但至少冷去掉了一層厚。水利局的笑臉任南平,笑得溫暖如春,但夏小荷怎么看,怎么覺得他笑得假。農委負責項目的那幫人,更是高聲大嗓當主角。先來的人,馬上坐下來打牌。陸文昌先是陪農委的人打牌,等人來得差不多了,他就換上別人上牌桌。飯前打牌好像演出前的暖場,氣氛調節得暖融融的。
  等人都到齊了,飯局開始。這次算稽成煊請客,他就坐在門口埋單的位置。農委的賈副主任坐在主位,其他按職位排序,一一落座。夏小荷和陸文昌,坐在靠邊的地方。
  鎮里的領導來到縣里,明顯感覺少了優勢,就仿佛是鄉下人進城,這是夏小荷從陸文昌身上明顯感覺到的。陸文昌走在澮水鎮的街上,大小是個領導,在縣城這幫小官員哪怕是小職員面前,他就沒有了優勢,甚至說凹下去不少。
  服務員提進來兩箱白酒,每箱是四瓶。夏小荷掃一眼桌子四周,除了她一個女的,全是爺們,共八個。這種場合她是不喝酒的,難不成,他們要一人一瓶嗎?不是說,政府部門已經禁止公務人員喝酒了嗎?看這架式,怎么一點都不像禁酒的樣子?
  宴席開始。稽成煊作為請客者,首先站起來,感謝領導們對他申報項目的支持,然后邀請大家共同舉杯。連著喝了三杯開場酒,接著就是形式主義的一圈敬酒。稽成煊的酒量還算可以,一圈走下來,每人一杯,兩瓶白酒已見了底。第三瓶酒打開后,進入“私聊頻道”。夏小荷算是開了眼,敢情這私聊頻道,就是對眼的人互相找著喝酒。對上眼了,就一口氣連干三杯,甚至,端起大杯子,把杯子里的酒全部喝光,俗稱炸罍子。酒席過半時間,一箱四瓶酒就喝完了。服務員把酒箱子踢到墻角,打開了另一箱酒。
  這時候,酒桌上的話題,有了酒精助力,各種情緒顯露出來了。那個冷臉的扈科長,猛灌了一杯酒,把酒盅朝桌子上一蹾,罵起人來。“奶奶的,那才幾個錢,算得了什么?就把我打回原形。誰知有多少人貪了錢,還裝純潔呢。” 說罷,眼睛灼灼地看著夏小荷,非要跟她炸個罍子。“夏總,你大小也是企業家,比我們拿工資的不知富多少倍。我們每月就拿那一點死錢,還要方方面面為你們這些有錢人服務。來,炸一個!”
  這話聽起來刺耳,夏小荷強忍著,擺著手連說抱歉,她不能喝酒,因為她要開車。
  農委的賈副主任臉喝得通紅,這會子也說起了酸溜溜的話來:“稽經理啊,你想想國家對你多好啊,一下給你資助五百萬,五百萬啊。”賈副主任搖晃著頭,“我們一輩子才能拿多少工資啊,你一下子就到手五百萬!”說得稽成煊慚愧無比,覺得農業部扶持的資金,就像是從賈副主任口袋里掏出來的,他連著敬賈主任的酒,敬得自己東倒西歪,賈副主任還穩如泰山。
  這群人民的公仆,在酒桌上顯出另一副狀態,這讓夏小荷不堪忍受。做企業的收入是多,但做企業的苦,哪是他們所能理解的?銀行貸款到期償還再續貸,每次都要找小貸公司的“過橋”資金,一不留神,一年的辛苦都交給“過橋”的高利息了。稽成煊的這五百萬扶持資金,是農業部對涉農企業的強力支持,因為涉農企業風險大,利潤小,許多企業不愿做,大家都不做涉農企業,農業怎么辦?農民怎么辦?因此,國家才有這項扶持資金。也不是隨便什么人都能給的。農業部的專家已經來澮水鎮考察過稽成煊的公司,對正在興建的飼料廠進行考察,對稽成煊微生物研發團隊人員的資格進行審查等,按照申報的項目全部達標后,款項才能劃撥到位。現在,稽成煊已經把公司作抵押向銀行貸款四百萬元,每天都會產生嘩嘩響的利息,還不能有任何的閃失,否則,一切白干了。這些擔憂和風險,是他們拿工資的人所能體會得到的嗎?
