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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好,劉秀青

發布時間:2021-11-02  來源:安徽作家網  作者:安徽作家網





上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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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卷 


1
劉秀青想買一件連衣裙,她要穿給雷伊鳴看。
那是一條橘黃色亞麻布料的裙子,泡泡袖,小圓領,腰間穿了一根紫色的細帶子。上個月她去給蔣安琪做家教時,路過步行街的一家名叫“伊人麗影”的服裝店,它就套在模特的身上,向日葵似的亮著,一下就撞進了劉秀青的眼睛里,鉆進了她的心坎里。伊人麗影,這名字她也喜歡。
  人生就像一張早已繪好的草圖,由生到死,其間經歷春夏秋冬。你能做的只不過是用生活的細節去讓它生動起來,用不懈的努力做一些改變。你卻無法知道它的結構。這張草圖有時平庸得就像一條直線,讓人一眼就能看到頭;有時又異峰凸起,每一個拐角處都藏著出人意料的變故,或讓人措手不及,或讓人大喜過望。劉秀青覺得,雷伊鳴和這條橘黃色的裙子,都是她人生拐角處的驚喜。
  那以后,她每次路過伊人麗影,都會迫不及待地去尋找櫥窗里的那抹橘黃,生怕那朵“向日葵”被人摘走了。只要看見它還亮在櫥窗里,她的小心臟便安定下來。人走遠了,還要扭回頭來,目光被它拽著。
  今天給蔣安琪上完輔導課,拿到一個月的工錢,劉秀青就直接奔向了伊人麗影。但一看它的標價牌,她就傻了,265元?對于一直被窮困擠壓的她而言,這無疑是一個龐大的數字。失望和無奈凝聚在她的眼睛里,掛在她長長的睫毛上。她拖著沉重的雙腿沮喪地走出伊人麗影服裝店。
  劉秀青坐到伊人麗影服裝店對面的街心公園發呆,六月的陽光從繁茂的枝葉縫隙里灑落到她身上,依然有灼人的熱度。她抬眼看它們,它們像金子一樣晃得她眼睛睜不開。但它們不是金子。它們是老天爺的眼睛嗎?以前受窮困擠壓時,她會向老天爺祈禱:老天爺,你幫幫我。但老天爺一次也沒有幫她。
劉秀青在街心公園里坐了一個多小時,咕咕唱歌的腸胃提醒她該回學校了。她不甘心就這樣回去,又轉回到伊人麗影服裝店。她捏了捏那件橘黃的裙子,糙糙的,料子不是很好。真要200多元?拿起價牌翻來覆去地看,可不是明明白白地標了265元嗎?她看看坐在柜臺后玩電腦的老板娘,又看看櫥窗里的衣服,欲言又止,轉身勾頭慢慢朝店門口走去。
  “想買可以便宜點。”看似漫不經心的老板娘,從電腦后面伸出頭來。劉秀青站住了,不好意思地看著老板娘,猶猶豫豫的,兜里的銀子跟衣服的標價差距太大,她開不了殺價的口。
  “過來試試吧。”老板娘已經從柜臺后面轉出來了。老板娘看上去五十多歲,微胖,臉上的肌肉板結著,沒有笑意,但說話的口氣還算溫和,目光也還柔軟。劉秀青紅了臉,細語道:“我錢不夠。”
  “200塊有吧?200塊你拿去。”說話間,老板娘已經把模特身上的那件橘黃色連衣裙褪了下來,遞給劉秀青,指指柜臺旁邊的布簾,叫她進去試試。
  “能不能再讓點?”
  “已經是虧本價了,再讓我折得褲子沒的穿。”
  “我錢不夠。”劉秀青這回聲音提高了一點點,不好意思地強調著。
  “那你明天來吧,回家跟爸媽再要點。”老板娘顯然已經失去了耐心,準備把手上的衣服重新給模特穿上。
  “我沒有爸媽。”劉秀青低了頭輕聲嘀咕道,轉身朝服裝店的玻璃門走去。
  老板娘一愣,看面前的小姑娘也不像是個會撒謊的人。
  “那你有多少錢?”
  劉秀青再次站住,取下黑色雙肩包,拉開拉鏈,從里面摸出160元錢來,一個月四節輔導課掙的錢全在這了。最終老板娘只收了她150元,劉秀青抱著這件橘黃色的連衣裙,揣著10元人民幣,歡天喜地地回到了市一中高二女生的宿舍。這是她有生以來第一次買到的連衣裙。
  周末,室友們都回家了。只有她一個人是“常駐大使”。叔叔打過幾次電話,叫她周末回去,她不想看到嬸嬸那張黑黑的垮臉,借口作業太多婉拒了。周末一個人待在宿舍里,安靜是安靜多了,但孤獨和無助感也霧霾似的襲過來。自從同桌許文給她找了個課外兼職,讓她給初三女生蔣安琪做家教,那種孤獨無助感才緩解了些。
  劉秀青迅速脫掉被許文戲謔為“老面孔”的T恤衫和牛仔褲,這些“老面孔”都是堂姐劉枝枝穿過的,室友柳莎莎毫不客氣地稱它們為“廢物利用”。劉秀青笨拙地套上了連衣裙。宿舍里沒有穿衣鏡,但吳佳的那面塑料框的圓鏡還留在桌面上。她一只手拿著鏡子,鏡子黃燦燦地亮起來。隨著鏡子的上下移動,她看到了自己柔細的身姿,恰是一棵清新的翠竹。那根紫色的細腰帶稍微收一收,她的身子便顯得婀娜起伏了。她看到了自己秀氣的瓜子臉上泛起了一層潤紅,不大對稱的杏仁眼里溢滿了驚喜。她朝鏡子里的自己吐了吐舌頭,圓圓的鼻頭俏皮地從鏡子里退出。
  衣服現在不能穿。雷伊鳴說,他高考完就會來學校看她。她屈指算了算,一考完就來的話,還有十多天。十多天后,她再穿上這件橘黃色的連衣裙,把那個日子穿出節日的味道來。對了,到時候要不要再抹點口紅?許文有口紅,淡淡地抹一點就好,不能抹得像吳佳那樣,夸張地妖艷,不是顯得沒見過世面的土氣,就是顯得曖昧的狐氣。她把鏡子拖到面前來,翹起嘴唇端詳,看見的是一抹健康的紅艷。她決定還是不涂口紅為好,免得雷伊鳴錯把她當成骨子里悶騷的女生。
  劉秀青把裙子脫下,疊好,踮起腳打開床鋪上面的行李箱,把它放在別的衣服上面,輕輕撫平,這才心滿意足地坐下。往事像潮水一樣一一漫上記憶的堤壩。
  和雷伊鳴相識完全是一個偶然,但劉秀青愿意把這看成是命中注定的。如果不來市一中讀書的話,怎么能遇到雷伊鳴呢?劉秀青進市一中讀書頗費了一番周折哩。
  劉秀青是以全區第二的中考成績被市一中錄取的。考上市一中對她來說不是什么意外的驚喜,所以拿到錄取通知書時,她心里惦記的是上高中的學費。她在錄取通知書的附件里,看到高一新生學費、書本費還有軍訓費等,總計要1400多元,心便沉甸甸的了。
  那天她心事重重地回到叔叔家,發現家里來了兩位客人。一位是頭發花白、五十開外的長者,一位是玲瓏嬌小的年輕女子。他們和嬸嬸談得正投機,嬸嬸扁平的小圓臉像四月的杜鵑花綻放開來,顴骨上那片黃褐斑像塊被風扯動的旗子,歡快地起舞著。嬸嬸見她回來了,忙招呼她過去,指著兩位客人說:“這兩位是市二中的教導主任和老師,他們想叫你去他們學校讀書。”
  兩位老師叫劉秀青坐下,把顯然已跟嬸嬸說過的話又對她說起:他們希望劉秀青能去二中上學,直接進實驗班,免除所有的學費和住宿費,另外每學期給她1000元的生活補助。如果劉秀青將來能夠考入清華、北大,學校將一次性獎勵她5萬元;考入211大學,獎勵2萬元。嬸嬸滿臉喜氣,催她應下,好像獎金已經擺放在面前了。原來兩位老師是來“掐尖”的。
  聽了他們的話,劉秀青也有些許心動,但考進市一中畢竟是她三年的追求,也是初中班主任陳老師的殷殷期望。好不容易考進市一中了,讓她放棄,她怎能甘心?二中兩位老師和嬸嬸臉上的熱切期望又讓劉秀青不忍心拒絕,她只好表示再考慮考慮。他們站起身后,又游說了半天才真正離開。他們剛踏出大門,嬸嬸就回頭埋怨劉秀青:“遇到這樣的好事,還要考慮,你傻呀?”
  劉秀青說:“人家都搶著上一中呢,二中條件差一點。”
  “你能跟人家比嗎?你也不看看自己的經濟條件,高中三年的費用你可知道要多少?那么多錢從哪來?”嬸嬸提高了分貝,顯然已壓了一肚子火氣。
  晚上,嬸嬸和叔叔劉成武正在商討劉秀青應該進哪所高中時,劉成武的一位同事正巧過來串門。那位大胡子同事大著嗓門驚詫道:“什么?考上了一中還要去上二中?”他說誰誰的孩子沒有考進市一中,花了幾萬塊錢買進去了。哪有考進去了不上的道理?別只顧眼前,毀了孩子的前程。嬸嬸很不高興,嗆了他幾句,嗆得大胡子只好早早打道回府。
  第二天,又有一家民辦高中打電話到叔叔家,嬸嬸接的電話。劉秀青聽見嬸嬸大聲地詢問入學的優惠條件,對方好像是在說,學費免除,只交伙食費。
  “伙食費多少?一年4000?算了吧,我們上不起。”嬸嬸斬釘截鐵地回絕了人家,電話啪的一聲掛了。“吃什么?一年4000?真會做生意。”掛了電話她還在抱怨。
  禁不住嬸嬸反復絮叨,劉秀青幾乎快要動搖了。這天,嬸嬸要她拍板時,她決定打個電話給初中班主任陳老師,向陳老師請教一下。
  她又聽到了班主任陳老師親切的聲音了。當她說明情況后,陳老師急切地叫她要慎重,劉秀青見機摁下了免提鍵,好讓嬸嬸聽得真切些。
  “劉秀青,二中為什么要開那么優厚的條件,你想過沒有?我知道你經濟困難,但困難是可以想辦法克服的。不去市一中你以后肯定會后悔的。”于是,陳老師在電話中給劉秀青分析,學校與學校之間在師資力量、管理等方面存在著差異,好比是肥沃的土地同貧瘠的土地之間存在著差異一樣;學生之間整體素質、競爭意識等的差異,如同狼群與羊群之間存在的差異一樣。比喻雖然不夠恰當,但陳老師希望劉秀青不要莽撞選擇。劉秀青放下電話時,嬸嬸臉上早已是陰云密布,她沖著劉秀青說:“一個電話打到現在,電話費都打掉好幾塊了,你是不當家不知柴米貴。你們老師真是站著說話不腰疼……”說著,狠狠地摔下抹布。她本來是裝著抹桌子站到劉秀青身邊的。
  叔叔下班回來,劉秀青告訴叔叔,說自己想上市一中,明天就要去報名了。她說她身上已經有了900元了,差不了多少學費了。嬸嬸立即火冒三丈:“伙食費不要錢?來回車費不要錢?下學期上學不要錢?枝枝都快高三了,有地方免費住宿你不去,偏擠在一起禍害她。”接著又跟丈夫劉成武吵起來。
  劉秀青煩得受不了,就沖嬸嬸說:“嬸嬸,你們別吵了。錢從借我家的債中扣。這學期我住校去。”
  嬸嬸張著嘴,驚愕地看著她:“什么債?”
  “我爸爸跟我說過,你們買房子借了我家3萬塊錢。”她撒了個謊,爸爸并沒有跟她說過此事。她是上次聽叔叔和嬸嬸吵架時說過,她也記得爸爸曾遞給叔叔一個鼓鼓囊囊的紙袋。
  嬸嬸顯然沒有料到劉秀青知道有這筆債,臉都氣綠了,倒是沒再說什么。戰火終于平息。
  晚上,劉秀青上衛生間,經過嬸嬸的房門外時,聽見嬸嬸還在怒氣沖沖地絮叨:“住了這么長時間,吃我的,喝我的,還要我伺候她,她也不算算賬……”劉秀青趕緊溜掉,心怦怦直跳,像做了虧心事似的。
  這一夜,劉秀青輾轉難眠。聽見堂姐均勻的呼吸聲,她悄悄起來推開門,走到陽臺上。
  沒有月光的夜晚,也看不見星星,但城市的夜晚亮如白晝,路燈流線般地伸向遠方,仿佛璀璨的銀河墜落到人間。萬家燈火組成無數個星座,那燈火的下面涌動著暖暖的家的氣息,那一扇扇窗戶后面該有多少動人的愛的故事?可這么多的燈火沒有一盞是屬于她的。此時,她真的很想有個家,有個自己媽的家,有爸爸也有媽的家。她想靠在爸爸的背上休息,想偎在媽媽的懷里撒嬌,哪怕像堂姐枝枝一樣經常被媽媽絮叨,被爸爸責罵,也是好的。但是,命運對她不公。她沒有了爸爸,憨母卻不知道在哪里流浪。媽,你現在在哪呢?……璀璨的燈光在劉秀青眼前模糊了,冰涼的淚水滑過她的臉頰。
  她倚在欄桿上,想到今后的生活,真的很茫然、很無助。
  堂姐快要上高三了,打攪堂姐,劉秀青實在是過意不去,待在叔叔家顯然已不合適。劉秀青能夠住進他們的房子,卻很難融進他們的家庭。她不怪嬸嬸,她知道一個低收入家庭要供養兩個高中生是多么不容易,要承受多大的經濟壓力。她甚至打算就去讀二中算了。但她又不想放棄自己的追求。知識改變命運,她想上最好的學校,得到一個更好的發展平臺。她要自己有能力給憨母一個家,她要自己有能力回報社會。
2
劉秀青最終還是上了市一中。開學的第一天她就住進了市一中的學生公寓。劉秀青喜歡市一中的生活,覺得這里比嬸嬸家好。
  市一中學生公寓在運動場西南面的食堂后面。女生公寓和男生公寓之間隔著一條十幾米寬的綠化帶,一端由開水房和浴室把它們連成一個整體。緊挨著女生公寓的圍墻外面,就是附近居民區的一條小巷,像一條商業街,早晚行人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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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學生公寓都是筒子樓,一樓的樓梯口設置了一個大鐵門。