  夏小荷的臉色沉重起來。她不愿意再笑著說客套話了。特別是扈文學舉著滿滿一酒具酒要跟她炸罍子時,她心里生出濃重的反感。她站起來,拿過衣架上的包包,就想離開。
  陸文昌拿眼光制止她。陸文昌的臉已經喝得通紅,但那雙眼睛還是理性的,他的眼睛告訴她,要忍。
  “喲,美女,你這是撒的哪門子嬌啊。”扈文學一改辦公室的高冷做派,涎著臉說,“瞧把我們的陸鎮長心疼的。得,陸鎮長,美女不喝,你代勞了。”
  陸文昌抓過夏小荷面前分酒器的酒,一飲而盡。
  立刻,響起起哄的掌聲。陸文昌趔趄了一下,喊服務員再開一瓶白酒,然后,他拿著白酒瓶子,給自己的酒具滿滿斟上,舉著站起來,跟賈副主任炸了一個,跟水利局任科長又炸了一個,還響當當說著掏心窩子的話:“承蒙各位領導支持澮水鎮的發展,支持企業,就是支持澮水鎮。我們鎮離縣城遠,偏僻,上規模的企業從無到有,就是仰仗各位領導的支持嘛。來,我先干為敬!”喝著滿酒具的酒,說著感激的話,身子不由朝稽成煊身上一倒,胡言亂語起來:“我一人炸你們一個,信不信,信不信?”手里抓著空酒具,朝這個舉舉,朝那個舉舉,做出轟炸別人的樣子,而眼光已經迷亂起來,是明顯的醉態了。
  陸文昌喝醉,似乎是這場飯局必須該有的結果。領導們大喜過忘,群情激蕩,扈科長自己灌了自己一杯,眼珠不錯地盯著夏小荷:“夏總,你放心,你申報項目,我們一定得批,不但批,還要考察,還要參與招標。一切要按照程序來走,必須的!是吧陸鎮長。”轉頭看著爛醉如泥的陸文昌,管他聽不聽得見,直管說下去,“澮水河也不是你澮水鎮的河,是國家的河,林業局是國家的單位,國家的單位要負責國家的河流,對不對?”晃著空杯給夏小荷看。
  直到兩箱八瓶白酒全部喝光,稽成煊再張羅服務員上酒時,酒局才算結束。
  賈副主任拍拍爛醉如泥的陸文昌,順手塞給他一只信封。陸文昌盡管醉了,還是把信封牢牢抓在手里了。
  曲終人散,各自安好而歸。稽成煊攙扶著陸文昌,順著樓梯朝下走。夏小荷手里提著陸文昌的包。夜氣濃郁,如水般潑來,冰得夏小荷一個趔趄。
  把陸文昌扶進車里,稽成煊喊住那幫人,逐個送上一手提袋小麥胚芽,讓他們償償技改后的新產品。
  有吃有拿,算是小圓滿。
  三個人要連夜趕回澮水鎮。夏小荷開車,陸文昌和稽成煊坐在后排。
  一上車,陸文昌立刻換成另一副模樣,人清醒如常。他從口袋里掏出賈副主任塞過來的那只信封,展開一看,是一沓餐飲發票,一萬多元。
  夏小荷從反光鏡里看著目光炯炯的陸文昌,忍不住說:“你沒醉啊。”
  “我那喝的是礦泉水。貝斯特的老板是大學同學,服務員早就和我達成共識啦。只要我放罍子,她就能換另一只酒瓶,一模一樣的,裝的是礦泉水。” 陸文昌苦笑一下,“不然,我怎么辦,難不成醉死嗎?”