  劉秀青的宿舍是302,用柳莎莎的話說,這里藏了四朵金花。她們四人都是高(1)班的同學。柳莎莎是個小胖子,長著一張娃娃臉,披散著頭發,留著厚厚的劉海兒,一張嘴整天不停,不是在咀嚼零食,就是在嘰嘰喳喳。沉默寡言的叫王娟,頭發不長,在腦后胡亂地揪成一個疙瘩,個頭高挑,背影很窄,看上去有點靦腆。王娟看書時,愛用一只手托著眼鏡,好像瘦削的鼻梁承受不了眼鏡的重量。吳佳是四朵金花中的“花魁”,有一副明星相,不僅臉龐長得靚,身材也火辣。她頭發高高地扎在頭頂,走起路來,馬尾辮便在腦后活潑地亂擺,顯得挺拔又有朝氣。她喜歡照鏡子,一邊照鏡子一邊哼歌:“夢醒來是誰在窗臺把結局打開,那薄如蟬翼的未來經不起誰來拆。我送你離開,千里之外……”歌聲纏綿柔美,好聽極了。柳莎莎常慫恿她去參加《中國好聲音》比賽。
吳佳的歌聲不僅室友們喜歡聽,就連對面男生公寓的那幫小伙子也愛聽。有一次吳佳在宿舍里唱歌,對面窗臺上擠著幾個毛頭小伙子,他們沖著302女生宿舍的窗口齊聲唱道:“對面的女孩看過來,看過來,看過來,這里的表演很精彩,請不要假裝不理不睬……”有一個男中音特別好聽,人也長得帥氣,吳佳只要一開口唱歌,他指定會推開后窗,伏在窗臺上看著這邊笑。
  吳佳是302室的快樂因子,她在宿舍,宿舍就會有笑聲。
  有一次放學回來,劉秀青整理書桌的抽屜,打開自己的日記隨手翻翻,發現里面竟然有幾條批注。例如:她日記中有一段文字寫自己想念初中老師,懷念她的母校。她感慨不知道什么時候能夠回母校看一看。旁邊就有紅筆做的批注:“沒有機會了,陰陽相隔啊。”
  “誰偷看了我的日記?”劉秀青火氣大了。
  “怎么啦,隱私泄露了嗎?”王娟想開玩笑,見劉秀青臉上掛滿霜,知道她真的生氣了,伸了伸舌頭,把后面的話咽了回去。
  “我可沒有看哦。我不做這么小兒科的事。”柳莎莎咽下嘴里的生魚片,趕緊撇清。
  劉秀青瞪著吳佳。吳佳有點不自在,避開了劉秀青的目光。“是誰?”劉秀青仍在發問。吳佳轉過頭來,發現劉秀青還在瞪著她,急了:“干嗎呀?不就是那么點家事嗎?有什么不能看的?我原以為你寫小說呢,想給你潤潤色……”
  “啪!”劉秀青拿起一本舊書作勢要拍吳佳,吳佳急忙用雙臂抱著腦袋,書拍中了她的胳膊。她哎喲叫了一聲,然后朝劉秀青嬉皮笑臉地說:“氣出啦?好了,我們兩清了。君子動口不動手哦。”
  “你還談君子呢,你就是個小人。”
  “好,我是小人。未成年人,當然是小人。”吳佳朝劉秀青做鬼臉,柳莎莎在一旁嘻嘻直樂。劉秀青忍不住也笑了。
  做罷鬼臉的吳佳,討好地要去替劉秀青打開水,臨走時亮起銀鈴般的歌喉:“掀起了你的蓋頭來,讓我看看你的臉……”還朝劉秀青拋了一個媚眼,“你的臉兒紅又圓啊,就像那蘋果到秋天……”歌聲一直朝走廊盡頭傳去。
  可是吳佳回來時卻一瘸一拐的,滿臉怒氣。仔細一看,大家都樂了。吳佳顯然是摔跤了,雪白的褲子上沾滿了泥土,屁股上淋淋瀝瀝的,尤其難看,暖瓶也摔碎了一只。她說打水時,有幾個男生故意推搡起哄,說什么“知音來了”,硬是把一個男生擠倒在她身上,她新買的高跟鞋也幫了她的倒忙。
  “哪個男生啊?”柳莎莎好奇地問。
  “不就是對面那個男中音。”吳佳朝對面的窗戶努努嘴,沒好氣地回答。
  “哦——”室友們怪聲怪氣地哦了一聲,齊聲表示認同,又一起唱了一句“對面的女孩看過來,看過來,看過來”。
  吳佳換下褲子,看看臟成那樣,忍不住罵了一句極粗俗的話。王娟驚訝地張大著嘴巴看著她,不明白一個姑娘家怎么能夠罵出這么難聽的話。劉秀青卻一本正經地建議吳佳用普通話罵,別用方言,那樣會更有影響力和震撼力。大家立即笑倒一片,柳莎莎滾到劉秀青身上,直叫:“媽呀,媽呀,腸子都笑斷了。”吳佳伸過頭來,忍住笑,親熱地應了一聲“哎”,柳莎莎立即跳起來追著吳佳打。劉秀青建議下次學校評選“文明標兵”時,大家要一致推選吳佳同學。吳佳扔掉臟褲子,撲過來撓劉秀青癢。小小宿舍里亂成一片,惹得對門的女生紛紛探出頭來張望。
  但是,過完寒假之后,吳佳就變了。
  吳佳新買了手機,這是她過年得到的禮物。她不僅能夠戴著耳機飽飽地聽歌,還能夠上網看大量的小說。即使夜間熄燈了,她也不受影響,依然在那忙碌。后來,她漸漸喜歡上了手機網聊,半夜里還在嘀、嘀、嘀地忙個不停。
  “喂,吳佳,你發報嗎?快睡吧。”劉秀青阻止她。
  “她在發微信呢,老土。說不定網戀上了。”柳莎莎作答。
  “網上凈是釣魚的呢,別給人家釣走了。”劉秀青提醒。
  “這可是一條美人魚哪。”柳莎莎幫腔。
  “都睡吧。都什么時候了?”王娟反感了,大家忙住了口。沒有再聽到嘀嘀嘀的手機聲,可能是靜音了。手機的熒光還在,吳佳依然在忙。高一第二學期的第一次月考,劉秀青的名次上升了二十多名,吳佳卻下滑了三十多名。春末的某個星期天,她回了一趟家之后,整個人就全變了。她發呆,摔東西,莫名其妙地找大家吵架。柳莎莎背地里罵她提前進入了更年期。
  后來,周末她也不回家了,整天躺在床上。劉秀青勸導她:“我是無家可回,你為什么也不回家看看爸爸媽媽?”
  吳佳不理劉秀青。劉秀青又說了她幾句,她掀掉被子坐起來,歇斯底里地大叫:“我沒有家了!你滿意了吧?”然后便嗚嗚地哭。劉秀青嚇了一大跳,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吳佳哭累了,才告訴劉秀青,她爸媽離婚了,她被判給了爸爸,而她誰都不想要,她恨他們,恨死他們了。“沒有媽媽的家還算個什么家?”說罷,吳佳又嗚嗚地哭起來。
  吳佳的痛苦劉秀青能夠理解。劉秀青思索著怎樣去安慰,她知道其實這個時候,什么動情入理的話都是蒼白無力的,但還是試著去勸說。劉秀青說:“爸爸媽媽不再相愛了,并不等于他們不愛你了。對你而言,只是生活發生了改變,并沒有缺失什么。爸爸媽媽有追求自身幸福的權利,做子女的不能太自私,只顧及自己的感受……”吳佳根本就聽不進,依然嗚嗚咽咽地哭。
  哭就哭吧,發泄一下不是壞事,劉秀青心想。
  壞事還是發生了。終于有一天,吳佳翹課了。大家下午臨出宿舍時,邀她一道上學,她坐在床上玩手機不理她們,下午竟沒有到班上上課。她們以為吳佳就在宿舍里上網,誰知放學回到宿舍也沒見到她。吃晚飯時她還沒回來,上晚自習時她依然不見。劉秀青有些著急了,叫柳莎莎打吳佳手機。吳佳的手機卻關機了,無法聯系。
  晚上公寓樓鎖門時,她還是沒有回來,宿管程阿姨不滿地叨咕著,說了一些很難聽的話。第二天早讀時,劉秀青趕緊把吳佳的事告訴了沙老師。沙老師翻開記事本,找到吳佳家長的電話號碼,打電話跟她家長聯系了。劉秀青不曉得是吳佳爸爸還是吳佳媽媽接的電話,她聽見沙老師建議她家長立即報警。看來吳佳也沒有回家。
  幾天后,她們在宿舍里第一次看到了吳佳的爸爸。很魁梧、很帥氣的一個男人,穿著也很時尚。劉秀青她們進宿舍時,他正在教訓女兒吳佳:“這次你要接受教訓,下次如果還有這種情況發生,老子是不會叫警察解救你的,讓你在那個火坑中自生自滅去。”見到她們也不住口,仍然罵罵咧咧的,讓她們覺得很不自在。
  幾天不見,吳佳瘦了不少,她癡癡呆呆的,對她爸爸的話沒有反應。后來她們知道,吳佳被網友騙走,壞了身子,還差點被拐賣。
  王娟和柳莎莎明顯地疏遠了吳佳,像躲避傳染病人一樣避免和她接觸。劉秀青很同情吳佳,想和她交流,但吳佳把自己裹在自織的繭中,根本不容別人靠近。不久,她晚上就不去上晚自習了,據說是上酒吧唱歌掙錢去了。老班(同學們都這樣稱呼班主任)沙老師多次找她談話,都沒有效果,找她家長,家長也懶得管。
  有一天,吃完晚飯,劉秀青看見吳佳又在換衣服,擦口紅,看樣子她又準備出去了,便好意勸她:“吳佳,人生不是做作業,做錯了還可以擦掉重寫。你不可以這樣。”
  “我已經這樣了。你都說了不可以擦掉重寫了,你還能叫我哪樣?”吳佳冷冷地拋過來一句話,一下子把劉秀青噎住了。
  后來,吳佳懷孕了,做了人流。302宿舍里幾個姑娘誰也不敢再說什么。當著她們的面,吳佳總是一副滿不在乎的樣子,背著大家她常常哭泣,她們常常看到她紅腫著眼睛。302宿舍里再也聽不到吳佳那動聽的歌聲了。
  不久,吳佳突然失蹤了。現在,302的四根臺柱子,只剩下了三條腿。
3
  文(1)班的老班沙老師是個胖胖的小老頭,五十歲左右,已經謝頂了。刻意留著的一綹稍長的頭發,象征性搭遮著仍在發展中的“沙漠”。他是教地理的,他先前的弟子給他起了一個“沙特”的雅號。雅號很響,已經在弟子間流傳好幾屆。探究他雅號的由來,劉秀青估計是“特”與“禿”音近的緣故,但也有可能是他上課時講“沙特阿拉伯”給學生帶來了靈感。他做事很利索,說話也干脆果斷,臉上總是帶著笑,顯得很可愛,沒有老班的威嚴。
  聽老班的地理課是一種享受。他簡直就是一幅活地圖,仿佛世界上所有國家的地圖都裝在他腦中。他隨便一抬手,三下兩下,黑板上就出現了一幅地圖,讓人覺得他特別牛。他指著地圖,講這個國家或地區的經濟、物產、風土人情,如數家珍。那種灑脫與自信,猶如央視《天氣預報》的主持人。
  歷史老師的出現,讓劉秀青莫名其妙地心顫了一下。這是一個干凈、白皙的年輕老師,好像只有二十多歲,眼睛像晴空一樣明朗。當他的眼睛看著劉秀青時,劉秀青就被它吸引了,胸腔中油然而生的是一種親切感。他上課隨意、幽默,沒有老師的架子。他姓高。
  高老師對歷史的看法顛覆了劉秀青的歷史觀。他說,歷史是人寫的,難免夾雜著人的主觀色彩和個體需要,有些歷史是不真實的。如果從應試出發,那就多記書上的;如果真的對歷史感興趣,那就得尊重歷史,看書還要動腦筋。他強調學習歷史的意義時,告誡學生:歷史是重要的,學習它,不僅能夠提升我們的人文素養,對我們的人生也有借鑒和指導意義。他認為,作為一個有時代責任感的青年,更應該關注將會成為歷史的“當下”,關注未來發展的方向,這對于我們更有意義。
  就像饑餓的人來不及辨別食物的味道一樣,高老師的講授,劉秀青照單全收,聽得如癡如醉。其他科目的老師也各有特點。在市一中學習,作業多了,要求更嚴格了,讓劉秀青感覺到學習節奏明顯加快,學習氣氛緊張了。高中老師的管理與初中也有明顯的區別,老師對學生更多的是尊重而不是管教。一切都在有條不紊、緊張有序地進行著,就像車間里流水線上的作業。只是劉秀青還難以辨別,自己是流水線上的操作手,還是被操作的產品。
  第一次月考,劉秀青成績在班上排名中等。同宿舍的王娟比她高30多分,吳佳比她高17分,柳莎莎成績差一點,也只比她少1分。拿到成績單的那一刻,劉秀青難堪地勾下了頭,紅著臉,不敢看沙老師,一整天都無精打采。夜晚,她再次打開成績單時,淚水再也忍不住了,噗噗地落在被單上,她像一個孩子打碎了自己心愛的玩具,難過至極。
  到了高二期末時,她的成績在班上已經進入前十名了。這學期,她的目標是爭取進入前五強。對手太強,她每上升一步都要付出艱辛的努力。有時,咬著牙在學,卻不料單元小測時又下滑了好幾個名次。就像攀巖,一不留神就摔下來了。于是,打起精神再攀。生命不息,奮斗不止。
  平靜單調的學習生活有時也會起一些波瀾,讓人意想不到。上學期國慶節前的某一天,劉秀青認識了高三理科實驗班的雷伊鳴。
  國慶節的前一天,學校舉行了一場數學競賽,文、理科分場進行。劉秀青參加完數學競賽,又回到了自己的教室。班上為迎接國慶節,要布置教室,要重新出黑板報。劉秀青是文娛委員,寫得一手好板書,又會畫畫,出板報常常親自出馬。忙完班上的事,已經有點晚了,她抱著書本快步下了樓,她想從運動場抄近路回宿舍,吃飯、打水、洗澡,還有許多事要做呢。運動場上有幾個學生在踢球,她心想他們離我還遠著,不礙事吧,便迅速地朝前插過去。
嘭!是球砸劉秀青后腦勺的聲音,她打了一個趔趄,差點摔倒,書本撒了一地。劉秀青踉蹌了幾步,站穩后,摸著后腦勺回過頭去,那幾個男生全都傻傻地站在那兒朝她行注目禮。她瞪了他們一眼,彎腰拾起地上的書本,又繼續走她的路。可是,頭脹痛、發暈,胃也開始翻騰起來。走了十幾米,她開始嘔吐,只得蹲下,書本又撒到草地上。
  身后有雜亂的腳步聲,那幾個男生很快圍了過來。有人幫她把書本撿了起來。
  “沒關系吧?”
  “是不是腦震蕩了?”
  “要不要去醫院?”
  ……
  七嘴八舌,真夠吵的。劉秀青向他們擺擺手,站起來,接了一個男生手中的書,一手夾了書,一手捂著腦袋,繼續往宿舍走。可是,身體很不得勁,說不清哪兒不舒服,除了腦袋,好像還有別處,走起路來暈暈乎乎,喝醉了酒似的。回到宿舍,室友們都去食堂吃飯了,劉秀青從一本黑皮日記本里翻出飯卡,又把它塞了進去,倒在床上不想起來。這晚,晚飯她也沒有吃。
  這天晚上的晚自習,劉秀青幾乎都趴在桌上休息。看堂的老師起初以為她在打瞌睡,走到她面前敲她的桌子。劉秀青抬起頭時,他看出了她不舒服,問她要不要去看醫生,或者回宿舍休息。劉秀青說不要,又打起精神看書。
  市一中的學生沒有小長假,國慶節依然上課。這天中午,劉秀青在食堂吃了幾口飯,回到宿舍又躺到了床上。不久,對門的女生突然過來敲門,尖著嗓子叫:“劉秀青,樓下有人找。”劉秀青只得從床上爬起來,下樓去。
  女生公寓樓的鐵門外,站著兩個男生,他們是被管理宿舍的程阿姨攔截在此的。學校住宿制度規定:男女學生不得進入異性的公寓樓。那兩個男生一高一矮,站在樓下正說著什么。見了劉秀青,高個子男生向前跨了一步,他手里提著一兜蘋果和香蕉,很靦腆地對她說:“真的對不起,昨天砸著你了。不知道要不要去醫院檢查?”
  “沒關系,不需要去醫院。”劉秀青怕麻煩,也沒有時間去檢查,再說她一貫都是不舒服扛一扛就沒事了。說話的男生又自我介紹,說是高三理科實驗班的,叫雷伊鳴,讓她想去檢查時再去找他。劉秀青明白了,昨天他們是回市一中本部參加數學大賽的。
  市一中每年最好的生源都放在實驗班,文、理各設一個小班,每班人數不超過30人。為了給這些學生一個更好的學習環境,學校在風景秀麗的天井湖邊另辟了一個園地,建了一座教學樓。坊間稱那里為“別院”,官方稱那里為市一中分校。那里遠離市區,學習環境安靜。學校把業務能力最好的老師選派到分校,一名副校長和實驗班各班班主任坐鎮管理。最近幾年,實驗班本科升學率都是百分之百,每年都有幾個考上清華、北大的。市一中本部的學生,談起“別院”的同學,那是一個羨慕嫉妒恨。
  聽到“理科實驗班”幾個字,劉秀青不由得朝他多看了一眼:瘦瘦的,長得不算很帥,但有朝氣,看上去感覺很舒服。他的笑容很富有感染力,一笑就露出一顆小虎牙。眼睛也是清澈明朗的,有點像高老師的眼睛。劉秀青看人的樣子有點傻傻的,他忽然局促起來,顯得很不自在。他的同伴比他大方多了,也對劉秀青說了一番客套話,然后拉著他就走。
  走出幾步,雷伊鳴又跑回來,把手里的水果兜遞給劉秀青,說是專門為她買的。劉秀青推辭不要,他把水果兜放到她腳邊就跑了。劉秀青只好提起水果回到宿舍。
  劉秀青一進門,柳莎莎就好奇地探問是誰找。劉秀青說不認識,好像叫什么雷伊鳴。柳莎莎立即尖叫:“雷伊鳴啊?大才子你都不認識?快說,他找你什么事!”
  “叫我捎水果給你們吃。”大帥哥?劉秀青不以為然。她對他有好感,這是肯定的。
  “捎給誰吃?誰呢?他說了嗎?他一定是看上我們宿舍的誰了。”柳莎莎有點興奮。
  “看上你了!”劉秀青和王娟一起朝柳莎莎喊。
  “那不可能。我還從來沒跟他套過近乎哪。有可能是誰呢?讓我想想……”柳莎莎伸手從劉秀青手上的水果兜里抓了個橘子,一邊思索一邊吃起來。讓她去想吧,劉秀青懶得解釋,她把水果兜放到窗邊的條桌上,招呼王娟也來吃。
  幾天后,劉秀青在教學樓的樓梯上又碰見了雷伊鳴。她明顯感覺到他和她不是巧遇。
  “今天又有什么競賽嗎?”她疑惑。
  “不是,這幾天身體不舒服,請假回家了。我家就在那邊。”雷伊鳴朝校區東邊指了指,讓人感覺他家就在校門外似的。劉秀青想知道他是不是還在擔心她的腦袋,很想告訴他腦袋已經不痛了,跟平常一樣了。他似乎知道她在想什么,沖她笑笑,露出一顆潔白的小虎牙。他說他估計劉秀青的腦袋已經不礙事了,問她高一時發的地理書還在不在,說他一哥兒們畢業考試地理沒有通過,要補考,地理書找不著了,他來替哥兒們借地理書。劉秀青說:“地理書倒是可以借給你,千萬別弄丟了。”
  劉秀青去宿舍拿書,雷伊鳴在校園花圃等。
  一回到宿舍,劉秀青就找出了他要的那本地理書,拿了就要往外跑。
  “哎,等等啊,一道哦。”歪在床上玩手機的柳莎莎想叫住劉秀青。
  劉秀青把拿書的手放到了背后:“我過一會兒去食堂,我同桌許文在等我呢。”劉秀青撒了個謊,她不知道自己為什么要撒謊。她匆匆忙忙地逃開宿舍樓,快步穿過運動場,轉過體育館,一眼就看見了雷伊鳴站在一棵桂花樹下。他也看見她了,老遠朝她揮手。
  劉秀青抱著書向他跑過去,他迎了上來。她遞給他書,不知道說什么好,臉色緋紅。她偶然一抬頭,發現他在看著她笑,眼睛好亮,看得她手足無措。他接過書,并沒有要離開的意思,卻也不說話。劉秀青很愿意和他多待一會兒,又怕別人看見會說閑話,就勾著頭匆匆地逃了。
  后來,劉秀青又在實驗樓邊遇到過一次雷伊鳴,倆人隔了一段距離,她看他時,他也在看她。他倆目光相遇時,他沖她笑笑,露出好看的虎牙;她則趕緊扭過頭,移開目光,心里甜甜的。不知道他又是什么原因來到本部了呢?她心里很希望他來這里的種種原因,都是來看她的借口。
  又有一次,是周末,劉秀青意外地看見雷伊鳴在足球場上奔跑,英姿颯爽的。她不由得停止了腳步。她看見他在球場上迅猛地穿插,像只靈敏的馴鹿。他抬腳射門時,她就忍不住在心里為他叫聲好。他停下來擦汗的姿勢她都愛看。
  這以后,路過教學樓的樓梯或走廊時,劉秀青就不由自主地東張西望;路過運動場時,她的目光也會在人群中尋找,她多希望還能和他不期而遇。她甚至遐想,再次見到他時,她會假裝看不見,誰叫你這個壞家伙這么久才出現呢?他要是和自己打招呼怎么辦呢?對了,只向他扯扯嘴角,矜持點。
  見不到他的時候,她喜歡靜靜地回憶他的每一個笑臉,品味他對她說的每一句話,晚自習時難免常常走神。這種情緒既讓人感到美好,又讓人覺得煩惱。真是莫名其妙。很多次,劉秀青都想把懵懂的甜蜜流淌到黑皮的日記本里,但打開日記本時,她又無法用言語去表達了。下課和許文坐在座位上,很多次她都想跟許文說說什么,但心里的那些小秘密好像還沒有成形,拿不出手,說不出口。
  雷伊鳴還劉秀青地理書時,已臨近期末。他是借周末的空當過來的。他依然是那樣看著她笑,露出一顆璀璨的小虎牙;笑容里比以前少了份羞怯,多了份親切。他問劉秀青學習上有沒有需要幫助的,還跟她說,高三了真的很忙。還說,希望劉秀青提前做好進入高三魔鬼般境界的準備。他的話挺多,也不著邊際。
  拿回書,劉秀青偷偷地檢查了一番,想從中找到留言、紙條什么的。可是,翻了好幾遍,什么也沒翻到。她心里好失落,酸酸的,不是個滋味。當她打開日記本想傾訴的時候,猛然醒悟:我心海翻起的浪花是不是愛的情愫?說不定就是自作多情。危險,劉秀青!千萬不要墜入早戀的泥潭!她努力說服自己,在心田的某塊角落筑起一道擋潮的堤壩,她將努力讓雷伊鳴從自己的視野中淡出。她知道自己的處境,她也知道只有埋頭苦學,才能改變自己的命運。
  再后來,劉秀青的兜里只剩下幾十元錢了,生計問題成了燃眉之急。如何利用寒假去打工掙錢主宰了她的意識,雷伊鳴便被漸漸地忘在了腦后,他的形象也被模糊成一張久遠的舊照片,她給他們的邂逅,畫了個句號。
4
  仿佛梅雨季節提前到來了一般,這個春天雨水格外多。劉秀青的鞋老是濕漉漉的;被子沒法曬,也是潮乎乎的,本來就薄,現在就更不暖和了。
  頭暈得厲害,鼻子也不通,劉秀青只好張著口呼吸。嗓子不知道怎么也啞了。在她的人生簡歷上,還沒有“生病”的字眼。這一生病她才知道健健康康是多么美好。
  劉秀青已經幾乎兩天沒有吃東西了,這回她才體驗到什么叫“沒胃口”。在她受饑餓折磨時,柳莎莎嬌滴滴地說著“沒胃口”曾讓她覺得柳莎莎多么矯情,原來“沒胃口”不是什么好感覺。人整天昏昏沉沉的,四肢也酸軟得沒力氣。白天,劉秀青還在堅持上課,但這天去教室上晚自習,沒一會兒,就被老師勸回宿舍了。靠在床上,擁著薄被,劉秀青還是拿出了課本看起來。可是精神難以集中,書上的文字總是在眼前跳動。實在支撐不住了,她就和衣倒下了。
  是誰在摸我的額頭?我發燒了嗎?是誰在替我掖被子?我的肩膀露出來了嗎?劉秀青扭頭看看,哦,原來是媽媽。劉秀青的媽媽回來了。
  “媽,你怎么來啦?這么長時間你在哪啊?你知道我有多想你嗎?”看見媽媽,劉秀青哭了。媽媽用干凈的毛巾替她拭淚,又用手輕撫她的臉。媽媽告訴她,七叔已經不生她的氣了,爸爸還治好了她的病。她說:“青青生病了沒關系,有媽陪著你,你就好得快。”而后她給青青喂藥。她把青青抱起來靠在她的懷里,把藥遞給青青。她說她已經嘗過藥了,不苦。劉秀青接過藥吞下,卻又差點吐出來。媽媽便輕輕地拍著她的背,哄她再吞。媽媽給劉秀青喂糖水,她用勺子舀起,放到自己的唇邊吹涼,再送到劉秀青的口中。忽然,給劉秀青喂水的人變成了柳莎莎的媽媽。不,我要我自己的媽媽……劉秀青掙扎了一下,醒來了。原來是個夢。
  多美的夢啊。我為什么要醒來?我的媽媽現在到底在哪?大顆的淚珠從劉秀青眼角滑落下來,冰冷冰冷的,滑過她的臉頰,落進她的脖子。她心里莫名地脆弱,真想投進誰的懷里好好地哭一場。可是,沒爸沒媽的,想哭都找不著地方。
  嘈雜的人聲和雜亂的腳步聲從樓下一直響到樓上,劉秀青知道同學們下晚自習了,趕緊擦干淚,面向墻壁躺下了。
  “劉秀青,劉秀青,睡著了嗎?”是王娟在床邊小聲地叫。劉秀青繼續裝睡。生病的人,心事重,不想與人說話。“也不知道是否好點了。”王娟自言自語。
  “她這樣撐著也不是個事,我們明天一定要勸她去醫院。”是柳莎莎壓低了的聲音,口里還含著什么東西。
  “該不會是沒錢吧?”柳莎莎小聲地問。“噓——”是王娟在阻止。
  聲音沒有了,她倆躡手躡腳的。不久,熄燈了。各床便陸續傳出均勻的呼吸聲,而劉秀青失眠了。她想媽,想爸,在這個下著雨生著病的夜晚,她刻骨銘心地想著自己的親人。
  第二天早上,劉秀青起得比大家早。沒等王娟和柳莎莎勸,她自己就去了學校外面的小巷中。
  校門外的小巷是一條熱鬧的小街,早點鋪啦,面館啦,花店啦,書店啦,網吧啦……一家挨著一家。背著書包的學生,騎車上班的工薪族,提著菜籃或塑料袋的主婦、主男,晨練的老頭、老太……小巷中車水馬龍、熙熙攘攘,非常熱鬧。劉秀青在人群中穿插了會兒,鉆進了一家大藥房。
  她在柜臺前慢慢轉著,尋找那種最便宜的感冒膠囊,以前她替堂姐枝枝買過,5毛錢一板,也挺管用。穿著白大褂的女售貨員走了過來,問她想買什么。劉秀青說:“5毛錢一板的那種感冒膠囊。”售貨員淡淡地一笑:“現在哪還有那么便宜的藥?”售貨員隨手從貨架上拿了一盒感冒藥丟到玻璃柜面上,“這盒28元,效果不錯。”劉秀青搖搖頭,叫售貨員拿最便宜的。售貨員裝模作樣地在柜架上找,又拿了一盒10塊的,說再便宜就沒有了。劉秀青知道就是換家藥房恐怕也是一樣的情況,藥品價格太低,藥房沒有利潤空間,肯定不會進貨,到醫院去的話,還要交掛號費。想不買了,既擔心老師不讓她去上課,又擔心把許文和王娟、柳莎莎她們給傳染了。劉秀青咬咬牙,還是拿出了10塊錢。
  吃藥后不久,感冒就好多了,不知是藥真的發揮了作用,還是心理暗示所致,總之,好多了。劉秀青打開宿舍的窗戶,深深吸一口潮濕的空氣,竟然嗅到了春的氣息。
  雨,還在淅淅瀝瀝地下著。劉秀青沒有傘。下小雨的時候,頂著書包跑一陣;雨下大了的話,就和同伴共用一把傘。好在宿舍離教室不遠。
  可是不巧,這天放學后劉秀青因為和高老師討論了一道歷史題,走到教學樓門口時,本來不大的雨突然大了起來。她發愁地看看天,布滿烏云的天空黑沉沉的,看來老天要打持久戰了。她猶豫了一下,還是縮著脖子沖進了雨簾中。剛跑幾步,一只大手從她身后抓住了她的肩膀,一把雨傘就罩向了她。她扭頭一看,是雷伊鳴!她想起來了,這天下午學校好像有什么競賽活動。她想掙脫,卻被他一把抓住,緊緊地攬在了臂彎里。她只好乖乖地由著他護送。
  他們一言不發,就這樣行進在雨幕中。刮過一陣風,雷伊鳴把傘又朝她這邊斜了斜。劉秀青見他淋到雨,就把傘柄朝他那邊扶了扶,他又固執地把傘朝劉秀青這邊斜過來。雨敲擊著淡綠的傘,淺唱低吟著,像個詩人。樹枝在風中婆娑起舞,小草在路邊探頭張望。往日感覺到的凄風苦雨突然有了不一樣的韻味。雨中的風景原來也會這么美麗。劉秀青的心暖暖的、甜甜的。心底那一角柔柔的要化了似的,是好不容易筑起的堤壩嗎?原以為跟雷伊鳴的那一頁已經翻過去了,卻沒想到“句號”又變成了“逗號”。
  不經意間就發現女生公寓樓已在眼前了,雷伊鳴說話了:“拜托你照顧好自己。”聲音很嚴肅,“我,現在處在最緊張的備戰之中。我……”
  劉秀青抬眼看看他,他黑了,瘦了。她等著他說下文,卻已經到了女生公寓樓的樓下了。劉秀青怕被人看見,忙鉆出他的傘,跑向樓梯,轉彎時回頭看看,他仍站在雨幕中目送著她。他一只手半喇叭狀地卷在嘴邊,沖著她喊:“高考完我就來看你!”她朝他急急地擺擺手,一轉身像只兔子消失在樓道里。
  劉秀青的幸福一定是沒有藏好,不小心流露到臉上了。進宿舍,柳莎莎劈頭就問:“撿錢啦?”
  “你丟啊,我撿了和你平分。”劉秀青也變得活潑起來,打著哈哈掩飾著。
  雷伊鳴今天是不是特意站在樓道口等我的?他不會還傻傻地站在雨中吧?他的家遠不遠啊?雨好像越下越大了,他會不會被淋濕?高三沖刺階段到底有多苦?“我,現在處在最緊張的備戰之中……”后面,他還想說什么呢?——心中揣了秘密的劉秀青,難免走神。每當此時,她就立即警告自己:劉秀青,不可以!于是,做一個深呼吸,把他從腦海中趕走,又繼續看書做題。
  這段時間,劉秀青接觸過的男生還有她的初中同學周童。她和周童遇到過兩次,一次是路遇,彼此微笑了一下,算是打過招呼;另一次是體育課時,他們兩個班打籃球友誼賽,看比賽時他倆恰巧坐在了一起。那次,他們閑聊了許多過去的事。后來,不知道怎么就扯到了他姑姑的身上。周童的姑姑是劉秀青的小學老師,還是她爸爸的初戀女友。周童說,他姑姑一直關注劉秀青的學習,常向他打聽劉秀青的學習狀況。
  周童告訴劉秀青,他姑姑退休后就住城里了,現在在家帶孫子。周童讀高中就一直住在他姑姑家。
  “住別人家,住得慣嗎?你媽為什么不像別的家長一樣租房陪讀呢?”劉秀青問。
  周童奇怪地看著劉秀青:“姑媽家怎么能說是別人家呢?姑媽家跟自己家差不多啊。”
  劉秀青吐吐舌頭,做了個鬼臉,不想多說了。她跟他說不清理,人和人是不一樣的,她羨慕周童命好,有一個像周碧秀這樣的好姑姑。和周童的交談勾起了劉秀青對周碧秀的思念。周老師的身影在她心中揮之不去。周老師曾用母親般的愛滋養過劉秀青,用自己平凡而偉大的人格影響了她的人生志向,使她向往長大后成為周老師一樣的人。
  王娟這學期報了數學輔導班,于是劉秀青多了一個任務:抄她輔導課上記的筆記,和她一起做輔導資料上的題。有空的時候劉秀青還是喜歡看課外書。她的床頭堆著厚厚的一摞《讀者》、短篇小說選之類的書,沒有錢買書時,她就把舊書翻上好幾遍。有時她也會向同學借名著看。沉浸到課外書中,她便有了另一種滿足。劉秀青的日子過得充實而快樂。
  五月底,劉秀青和幾個同學被沙老師帶著去了“別院”聽名師講座。她特意穿了一套還不算舊的T恤衫,球鞋也被刷得干干凈凈。來做講座的老師是省內一位知名的詩人,年紀不大,自我感覺特好,與他的年紀不相稱。劉秀青本來認為她能讀懂詩歌,聽老師那么一說,她反而覺得要把詩歌讀懂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聽完講座,即將離開“別院”時,她捕捉到了雷伊鳴的身影,他和一群學生正朝運動場走去,也許是去上體育課。他和一幫同學邊走邊說著什么,劉秀青站在遠處看著他,心里呼喊著他的名字,希望他能扭過頭來,突然看見她,他的臉上會不會閃現驚喜的光芒?但是他們談得太投入了,有一次他扭過臉來了,劉秀青心口咚咚亂跳,幾乎就要揮起手臂來,但他沒有發現她,很快又把臉轉到別處。劉秀青心里好失落。她目送他走過林蔭道,轉到實驗樓后面去了。她望著他的背影,心中暗暗祝福他高考順利。“高考完我就來看你”,想起雷伊鳴的這句話,劉秀青心里寬慰了許多。
  該回去看看枝枝姐了,這個時候她最需要鼓勵和安慰。星期天,劉秀青帶著兩本厚厚的復習資料——她從為數不多的生活費中擠出幾十元,復印了高三學姐的政治和歷史資料,回到了叔叔家。嬸嬸把她迎進門,告訴她叔叔又去打零工了。嬸嬸說自己已經開始請長假了,在家全方位地照顧枝枝,讓枝枝一心一意去備考。劉秀青心想有這個必要嗎?增加了枝枝姐的心理壓力,說不定幫了倒忙。劉秀青向嬸嬸揚了揚手中的資料:“這是我們學校備考秘籍,有押題的成分在里面,學校可是不許外傳的。”嬸嬸立即高興起來,讓劉秀青去房間看看枝枝。
  劉秀青推開房門,看見枝枝趴在桌上,瘦削的背影已明顯有些佝僂。劉秀青向枝枝說明來意,枝枝依然顯得很冷漠,冷漠得不想看一眼劉秀青帶來的資料。劉秀青知道,她一定是厭倦透了。
  和堂姐說不上話,劉秀青只好出來了,和嬸嬸聊起來。嬸嬸這回終于提到劉秀青的生活費了。她說,他們實在是沒辦法,供一個孩子讀書都夠嗆,哪有能耐供兩個?她讓劉秀青別怨恨她,要怨就怨青青爸爸不該走,怨叔叔沒本事。說著,嬸嬸的眼圈紅紅的。劉秀青說:“我誰都不怨,其實我過得挺好的,學校對特困生有關照。”嬸嬸說這樣她就放心了。后來嬸嬸又開始咕叨大姑子不仁義,侄女生活費的事怎么說撒手就撒手了呢?又埋怨小姑子太摳了,越有錢越摳……劉秀青不想聽嬸嬸的嘮叨,吃了午飯,步行近一個小時,回學校了。
5
  柳絮不再飄飛的六月,校園里一片姹紫嫣紅,不僅有綻放的紅月季、紫色的鳶尾、黃燦燦的金雞菊,還有女生飄舞的裙裾。劉秀青知道自己穿橘黃色連衣裙的日子不遠了,就要高考了,高考后的第一天,她就會穿上它。萬一這天雷伊鳴沒有來,傍晚洗洗晾干,第二天就可以接著穿,這些,她都盤算好了。
  這天,離高考還有三天,劉秀青做完值日下了教學樓,一陣嘭嘭嘭的聲音便從花臺那邊傳過來,有人在薔薇花叢后面拍球哩。劉秀青聽到拍球聲,本能地想讓開,她朝另一條通向宿舍的甬道走去。
  “劉秀青,哪里走?”
  聽到熟悉的聲音,劉秀青猛一扭頭,她看見了雷伊鳴。他并沒有看她,仍在玩球,原來他已知道劉秀青過來了。
  “你放假了?”她驚喜地問。“嗯。今天放的假,讓我們考前休整幾天。”
  “復習完了?”
  “差不多了。”
  “有信心吧?”因為他突然出現了,劉秀青措手不及,原來準備好的臺詞都忘了,她問話有點結結巴巴。
  “還好吧。”
  “估計能上什么學校呢?”
  “其實,我早就被學校保送了。”
  “那你還考啊?”
  “當然要考了。不參加高考,對我來說高中生涯就不完整了。”他又用腳尖顛了幾下球,劉秀青嚇得朝后閃了閃。他竟故意朝她面前顛,劉秀青急了:“別,我害怕呢。”
  “得了恐懼癥啦?看來上次你被砸得不輕啊。”
  “你還說呢,我還沒有找你算賬呢。”
  “找我算賬?你弄錯了吧?那一腳球不是我踢的哦。”
  “不是你是哪個?”
  “是江濱啦。就是和我一道給你送水果的那個男生。”
  “嗨,我還一直以為是你踢的呢。”劉秀青忍不住掩嘴笑起來。雷伊鳴也覺得很好笑,咧開嘴笑起來。
  “請你看電影好嗎?明天的午場。”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腳尖問,又把目光移到劉秀青的腳尖上。劉秀青不由自主地把腳往后縮了縮。那已露出一點大腳趾的球鞋讓她難堪極了。這時她才想起自己身上敗興的“老面孔”,才想起被小心擺放在行李箱中的橘黃色連衣裙。
  “明天我沒空。”劉秀青本來想把話說得委婉點,輕松點,可是話一出口卻是硬邦邦的,像是拒絕了。也許是太過緊張的緣故吧,也許是因為“老面孔”難堪、為橘黃色連衣裙沒有穿上身懊惱吧。這時,運動場上來了幾個人,遠遠地喊雷伊鳴,看樣子他們要開練了。雷伊鳴抱歉地朝劉秀青笑笑,揮揮手,抱著球跑了。
  看著他跑遠的背影,劉秀青心里懊惱極了。她等待他的相約等了好久,她一直在等他說:我請你看電影。她的本意是不愿拒絕他的,但她明天確實沒有空。明天是周末,她答應回家給枝枝姐送市一中的押題卷,可能還要幫助枝枝姐解決一些難題。
  劉秀青期待高考過后,雷伊鳴再來學校,那時她就會穿上橘黃色的連衣裙,就會跟他一道去電影院看電影。
  但是高考后的第一天,雷伊鳴沒有來本部。
  第二天,劉秀青還是沒有等到他。
  第三天,還是沒有看到他的影子。劉秀青回到宿舍,王娟和柳莎莎已經去教室上晚自習了。劉秀青的身子軟得像被抽掉了筋骨,心口好像被烙鐵烙熔了一塊,痛得整個身體都要坍塌下去。慢騰騰地脫下橘黃色連衣裙,抱著它,把臉埋進衣服里,哭得稀里嘩啦。
  直到劉秀青期末考試結束,雷伊鳴都沒有再出現。
  “他應該是誤會了我的意思,把我的難堪當拒絕了,才感覺到抱歉的。”一股苦澀的感覺漸漸浸透了劉秀青,吞噬了劉秀青。
  她想找他解釋,想要看到他露出小虎牙對著她笑。想要那種他不曾離開的甜蜜和溫暖。她想,應該要買個手機的,如果能夠的話。因為沒有手機,她從來沒有問過他手機號。也因為沒有手機和電腦,她到如今連個QQ號都沒有。
  現在她只能給他寫信了。可是,他已經高考過了,離開學校了,信件往哪里投遞呢?他既然不出現,說明他們的緣分已斷了,也不能厚著臉皮滿世界去找他。
  她把許文送給她的黑皮筆記本打開,她想寫一個人的名字,寫了滿滿一張,然后又撕了,揉了。她知道宿舍里藏不住秘密,吳佳就曾翻看過她的日記,還公然在她日記后面留言。吳佳雖然失蹤了,劉秀青仍然不放心。但想跟他說點什么的愿望如此強烈,像海浪拍擊著巖石,訇訇作響。晚自習時,她無心做作業,托著腮發了一會兒呆,還是拿出了許文送她的黑皮筆記本,開始寫起來。

第一封信
  我想跟你說說話。說什么呢?還是說說我自己吧。反正你又看不見,想怎么寫就怎么寫嘍。
  我出生的時候,我爸爸劉成文四十八歲,我媽二十歲左右。
四十八歲的爸爸看上去有六十八歲。爸爸身材高大,但我記事時,他的身板已經有些佝僂。他方形臉,是很周正的那種方形臉。他頭發斑白,胡子拉碴,滿臉皺紋。皮膚黝黑,黑得有厚度,總讓人疑心他好久沒有洗過臉。他言語不多,說話也從不大聲。
  媽生我時沒有去醫院,一則沒錢,二則他們實在不知道還應該去醫院。于是那座處在十三沖苦水塘邊的三間舊瓦房,便成了我實實在在的出生地。你可能想象不到,我們山里有多窮。
  據坡后本房四奶奶說,那天,我爸照例挑著破筐、拎只舊鑼去四鄉八莊收廢品。太陽快落山時,我媽挺著大肚子,坐在門檻上嗷嗷地哭。哭聲招來了從菜地摘菜路過的四奶奶。四奶奶本沒有閑工夫理會我媽,因為那天她家供著木匠,正為她的小兒子——我的七叔劉寶結婚趕做家具。但四奶奶猛然醒悟:憨子懷著的孩子是否該臨盆了?于是她倒著小腳趕了過來,趨近一看,我媽的羊水早破了。
  四奶奶回頭看看西山樹梢上頂著的碩大的蛋黃似的落日,知道我爸劉成文回家還要些時候,指望他是指望不上了,只好耽誤木匠師傅的晚飯了。四奶奶把我媽扶到床上,褪了她的褲子,就開始接生。用不著接生婆,再說也來不及了。好在四奶奶一生養了七個兒女,有的是經驗。于是,我便被四奶奶活拉硬拽地扯到了這個世上。
  爸回家時月亮已掛上枝頭。那天他收獲頗豐,累得滿頭大汗。當他喜滋滋地推開虛掩的門時,媽已吃過一碗糖水蛋安穩地進入了夢鄉,我仍貓吱似的哭著。聽見孩子哭,爸爸一時慌了手腳,不知該站還是該坐。等他明白了他期待已久的孩子已經降臨了人世,就興奮地一步跨到了床邊,想掀開被子抱起裹在襁褓中的我。聽四奶奶說生的是個女娃,爸便有些黯然,伸出的手又縮了回去。他本想生個兒子傳宗接代的,他弟劉成武生的也是女兒,他把希望全寄托在我媽身上。
  不過,爸爸很快接受了我是女娃的現實,并且全心全意地愛我。我是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一個人。我出生不久,爸爸就鄭重其事地給我取了一個大名:劉秀青。不過,村里的鄉鄰只叫我的乳名“青青”,或“青”。他生命中另一個重要的人便是我媽——他撿來的妻子。后來我才知道他生命中還有另外一個重要的女人,我的名字便見證了爸爸那隱藏的心思。
  我的家鄉十三沖,窩在皖南眾多丘陵的褶皺中。這里的山綿延起伏,層層疊疊,蒼翠蓊郁。山與山之間或有河流,河流清澈蜿蜒;或有小塊的田疇,田間小路像蜘蛛網似的縱橫交錯。生活在這塊土地上的兒女,有的便吮吸了水的柔情、涵養了山的堅毅。我們這兒最大的山叫城山,離我家有四十多里;我屋后的小山是城山延伸的子孫,我們叫它板栗山。山上種著大片的板栗樹,也有杉木和毛竹。樹林間還有村民們開墾的坡地,用來種雜糧和蔬菜。
  我家單門獨戶住在半山坡上,門前有口清凌凌的苦水塘。從板栗山上流下的竹溪之水日夜不停地灌注其中。溪深不盈尺,寬不過一米。它穿過山道的地方,有兩塊大青石鋪在上面成了橋。扁平的石橋已經有些年頭了,不知是我爺爺造就,還是我爸爸造就,年深月久,雨打人踏,橋面光滑玉潤。苦水塘厚集的塘水像綢緞似的柔柔的、滑滑的,使人忍不住想去撫摸它、親近它。坡后200米外是村莊,住著我本家四奶奶一家、隊長(現在應該稱村民小組長了,但村民還是習慣稱隊長)二圖哥和其他一二十戶村民。村口有一條機耕路一直通到鎮上。我和虎子后來曾爬上板栗山山頂,站在大板石上看山外的山。也曾看見村口那條灰白的路,像河似的扭著、伸著,伸向遠方。我爸每天騎車來回走的就是那條道。那時我們曾憧憬過以后也沿著那條道去上小學和中學。
  虎子是我的堂弟——七叔劉寶的兒子——四奶奶的孫子。他小我三個月。
  我的出生讓爸爸快樂了起來,更讓他忙亂起來。媽不會奶孩子,爸便當起了媽,磨米粉、沖米糊、洗尿布,他什么都做。高興了,也會把我高高托起,逗我玩樂;我吵瞌睡時,他也會學著四奶奶的樣子哼著土土的催眠調哄我入睡。我長到四個多月時,爸爸便把我“入托”給了四奶奶的兒媳珍子。
  長大后,我曾聽村里人說,珍子嬸在嫁給我七叔前另有婆家。
  因為家里窮,珍子的三哥一直沒能成家。等到他三十好幾時,終于有一個寡婦看上了他。寡婦原本想招他上門過日子的,無奈寡婦的公婆、小叔、姑子一致不肯,不愿外姓人占了他們那點薄薄的家產。寡婦如果想要再婚,只能被掃地出門。珍子的兩個大哥已分家單過。珍子的父母帶著兩個小兒子和一個待嫁的姑娘住在三間小房里,已然很擠。寡婦拖兒帶女地再過來,建新房就勢在必行。而老兩口在給兩個大兒子各建了一棟平房、各娶了一房媳婦之后,背已累駝,力早已用完,再也無力為三兒子砌房了。那時老兩口急得坐立不安,托人四處為珍子找婆家,條件只有一個:男方給的彩禮,要足夠建三間新房。
  珍子瓜子臉、小蠻腰,長得雖然也有幾分姿色,但畢竟不是傾城傾國;再說鄉村里流傳的話語說:漂亮又不能當飯吃。窮困的百姓懂得,踏踏實實地過日子,比貪圖“漂亮”這種無關痛癢的虛榮更有實際意義。給得起、也愿意給這么多彩禮的男方實在不好找。最后,有一個丁姓男子被敲定為珍子婚嫁的候選人。
  丁姓男人家住的山里,是我省著名的鳳丹皮產區。因為一直種藥材,賣藥材,所以家境較殷實;又因為身體有缺陷,所以臨近四十還是孤身一人。
  丁姓男人,我七叔劉寶也見過。珍子的大媽用丁姓男人給的彩禮錢為三兒子砌新房,請的磚匠就是我七叔劉寶。那個時期,珍子家忙得不可開交,丁姓男人理所當然地要經常過來幫忙做活。那個男人個頭極矮,矮得像個侏儒;鼻子、眉眼全擠在一起,仿佛造物主在創造好他以后,一不順心,就故意在他的要害部位捏了一把似的。珍子看見他就氣不打一處來,背地里她哭過、鬧過,就是違拗不了大媽。七叔可惜珍子這一朵鮮花要插到丁姓男人這坨牛糞上,心里老大不平,便經常在干活時作弄他,這很迎合珍子的心理。
  “老丁,把那桶砂漿給我遞上來。”七叔劉寶沖著丁姓男人喊著,他故意喊他“老丁”,而且還把“老”字喊得拐著彎、變著調。丁姓男人就像忌諱“禿”而不愿聽“光”一樣,訕訕地丟下正拌著砂漿的鐵鍬,極不情愿地提起一桶砂漿走了過來。
  丁姓男人吃力地朝著腳手架上的劉寶——劉師傅舉著滿是砂漿的泥桶,小臉憋得通紅,短腿也微微發著顫。蹲在腳手架上的劉寶卻不愿勾下身子,他沖著徒弟張福貴喊道:“小張,給他弄條凳子,瞧他這受罪的樣。”
  張福貴抿著嘴強忍住笑,用腳劃拉了一塊磚到丁姓男人的腳下。丁姓男人墊了塊磚一用力,那泥桶終于到了七叔劉寶的手中。丁姓男人還沒有來得及喘口氣,誰知劉寶“一不小心”,弄翻了泥桶。一桶砂漿劈頭蓋臉地全澆在了丁姓男人身上,弄得他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像眼睛。劉寶一縱身從腳手架上跳下來,手忙腳亂地替丁姓男人胡亂地擦拭著,一面假惺惺地道著歉:“哎喲,對不住了,對不住了,怎么能夠把我們的丁大公子打扮成這樣?我該死,我該死。”
  他這一擦拭,丁姓男人的臉上就更花了,甚至連鼻孔都要被堵上。旁邊的人早就笑噴了,有幾個幫忙做活的小媳婦簡直就要笑得打滾。珍子媽見了,氣哼哼地一腳踢翻了雞食盆。她不知道是該恨這個惡作劇的磚匠師傅,還是該恨那個不成器的準女婿,或許她更心疼那桶被糟蹋了的砂漿。珍子則暗暗稱快。
  珍子很快就看上了我七叔——這個長相雖不十分出眾,但渾身充滿活力,又幽默風趣的小伙子。劉寶本來沒有要在珍子和丁姓男人之間插一腳的意思,架不住珍子芳心暗許,秋波頻遞,很快倆人的情感便熱絡起來。倆人眉來眼去的,也曾引起珍子媽的警覺。不想她緊盯暗防,還是防不勝防。一不留神,珍子就和磚匠師傅劉寶在屋后的竹林里,把生米煮成了熟飯。
  見到女兒日益隆起的肚子,珍子的大媽打過、罵過女兒之后,不得已還是讓我七叔迎娶了她。不過,七叔要賠付丁姓男人的損失。如同商店里的物品有了瑕疵,珍子家這次的許婚也是打了折的。
  珍子嫁給七叔劉寶幾個月便做了媽,用時髦點的話說,她與七叔劉寶是奉子成婚。但村里人笑話她時,說她懷的是“早黃早”(“早黃早”是早熟稻子的一個品種)。七叔家三代單傳,四奶奶一連生了六個女兒,才有了七叔劉寶這個兒子。劉寶生下劉虎,四奶奶一家也不知道有多寶貝他。
  七嬸奶水足,虎子吃不完,我便成了堂弟虎子的“陪食”,七嬸成了我事實上的奶媽。
  我與虎子后來成了最好的玩伴。我們在村井旁的老板栗樹下玩過家家,在四奶奶屋山頭棗樹上打棗,我們在連接兩家的山道上瘋跑,在我爸爸堆起的紙殼和酒瓶旁躲貓貓,在屋后的竹林里捉螞蚱……
  能跑會跳的我,也常常往坡后的村中跑。四奶奶常常一手牽著我,一手牽著虎子,去老板栗樹下玩耍。老板栗樹靜默在村中間的老井邊,那里是全村人的“游樂場”。說是游樂場,并沒有什么玩意兒可玩。無非是大人小孩都愛聚在一起,男人們蹲在地上抽煙、說新聞、罵粗話;婦女們坐在馬扎上奶孩子、打毛衣、納鞋底,說張家長李家短;小孩和狗在人堆里竄來竄去,很是熱鬧。我玩累了便倒在四奶奶懷里睡,餓了也常在四奶奶家吃。
  稍大點,七嬸便給我們進行啟蒙教育。《寶寶看圖識字》《兒童必讀》《寶寶學兒歌》等,或是掛在墻上,或是摞在茶幾上,閑暇時七嬸便攬著我們,教我們讀ɑ、o、e,認日、月、水、火,算1+1=2,還教我們背“鵝、鵝、鵝……”“離離原上草……”等。花花綠綠的圖片像施了魔法一樣令我著迷,我總是記得又快又準;而虎子常常被七嬸打手心、擰耳朵,或是賞一顆糖、一粒棗,才會心甘情愿地坐下讀書。有一回,七嬸緊盯著翻書的我慨嘆:“憨子怎會養個這么聰明好看的姑娘?敢情瘦田也能出肥稻?是基因變異了?”坐在一旁納鞋底的四奶奶說:“彎彎竹子破好篾嘛。成文有福哩。”
  “依我看,憨子未必是先天性弱智,要么是小時候得過腦膜炎,要么是精神上受過重大打擊。去醫院看看,說不定還能醫得好。”七叔劉寶在一旁插嘴。
  “可別給你成文哥出餿主意啊!她又年輕又漂亮,醫好了還不跑啦?”四奶奶趕忙阻止。
  從他們的閑談中我知道了爸爸、媽媽的故事。
  今天不早了,下次再說吧。