  “你表演得還真像那么回事,把一桌人都瞞住了。”夏小荷道,“這就是你說的協調嗎?”
  “我這表演,也是不得已而為之。你以為拿什么來協調啊,喝酒啊。”陸文昌拍拍信封,“當然還有這個。成煊,這是要你幫他們報銷的。”
  稽成煊把信封搶手里:“那是當然的,農委的人,不能得罪。”
  “我真是奇了怪了,不是說公職人員不能喝酒嗎?怎么喝酒風一點沒改呢?”夏小荷道。
  “打的是老虎,漏下的是蒼蠅。嗡嗡飛的蒼蠅啊。縣里跟省里市里不能比,縣里的公職人員,中午大家還能管得住自己不喝,到晚上,就要找地方放松啊。天高皇帝遠,難管呢。我也是公職人員,不也跟著喝嗎?喝酒,是協調的重要項目啊。”
  “喝了大酒,協調了關系,是否辦事就快了。”夏小荷問。
  “肯定會提速,難度仍然有。”陸文昌道,“我能讀懂他們。以前,受賄成風,收受賄賂,給你辦事;現在上面抓得緊,不敢收賄賂了,但是,也不辦事了。你奈他何?”
  “一個小科長,都有這么大的權利,要耽誤多少事啊。這些人,不知怎么想的,讀不懂他們。不作為約等級于失職嘛。”
  “很好理解。心理不平衡是一種類型;沒有責任心又是一種類型。給小官場整肅一下,刻不容緩啊。”陸文昌淡淡一笑,“按說我不該這么悲觀,這些年經了一些事,忍不住說出來了。但你們放心,在澮水鎮,你們遇到任何事,都是我陸文昌的事。我會竭盡全力扛起來。”
  “我擔心你能扛起來幾斤幾兩啊。”夏小荷道,“瞧瞧你剛才酒桌上的做派,對哪一個不是畢躬畢敬的。他們有的只不過是辦事員。”
  “沒辦法,一個都不能少,一個都不能得罪。別看辦事員,作用大著呢。相當于我的線人啊,通風報信是一流的。比如,你要找局長或哪位科長,他會不時提供信息,局長在哪里開會,幾點回辦公室,一找一個準。國家的哪些項目下來了,他們先知道,就會先報告。得到信,我們就會搶先跑過去要項目要資金。國家的項目到了下面,國家就不當家了,具體的部門當家啊。”陸文昌說得有點得意,也有些無奈。
  “看來,你這個陸協調,將會成為一個名協調啦。”夏小荷打趣道。
  “你們倆回來了,我會隨時隨地做好你們企業的協調工作。”陸文昌正說著,手機響了。他接聽得支支吾吾,猶抱琵琶半遮面之狀,但車里的人,都聽得清清楚楚是一個女聲告訴他,她已經到了澮水鎮的今夕何夕西點店,正在等他。
  掛掉電話,夏小荷說:“陸鎮長,你白天為了我們兩家企業協調,是公事;晚上也得把私事協調好。只有這樣,你才能真正成為一個名副其實的陸協調。”
  “那是那是。”一直不說話的稽成煊,連忙接了這句。
  夏小荷腳下油門輕輕一點,車輛撲進更加黑暗的夜幕里。但不遠處閃現的豆樣夜燈,讓她心里一暖。
  那是澮水閣老茶館樓頂旗桿上的夜明燈。
見大家都期待地朝他看,路大彪有幾分得意,“路大膽本名叫路廣祝,別看一把年紀了,覺悟性可高了,有膽有謀的。他家在大路莊的最東邊,獨門獨院,他負責組織村民為解放軍磨面、做軍鞋。那天,天剛蒙蒙亮,他正準備起床,到村子里轉一轉,看看磨多少面了,軍鞋做多少了,要不要找小車隊送到兵站去。這時,他突然聽到咕咚咕咚的腳步聲,在他家大門口停下不動了。路廣祝警覺地豎起耳朵,聽了一會兒,又透過窗欞子縫隙,朝外面瞄了一會兒。他家院墻不高,能清楚地看到,大門口有個穿黃皮的大個子,朝自家屋里張望。不用問也知,那就是國民黨的兵。淮海戰役打響后,國民黨節節敗退,逃散的兵隨處都可能出現。他馬上穿好衣服,躲在門后面,手里握著拴門棍,只要大個子一進門,他就朝他頭上夯過去。穿黃皮的大個子,真的一腳把大門踢開了,進到院子里,直朝堂屋里走來。路廣祝看到大個子手里拿著槍,他這個老頭子無論如何是斗不過黃皮的,于是,心生一計,嘩啦一聲打開大門。”