6

雷伊鳴高考后沒有來學校找劉秀青,劉秀青收起了她的橘黃裙子,放暑假的第一天她就去找工作了。
  劉秀青的打工生涯是從中考后開始的。
  中考過后,她又回到了十三沖。推開家門,第一眼看見的就是“爸爸”那慈愛的目光。她走上前去,仰頭看著鏡框里黑白的爸爸:“爸爸,青青回來了。”心中的傷痛已不像從前那樣劇烈了。
  為了籌集下學期的學費,她顧不得等著看考試結果。臨行前,她拜托許文幫她打聽考試結果,寫信告訴她。劉秀青打算跟在磚匠后面做小工,這在農村,是最快最好的掙錢方式。
  劉秀青吃過簡單的晚飯,就去村頭找柱子幫忙找活。柱子原是七叔的徒弟,他倆關系也不錯。柱子爸早年墾地燒荒引發了山林大火,因而坐了牢,不久就病死在牢里。他媽因此落下了后遺癥——不能聽見“火”字,聽見“火”字就心驚肉跳、發慌欲倒。就連隊長大人劉得福在她面前也得注意忍住口頭禪。柱子很早就輟學了,十五六歲就跟著劉秀青的七叔學磚匠,現如今已有十年工齡,是大師傅了。
  劉秀青到柱子家時,孤兒寡母正坐在桌上吃晚飯。“喲,青青回來了?”柱子媽忙把青青讓到電風扇前坐下。隔壁的杏花嫂子聽見青青說話聲,也搖著蒲扇過來了。柱子媽有一段時間沒看見劉秀青了,她一直盯著劉秀青看,看得劉秀青都不好意思了。柱子媽聽劉秀青說明了來意,直咂嘴:“看你在城里養得細皮嫩肉的,哪能干得了這活?”又回頭對杏花嫂子說,“這丫頭年把沒見,出落成大姑娘了,能說婆家了。”
  劉秀青立即飛紅了臉:“嬸嬸,別瞎說,我還念書呢。”
  “咳,姑娘家大了,理當嫁人。能認得幾個字,識得自己的名,也就夠了。”
  杏花嫂子罵她老古董,什么時代了,還用老皇歷看日子,能讀書自然要讀書。
  于是大家便談到學費上來。柱子媽仍勸劉秀青:“別瞎花錢了,高中每年恐怕也要個五六百吧?”
  劉秀青說:“高中學費每年要2000多。”
  柱子媽驚呼:“天啊,這丫頭真不懂事,這么多錢還要讀書。”杏花嫂子用扇子遮了嘴,咯咯咯地笑。柱子翻了他媽媽一眼,說她老鼠眼光。劉秀青央求柱子幫忙找小工做,他答應去說說看。
  見事已說妥,劉秀青忙起身告辭,生怕柱子媽又會說些不中聽的話來。柱子丟下碗說送青青,她說走慣了山道,何況又不遠,不怕的。但他仍堅持要送,杏花嫂子和柱子媽也說該送送的。
  一路上他都不說話。原本他就是個老實巴交的人,在女孩子面前自然更拘謹了。劉秀青覺得別扭,便無話找話地跟他談起來,他總是簡單地只說幾個字。上了坡劉秀青便謝他,叫他回家,自己則飛快地跑向家中。
  第二天,柱子收工回來便來到劉秀青家。并不進屋,遠遠地站在場地上喊“青青”。劉秀青出來了,他說:“妥了。你明天去上工吧。”
  “這么容易啊?謝謝你了。”
  “本來不要的,有幾個小工回去搞雙搶了,缺人手。老板說讓你試試看。”
  “好哪。你早上什么時候走啊?”
  “6點。你跟我摩托車吧!”
  “知道了。太謝謝了!”
  送走柱子,劉秀青異常興奮。她尋找干活要穿的衣服和鞋子,盤算著整個暑假能有多少進項,學費能否湊齊。
  這一段時間,柱子的老板承包了幾棟民宅。柱子把劉秀青帶到工地時,老板用極挑剔的目光把她上下打量著,柱子仿佛作了弊,搓著手很不好意思。反倒是劉秀青主動向老板問好,告訴他自己從小就干活,吃慣了苦。老板是個黑胖子,滿臉的橫肉。他聽劉秀青這么說,擺出一副勉為其難的神情:“好吧,那就跟我們后面干吧,不過工錢每天只能給你40塊。”柱子急了,接口道:“小工每天不是80塊嗎?”
  “80塊?她能扛水泥袋嗎?能抬預制板嗎?”老板有點火了。柱子啞了言,劉秀青也不好爭些什么。40塊就40塊吧,一天能掙40塊,一個月就能掙1200塊了。
  干活的幾乎都是男工,除了劉秀青一個女性,還有一個三十多歲的婦女。據說她是老板的小姨子。
  老板分派劉秀青撿磚、推磚車、拎砂漿。起初,劉秀青渾身是勁,干這點活不算什么。但很快就覺得腿酸手軟,衣服也全汗濕了。柱子趁人不注意,小聲提醒她:“干活要悠著點,別把力氣出過頭了。”
  老板也親自干活,他只是一個小包工頭。他手上拿著磚刀,嘴里叼著香煙,一邊麻利地干活,一邊指揮這個,責罵那個。見劉秀青干活的節奏慢了下來,他便沖著劉秀青喊:“不要磨洋工,干我們這種活,就要舍得吃苦。”劉秀青只好又加快了步伐。
  中午,主人家管一餐飯。男工們在飯桌上大碗喝酒,大口抽煙,大聲喧嘩。不知道他們哪來的好勁頭,再苦再累的活好像也不能壓垮他們。劉秀青本來早已餓了,盛了一碗飯,夾了點菜坐到屋外的樹蔭下,卻難以下咽。此刻,她就想喝一碗涼涼的、薄薄的粥。老板的小姨子也端了一碗飯坐到劉秀青身邊來。她見劉秀青一粒粒地數著飯,便好心地勸道:“累不慣吧?多夾點菜,把飯吃下去。不好好吃飯怎么會有力氣?”
  中午稍稍休息了一會兒,就又接著干活。太陽毒辣辣地定在天上,懶懶的,不肯移步。劉秀青的汗水就跟雨水似的不住地往下淋。彎腰做事時,汗珠滾進眼里,眼睛辣得都睜不開。不停地要喝水,胃里像著了火。即使胃里的水往上漾,看見水還想喝。衣服緊緊地裹在身上,為了使自己不至于太難看,劉秀青一邊干活,一邊還得扯著緊貼在身上的衣服。老板的小姨子又告訴她:“夏天干活應穿厚衣服,穿厚衣服才能防曬,又能多吸汗。”
  天太熱,老板自己也熱得受不了,下午四點多鐘大家又休息了一會兒。劉秀青一屁股坐到樹蔭下,似乎再也起不來了。歇不到二十分鐘,就又干活,下班通常要到下午6點多。好不容易下班了,劉秀青仿佛已經虛脫了,軟軟地坐上了柱子的摩托車。
  摩托車風馳電掣般朝家的方向奔去,雖然暑氣未散,但已經很涼爽了。衣服很快就干了。渾身已散了架的劉秀青,在顛簸中竟昏昏欲睡,頭軟軟地靠在了柱子的背上。柱子放慢了車速,劉秀青閉上眼靠在他的背上,真想就這樣軟軟地睡去,不要醒來。
  第二天的日子更難熬。早上渾身酸痛幾乎爬不起床來。手上的血泡早已破了,被汗腌到或是不小心碰到,鉆心地痛。這一天,劉秀青被老板罵了多次。下班回家時,柱子勸她說:“覺得累,還是別干吧。”劉秀青堅決表示,一定要堅持下來。
  做過一個星期的活后,劉秀青漸漸適應了。老板不再罵她了,臉上露出滿意的神色。
  陰雨天也要干活。做地平,粉墻壁,似乎是專門留待陰雨天做的。男工們抱怨,下雨天也不能在家陪陪老婆,管管孩子。劉秀青是巴不得天天有活做,這樣暑假她就能掙更多的錢。
  有一天,收工回家剛下柱子的摩托車,杏花嫂子就猴急地沖她喊:“青青,趕快回家吧,有客人來了,都等你三四個小時了。”
  “誰呀?”
  “我哪認得?是個挺洋氣的小姑娘。大概是你同學吧。”
  劉秀青想:會是誰呢?是鄰村的,還是鎮上的?她三步并作兩步朝家趕去。拐過四奶奶家的院墻,陡然看到一個肩挎小包、穿連衣裙的女孩趴在井口的石欄上朝井里探望著,好像井里面有什么稀罕物。“許文。”劉秀青萬萬沒想到會是許文。“許文——”劉秀青驚喜地跑著,叫著,向許文撲過去。
  “是劉秀青嗎?哎呀,你怎么曬成這樣?我都不敢認了。”許文抱住劉秀青蹦著、跳著。“我去非洲進修了。”倆人大笑,繼而又嘰嘰喳喳起來。
  許文告訴劉秀青,她倆都被市一中錄取了,她就是專門來告訴劉秀青好消息的。許文按照劉秀青給的地址,讓司機導航把她送過來的。她看見劉秀青不在家,就在村前村后轉著。許文對十三沖的一草一木都感到新奇,井臺邊的老板栗樹讓她驚嘆不已,她張開雙臂去摟抱它粗糙的樹干,卻怎么也摟不過來。“來呀,你來呀!”她嚷嚷著讓劉秀青和她一起摟,結果倆人也摟抱不過來板栗樹粗壯的樹干。劉秀青聽老人說,這棵板栗樹已經有幾百年了,枝頭上依然綴滿青色的板栗蓬,它茂盛的枝葉間還藏著幾個大鳥窩哩,冬天落完葉子時,遠遠地就能看見它們像燈籠似的掛著。許文仰起頭,張著嘴尋找著。“哇!”她指著一個鳥窩跳起來,那神情惹得劉秀青撲哧笑出聲來。倆人朝坡上劉秀青家走去,許文看見青石板的路面也會“哦”地瞪大眼,路邊坡地里的野花野草,也讓她“啊!啊!”地驚嘆。劉秀青說,你都快要“啊”出詩來了。許文挎住劉秀青的胳膊,說真正的詩人來了,也只能“啊”。她說農村真有趣,到處都有像電視電影上一樣的美景。路過竹溪時,許文便蹲下身,好奇地探究它,把手伸進溪流中輕輕地撩水,然后驚訝地大叫:“呀,水好涼。”
  “你嘗嘗,還很甜哪。”
  “能嘗嗎?沒有血吸蟲嗎?”
  “我們這里從來沒有出現過血吸蟲,我家吃的一直是溪水。”
  許文便掬了一捧喝了:“嗯,好喝。能不能做成礦泉水呀?我回去后叫我爸爸帶人來看看。”
  來到劉秀青家,看著劉秀青家的房子,她驚奇地瞪大了眼睛:“不會吧,劉秀青,這就是你家呀?太夸張了。像電視中放過的西部貧困山區的住房……”
  “這就是貧困山區。”劉秀青沒好氣地打斷她的話,“這就是不太富裕的皖南山區一個特困戶的家。”許文見劉秀青假裝生氣的樣子,趕忙道歉,說她不該忽視劉秀青的感受。
  許文也許是太興奮了,話特別多,跟醉酒了似的。劉秀青沒工夫跟她閑聊,她得趕緊做飯。許文則好奇地在劉秀青家門前屋后轉悠,并拿出手機拍照。待天完全黑了,她才圍到劉秀青身邊,說東道西,像只興奮的喜鵲。
  吃過晚飯,趁著朦朧的月色,劉秀青又帶許文到外面四處轉了轉。許文指著苦水塘說:“這里應該栽一些蓮藕,這個時候應該就是‘接天蓮葉無窮碧,映日荷花別樣紅’的時候吧。”
  劉秀青順著許文的思路說:“在水邊建一座小亭,水中放一只小艇,再放幾只白鵝。”
  許文說:“不夠,不夠。劉秀青,把你的破房子推了,建一座山莊,雕梁畫棟、曲廊小亭高踞于水塘之上,游客們在這里休閑垂釣,賞荷看山。夜晚,燈火璀璨,與星月交相輝映,水面上、水底里,分不清哪里是人間,哪里是天上——太美了,簡直就是人間仙境。”劉秀青應道:“好吧,我會努力的,下輩子請你來看。”于是,她倆相顧大笑。
  “阿嚏!”許文忽然打起噴嚏來,涼意確實越來越濃了。“鄉間這么涼爽,晚上恐怕不用開空調吧?”她問。劉秀青說:“我家沒有空調。”倆人站在外面說話,討厭的蚊蟲不斷地騷擾她們,許文感到奇怪:“這么涼還有蚊子?這里怎么這么多蚊子?”
  劉秀青一本正經地說道:“夏天當然有蚊子了。蚊子也適應了山里的環境,晚上不怕涼的。今天有城里的佳人送來美餐,機不可失,它們一傳十,十傳百,就都來會餐了啊。”許文先是蠻認真地聽著,后來聽著不對勁便來打劉秀青。倆人打著、鬧著跑進了屋子。
  這個晚上,劉秀青沒有像往常那樣堅持看兩個小時書。她要給自己放個假,好好陪陪老同學、好閨密。
  倆人坐到蚊帳中躲開蚊子。許文驚訝劉秀青床上鋪的不是涼席而是被子。劉秀青說,我們山里夏天從來就不用涼席,半夜會更冷。許文將信將疑。她們促膝坐著,從老師談到同學,從城里談到鄉下,從現在談到未來,一直談到深更半夜才略有睡意。
  臨睡前,許文說要上衛生間。劉秀青便帶她到屋后上茅房。許文踟躕在茅房外不肯進去。劉秀青好說歹說地把她勸進去了,她剛一蹲下,卻有一只老鼠從她腳邊竄過,她拎著褲子驚叫一聲跳了起來。劉秀青笑話她是膽小鬼,后來發現許文哭了,才忙去安慰她。解決完問題出茅房時,許文看見樹影的婆娑,聽見山鳥的鳴叫,也嚇得縮著脖子,緊緊地抓住劉秀青的手臂,指甲都掐進了劉秀青的肉里。她的樣子讓劉秀青覺得又擔憂又好笑。
  回家關上門,上了床,許文開始擔心門是否閂好,半夜里會不會有狼或是壞人來。劉秀青再三保證,說沒有,許文依然嚇得哆嗦,不敢睡覺。劉秀青便一直安慰她,直到自己實在支撐不了蒙蒙眬眬地睡去。
  早上醒得有點遲。見許文仍在呼呼熟睡,劉秀青躡手躡腳地下了地,洗漱完畢便做早餐。這時柱子沒見劉秀青下坡便騎車上坡來接她。劉秀青告訴他,家里來了客人,煩他替她請個假。
  “不用陪我,我很快就回去。”
  劉秀青一回頭,見許文穿著睡衣站在了門口,原來她已經被說話聲吵醒了。“那你先走吧,待會我騎自行車去。”劉秀青打發柱子先走,他欲言又止的,還是先走了。劉秀青招呼許文洗漱,許文看著她怪笑:“剛才那小伙子對你有意思呃。”
  “別瞎說,快去洗臉吧。”
  “說真的,我從他眼神中看出來了。”
  “別打趣。真的不玩啦?”
  “夜里太恐怖,不敢多待了。”
  “我建了別墅你也不來了?”
  “當然會來。放心吧,不建別墅我也會來的。多帶幾個同學壯膽不就得了。”說罷,她掏出手機給她媽打電話,叫司機來接。
  一個小時后,許文家的司機就到了,在坡下按喇叭。劉秀青找了些干筍和野茶讓許文帶上。
  劉秀青騎自行車趕到工地時,也才9點多,大胖子老板齜著黃牙對著她一頓唾沫亂飛。劉秀青自知理虧,無心計較他的責罵,趕緊干活。罵罷,老板說要扣劉秀青20元工錢。劉秀青拉著柱子一起找老板說理,老板一摔磚刀,問:“你們是不是不愿干活了?不干回家去!”劉秀青只好住了口,乖乖干活去。
  自從許文開過劉秀青和柱子的玩笑,劉秀青便注意和柱子保持距離,說話盡量客客氣氣。
  那天,收工有點晚,他沒有像往常那樣,讓劉秀青在他家門口的路邊下車,而是直接把車騎到了坡上,把她送到了她家場地上。劉秀青下了車,柱子卻沒有掉轉車頭,好像要說什么。劉秀青很緊張,生怕他會說出想處朋友之類的話來。
  “柱子哥,你是個好人,人又長得這么帥,一定要娶個好姑娘哦。到時候別忘了給我留喜糖哦。”
  柱子扯了扯嘴角,笑得很勉強。
  暑假快要結束時,劉秀青開始向老板要工錢。“工程沒有結束,哪會有錢付?即使結束了,人家也不知什么時候付款呢。”老板齜著一嘴的大黃牙,敷衍她。
  眼看八月中旬都要完了,按照往常的慣例,高一新生要提前十天左右報名,要進行軍訓的。劉秀青不能再等了。這天,吃過午飯小憩時,她又找到老板,說要開學了,希望盡快給她結算工錢。老板吐掉嘴里的牙簽,火氣蠻大地嚷道:“錢錢錢,我沒有結到工程款,哪有錢來墊付你?要念書的孩子多了,我哪管得了許多?”
  劉秀青懇求他幫幫忙,說自己是為了掙學費才來做工的。人家孩子沒錢上學,大、媽還能在別處想辦法,她除了要工錢還能有什么辦法?看著老板無動于衷的樣子,劉秀青幾乎要哭了。大家見她說得可憐,也七嘴八舌地幫她。老板的火氣小了,但仍堅持說沒錢付。
  這時,坐在一旁不聲不響的老板小姨子突然發火了:“你這人怎么這樣不通情理?沒大沒媽來做這等苦活已經夠可憐了。開學了,不要你幫助幾個錢,要結算工錢交學費還不行嗎?”原來,她是沖她姐夫開火的。老板似乎有點怕他小姨子,這才極不情愿地從口袋中掏出賬本給劉秀青結算工錢。
  老板很快算清了劉秀青的賬,一共是2080元工錢,遲到扣除20元,還有2060元。老板說沒帶現金,得從手機中轉賬。劉秀青沒有手機,柱子忙說:“轉給我吧,我回家給她現金。”劉秀青滿懷感激地向柱子道謝。有工友在一旁打趣,說老板這是特事特辦了。
  學費就這樣掙到了,這對劉秀青是個鼓舞。后來的寒暑假,去打工掙錢不僅成了習慣,也是一種必需。

  7
  高二結束的這個暑假,劉秀青找到的工作是在一家高檔酒店——海天大酒店當服務員。
  劉秀青站在鏡前看自己,一身藏青色的制服使她顯得挺拔又精神;頭發被小謝幫著盤起來了,人一下子成熟了許多。小謝要給她化妝,她拒絕了。小謝說:“按規定我們上崗時都要化妝的,你最起碼也要涂個口紅吧。”劉秀青只好讓她給涂了一點點口紅。小謝要給劉秀青畫眼影時,被她堅決拒絕了。小謝仔細看了看劉秀青,說:“是個美人坯子。你要是一妖媚啊,能迷倒不少人哪。”劉秀青打了她一下,不許她瞎說。小謝是她們的領班,也是劉秀青的師父。
  老實說,劉秀青對鏡中的自己還是滿意的,唯一讓她感到不舒服的是腳上的高跟鞋。高跟鞋是小謝的。起初,劉秀青是在樓上的包廂送茶、送菜,有時還要幫客人斟酒。有一次,她上樓送菜時不小心扭了腳,小謝便安排她專門站在門口,對進來的每一位客人喊:“您好!歡迎光臨!”
  和她一同站在門口喊“您好!歡迎光臨!”的還有小董,這是一個五官精致,但為人刻薄的女孩。進門的客人大多都很傲慢,尤其是女賓,幾乎從來不正眼看她們,趾高氣揚地走過去,這讓劉秀青覺得很傷自尊。所以,她喊“您好!歡迎光臨!”的時候,只看著對面的墻壁。男顧客有的進門時會盯著她和小董看,目光像蒼蠅似的黏著,使人感到既討厭又惡心。
  一天,臨近日暮的時候,一個熟悉的身影跟在一個禿頂的男人后面從劉秀青身邊晃過,劉秀青怔怔地看著那個女子的背影發呆。燙著大波浪、染得紅紅的頭發垂在腦后,一身衣服像幾塊布片似的搭在一起,又細又高的鞋跟篤、篤、篤地敲擊著樓梯,那些布片便隨著音響的節奏飄拂、起舞。一條栗色的小狗用繩拴著牽在她的手心。見劉秀青發愣,站在她身旁的小董附耳過來:“怎么啦,羨慕有錢人啦?”
  “有錢人?”
  “是啊。別看她打扮得像個雞似的,那身衣服少說也要四五千呢,全是名牌呢。”小董誤以為劉秀青是羨慕人家的衣服。
  “衣服?就那么零碎掛掛的,像破旗似的,還要四五千?”劉秀青奇怪。
  “那當然了。她們哪一件衣服穿出來,不是好幾千的?”小董的眼中閃著光。
  “她是什么人?穿這么貴的衣服。”
  “傍上大款了。剛才那位禿頭,就是包養她的硫鐵礦的礦長。”
  “多丟人!”
  “丟什么人?這個社會,講的就是實惠。如果運氣好的話,說不定也會有人看上我們。”
  劉秀青瞪了小董一眼,心里充滿了反感。小董很遲鈍,還在劉秀青耳邊聒噪:“這有什么大不了的?我們這家酒店的老板孫姐,還不是當小三當成了老板的?這家酒店少說也能讓她一年掙個六七百萬。還有,以前在這里當服務員的小吳……”
  “好啦。來客人了。”劉秀青打斷小董的話,于是倆人一個沖著墻壁一個沖著來賓,一起喊:“您好!歡迎光臨!”
  劉秀青仔細注意每一位出門的女賓,耐心等待那位和栗色小狗一道進來的女人。可是,直到換班,劉秀青也沒有看見她。
  劉秀青見過孫姐,人長得說不上很漂亮,濃妝艷抹的,看不出年齡是二十幾歲,還是四十幾歲。面試時,知道劉秀青是在校學生,孫姐幾乎沒說二話就錄用了她。劉秀青不明白她錄用人的標準是什么,心里多少有些警覺。劉秀青在以往的打工經歷中,受過幾次騙。
  劉秀青上班后不到一周,又見到了孫姐。那是她遭顧客投訴,被孫姐請進了辦公室。
  那天,劉秀青被扭的腳已經好了,小謝沖她喊:“小劉,四號包廂要茶。”
  劉秀青泡一壺上好的碧螺春送了過去。四號包廂里坐著一位男顧客,四十來歲,頭發梳得光光的,穿著很整齊,左手上戴了三枚金燦燦的戒指。
  這人是個老主顧,是那種喜歡用蒼蠅似的目光盯人的男人。劉秀青剛上班時,他和客人來此對飲,劉秀青給他斟過酒。他那三枚戒指很招搖,服務員背地里叫他“戒指男”。那次“戒指男”還給過劉秀青200元的小費。當時,劉秀青嚇得不敢接,他說:“不接,這可是對客人的不尊重哦。”她只好接了。劉秀青知道有小費的,面試時老板就說過,她只當是5元、10元的,沒想到會有這么多。劉秀青拿著錢去問小謝接這么多是否合適。小謝說:“有什么不合適的,他們那些人錢來得容易,他們手中的200元,比我們手中的2元還輕呢。”小董在一旁伸過頭來,說:“不敢要啊?不敢要就請我們撮一頓啊。”小謝忙頂她:“你上次接了500塊也沒有請我們客呢。”小董立即漲紅了臉,忸怩著走了。
  劉秀青把茶送進四號包廂,包廂里只有“戒指男”一人,他很親切地招呼劉秀青坐下,自己慢慢地品著茶水,有一句沒一句地問這問那。杯中的茶水淺了,他叫劉秀青給他斟茶。店里有規定,要盡量滿足客人的需求。客人要求斟茶,合情合理,劉秀青盡管覺得不自在,還是站了起來。她一手提了壺柄,一手托了壺底,給他倒茶。“戒指男”那只戴滿戒指的手,蛇一樣游上來,伏到了劉秀青的手腕上。劉秀青像被蜂蜇了似的一哆嗦,壺中的茶水沖到了他的胸口,茶杯也差點被打翻。他燙得跳起來,忙不迭地哈著腰去抖衣服。劉秀青趁機趕緊逃了出來,心里真后悔上次不該接他的小費。
  很快,劉秀青就被叫到了孫姐辦公室。孫姐坐在高大的老板椅上,不動聲色地直盯著劉秀青,看得劉秀青心里直發毛,劉秀青只當要被炒魷魚了。沒料到孫姐并沒有要辭她,而是心平氣和地開導她,說:“不要太保守,都什么時代了?摸摸你的手又有什么關系?人家會給你小費的。你想,上大學還不是為了工作?工作還不是為了掙錢?”
  孫姐的話讓劉秀青覺得很不順耳,甚至有點惡心。難道人來到世上就是為了掙錢嗎?她比誰都清楚:掙錢很重要;但她更明白:尊嚴比金錢更重要。君子愛財,取之有道。最起碼,她想有尊嚴地去掙錢。
  一天忙下來,胳膊酸痛,兩條腿也木木的。回到宿舍,劉秀青胡亂地吃了點東西就躺著不想動了。篤、篤、篤,宿舍的門突然被敲響了,隨著敲門聲一起傳進來的還有宿舍管理員程阿姨的大嗓門:“開門!是誰在里面?誰還沒有走?”
  劉秀青趕緊跳起來,拉開了宿舍門,說:“阿姨,我在打暑假工,暫時回不去,想在宿舍多住幾天。”
  “高三學生補習可以住這里。學校有規定,你又不是高三,還是快走吧。”
  “好的好的,我會盡快搬走的,不讓你為難。”
  程阿姨垮著臉,沒有再說什么,伸頭朝宿舍里狐疑地看了幾眼,這才搖著肥胖的身板,企鵝似的慢慢走了。
  關上宿舍門,劉秀青再也睡不著了。她坐到窗前,托腮看著樹影婆娑的校園,十三沖、叔叔家、失蹤的媽媽、遠離的雷伊鳴……思緒竟無處奔突,焦慮和苦惱像霧霾一樣在宿舍里彌漫。
  劉秀青做了幾次深呼吸,又拿出黑皮筆記本開始寫起來,她要平復自己。
第二封信
  還是想給你寫信,上次跟你說了我的出生,現在就來說說我的爸爸、媽媽吧。
  爸爸兄妹四人,他排行老大,下面有倆妹妹和一個弟弟。小時候,我幾乎沒有見過姑姑和叔叔,我爸也從不提他們。倒是四奶奶有時在背地里罵他們忘恩負義、白眼狼什么的。
  爸爸本來也讀書,因為祖父識字,很重視子女們的教育。
  爸爸讀書時成績很好,拿四奶奶的話說,是鐵板釘釘可以成為公家人的。
  不幸的是命運多舛,爸爸十七歲那年,一場干旱像瘟疫一樣盤踞了江南,水田咧開了干渴的嘴巴,路上的浮塵沒過了腳面,連著被稱為龍宮的苦水塘也快干涸了。我祖父還被貼上了“反動派”的標簽,不僅讓他戴著高帽子游街,還要他跪在祠堂前接受批斗。
祖父捎口信把我爸爸從學校叫了回來,囑咐他:“做長子的要挑起家庭的重擔,弟弟妹妹一定要叫他們讀書成人。成文啊,大對不起你啊。”說罷,號啕大哭。他還再三叮囑祖母來年春天一定要多多地種南瓜,房前屋后全種上,越多越好。祖母已然知道祖父的用意,日夜守護,并不時地懇求、開導,但祖父最終還是離開了人世。
  爸爸的悲劇,便在祖母決堤的淚水和撕心裂肺的哭號中拉開了序幕。
  爸爸放下了書包,卷起了褲管,和村民一道做起了農活。手上的血泡漸漸變成了老繭,白皙的皮膚也越來越黑。他用自己稚嫩的肩膀扛起了養家的重任。
  祖父死后的第二年,確實出現了更大的饑荒。而我父親劉成文一家,靠著房前屋后的累累南瓜而得以保全性命。
  耕田種地,養牛喂豬,起早摸黑。冬去春來,爸爸送走病終的祖母,供起上學的姑姑和叔叔。大姑后來考上了不用花學費的師范。小姑姑和叔叔趕上了買工潮,爸爸為他們一一買了工作。姑姑、叔叔由鄉下人變成了城里人;爸爸由健壯的小伙變成了木偶般的“老人”。大姑上了師范,遠嫁外省,幾乎和家中失去聯系;叔叔買工在城里成了家,離開了傷心地,很少再踏舊家門。
  爸爸有過心上人,但不是我媽。那時,爸爸不像現在這樣黑,他多才多藝,人厚道,長得也帥氣,很受姑娘們青睞。
  爸爸的心上人是鄰村周書記的大女兒,名叫周碧秀,是爸爸的同學,一個長得很好看的女孩。祖父去世后,爸爸輟學回家,周碧秀曾多次來十三沖苦水塘勸爸爸返校。第二學期,她還主動給我爸墊了學費報了名。但爸爸實在沒有辦法上學了,奄奄一息的祖母已完全失去了勞動能力。爸爸要參加生產隊的勞動,掙工分養家糊口,他不再搭理周碧秀同學。周碧秀抹著眼淚接受了現實,后來成了周老師,我上小學時,她教我語文。
  我媽,是爸爸撿回來的老婆。
  不知道她姓甚名誰,也不知道她來自何處。爸爸第一次看到我媽時,她正在垃圾桶邊翻著垃圾找食物吃。她頭發蓬亂,衣不蔽體,渾身臭味,但眉眼倒還周正。有幾個痞子不懷好意,邪邪地打量著她。爸爸見她可憐,把自己正在啃的饅頭勻了半個給了她。痞子們便看著我爸起哄,說一些難聽的話。我爸被惹毛了,取了扁擔嚇跑了那幾個痞子。
  我爸走時,旁邊理發店的理發員大姐攛掇她緊跟著我爸。不知是半個饅頭給勾引的,還是她聽懂了理發員大姐的話,知道我爸可以信任。也許還是冥冥之中有一段孽緣需要了卻吧,她果真緊跟著我爸,亦步亦趨地來到了十三沖。
  爸很犯難,跟她說話,她也聽不懂;趕她,她也不走。倒是四奶奶熱心腸,硬要把她留下來給我爸做媳婦。四奶奶把我媽好一番拾掇,要她當我爸爸的新娘。干凈漂亮的年輕女性對男人是有誘惑力的,何況我爸也覺得她太可憐。四奶奶的話也不無道理啊:“成了家,養個一男半女也好續個香火不是?老了病了也有個孩娃遞茶送水的不是?”四奶奶好說歹說終于使他們圓了房。在爸爸的憧憬與期待下我出世了,我卻沒能在他臨終前為他遞茶送水。
8
劉秀青在海天大酒店意外地看見了失蹤的吳佳。
  劉秀青這天跟在小董后面去八號包廂送菜。八號包廂里面只有五個客人,四男一女,里面煙霧彌漫,說笑聲很放肆。布菜的當兒,劉秀青瞟了一眼座中的女賓。這一看,驚得她差點扔掉了手中的托盤。“吳佳——”她驚訝地叫出了聲。正在埋頭撫弄膝上栗色小狗的女賓抬起了頭,果然是吳佳。這回她穿著黑色吊帶連衣裙,露出光光的膀子和雪白的乳溝。見了劉秀青,她也很詫異,眼神不由自主地投向她身邊一個六十多歲的男人,一個胖胖墩墩、滿面紅光的禿頂男人。她好像有點尷尬,很敷衍地和劉秀青打了個招呼。小董為他們斟酒,劉秀青拿著托盤就出來了。
  席間劉秀青再次給他們送菜出來時,吳佳也跟了出來。劉秀青想抱她,想拍她,想拉住她的胳膊問這問那,她有太多的話想說。但吳佳一副波瀾不驚的表情,似乎想拒人于千里之外,劉秀青有點失望。吳佳示意一起坐一坐,劉秀青便把她帶到大廳的一個角落里坐下來。
  “你怎么會在這里?不讀書了嗎?”剛一坐下,吳佳劈頭就問。
  “暑期打工嘛。你現在在干什么?”劉秀青好奇地問,話一出口她就后悔了。
  吳佳轉過目光,玩弄她的指甲,指甲上綴滿了紫色的小花,還撒滿黃色的金粉。良久,她才緩緩地說:“你也看到了,我現在已經有男人了。不用讀書,不用工作,在家做太太呢。”劉秀青想起了小董說的關于“傍大款”的話題,不敢問,怕傷吳佳的自尊,只好委婉地說:“這不太好吧?你應該把書讀完。”
  “這樣也挺好,讀書已與我無緣了。你不明白,讀書需要單純,心思一復雜就讀不進去了。真的很羨慕你,你一定要好好讀下來呀。”
  “你也應該找點事情做。”
  “我不像你,我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能干什么?”
  劉秀青對吳佳的話很反感,心想,誰天生就會做事?我也是爸爸媽媽的寶貝。我們沒必要太慣著自己。
  “你可以去唱歌啊。”劉秀青勸道。
  “唱歌也不像你想象的那樣容易,每條道上都有黑暗丑陋的一面。”于是她幽幽地說起了她的故事。
  吳佳離開學校后,在市內一家有名的夜總會唱歌,還去另一家茶樓趕場。當時給她捧場的人很多,她現在的老公范礦長就是其中之一。唱歌時經常遇到一些人無理糾纏,甚至提出過分的要求。一次,她在夜總會唱罷,急著去趕茶樓的場,卻被一個富二代拽住不放,人家偏要吳佳陪著喝酒。他把吳佳按在座椅上時,還順手在她胸前捏了一把。吳佳忍無可忍,端起一杯酒就潑向他的臉。那個富二代當即就掄起一個酒瓶朝她砸過來,嘴里不干不凈地罵著污言穢語。滿臉鮮血的吳佳被范礦長送進了醫院,從醫院出來她就走進了他給安排的家。吳佳撩起額前的頭發,讓劉秀青看她發際處的傷疤。她說那次她被縫了6針,感到在茫茫塵世孤立無援,她才找了個男人來做依靠,雖然她知道這個男人有妻室。
  “這樣的花心男人并不可靠,有一天他要離開你怎么辦?他老婆知道了怎么辦?”
  “不怕的,我有他的把柄。”說著,她凄然地笑了一下。
  倆人坐在那兒,足足談了半個小時。吳佳一直想裝得很高興,但劉秀青看得出她的神情很黯然。“黯然”才是她的底色,“高興”只不過是化妝。后來小董喊劉秀青,說正忙著哪,怎么躲到一旁逍遙去了。劉秀青趕緊拿起托盤跟吳佳告辭。
  見過吳佳,劉秀青心里一直很沉重,說不清道不明地沉重。“我能想到最浪漫的事,就是和你一起慢慢變老。直到我們老得哪兒也去不了,你還依然把我當成手心里的寶……”那個整天哼著小曲的女孩現在還唱歌嗎?
  劉秀青還在替吳佳擔憂哩,卻不想自己的處境也堪憂起來。這天傍晚,孫姐叫人來找劉秀青。劉秀青以為又遭人投訴了,她忐忑不安地走進孫姐的辦公室,孫姐一見她就直奔主題:“有一個客人,希望你能夠提供特殊服務。”
  “什么服務?”劉秀青一臉茫然。孫姐驚訝地挑了挑眉:“這個你都不知道?不會那么單純吧?價錢會很高哦。”
  劉秀青突然醒悟過來,一股怒氣在她心頭翻滾著,她羞得漲紅了臉,也漲大了腦袋。劉秀青抓起孫姐辦公桌上的一個小玩意兒朝她扔過去。孫姐趕緊雙手護著腦袋,尖叫著連喚:“保安!”劉秀青轉身沖出了她的辦公室。
  劉秀青一直奔向服務員的休息室——廚房旁的小隔間里,她脫下高跟鞋扔給了小謝。小謝驚訝地看著她,問她發什么神經。
  “這地方太骯臟,沒辦法再待下去了。”劉秀青一邊脫著工作服,一邊憤憤不平。小謝似乎明白了,她拉劉秀青坐下,勸她說:“不要意氣用事。你遇到的情況,我們這些姐妹都遇到過。只要你自己把握好,別人不能把你怎么樣。清者自清,濁者自濁嘛。”
  劉秀青知道以后這樣的糾纏還是免不了的,她不愿讓這些齷齪的糾纏復雜了她的心靈,她還是決定辭職不干了。
  保安沒有來找劉秀青。半個小時后,心情已經平靜的劉秀青又主動走進了孫姐的辦公室。孫姐一見劉秀青,立即陰沉下臉,涂了濃濃眼影的雙眼警覺地盯著劉秀青。劉秀青向她說明了來意:“我要辭工了,希望能把我這十幾天的工錢結算了。”孫姐這才放松了,嘴角輕蔑地撇了撇:“你還想要工錢?你違約該付我違約金。你砸碎了我的翡翠飾件,你還得賠。”
  “如果你想要違約金,我們可以去仲裁部門或是公安機關談;你的飾件被打碎是你咎由自取。再說,誰知道你那東西是真貨還是假貨?”
  孫姐沒有太堅持,也許她不在乎這幾個小錢,懶得和劉秀青費神;也許怕劉秀青真的動了犟脾氣,搞到仲裁部門會給她惹麻煩。她從手袋中抽出了650元扔到桌面上。劉秀青撿起600元,把另外50元學著孫姐的樣子扔給她:“這是賠你的翡翠飾件錢。”劉秀青也還給她一個輕蔑的眼神,高昂著頭走出了她的辦公室。想到孫姐有可能氣得跳腳的樣子,劉秀青終于覺得解氣了。
  回宿舍的路上,劉秀青花了一元錢,在吆喝著“老面饅頭”的三輪車上買了兩個饅頭,又在小街梧桐樹下的瓜攤上挑了一個大西瓜。她把西瓜拎到管理員程阿姨的宿舍,懇請阿姨再讓她住幾天。
  程阿姨收了西瓜,不置可否,她朝劉秀青揮揮筷子,示意她走,自顧自地喝著一碗稀粥。
  劉秀青回到宿舍,一邊啃著饅頭,一邊拿出了黑皮筆記本。她又想跟雷伊鳴說點什么了。

第三封信
今天我看到我的室友吳佳了,為她的迷失而痛心。本來想跟你說說我的室友們,說說吳佳。為了不打亂書信的順序,我還是接著講我小時候的事吧。
  我以前有爸爸,也有媽媽(忘了告訴你,現在學校把我當孤兒了)。有爸爸媽媽的時光,草是綠的,花是香的,月亮是圓的。
  爸爸很慈祥。我喜歡爸爸溫暖的懷抱,但他不常抱我。他總是忙,忙著收廢品,忙著堆扎舊報紙、硬紙板,忙著修補他那常常漏氣的車胎,忙著屋后的菜地。山腳下還有一畝七分田,收稻子、種油菜,那也是要忙的。為了我娘倆過得像樣點,爸爸一年到頭勤勞地工作著。
  爸爸疼我,我是知道的。我被虎子打哭時,爸爸再忙也會蹲下身子為我抹去淚水,呼呼我被打的地方。爸爸的“呼呼”有神奇的效果,打疼的地方立馬不痛。但被爸爸抹淚是個極難受的體驗,他的手像樹皮似的刮疼了我的臉,被抹過淚的我,便成了虎子口中笑罵的“花臉貓”。 
  煮熟的雞蛋永遠是留給我的。我從不蓬著頭發、穿著臟衣服。爸爸用他那雙布滿裂口的手把我收拾得漂亮可人。
  爸爸把他收回來的舊彩電拾掇好,放在條幾上,精心轉動著天線固定在少兒頻道,我便能看動畫片。
  媽很少說話,但她一天至少也要喊我二十聲“寶寶”。她總是看著我呵呵地笑。從我記事起,我記得媽終日把我緊緊抱著,我在她懷里掙著、挺著,她才會把我放下來。我玩不到一會兒她又來抱我,因而我就常常躲著她。村民給了什么好吃的東西,媽會緊緊地捏在手里留給我吃。如果我正貪著玩不愿吃,她會不住地說:“吃啊,寶寶。吃啊,吃啊——”這是我記憶中她會的唯一的哄勸我的方式。我掉到地上的食物她會撿起來吃,虎子見了會用手指刮著臉蛋羞她,我便很不高興,心里恨著虎子,也恨著我媽。
  春天山花開滿屋后的坡地時,媽會牽著我去采花。紅的、黃的、紫的花插滿了我的頭、媽的頭,然后娘倆蹲在苦水塘邊“照鏡子”,水塘中娘倆的臉上洋溢著心滿意足的笑。偶爾有村民路過看見我們的傻樣,會很夸張地將我們大大贊美一番,然后扭過臉偷偷地樂。
  我在門前的場地邊逮蝴蝶、捉蜻蜓的時候,媽就坐在屋檐下的石頭上靜靜地看著我。她的目光緊緊跟著我,猶如我是她放飛的風箏,她的目光便是風箏線。我玩累了,便會靠在媽媽懷里,或是趴在她的背上,玩弄她的頭發。扯痛了她的頭皮,她只是咝咝地吸涼氣,從來不責罰我。有時我的小手伸進了她的脖子,她立即縮緊了脖子,咯咯地笑。于是我便故意地一次又一次地把小手伸進她的脖子,直到她笑得喘不過氣來。媽的耳朵后面有一顆紅痣,我瘋累了,就用手指去摳它,輕輕的,不讓我媽覺得疼。
  夏天,古井旁的老板栗樹下特別熱鬧。吃過晚飯,爸爸會把我架上脖子,去老板栗樹下湊熱鬧,媽也會樂顛顛地跟在爸爸后面。一到老板栗樹下,我就從爸爸身上溜下來,混入人群中去找虎子;爸爸便蹲下身子,抽著香煙和鄉親們聊天;媽則被大家冷落在一旁。說話聲、吵鬧聲、嬉笑聲和著呱呱的蛙鳴一直要到半夜。回家時,我通常是已經睡熟,被爸爸抱在懷里帶回家的。
  還沒有入冬,爸爸就給我買回好看的棉鞋。我穿上棉鞋去村中炫耀。大媽、奶奶們建議我留待夏天穿會更好,晚上睡覺最好也別脫下來。我知道她們是嫉妒我,我才不上她們的當呢。
  南方的冬天是很少見到大雪的,通常小雪花稀稀拉拉地飛一陣就停了,只在樹梢上、山尖上留下一點記號。但我六歲那年冬天下了一場大雪。大雪紛紛揚揚地下了一天一夜,第二天早晨爸爸打開門連苦水塘都不見了,門前全是白皚皚的一片。后坡的毛竹全都彎下了腰,有的已經被壓斷。幾只山雞和灰鳥呆愣愣地立在雪地里,腳已經被凍住,動不了了。爸爸把它們撿回家,媽很快就做了一鍋野味燒豆腐。騰騰的熱氣彌漫了小小的屋子,誘人的香味也彌漫了小小的屋子。很多年過去了,小屋子彌漫著熱氣和香味的場景卻一直留在我的腦海里,天氣惡劣的時候,爸爸也會不出門。他會把我抱上膝頭,陪我看圖識字,或是教我畫畫。“今天我們畫什么呢?畫小牛好嗎?”于是,爸爸教我畫小牛。我們也畫花,畫樹木。
  “爸爸,畫人吧。”
  “你想畫人啊?”
  “對呀。畫跟抽屜里本子上一樣的人。”我曾在抽屜的底層翻出一本本子,上面畫著許多人,人物盡管穿戴不同、姿勢不同,但面孔幾乎都一樣:雙眼皮、大眼睛、圓鼻頭,很漂亮的一個年輕女孩。一提到抽屜里本子上畫的那個人,爸爸情緒立即黯淡了。“好了,自己玩吧。”爸爸把我從膝蓋上放下來,悶悶地抽起煙,我便只好獨自胡亂涂鴉。后來,我終于從七叔的閑談中得知:爸爸本子上畫的那個人是他舊時的戀人周碧秀。
  七叔常抱我,以此來逗弄虎子。虎子的眼睛像七叔,小得像巴茅草割的一條傷疤,似乎沒睡醒的樣子,笑起來根本就沒了眼睛。七叔常拿自己的眼睛開玩笑:“眼睛小怎么啦?聚光。牛屎塊倒是大呢,它抵不上狗屎肥。”惹得七嬸咯咯大笑。七嬸笑的時候,我們也跟著笑。
虎子還小心眼。小心眼的虎子護懷,七叔抱我時他就不樂意,總是圍著石桌追七叔,四奶奶掛滿絲瓜的小院中歡笑與哭鬧便沸揚起來。七叔鬧夠了,會笑著逗七嬸:“珍子,再生一個吧,像青青一樣的女孩。”七嬸剜他一眼:“你不怕超生罰款呀?喜歡青青,把她領回家。”
  “那哪成啊,”七叔說,“成文哥就這么點福氣,你還想占有,你也太自私了吧。”說罷,又抱起我來逗虎子,小院中又揚起了歡笑聲。七嬸甘甜的乳汁和七叔溫暖的懷抱幸福了我的童年。
  七叔是我們這兒小有名氣的磚匠,是大師傅,收入尚可,一家人過得其樂融融。如果說有什么不稱心的,那就是虎子身體弱。虎子常生病,發燒啦,咳嗽啦,鬧肚子啦,沒個消停。四奶奶和七嬸便要常常帶他到鎮上去打吊針。
  每次去打吊針,虎子總是好一番哭鬧,揪他媽的頭發,在四奶奶懷里打挺。有一次,他哭急了,扯著我說:“叫青去打針,叫青去打。”四奶奶便說:“好,叫青兒去打針,我們去鎮上買糕吃。”雖然我覺得這個建議不夠合理,但我還是愿意的。虎子多可憐啊,誰叫我是姐呢。再說,我也想吃糕。
  四奶奶終究沒帶我去打針。我似乎也從不生病。雖然瘋熱過后脫掉棉襖我也曾咳嗽過幾天,在竹溪中打濕了棉鞋我也淌過幾天鼻涕。我淌鼻涕的時候媽也會不停地為我擦,但沒人說我生病,我便不生病。
  我是爸爸靠天收的寶貝。
  如果時光能停留該有多好。如果時光能停留的話,我就不會失去虎子,不會失去媽媽,也不會失去爸爸了。