  路大彪像說書人那樣,關鍵處停頓了下來,他瞇著眼睛看了一圈周圍的聽眾,見大家聚精會神聽著,他咧嘴一笑,接著說:“路廣祝嘩啦一聲打開大門,嚇了黃皮大個子一跳,他立刻端起槍,瞄準了路廣祝,路老頭趁機朝地上一癱,抱住了頭,哆嗦成一片。大個子見是個戰戰兢兢的老頭兒,放下槍說,他不殺人,只是要找好吃的,如果能給他找幾只雞,他就不傷害他。路廣祝這才停止哆嗦。大個子又問,共軍可到村里來過沒?見黃皮大個子東張西望,路廣祝知道這個逃散的兵,是驚弓之鳥,不會知道村里的真實情況,他心里有了數,馬上說,老總,俺老百姓都是實誠人,實不相瞞,莊西頭就住了一大批共軍,大炮、機關槍、子彈,堆了好幾間屋子,說是明天在這里打埋伏戰呢。別說是你一個人,就是你們一個排,一個連,也不一定能頂得住。大個子一聽這話,連忙朝外就走。見大個子想逃跑,說時遲,那時快,路廣祝一把抓住他的胳膊,著急地說,你這樣扛著槍朝外走,出門不遠就是共軍的崗哨,不是等著被抓嗎?不如就在我家躲避著吧。正在這時,大門外一下涌進來五六個穿黃皮的散兵,原來,這些兵都是跟大個子一伙的,大個子自告奮勇到村子里想弄幾只雞給兄弟們解饞,這么長時間不見回去,怕大個子撇下他們一個人吃了獨食,加之又餓又冷,這幾個兵也忍不住跑過來了。大個子跟幾個兵咬著耳朵嘀咕了一陣子,一伙人頓時臉色大變。路廣祝知道他給大個子說的莊西頭有共軍的話起了作用,他連忙打開后院放農具的房門,讓幾個兵進去,先暖和一下,又喊老伴抱來一捆柴火,點著了,讓幾個兵烤火,一邊給老伴使眼色,大聲叮囑老伴殺雞做雞湯面。老伴心領神會地去雞籠里抓雞,院子里響起咕咕咕的雞叫聲。路廣祝趕緊插上放農具的屋門,緊張地說,你們先在這里躲避著,等仗打完了再出來。你們快把這身皮脫了,把槍放嚴實了,先烤烤火,暖和一下。這幾個嚇破膽的兵,果真按照路廣祝的話做了,脫下濕漉漉的衣服,圍著火烤起來。路廣祝就摟走他們的衣服,把衣服、槍支和手榴彈,藏到院子的柴火垛里,還把放農具的屋子門從外面鎖了起來,小聲叮囑屋里的兵不要發出聲音。就這樣,路廣祝使計謀輕而易舉繳獲了敵人的七支槍和七顆手榴彈。這時候,路廣祝的老伴,領著莊上的七八個老頭趕了過來。莊上的年輕人都推小車上前線支援解放軍去了,莊里只有這些老人。老人們互相使個眼色,一起大聲吼道,我們是共產黨的武工隊,要想活命,舉手投降!屋里的國民黨兵,正烤火烤得得勁著呢,一聽這炸雷樣的聲音,立馬跪地求饒了。村長已經去找武工隊了,幾名武工隊員連走帶跑地趕過來,俘虜了這幾個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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