9
  辭掉了海天大酒店的工作,劉秀青解氣是解氣了,可解氣不能解決她的生活問題。上學期,沙老師知道了她的家庭情況,埋怨她當初填家庭情況表時不該隱瞞實情。剛上高一時,沙老師就詢問過有沒有家庭困難的同學,有的話政府會有補貼。當時,有兩個男生遲遲疑疑地舉起了手,底下便有同學訕笑。劉秀青不想當眾曬自己的窘境,何況政府救助的指標有限,她就沉默了。沙老師替劉秀青申請了一個助學指標,學費由不知名的愛心人士代繳,但幾百塊錢的書本費還是要自己出。這個暑假,因為到了高三要提前上課,能夠利用來打工掙錢的日子滿打滿算也只有二十來天了,下學期的生活費怎么辦呢?枝枝姐高考成績不理想,只能上個三本,高昂的學費已讓叔叔、嬸嬸焦頭爛額。他們自顧不暇,劉秀青要指望他們給生活費,那是萬萬不可能了。
  滿街隨處都可以看到窄小的中介所。中介所外的墻壁和黑板上密密麻麻地寫滿了各種信息,房屋買賣和租賃,求職的,招聘的,五花八門。劉秀青走進了一家開設在樓道里的中介所,想詢問一下有關招聘的事宜,一個扎著馬尾辮的薄嘴唇女人,鼓動劉秀青先交200元中介費,她保證能給劉秀青找一個不錯的工作。劉秀青舍不得這筆錢,繼續向前找。問了多家中介所,情況如出一轍,都是要先交中介費,再給相關信息。后來她來到益民中介所,老板是個慢條斯理的中年男人,說話慢騰騰,動作也慢騰騰。他見劉秀青是個學生,通情達理地表示只收她40元中介費,叫劉秀青留下電話號碼,說盡快幫劉秀青聯系。劉秀青在他遞過來的登記表上填寫了一些信息,但沒有電話號碼可留。劉秀青交給他一張50元的鈔票,他站起來,一瘸一拐地去衣架上的衣服口袋里掏零錢,原來是個殘疾人。
  走出益民中介所,劉秀青又跑了好幾條街,還是沒有找到工作。第二天一大早,她又來到了益民中介所,遠遠地看見瘸腿老板正用力地向上推中介所的卷閘門,他回頭看見了劉秀青,向她招招手。
  他走進狹小的中介所,坐下,才慢條斯理地告訴劉秀青,工作替她找到了,叫她去一家小商品批發市場試工。試工一星期,試工期間沒有工資,只供應午餐。試工合格,月薪3000元,包吃包住。
  劉秀青喜出望外,慶幸這40元交得值。她問清了用工的地點,急急向小商品市場跑去。一路上她興奮不已,心里盤算著,除去一個星期的試工,她至少還能掙1000多塊錢。
  劉秀青趕到小商品市場42號,才知道這是一家批發商場。老板個頭不高,卻顯得彪悍魁梧,胸毛都長到脖子上,從圓領汗衫的領口跑出來。劉秀青見到他時,他正在訓斥一個穿藍色大褂的工人。劉秀青向他說明了來意,他冷冷地打量了劉秀青幾眼:“試工期間是沒有工錢的,我得把丑話跟你說在前頭。”
劉秀青說:“我知道。”老板便交代她跟著穿藍色大褂的工人去干活。穿藍色大褂的工人是個瘦高個,他很開心地朝劉秀青打著手勢,啊啊哦哦地說著什么,原來他是個啞巴。
  到這家小商場打工的只有啞巴師傅和劉秀青倆人,他們負責搬運物品,把老板進的貨從大貨車上卸下來,把批發出去的貨裝上車。老板自己有時候也干活,比如進的貨物到了,他也會穿上一件緊繃繃的藍大褂,和他們一起卸貨。他一刻也不讓兩個工人閑著,沒有生意的時候就讓他們整理物品。啞巴干活輕快,說話也勤快,總是見縫插針地跟劉秀青啊啊哦哦地說著什么,臉上的肌肉夸張地跳動著。劉秀青幾乎一句也聽不懂。干活方面,劉秀青手腳麻利,頭腦靈活,賬也算得快,應付有余。啞巴師傅偷偷地向她豎起大拇指。
  試工第六天,老板不知為什么不高興,總是找劉秀青的茬,一會兒埋怨她貨物沒有擺放整齊,一會兒埋怨貨物放得不是地方。到下班時,他怒氣沖沖地朝劉秀青吼:“明天不用來了。嬌小姐似的,能干什么事,白搭了我幾餐飯。”
  劉秀青整個人一下子就涼了,前幾天不是對我還滿意嗎?吩咐的事或是沒有吩咐的事我不是都做得好好的嗎?啞巴師傅顯然也弄明白了劉秀青的處境,他在老板身后指著老板撇嘴、搖頭,擺著手對劉秀青比畫著。劉秀青也不明白啞巴師傅要表達什么,她確信自己做得很好,不存在不能勝任工作之說,不至于遭老板辭退。她懷疑老板大概只長期留用啞巴一個人工作,其余來打工的,試工期一滿就辭掉,他就一直不需要付工錢了。劉秀青要據理力爭,她對老板說:“貨物怎么擺,我是跟著你后面干的;擺在什么地方,也是你指定的。我整天像陀螺一樣轉著,只想為你店里多做一些事情,只想得到你的認可。你不能昧著良心說瞎話。”老板沒有想到一個小丫頭竟敢和他較真,他冷冷地盯著劉秀青:“我不滿意我當然要辭工,不行嗎?”
  “你不滿意就應該早說,干嗎要耽誤我的時間?干嗎要剝削我的勞動?”劉秀青說。
  老板不搭理劉秀青,轉身走了。啞巴師傅朝著老板的背影咧嘴皺鼻子地說著什么。
  劉秀青突然有一種上當的感覺,她真想去找益民中介所評評理,想想也是無從說起,他們很可能就是穿連襠褲的呢。試工何為合格,何為不合格,事先也沒有說清楚。人家嘴巴大,自然是人家有理,劉秀青只能打落牙齒往肚里咽。不知道下一個上當的又會是誰?
  劉秀青拖著沉重的腳步回到宿舍,一頭栽倒在床上。想想這幾天的辛苦和今天的委屈,真想大哭一場。
  “嘭、嘭、嘭!”有人敲門,不用說肯定是程阿姨。劉秀青打開門,程阿姨寬闊的身板幾乎塞滿了門框,她一臉的不高興:“你怎么回事啊?怎么還不走啊?”劉秀青趕緊解釋,說明天一定走。程阿姨很不滿意,嘟嘟囔囔地走了。唉,簡直是禍不單行,劉秀青苦笑了一下,開始收拾東西。
  劉秀青不死心,第二天,她背著書包,拎著換洗的衣服,依然在大街上尋找工作。她不相信這么繁華的城市,就找不到一份她需要的工作。她不敢再去中介所,她一邊注意墻上和電線桿上的小廣告(她知道有些廣告也不靠譜),一邊挨家上門詢問工廠、商場、飯店需不需要人手。
  功夫不負有心人,一家規模不大、生意卻不錯的飯店老板答應讓她留下試試。接受上次的教訓,她問他試工的具體情況,是不是試工期間沒有工資。老板不耐煩地說:“干一天活,結一天賬。不能干我開人,不愿干你走人。”
  老板的口音是外地的,說話還挺干脆,劉秀青決定留下試試。說好每天60元,包吃包住。60元一天的工資不高,但包吃包住很誘惑人。
  這家飯店處在郊區進城的國道邊,招牌為“老喬飯店”。老板姓喬,夫婦倆原本也是從鄉下來城里打工的。飯店的主要客源是附近鎮政府的官員、來往過路的司機和城建工地上的小老板和民工,生意很紅火。
  飯店的活,靠的不僅是力氣,還考驗人的耐力。工作時間太長,早上4點多就得起來擇菜、洗菜、打掃,晚上10點多還有客人來吃飯,等到把碗盤洗刷好,都快到夜里12點了。
  睡的地方其實難以啟齒,樓梯間旁的小庫房里,在地面上鋪一張涼席就算安了床。雖然有一臺小電扇,但在又小又悶的空間里開著電扇,扇出的也是熱風。好在是一樓,躺下后,地面上還有絲絲涼意。不必顧忌堆得高高的雜物會不會突然倒下,也不必顧忌睡著后有沒有老鼠、蟑螂來訪,累了一整天,劉秀青倒頭便能睡著,如果沒有人叫,第二天恐怕也難以醒來。
  劉秀青干活從不偷懶耍滑,所以老板和老板娘對她還算滿意。老板夫婦有著生意人的奸猾,也有著鄉下人的敦厚。他們待劉秀青還好。下午沒有客人的時候,他們也叫劉秀青休息;吃飯時也會給她夾菜,叮囑她一定要吃飽。在這里打工的生活雖然很累,但也還快樂。
  開學的前一天,劉秀青辭掉了飯店里的活,買了些水果,去了趟叔叔家。
  一見面,嬸嬸就告訴劉秀青,叔叔又失業了。他工作時,手受了傷,險些斷了手指。在家休養了十來天,再去上班時,老板不僅不給他報銷醫療費,還辭了他。說他是違章作業,給廠里帶來了損失,自己受傷也是咎由自取。“到哪去講理啊?”嬸嬸說,“明明就是機器出了故障。你叔叔多老實,多本分,你是知道的。這下好了,一家老小就等著喝西北風了。”
  枝枝姐不打算去上三本,準備補習。補習費太貴,要好幾千元,嬸嬸正為此犯愁呢。面對劉秀青,嬸嬸有些過意不去,她叫劉秀青給大姑打個電話,報個平安,話里話外,暗示劉秀青向大姑討要生活費。劉秀青裝著沒聽懂嬸嬸的話,為了免除嬸嬸的心理壓力,劉秀青撒謊說,學校對困難學生有補助,她的錢夠用了。
  劉秀青和嬸嬸在客廳閑談時,堂姐枝枝一直沒有露面。臨走時劉秀青想看看她。劉秀青推開枝枝的房門時,看到她佝僂著背伏在書桌上。枝枝見到劉秀青,有些訕訕的,可能為高考的失利難為情吧。看到她臉小了一圈,劉秀青有些心痛。她很想對萎靡不振的堂姐說些什么,但堂姐枝枝那冷若冰霜、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神情又使劉秀青無法開口。劉秀青拍拍枝枝,對她做了一個加油的姿勢。枝枝嘴角艱難地挑起了一縷笑容。
  劉秀青是第一個回到宿舍的人。管理員程阿姨見到她,沒有再說什么。劉秀青把宿舍收拾干凈,連同室友的床鋪都給擦拭干凈了。晚上,她看了一會兒書,心里總不能安靜,后來她還是拿出了那本黑皮筆記本。

第四封信
有一段時間沒有給你寫信了,這段時間我一直在打工。不用擔心,打工對我來說不算什么,我有這個“能力”。
  我四歲開始便幫爸爸干活了。
  那時,我會拎著竹籃去菜地摘菜,在苦水塘邊的大石板上把菜洗干凈,把衣服泡上洗衣粉用腳使勁地踩。我最愛干的活是用竹籮在水中淘米。把竹籮慢慢沉入水中,一會兒便有小魚兒、小蝦兒游進來,我猛地一提籮,小魚兒、小蝦兒便在白花花的米上亂蹦。我再把竹籮伸進水中,魚兒便立馬逃離,蝦還笨笨地在籮中遲疑。我把腳伸進水中,魚兒便來咬我的腳,腳丫被弄得癢癢的,我忍不住咯咯地笑。媽在門口場地上看著我,也呵呵地笑。淘好的米放進電飯鍋中插上電,爸爸回家只要生火炒菜就行了。
  傍晚,我把曬著的衣服、鞋子收回家,把小雞仔趕進窩,給圈中的豬加幾瓢食,就坐在電視機前看動畫片等爸爸回家。媽也看動畫片。我靠在媽懷中,媽用手緊緊攬著我。我一邊看電視一邊玩媽的頭發,偶爾把她的頭皮扯疼了,她也只是偏偏頭讓一讓,從來不阻止我。
  媽基本上是處于糊涂狀態,很少有清醒的時候。清醒時她會問我:“吃嗎?”我懶得搭理她,仍低頭玩我的小石子。她便會哄我:“吃啊,寶寶。”我剝毛豆時,她也會跟著剝,我踩好的衣服,她也會拎到塘水中洗凈、晾好。她洗衣服時,我會在一旁玩水。清凌凌的水好誘人,我忍不住捧了一口送進嘴里。
  苦水塘的水其實不苦,甜絲絲的,很好喝。從后山竹林間滲出的溪水清冽甘甜,它不分晝夜地歡唱著注入苦水塘,灌溉著山下大片的良田,滋養著十三沖和鄰近鄉村淳樸善良的鄉鄰。
  “水不苦為什么叫苦水塘呢?”問媽是沒有用的,有一回在老板栗樹下納涼時,我便問四奶奶。四奶奶的鄰居黑子媽打了我一蒲扇,搶著說:“早年那里沒有塘,是坡地。有一年啊,起了蛟水,一股蛟水從那兒躥了出來,便留下了一個大坑。起蛟時,蛟頭上坐著一個美人兒,所以叫作‘美人蛟’。美人是溺死的,所以苦啊……”
  “別聽她嚼舌頭根子。那塘啊是‘大躍進’時開挖的當家塘,當小水庫用的。挖塘時可苦了。”回憶起當年挖塘挑土的情景,四奶奶至今還痛苦著,怪不得叫苦水塘了。但我還是喜歡黑子媽說的那個版本。四奶奶和黑子媽都說,苦水塘挖得深,一直通到龍宮呢,再干旱的季節,也沒見苦水塘的水干涸過。
  幾年后,在虎子溺死的那段時間里,我反復做著同一個夢:我夢見我在塘邊淘米洗菜,突然從塘中躥出一股蛟水,蛟頭上坐著虎子,正瞇著小眼朝我笑呢……
  有一回,媽洗衣時突然發起愣,她怔怔地看著寧靜溫婉得如同潤玉般的水面,清清楚楚地說出一個讓我感到驚詫莫名的名字:“潘桂花。”
  “是你的名嗎,媽?快說,是你的名嗎?”我急忙搖著她問。可是,媽又糊涂了,沒有回應。我猜想潘桂花極有可能是我媽的名字,或者是她媽的名字。總之,這個名字對我媽很重要。晚上爸爸回來時,我告訴他這件事,爸爸若有所思。他自言自語地說:“等攢足了錢,該送你媽去醫院看看。”于是,我小小的心里便有了一個期盼,期盼我的媽也能像七嬸、黑子媽、香妮媽那樣正常。
  媽是我的跟屁蟲,我到哪,她到哪。她到老板栗樹下,便成了人們打趣的對象。有一次,幾個婦女坐在井邊做著手工活拉著話,我和虎子、黑子蹲在地上玩石子。黑子媽便逗我媽:“憨子,昨晚劉成文和你睡覺了嗎?”
  “睡了。”
  “二圖跟你睡過覺嗎?”
  “睡了。”
  婦女們便使勁地笑,有的還笑岔了氣。我雖然聽不懂她們說的是什么,但能夠感覺到她們是在欺負我媽。一股怒氣直沖頭頂,我騰地站起來,把手中的石子對準黑子媽使勁砸過去。黑子媽哎喲驚叫一聲,捂著額頭的指縫間便流出了殷紅的血。她朝我揚起巴掌,我瞪著眼毫不避讓。她便放下了手,大聲罵道:“你個小狗日的,怎么這么狠?女娃子這么潑,長大了還嫁得了人嗎?”
  “我不要嫁人。誰欺負我媽我就打誰。”
  黑子媽捂著額頭回家去抹香油,回頭又狠狠地丟下一句話:“你等著啊,叫二圖把你抓起來關小黑屋。”“我才不怕呢!”我嘟噥道。婦女們又都哄哄地笑,媽也跟著傻傻地笑。
  我心里有些忐忑,我還是怕二圖的。二圖大名劉得福,脾氣暴,愛說的口頭禪是“太氣人了。我氣得頭毛根子冒火星”。他頭上有小時候長癤子留下的兩個小疤,又因排行老二,村民們便戲稱他“二圖”,久而久之,“劉得福”這個大名反而不如“二圖”有知名度了。
  二圖天不怕地不怕,當然也不怕和村干部較真,時常能維護村民的利益。他也不怕得罪人,村中沒有他惹不起的釘子戶。因而一直以來他都被大家推選為村民組長。大家當然更希望推選他當村干部,但不知是什么原因,他一直也沒能當上。二圖對小孩不親切,村里開會時,我們吵鬧或是不聽話,他只要喝一聲,大家便乖了。二圖雖然年紀比我爸小不了多少,但按輩分我得喊他哥。這個下午,我心不在焉地玩著石子,心里很怕二圖來抓我。還好,二圖一直也沒來。
  媽有時不爭氣也讓我尷尬。那天,我正專注地用竹枝編線玩——我在學習織毛衣,媽從山道上飛快地跑過來:“吃啊,寶寶。”她歡天喜地地遞給我一根烤山芋。山芋太燙,她齜咧著嘴,不停地倒騰著雙手,手都被燙紅了。山芋的香味太誘人了,我接過來,掰成兩截,一人一半。我們狼吞虎咽,把胃都燙疼了。不久,香妮的媽站在坡地里罵:“我火糞堆里的烤山芋誰偷啦?餓死鬼投胎還是害喜呀?……”我這才知道媽偷了人家的烤山芋,我恨不得把吃下去的東西全吐出來。我告訴媽:“下次不許!記住了,不許!”媽嚇得瞪大了眼睛。我小小的心里,有了與年齡不相稱的自尊。
  不過,我也有不懂事的時候。一次吃飯的時候我犯起了倔,我看見桌上又是大蒜和青菜,不肯吃。“我要吃肉。”我想起了黑子碗中油滋滋的那塊肉。黑子吃得嘴唇也油滋滋的,我知道肉比青菜好吃。
  爸爸從抽屜里拿出一支鉛筆和一張紙,很快為我畫了一只小兔。“看啊,小兔子多漂亮啊,因為它愛吃青菜呀。”爸爸又給我遞過來一面鏡子,“你看,我們青青多漂亮啊,因為青青愛吃青菜呀。”我看到鏡中那個噘著嘴的丑丫頭,立即害羞地推開鏡子,扭著頭笑了。我喜歡小兔子,我把爸爸畫的小兔子放在碗邊的桌上,說:“我要真的小白兔。”
  “行,哪天我給你逮一只。”
  “不許騙人。”
  “當然不會騙你。”
  “好,我吃青菜。我漂亮,因為我愛吃青菜。”
  “這就對嘍。”于是,我們高興地吃起來。
  稍大一點,我就跟著村里的奶奶、大媽或是姐姐們上山打山貨,以貼補家用。春天里,我在刺窠和灌木叢中找野筍、采山茶,制成的干貨叫七嬸順帶著捎到街上去賣。秋天,我在板栗山上打板栗,板栗刺不知道有多少扎進了手。我還跟著爸爸一起下田抱稻鋪、割油菜……
  窮人的孩子早當家。我是窮人家的孩子,我有一個特殊的媽媽,我很小就學會了干活,所以,你得相信我,打工對我而言真的不是事。


10
第二天早上,王娟和柳莎莎前腳壓后腳地也回到了宿舍。王娟瘦了,柳莎莎胖了,她倆都說劉秀青黑了。仨人像歸林的鳥雀嘰嘰喳喳,宿舍里頓時熱鬧起來。柳莎莎說假期里她在上輔導課,高三的課程基本上過了一遍。王娟說,她借了高三的課本,自己在家里看的,還沒來得及看完。劉秀青有點慌了,她假期只顧著掙錢,擔心掉隊了。
  中午,程阿姨又企鵝一樣搖晃到302室,她一言不發地側了身子站在門口,一個胖胖的女孩從程阿姨身后鉆了出來,背著書包,還拖了一只袖珍型的紅色行李箱。302室的三朵金花都坐在自己的床上準備午休,她們一起好奇地看著胖胖的女孩。女孩沖她們靦腆地笑笑,看著劉秀青對面的床鋪發愣。
  王娟和柳莎莎占了窗邊的1、2號床鋪,劉秀青睡3號床鋪,她對面的4號床鋪緊挨著衛生間,原來是吳佳的,吳佳走后就成了公共領地。柳莎莎的行李箱、化妝品和沒有拆封的酸奶,隨心所欲地扔在下面的床板上,上面的床板上堆放著三人的舊課本和復習資料,還有準備再次利用的塑料袋等。胖胖的女孩顯然是程阿姨給她們安排的新室友,柳莎莎噘嘴走到4號床鋪前,噼噼啪啪地收拾自己的東西,踮腳把它們吃力地往自己的上鋪上放。劉秀青趕緊過去幫忙,王娟見一時無法午休,就托了眼鏡坐在床上靜靜地看書。劉秀青幫柳莎莎把東西放到上鋪,就又爬上4號上鋪,把大家的舊書本和雜物收拾整齊,分揀到各人的上鋪上。胖胖的女孩在和劉秀青目光相碰時,感激地朝劉秀青笑了笑。
  下午放學回來時,新來的室友已經在宿舍了。劉秀青主動和她說話,才知道胖胖的女生叫王曉玲,高考落榜了來復讀。劉秀青介紹過自己,也向王曉玲介紹另外兩位還沒有回宿舍的室友:“瘦高個的叫王娟,她不愛說話,喜歡安靜,有潔癖。厚劉海的叫柳莎莎,喜歡說話,常常是有口無心,你別介意。”
  “我看她有點古怪。”王曉玲把自己的床單抻了抻,表示不愿茍同劉秀青的評價。
  “柳莎莎雖然有點公主病,但人熱情,沒有壞心眼,處久了你就知道了。”
  劉秀青剛來這里時,對柳莎莎也是沒有好感的。高一新生報到時,劉秀青是第一個來到302宿舍的,宿舍里像軍隊潰敗撤離的戰場,舊書本撒了一地,紅的白的塑料袋裹夾其中,舊鞋子橫七豎八,積滿厚厚的灰塵。壓扁了的酸奶盒睡在書桌上,溢出的酸奶已經干涸成一塊印痕。散發著餿味的席子上,長出了一層黑黑的霉菌……劉秀青沒處下腳,東西沒處放。她花了一個多小時才把宿舍收拾干凈了。她把靠窗的2號床鋪徹底地擦洗了一遍,這才擦了一把額頭上的汗,去校外的小街置辦日用品。等她端了塑料盆,提了暖瓶回來,發現宿舍里已住滿了人,她擦干凈的床上已鋪了別人的席子,一個留著長長的、厚厚的劉海的女生坐在2號床鋪上,一邊看書一邊嗑著瓜子,那人就是柳莎莎。劉秀青的行李箱和書本被扔在滿是灰的4號床鋪上。
  劉秀青走到柳莎莎面前,鄭重地告訴她:“你坐的床鋪是我先占的,而且我已把它擦拭干凈了。”
  柳莎莎抬起她的方臉,從厚劉海下面翻起眼睛瞪著劉秀青,不說話。劉秀青也毫不示弱地瞪著她。柳莎莎突然粲然一笑:“你說是你的?你叫它,你把它叫答應了我就讓給你。”
  劉秀青拿她沒辦法,只好又去擦拭4號床鋪。那時3號床鋪上住的是吳佳。
  吳佳總是喜歡哼歌,早上一睜開眼就開始哼,下晚自習回來還是哼。她的歌聲柔曼甜美,劉秀青覺得比某些“超女”的歌喉還要好聽。吳佳哼歌時,王娟總是捂著耳朵看書。劉秀青雖然也看書,但是吳佳唱歌時,她總會凝神靜聽,有時免不了也會和她接上幾句。
  柳莎莎比較嬌氣,高一軍訓時就暈倒過兩次。
  下午軍訓后回到宿舍,大家的迷彩服上已結了一層汗堿,散發著濃重的汗味兒。劉秀青和王娟趕緊動手洗衣服,要不,迷彩服干不了,明天就只能穿濕的了。但吳佳懶得洗,要穿好幾天,等到衣服硬邦邦地硌肉了,才洗。
  柳莎莎軍訓回來,蒼白著臉,像被霜打過似的。劉秀青見她真的沒有力氣,就主動幫她把臟衣服泡洗了。沒料到后來每天軍訓回來,她換下來的迷彩服都適時地扔進劉秀青的塑料盆里。劉秀青去洗衣時,柳莎莎不是在嗑瓜子,就是在打電話跟她媽撒嬌,或是一邊嗑瓜子一邊在電話中撒著嬌。多洗幾件衣服對劉秀青來說算不了什么,但柳莎莎這種做法實在讓她覺得憋氣。直到有一天,柳莎莎把內褲也泡在了劉秀青的衣盆里,劉秀青就沒能忍住,她抓起柳莎莎濕漉漉的內褲扔在了2號床上。柳莎莎沒吭聲,不過此后見著劉秀青就拉下臉,好長時間倆人都不說話。
  柳莎莎也有優點,帶來的東西總會分給大家吃,就連輔導資料也愿意拿出來與大家共享。
  王娟和柳莎莎回到宿舍時,王曉玲已經躺下午休了。
  “喲,胖子動作真快,都躺下啦。”柳莎莎沒心沒肺地嚷著,王曉玲皺了皺眉,沒有搭腔。王娟貓一樣輕手輕腳地放下眼鏡,也躺下了。柳莎莎從上鋪摸出一盒酸奶,插了吸管,叼在嘴里吱溜吱溜地吸著。又摸出一盒,伸長手臂遞給王娟,王娟搖搖手。柳莎莎便又把它送到劉秀青面前,劉秀青側了身子讓開,笑罵道:“你還天天嚷著減肥。”柳莎莎吱溜吱溜地吸著,轉過身看了王曉玲一眼,沒有再送她的酸奶。
  不久,王曉玲也和大家打成一片了,只是她有點護短,而并不比王曉玲瘦的柳莎莎偏偏喜歡“胖妞”“胖妞”地叫她,叫得她不勝其煩,宿舍里偶爾有點不和諧。
  進入高三,壓力現于無形,緊迫感順理成章,無處不在。大家都好像懂事了,課堂上埋頭苦干的同學越來越多,宿舍里也不再像高一、高二那樣吵了。以前晚自習回來,一走進宿舍樓,就感覺像山雀炸了窩似的沸騰,總要程阿姨大聲地呵斥幾遍之后聲浪才漸漸小些。關上門后的各個宿舍里,被壓制的是大聲說話的聲音,壓制不住的是興奮。興奮地吃零食,興奮地開玩笑,興奮地小聲談著這一天的逸聞趣事。當高二學生升級為高三時,學生宿舍陡然間安靜了,樓道里的腳步聲都自覺地降低了,大家的交流也簡短了許多,宿舍里的燈光常常亮到凌晨一兩點鐘。
  高三第一個月的月考,劉秀青在年級排名前進了50名,進入了前100名,柳莎莎排在313名。成績公布的這天,柳莎莎放學后用腳撐開302宿舍的鐵門,把雙臂抱著的一摞課本和資料嘩啦一下扔到床鋪上。“劉秀青你要請客。”柳莎莎噘嘴嚷嚷。
  “請客就不用了吧?這次考試,我是僥幸碰對了幾題,你只不過是大意失手了。”
  “我這次真倒霉,那道數學題明明能做對的,不知道怎么看錯了一個數字。不行,你得請我們撮一頓,我們得幫你慶賀慶賀。”
  “這又不是金榜題名……”
  “不行,不行。喂,王娟,你說是不是?”
  王娟臉上擠出一絲笑,她看看柳莎莎,又看看劉秀青:“劉秀青,你給她買根雪糕,堵堵她那張嘴。”
  “這個可以有。算我犒勞大家考試辛苦。”
  柳莎莎皺皺鼻子,勉勉強強表示接受。“喂,胖妞,你要不要也請客?”柳莎莎的目光轉到了坐在床沿勾頭翻書的王曉玲身上。王曉玲跟她們不在一個班,她的月考成績柳莎莎不知道。王曉玲裝著沒聽見,她的月考成績在500名開外,心正被一根針扎著,柳莎莎這是給她傷口上抹鹽了。劉秀青朝柳莎莎瞪了一眼,柳莎莎也感覺到了剛才的話似乎有點不妥,立即把話題不留縫隙地轉到了自己身上:“本小主鄭重宣告,從今天起每天早起五分鐘,晚睡十分鐘,爭取每天多看半頁書,多做一道題。要是,要是下次月考我能上升個名次,我就請你們在學校食堂撮一頓;如果能上升50個名次,我請你們去海天大酒店;如果能上升500個名次,我請你們去北京王府井……”
  “拉倒吧你,還上升500個名次?你要升到天上去?”王娟這回真的被柳莎莎逗樂了,王曉玲也抿嘴笑了,劉秀青用手指點著柳莎莎,笑得說不出話來。只有柳莎莎自己不笑,她一本正經地繼續說道:“不過呢,我覺得上升5個名次比較合理些,沙特同志不是常諄諄教導,要夠那個跳一跳就能夠得著的蘋果嗎?唉,我跳,我跳。”柳莎莎跳著去夠她上鋪的酸奶了,大家忍不住都大笑起來,宿舍里此時又充滿了歡快的氣氛。
  這天晚上,劉秀青從校門口小超市里,花了二十多塊錢,買了三支藍莓雪糕、三袋薯片,犒勞了室友。室友或笑嘻嘻,或漫不經心地接過她遞給的慰勞品,卻沒有一個留意到,劉秀青自己什么也沒有吃。
  劉秀青的兜里只剩下600多元錢了。開學后的資料費遠遠超過了她的預算,整個九月份,她每天的飯錢都控制在12元以內。學校食堂寬敞明亮,食物品種豐富,從過橋米線、鴨血粉絲到鐵板飯、蓋澆飯,從便宜的小菜到價格不菲的雞鴨魚蝦,應有盡有,還有各式各樣的套餐。食堂里也兼賣各種奶茶和冷飲。而劉秀青早上只買一塊錢的饅頭,中午和晚上,她打一份飯,再打一份5塊錢的青椒土豆絲,或者一份4塊錢的青菜。4塊錢的青菜,是食堂最便宜的菜,但現在劉秀青連這樣的飯菜也不敢享用了。這學期還剩下三個多月,而她兜里卻只有600多元了。也就是說,她平均每個月的生活費只有200多元,平均每天的開支不能超出7元。如果每餐都吃饅頭,或許能夠挺過去。
  劉秀青于是只吃饅頭——早上兩個,中午兩個,晚上兩個。食堂里的饅頭和校外早點鋪的饅頭,每個只要5毛錢。這樣算算,一個月的伙食費,九十幾元就夠了。但吃了兩天饅頭后就出現了意外,一次是小街上的早點鋪晚上沒有饅頭賣了,一次是來例假了,一包衛生巾花掉了她一周的伙食費預算。劉秀青長了經驗,早上便把一天要吃的饅頭買足,這樣既免除了后顧之憂,又節省了時間。她還想到了過午不食的法子,試了一天,受不了,晚自習后又跑到小超市里買了一塊面包,反而多花了一元錢,還挨了程阿姨好一頓數落。
  “劉秀青,怎么沒見你去食堂吃晚飯?”劉秀青吃了四天饅頭,王曉玲才有所察覺,上晚自習的路上,她問。
  “今天胃口不好,我買了個饅頭還在宿舍,晚上回來吃。”劉秀青說沒有胃口時,臉紅了。柳莎莎說沒有胃口時,她常常在心里罵柳莎莎矯情。她真擔心王曉玲還會問這問那,好在已經到了教學樓前,倆人很快就分開了。
  劉秀青真的希望她沒有胃口,胃口卻強烈地表達著它的存在感,就像失眠的夜晚,越是想睡就越睡不著。晚自習時,劉秀青胃里先是咕嚕咕嚕地叫,后來就像著了火似的灼痛,人軟軟的,沒了力氣。試卷攤在課桌上,注意力卻怎么也集中不了。劉秀青索性從書包里掏出黑皮筆記本,又開始給雷伊鳴寫信。
第五封信
  你小時候是什么樣子?
  你是什么時候開始讀書的?
  我小時候是個野孩子,沒有上過幼兒園,我爸爸整天忙,似乎都忘記我已經長大了。
  那個杜鵑花開放的季節,我去菜地摘菜。青菜薹正在冒個,似乎能聽到它們嘭嘭生長的聲音;毛豆鼓鼓地藏在豆莢中,好像和我捉迷藏;茄子白的、紫的在寬大的綠葉里躲貓貓;辣椒掛在枝上得意地晃著腦袋。籬笆外杜鵑花火似的燒著了山坡,我摘好菜,又順手采了一把杜鵑花。
  爸爸在場地上整理他的收獲,啤酒瓶、紙殼、舊書本……春風玩耍著地上的碎紙片,把一張舊書紙貼到從菜地回來的我的臉上,我一把抓住它,對著太陽念起來:“蛋望著,蛋望著,東風來了,春天的蛋步近了……”我跟著七嬸珍子認識了一些字,但還有很多很多我不認識,我習慣于把不認識的字都念成“蛋”。爸爸停住手,忍不住笑出聲來。我奇怪地看著他,他轉回頭,一邊干活一邊自語道:“我家青青七歲了,該讀書了。我要供出個大學生呢。”
  要讀書了嗎?像香妮一樣背著書包,戴著紅領巾去村部上學嗎?哦,太好了。我忍不住舞著杜鵑花在場地上跳起來,媽也莫名其妙地跟著興奮得直笑。
  等過漫長的夏天,終于盼來了開學的日子。
  開學這天,爸爸把我抱上他的三輪車,在車斗中放個小馬扎叫我坐好。路過井臺時,老板栗樹下的鄉鄰拿我爸開玩笑:“成文,開桑塔納送女兒上學啊?”“是呢。”爸爸興奮地回答。我也很興奮,就連爸爸的三輪車也興奮起來。興奮的“桑塔納”像撒歡的野馬一路朝坡下奔去,耳旁風聲呼呼,山巒唰唰倒退。我緊抓著護欄,氣都喘不勻,心仿佛都要顛出嗓子眼。很快,我們便來到了村部旁的楊沖小學。
  這是一座不大的校園,石灰斑駁的舊圍墻內,有兩排平房教室分列在操場東西兩側,北面平房是老師的辦公室。學校里最顯眼的是辦公室前旗桿上的紅旗。此刻,鮮艷的旗幟正在隨風舞動,使人莫名地怦怦心跳。
  爸爸沒有去排隊給我報名,而是領著我去了另外一間辦公室。一個穿藕色套裙的中年女老師熱情地和爸爸打招呼。她一邊客氣地給爸爸讓座、倒茶,一邊驚異地打量我,回頭問爸爸:“這是你女兒?拉扯孩子一定吃了很多苦吧?”
  “還好啦,這孩子乖,好養。她媽也能做幫手。”
  趁她和爸爸拉話的當兒,我仔細地觀察她:她的短發燙著不起眼的波浪,額頭很高,深深的雙眼皮有點夸張,圓圓的鼻頭……我似乎在哪兒見過。在哪兒呢?——哦,想起來了,家中抽屜里那本發黃的本上,有一幅人物素描,就是這眼睛,就是這鼻頭。原來她就是周碧秀。
  長大后,我曾玩味過我自己的名字——劉秀青,品味出爸爸那份深埋于心底的愛戀。我名字里也有一個“秀”呢。
  爸爸在周老師面前顯得有些局促,他費勁地表達著他的愿望,他希望女兒能進一個好班。
  “我親自教行不行?我今年回頭帶一年級,把女兒放我班上你放心不放心?”周老師彎著眉眼看著我爸爸。爸爸搓著一雙粗糙的大手,嘿嘿地傻笑:“中,就放你班上。”
  就這樣,我成了一名小學生,周老師成了我的小學班主任和語文老師。同班的還有我的堂弟劉虎。開學的第一天我認識了一個叫伍婷的女孩,長得像洋娃娃似的,她是我的同桌。
  同桌伍婷的媽媽開著一家小超市,爸爸在礦山上班,家境比我們優越多了。她總是打扮得花枝招展的,打著皺邊的發帶卡在頭發間,還別著紅的、紫的小動物圖案的發夾,穿著鵝黃的公主裙,就連涼鞋上也鑲著兩只振翅欲飛的蝴蝶。大家都很羨慕她,下課了便把她當公主似的圍著。她書包里永遠不缺零食,下課便一邊玩鬧一邊啃她的零食,偶爾也分給要好的同學一點。我從不會圍著她,她對我很不滿。
  放學了,爸爸來接我。他的“工作服”太扎眼,立即吸引了同學們的目光。“是你爺爺嗎?”伍婷好奇地問我。“是我爸。”我飛快地朝他跑過去。
  幾天后,上課時,伍婷向我借涂改液,我說沒有;她就說借橡皮,我仍然沒有。“能什么都沒有嗎?小氣鬼。”伍婷老大不高興。其實我是真的什么都沒有。
  當我爸爸的身影再度出現在校園里時,伍婷身邊圍著的一群同學便看著我有節奏地齊聲叫喊“爺——爺,爺——爺,爺——爺”,我忽然很不自在,委屈得直想哭。爸爸卻不在乎,沖他們善意地笑笑,把我抱上車,又去招呼虎子:“虎子,來吧,一道回家。哦,我們坐車回家嘍!”虎子歡叫著奔向我爸爸的三輪車,身后的書包不斷地拍打著他的屁股。
  我每次放學回家時,媽都站在山道上翹首以待,好像已經等了很久了。我下了爸爸的三輪車,撒開腿朝家跑去,媽便跟著我后面跑。
  許是爸爸的“桑塔納”給我長了身價,圍在伍婷身邊齊聲喊“爺爺”的同學越來越少。接著,就有同學試探地問我:“我們同路,可以坐你爸爸的車嗎?”“當然可以啦。”我驕傲地回答。后來,爸爸來接我時,車上就坐滿了六七個同學。隨著我班長位子的確立,伍婷的陣營很快土崩瓦解。
  天寒地凍時,坐無棚的三輪車太冷。坐在車上的“乘客”又只剩我一人了,爸爸用他的棉大衣把我裹得嚴嚴實實的。盡管如此,下車時,我依然常常疑心我的腳被凍丟在車上了。早讀時,周老師巡視到我身邊,看見我紅腫的手,便抓起來,焐在她溫暖的手中,問:“很冷吧,怎么不戴手套呢?”我不回答。老師又把我的手帶進她的毛衣里,焐在她的肚子上:“好些了吧?不冷了吧?”“不冷了。”我心里好溫暖,有一種想擁抱她的欲望,心里感覺到她就像我的媽媽。
  第二天放學前,周老師把我叫進她的辦公室,拿給我一雙嶄新的小手套,她對我說:“怎么辦呢?我兒子不愿意要這雙手套,說像是女孩用的。劉秀青肯幫忙戴戴嗎?”我當然愿意幫忙,我很早就想要一雙手套了,何況這雙綠毛線織成的手套多漂亮啊。后來,周老師又有“舍不得丟”的毛衣、小襖要我幫忙穿,每一次我都是歡呼著雀躍著去“幫忙”,我那時真傻,以為周老師的孩子和我差不多大哩。長大后我才明白:周老師為了保護我脆弱的心靈和不成熟的自尊,在給我幫助時煞費苦心。
  周老師成了我的依賴、我的偶像。我學她的字形,學她說話的樣子,也憧憬著長大了當她那樣的老師。我曾把爸爸給我煮的雞蛋省下來,偷偷放在周老師的辦公桌上。教師節來臨了,我采一把野菊花送給她,她是那樣的開心,不住地夸花真漂亮。板栗成熟的時候,我剝了一小袋板栗放到她的桌上,她憐愛地拉起我的手,看著我手上被刺傷的疤痕,她的眼睛濕潤了:“傻孩子,你怎么能這么做呢?老師想要的禮物是你試卷上的100分。栗子帶回家賣錢吧,老師只留一把行嗎?”我只好點點頭。她取了幾顆栗子,并當場咬開一個吃了:“嗯,好吃。可惜老師胃不好,只能吃這幾顆了。太謝謝了。”

栗子的香味似乎鉆進了鼻孔,它又粉又甜的口感突然讓劉秀青口舌生津。她咽了一口口水,合上筆記本,伏在桌上,抵抗著頑固的饑餓感。不久,沙老師走了過來,敲了敲劉秀青的桌子,他以為劉秀青睡著了。劉秀青抬起頭,直起腰,趕緊把肘下的一張試卷展開,集中精力開始做題。一張語文試卷,基礎知識和閱讀部分,四十分鐘搞定,想去寫作文時,精力卻怎么也集中不了,她又把黑色筆記本打開了。還是繞不開食物。

伍婷的零食好像吃不完,上課時也會在桌肚里,窸窸窣窣地弄她的零食袋,讓我心煩意亂,甚至害我走神,猜想她是不是老鼠精投胎的。
  做作業時,伍婷總是問個不停;下課我不在座位上時,她會偷看我的作業本。讓我講題時,也會用她的零食巴結我。切,誰稀罕。我總是推卻不要,盡管心里很想吃。給她講完題后,沒有吃到果丹皮或是夾心餅干的我還是很開心。
  在我十歲生日的那天,我也有了一盒吃的,那是周老師送給我的一盒巧克力。下課時,周老師站在辦公室走廊上,朝操場上跳皮筋的我招手。我把一只腳從皮筋里摘出來,飛快地跑了過去。老師把我帶到她的辦公桌前,從抽屜里掏出一個紫紅色的鐵盒子,“送你一盒巧克力,生日快樂哦!”她說,眉眼彎彎的。我有點羞怯,低了頭向上翻著眼睛看那個漂亮的盒子,不好意思伸手去接。
  “拿著,怎么連老師的話都不聽?”周老師佯裝生氣,命令我。我這才伸手接了,抱在懷中,挪著小步走出了老師辦公室。一出辦公室門,我就一只手高舉起那盒巧克力,燕子一樣飛到操場上同學群里,向同學們顯擺去了。
  那一盒巧克力我一直不舍得吃,白天背在書包里,晚上放在枕頭旁,忍不住誘惑的時候,我便捧著盒子用力嗅一嗅——啊,又甜又香。直到有一天,課間休息時,伍婷極力攛掇我,我才用力地掰開紫紅色的鐵盒子,給在場的同學一人發了一塊。我自己也小心地剝開一塊巧克力的包裝紙,巧克力都有點軟了,我把它送進嘴里,像吮吸糖果一樣吮吸它。好香啊,可是有點苦,我想也許是放過期了吧。不過,依然很好吃。伍婷嘗后夸張地大叫:“好吃,是正宗的耶。”
  從伍婷的炫耀中我知道她有一個漂亮的玩具熊、布娃娃和打開就會唱歌的音樂盒,有一個帶柜子的書桌和一盞小巧玲瓏的臺燈……我想,等爸爸掙了很多錢,我也想要一個布娃娃、一盞臺燈。
  晚上,我趴在飯桌上寫作業,爸爸坐在對面理他的賬本,媽在看電視里放著的廣告。突然燈熄了,家里一片黑暗,但電視機還在亮著。“呃,燈壞了。”爸爸借著熒光屏的光亮從床底的紙盒中摸索出一只新燈泡,踩著凳子換上了,家里陡然又明亮起來。
  我忽然想起了伍婷說的臺燈,便對爸爸說:“爸爸,有錢了,給我買個臺燈吧。”
  “好哩。”爸爸爽快地答應了。
“我還要一個帶柜子的書桌。”
  “我女兒過兩年要上初中了,當然要有書桌啦。”
  “真的嗎?”我立即興奮起來,看電視的媽也好奇地扭過頭來看我。“爸爸要努力掙錢,我們還要新建幾間屋子,讓我女兒有自己的書房。”啊,真是太高興了,我忍不住又問:“像香妮家一樣帶走廊的嗎?”
  “好吧,就帶走廊的。”
  “窗戶也換成我們教室一樣的鐵窗嗎?”
  “好吧,就用鐵窗吧。鐵窗結實些。”爸爸接受了我的建議。
我高興得想跳舞,爸爸也樂呵呵的。這一夜,我興奮得難以入眠,躺在床上還跟爸爸討論著新房子。迷迷糊糊中又做了一夜的夢,其中盡是帶走廊的寬敞明亮的房子、書桌、臺燈……
爸爸說干就干。他收回廢舊的門窗,把它們堆放在屋山頭,用雨布蓋好;傍晚,我和爸爸一起去山上撿石頭,他撿大的,我撿小的。爸爸把石頭挑回來,堆在場基外的水塘邊,漸堆漸高,準備砌墻腳用。山上的毛竹、杉木也被爸爸一根一根拖下山來,堆在屋后的屋檐下。媽似乎也明白我們要做什么,高高興興地跟前跟后幫著忙。爸爸說,等到秋天,莊稼收回來的時候,我們建房的材料就會準備得差不多了,那時候就可以動手建房了。
  寬敞明亮的新家在向我們招手微笑,我們更加努力地干活。放學后,我包攬了所有的家務活,讓爸爸能夠騰出手來專門去準備建房的材料。暑假里,爸爸白天出去收廢品,我就一個人帶著工具去后山掏石頭、撿石頭。我力氣小,撿回來的石頭也小,我把它們放在竹籃中,雙手提著,挺著小肚子挪回來。我希望我撿回來的小石頭也能派上用場,我把它們一塊一塊碼到門前的場地上。我手上的血泡磨成了老繭,場地上的石塊便堆得像小丘似的了。
  一天,我正在場地上卸著竹籃中的石頭塊,一個中年男人拎著一些水果走到我家場基上,沖著我喊:“是青兒嗎?我是叔啊。”
  我疑惑地打量他,我好像沒見過他呀。但他眉宇間有我熟悉的影子——我爸爸的影子。他比我爸白皙,個頭也比我爸高。他是哪個叔呢?怎么知道我的名字?我警覺地看著他。他朝我溫和地笑笑,從袋中拿出一根香蕉遞給我:“我是市里的叔叔,沒聽你爸說過嗎?我找你爸有事。”
  我知道他是誰了,我向他問了好,告訴他:“我爸爸收廢品去了。”
  “知道。前幾天在鎮上找到過他,約好了,今天來家的。”
  我讓他進屋休息,他不肯。我只好掇條凳子放到場基上請他坐,給他泡上茶。他便坐著等爸爸,一邊有一句沒一句地問我些閑話。我媽媽怕生,嚇得遠遠地躲了。
  聽爸爸說過,他有個弟弟叫劉成武,買工進了縣塑料廠,成了工人。劉成武是老幺,鄉村里重男輕女,排行時女兒常常不算數,由此,我得稱呼他二叔。
  爸爸果然很快回來了。他停住車,從車斗里拎出一刀肉、兩條魚遞給我。我便忙著洗菜、生火、做飯。媽被我按下坐在灶下燒火。爸爸和叔叔坐在場地上聊著,我依稀聽見叔叔說著什么下崗、公改、買房之類的話。午間,哥倆對坐著悶悶地喝酒,喝了很多。叔叔臨行時,爸爸從懷里掏出一個鼓鼓的紙袋遞給了他。
  建房的事爸便不再提起。秋天到了,房子也不見動工。
  我已經懂事了,知道爸爸手頭上一定有了難處。我不再催他蓋房子,也不再提臺燈、書桌。我依舊趴在堂屋里的飯桌上,就著昏暗的燈光寫作業。
  那個秋天,爸爸還給我帶回來一只雪白的小兔子。爸爸手巧,三兩下就釘了一只竹籠,他在竹籠上系根繩,讓我提著。于是我便有了一個活生生的玩具,不,是玩伴。
  自從有了小兔子,虎子和黑子便常來我家了。我們給小兔子取名叫小白。黑子膽小,只是蹲在一旁看。虎子總愛把手伸進籠中,或是摸摸它雪白的絨毛,或是揪揪它不住顫動的耳朵,甚至想碰碰它紅寶石般的眼睛。每當此時,我就提開竹籠,不再讓他欣賞。虎子便跟在我身后央求我。
  小白一天天地長大,竹籠中就待不下了。我在柴垛旁給它做了個窩。它很乖,有時坐在那兒津津有味地吃著青草、蔬菜,有時在場地上奔跑玩耍,或是蹲在地上想心事。
  “姐呀,小白下了崽給我一只好嗎?”虎子央求我。
  “好啊,下了崽,給你兩只。”我爽快地答應了。小白的到來給我們帶來了很多快樂。虎子也一直在等待著小白下崽。
  那時每次考試我都能得100分,獎狀漸漸地貼滿了我家中堂畫下面斑駁的墻壁。
  快樂的日子就這樣一直延續到我四年級。


11
許文聽到劉秀青肚里咕嚕咕嚕的叫聲,悄悄地從書包里摸出一根膨化米糖,用它捅捅劉秀青的腰眼,朝劉秀青眨眨眼,示意劉秀青快吃。劉秀青眉毛挑了挑,表示驚訝和欣喜,她沒有推卻,不客氣地接了,放在桌肚里,等待下課后吃。
  劉秀青在許文面前不用裝。倆人初中就開始同桌,是無話不談的同學。許文知道劉秀青的全部情況,知道她媽媽精神不正常,知道她爸爸是出車禍走的,知道她住在嬸嬸家卻難以融入嬸嬸家,連劉秀青肩膀上的一塊花瓣似的胎記,許文都知道。許文初中時成績在班上中等偏上,考入市一中有點難度,是劉秀青和她相約,要一同考上市一中,她才鼓足了干勁。上學期,許文為了幫助劉秀青,特意讓她給表妹蔣安琪做家教。這學期表妹已經上高一了,進的是寄宿式貴族學校,而劉秀青自己也步入了繁忙的高三,不適合做家教了。
  下課時,許文伏肘跟劉秀青說:“這個周六我過生日,你能去我家嗎?”
  劉秀青張了嘴看著許文,有點抱歉。許文以前對她說過生日的日期,但劉秀青老是記不住。劉秀青沒有過生日的概念,從小到大,也沒有人給她過過真正的生日。小時候過生日吃蛋糕,那是沾虎子的光。虎子過生日時,四奶奶總會說:“切蛋糕,切蛋糕,我們給虎子和青青過生日。”蛋糕在劉秀青的生活中,是奢侈的美味。
  “要送禮物的話,就給我做一張生日賀卡,我喜歡你親自畫的那種。這個有收藏價值。”許文趕緊補充。劉秀青知道,許文是怕她花錢。劉秀青朝許文眨眨眼,表示自己會意了。
  “去不去嗎?”許文用肘碰碰劉秀青的肘,撒嬌。
“去。”劉秀青爽快地答應了。周六下午,學校都是提前一節課放學,劉秀青也打算回叔叔家一趟了。
  許文家住在市區。開門的阿姨系著圍裙,擦著濕手,滿臉笑容地把劉秀青讓進門。劉秀青有點局促,沖她恭恭敬敬地喊了聲:“許文媽媽好。”阿姨咧嘴樂了,笑出一臉的褶子。許文也樂了,摟了劉秀青的雙肩往里走:“她不是我媽媽,是我們家阿姨。”
  劉秀青臉紅了,吐了吐舌頭。
  “來了嗎?”聞聲從里面走出一位雍容高貴的婦人,四十歲左右,衣著講究,氣質優雅。許文忙做介紹:“這是我媽。”她又指指劉秀青,“這是我同桌劉秀青。”
  許文媽媽請劉秀青在沙發上坐下,遞給劉秀青一杯鮮橙汁。保姆阿姨跟大家說:“還有一個菜,過一會兒就可以開飯了。”邊說邊走進了廚房。許媽媽請劉秀青吃茶幾托盤里的水果,自己也進了廚房幫忙去了。劉秀青不知道果盤里那些是什么,瞪著眼瞅著。許文看出了端倪,主動介紹:“這是榴梿,這是蓮霧……”許文抓起一個癩葡萄似的丑家伙,攔腰切開了,里面卻像老了的黃瓜,一肚子青色的籽粒。“馬上要吃飯了,不想吃水果。”劉秀青攔住許文,其實劉秀青不知道怎么下口。
  “好吧。我們飯后再吃。”許文放下了水果,抽了紙巾擦手。見阿姨還沒有布菜,便拉起劉秀青,要帶劉秀青參觀她的房間。
  這是一套復式住宅,許文的房間在樓上。劉秀青一邊隨她往樓上走,一邊四處打量。許文家裝修得金碧輝煌,如同宮殿一般。劉秀青張著嘴,像劉姥姥進了大觀園。她們踏著實木樓梯上去,許文的臥室在西邊第一間,墻外的走廊上有幾盆劉秀青說不出名字的植物正在懶懶地享受夕陽。室內整潔典雅,一張寬大的床靠著東墻,西邊一整排衣櫥擋住了一面墻。柜子的南頭,鑲嵌著一個精致的梳妝臺。許文又把劉秀青帶到隔壁的房間——她竟然有一間獨立的書房。靠近落地的大窗前,并排放著一張寬大的寫字臺和一架亮得能照見人影的鋼琴。劉秀青只知道許文家境還好,不知道她原來是個大小姐。
  劉秀青的目光落到許文的書櫥上。書櫥里塞滿了各種各樣的教輔書,也有不少古今中外名著,劉秀青驚嘆不已。許文說:“這些書你都可以享用。想看哪本盡管說。”劉秀青撫摸著這些書,想借教輔書,又想借名著,正在猶豫,樓下阿姨在喊吃飯。許文說:“我們先下去吧,想看什么書我可以幫你帶到班上。”
  飯菜已擺上桌,菜很豐富,但不知為什么,面對許文媽媽,劉秀青很緊張,比面對老班還緊張,所以吃得很拘謹。
  吃罷飯,許媽媽和劉秀青聊天,問了劉秀青一些學習方面的事,突然話鋒一轉:“你是否愿意被我們領養?”
  她含笑地看著劉秀青,劉秀青一時沒有明白她的意思,許文忙摟著劉秀青的肩膀“翻譯”:“我媽媽還想要一個女兒。養一個是養,養兩個也是養。有兩個更好教育。”
  劉秀青一雙驚慌失措的眼神轉向許媽媽,許媽媽微笑地頷首,不像是開玩笑。“這個……這恐怕不合適……謝謝阿姨的好意。”劉秀青拒絕了,她不想給別人增加麻煩。
  許媽媽說:“不必擔心增加我們的經濟負擔,這個不成問題。”她又說,“以前我們夫婦只知道在外打拼,虧欠許文這孩子太多。一個孩子很孤單。我們知道你一定更孤單,而且無助。你和我們家許文相處得本來就像姐妹,成為法律意義上的姐妹不是更好?”
  劉秀青紅著臉,看著自己的腳尖不說話,臉上的表情卻固執地表達著她的拒絕。許文嘟嘴搖著劉秀青的胳膊。
  許媽媽干巴巴地笑了兩聲,表示愿意尊重劉秀青的意見,但還是希望劉秀青能夠再考慮考慮。她說:“你愿意接受我們領養的話,不僅會衣食無憂,將來升學培養的費用也不用操心,即使是就業我們也可以幫助你解決。”劉秀青知道許媽媽在機關當干部,許爸爸原先也在機關當領導,后來辭職不干了。原因據說跟陶淵明一樣,看不慣小人得志后的嘴臉。不同的是陶淵明辭官后歸隱了田園,許爸爸辭職后下海經商,好像成就還不錯。他們別說養兩個孩子,養再多也不成問題。
  劉秀青知道許媽媽是真誠的,雖然不愿意被她領養,心里還是蠻感激的。為了不使許媽媽尷尬,劉秀青嘴上還是敷衍說,想好好考慮一下,也要和叔叔、嬸嬸商量商量。許媽媽點頭,她娘倆都明白劉秀青只不過在推托。
  臨走時,許媽媽又揀了一些衣服送給劉秀青。這些衣服顯然都是許文的,雖然不是嶄新的,但基本上都沒怎么穿。劉秀青說自己有衣服,說許文比她瘦,她穿許文的衣服肯定有點像裹香腸。她婉言謝絕了許媽媽的好意,如果生存不是遇到了很大的問題,劉秀青還是想維護自尊的。只要有衣可換,她就不會接受別人的施舍。穿枝枝姐的衣服則另當別論。對于貧寒的嬸嬸而言,物盡其用能夠讓她感到快慰。而富人則有可能不同,有些人是拿暴殄天物當作炫耀自我的籌碼。雖然她明白許文媽媽不是這樣的。
  從許文家出來,劉秀青心里怪怪的。許文把她往小區外的馬路上送,倆人誰也不說話,各有各的心事,都有點不開心。許文為劉秀青攔了一輛出租車,丟給司機20元錢。劉秀青沒有推卻,乖乖地由著許文安排。坐在車上,劉秀青仔細琢磨自己的感受,這才明白:許媽媽居高臨下的優越感使她很不舒服。怪不得面對許文媽媽比面對老班還要緊張了。
  嬸嬸顯然做完保潔工作才回來,上班穿的黃馬甲還沒來得及換,開門看見劉秀青,她有點意外,勉勉強強地扯起一絲笑意:“回來啦?”轉身就去忙自己的了。
  枝枝姐沒有去上三本,嬸嬸嫌費用太高,她就留在原來的學校補習。枝枝已經放學了,佝僂著瘦瘦的脊梁伏在書桌上寫作業,劉秀青叫了一聲姐,她竟然轉回身朝劉秀青笑了笑。枝枝長得不丑,笑起來其實很好看。她的笑鼓勵了劉秀青,劉秀青便大膽地走過去,看她在做什么。
  枝枝放下筆,扭頭問劉秀青的新課上到哪了。她桌面上的草稿紙上亂七八糟地畫著一道數學題,像一堆無法搭建的積木。劉秀青知道堂姐遇到難題了,歪著腦袋瞅了幾眼,拿起筆試著畫了畫,很快找到了解題的路子。嬸嬸伸頭過來,看見劉秀青在教枝枝做題,臉色溫和了很多,又趕忙去燒飯了。
  劉秀青幫枝枝解完題,就來和嬸嬸說話,她說自己已經吃過了,去了同學許文家。許媽媽想領養她的事,也忍不住吐了出來。嬸嬸不住地抱怨劉秀青傻,這么好的事為什么不一口應承下來。正在炒菜的嬸嬸,恨不得立馬扔了鍋鏟,把枝枝送過去給人認養了才好。劉秀青突然覺得嬸嬸真有點上不得臺面,身上的市儈氣這么重。“使不得的,嬸嬸,我過幾個月就滿十八周歲了,哪有領養成年人的道理?”劉秀青說。
嬸嬸說:“什么道理不道理呢!一個愿打一個愿挨,國務院也管不到哩。講道理有什么用?講道理就能解決困難了?”
  劉秀青無語,看來精明的嬸嬸早已料到,劉秀青回來是因為生活上遇到困難了。
  叔叔加班回來,看到劉秀青很高興,一邊換鞋一邊就問起了青青的學習情況。劉秀青如實地說了,并借機把話題轉到了生活費上。嬸嬸把菜碗咚的一聲蹾在桌上,不加掩飾地表達了自己的態度。劉秀青不想吃飯時讓大家鬧不愉快,趕緊去枝枝房間喊堂姐出來吃飯。
  晚飯后,叔叔遞給劉秀青200元錢,叫劉秀青先用著,不夠時再跟他說。嬸嬸拉著臉,陰陽怪氣地說道:“成云和成霞她們,總不能一點都不管,不能誰家好說話就該誰家吃虧。”
  成云和成霞是劉秀青的姑姑。大姑成云在劉秀青讀高一時,每個月有500元生活費寄過來。后來大姑父得了尿毒癥,用錢成了無底洞,大姑對劉秀青也就愛莫能助了。小姑家里不缺錢,但小姑父一直耿耿于懷的是,大舅子成文借了他們家3000塊錢沒還。他說那時的3000塊值錢,放在現在給劉秀青做伙食費也夠應付一年兩年。劉秀青低了頭,看著自己的腳尖發窘,心里后悔回到叔叔家來。
  劉秀青和許文之間別扭了幾天之后又恢復了常態。許文在劉秀青耳邊嘀咕過幾回,希望劉秀青能答應和她一起生活,劉秀青一直緘默不語。再后來,就沒有聽見她啰唆了。不過,她們一直相處得如同姐妹。幾天后的一個早讀課,沙老師來教室把劉秀青叫了出去,站在樓梯拐角那遞給她2000元錢,說是政府給困難生的補助,叫她收好了,別弄丟了。劉秀青紅著臉接了,心里多少有些難堪。沙老師有意轉移話題,問她最近學習有沒有困難,需要老師補課的話,他可以找到做志愿者的老師免費補。劉秀青連連說不要。她說:“我要是能上大學的話,將來也做老師,我會做個像你們一樣的好老師的。”沙老師難得地笑了,朝劉秀青做了個加油的手勢。
  
  “劉秀青,有你的郵件。”
  班長蔣建雄伸直他那長頸鹿般的脖子,在走廊上尋找劉秀青。他剛才去門衛室取快遞,發現有劉秀青的郵件。本來想給她帶過來的,但手上東西太多,帶不了。劉秀青和許文從衛生間出來,甩著手上的水珠。聽到蔣建雄“公鴨嗓子”喊出的音,許文附耳學了一句:“劉秀青,有你的郵件。”劉秀青捂住嘴笑,掙脫了許文纏繞的手臂,撒腿朝門衛室跑去,剛到樓梯口,上課鈴響了,便立即剎車來了個急轉身。這節課,劉秀青便有點心猿意馬,思維總是逃出沙老師講課的美洲飛向門衛室,猜想那份郵件,有可能是大姑劉成云的匯款單。她上高中后,大姑給她寄了一年多生活費。劉秀青每次拿到大姑的匯款單,總是在本子上先記上收到匯款單的日期和數目,然后才把單子上的姓名和證件號填好。嬸嬸有一次就說了,大姑上學時,是青青爸爸供的,青青上學大姑拿生活費天經地義,不需要還,況且大姑自己說過,這錢不用還。劉秀青不那么想,她認為大姑給她錢是情分,不是義務。這筆錢,等自己有能力還的話,還是要還的。
  放學后劉秀青去了門衛室,才知道郵件不是匯款單,而是包裹。很沉,捏一捏就知道黑色包裝袋里裝的是書本。包裹來自北京。拿回宿舍撕開包裝,才發現是一堆高三的復習資料,每一科都有,一共六本。包裝袋上面的地址欄,填寫得很潦草,寄件人一欄中填寫的是“內詳”。劉秀青趕緊去復習資料中找信件,果然在一本語文復習資料中發現了一張字條,沒有稱謂和署名,只說:“這些資料是我根據自己的經驗精心挑選的,希望你能夠認真地看一看,做一做。”還講了一些高三復習以及做題的經驗。劉秀青一頭霧水,稀里糊涂地猜不到是誰寄來的。
  柳莎莎面對著一大堆資料,翻著眼睛幫劉秀青分析:“這個人呢,一定了解你的情況,而且很關心你。是你的親戚嗎?有沒有這樣的親戚?”
  劉秀青老實告訴她:大姑姑在東北,表哥早已結婚生子,他對現在的教材應該不熟,而且他也住在東北。堂姐嘛,還在高中復讀,她倒是熟悉現在的教材,但她不在北京。買這些東西,她既無心也無力。
  “那么,應該是剛剛經歷過高考的學哥、學姐了。有相好的嗎?”柳莎莎嘰嘰喳喳。劉秀青陡然想到了雷伊鳴。劉秀青故意極力搖頭,又裝著去做其他的事。柳莎莎見劉秀青不熱心,只好作罷。王曉玲伸手拿了一本英語復習資料,拿到鼻子邊聞一聞,好像鼻子能夠辨別一本書或者資料到底好不好似的。聞過了,才勾了腦袋,認真翻看起來。
  劉秀青心亂了,把資料收拾好,又攤開,再收拾整齊。是他嗎?他沒有誤會我?沒有被我嚇跑嗎?每當想起那次他請看電影竟被自己生硬地拒絕,懊惱之情便填塞了劉秀青的胸腔。劉秀青咀嚼著那份苦澀,心底便隱隱生痛。她以為他藏進了她的日記,再也不會出來……但是,寄資料的真的是他嗎?那次操場一別,她再也沒有看見過他,也沒有得到關于他的片言只語的消息。
  劉秀青很快就發現,每一本資料書的扉頁上都留下了一個相同的手機號碼。只要撥通這個電話,一切疑惑都將明了。但劉秀青不想去撥它,她愿意給自己留個懸念,給自己留份遐想。即使能夠確定是雷伊鳴,她也愿意把那顆美好的種子藏進心田,讓它在適合它的春天里抽芽、開花。她更怕那個電話不是雷伊鳴的,而是其他了解她狀況的學哥或者學姐的。
  這天晚上,劉秀青無心做作業,又開始拿出了那本黑皮筆記本。
第六封信
  今天收到六本復習資料,是你寄來的吧?
  我知道一定是你。謝謝!
  那次,我是想和你一起去看電影的,但確實沒有時間。在那之前,我已經聯系到一家愿意要暑假工的酒店,跟他們約好周末去面試的。當時我應該跟你說清楚的。好了,這事不說了,還是接著上封信的內容,說說我的過去吧。
  我四年級時那個春天,在我的記憶里是一個反常的季節,倒春寒曾很長時間阻礙春天的腳步,接著就是遠方的沙塵暴,像海浪一樣襲來,天空灰蒙蒙的,像一塊用臟了的破抹布。當天空的面容重新清爽時,江南大地上的物候還停留在春天,氣溫卻一下跳進了夏天。有個星期六的下午,我和虎子相約去坡下的油菜田打豬草。圈中的兩頭架子豬正是吃食長膘的時候。媽也和我們一道打豬草。
  太陽精神抖擻地掛在天上,沒有風,所以有點燥熱。黃燦燦的油菜花靜默著,好像在等待著什么,只有成群的蜜蜂嗡嗡地鬧著,有時會撞到人的臉。我們一人拎著一只竹籃,一邊哼著小曲一邊在田溝里、地壟上忙活著,車前子、黃花菜、拉拉草、灰灰菜一會兒便填滿了我們的竹籃。
  鉆過幾壟地,頭上、身上星星點點地全是灑落的金黃色花瓣,濃郁的花香熏得我昏昏欲睡,褂子黏黏地貼在脊背上。鉆出一片油菜田時,一塊養荸薺的水田鏡子一樣躺在眼前,我眼前突然一亮,一叢碧綠的荸薺苗邊,臥著幾枚麻灰色的水鳥蛋。我大叫:“鳥蛋!”
  “鳥蛋!”正好鉆出菜壟的虎子也大叫。
  “我先發現的。”
  “先發現的是我。”
  我倆爭論起來,相互拉扯著,誰也不讓對方去撿那鳥蛋。相持不下,已高我一頭的虎子忽然就氣惱地揮拳打來,一拳砸在我鼻子上。我鼻子一酸,一股溫溫的液體便直涌下來。我本能地伸手摸了一把,一看是血,便哇的一聲哭起來。
  我媽那天有點異樣,格外清醒或是格外糊涂。我的哭聲把媽媽招引了過來,她見我鼻子出血了,料到是虎子干的,舞著鏟子就朝虎子打過來。虎子頭一偏,鏟子沒有打著他,反而從媽手中脫落出去。虎子立馬撒腿就跑,媽彎腰拾起鏟子窮追不舍。
  虎子扔掉竹籃,繞著油菜田打圈圈,我媽也繞著油菜田打圈圈。虎子敏捷,跑得快。但他總是驚慌地回頭看,有時還險些摔倒,所以也沒有把我媽甩開多少距離。我知道媽攆上虎子后的結果一定很糟糕,顧不得鼻子疼痛,大聲地阻止:“媽,別追了!別追了!”
  媽似乎沒有聽見,她的瘋勁上來了,根本就不理睬我。他們在田埂上跑了幾圈,虎子便朝家的方向跑去。大約虎子想尋求大人的保護。
  他跑過一片洼地,又跑過一片坡地。他一邊跑一邊仍然驚慌地回頭張望。我媽仍緊緊追著,一邊跑一邊嗷嗷怪叫。虎子很快跑上苦水塘的塘壩,眼看轉過山坡就到家了,不巧的是,塘壩的盡頭,一頭發狂的牯牛迎著虎子飛奔而來。虎子躲閃不及,嗵的一聲,掉進了苦水塘。
  那聲音好響,半里外我都聽得清清楚楚。我的心臟立即有了被震碎的感覺。我知道那是一口鍋底塘,四奶奶經常嚇唬我們,說落進了鍋底塘,就會掉到龍宮里去,再也上不來。
  隨后,我看見老牛倌邊跑邊脫掉外衣也跳進了塘里;看見我媽站在塘埂上呆愣了一會兒,就轉身跑進了村子,不知是老牛倌對她下達了什么指令,還是她突然有所醒悟。一會兒,媽帶著一幫男女擁到了塘壩上。塘壩上一片忙亂。
  再后來便聽見七嬸和四奶奶呼天搶地的哭聲。
  我癱坐在油菜田里,淚水小溪似的,堵也堵不住。腦子里亂成一鍋粥,什么也不能想。我就那樣哭著、哭著……直到半夜,爸爸打著手電筒,在田壟間找到我,我才隨著他戰戰兢兢地回了家。
  苦水塘邊已然寧靜,但我家一片狼藉,能打碎的東西都已打碎,包括那臺舊彩電。媽鼻青臉腫,遍體鱗傷,幾乎奄奄一息地蜷縮在墻角。我知道,這一定是七叔干的,下午在油菜田里,我隱約聽到七叔發瘋似的叫罵和哭號。
  爸爸沒有責備我,但他的眼神比打我還讓我心痛。他眼中的愁苦比苦水塘還要深,愁苦溢過堤壩,滲透到他面部的每一個毛孔里。我害怕極了,也后悔極了。如果時間能夠倒流,我會說:“我沒看見那幾個鳥蛋。”爸爸把我媽扶到床上,默默地打掃滿地的碎片。我也乖巧地給他幫忙。
  虎子走了,走得莫名其妙,走得讓人難以置信。星期天整天我都躲在家里。我捂著耳朵也能聽見四奶奶家中的哭聲。傻虎子,難道你不知道苦水塘是個鍋底塘嗎?難道你忘了大人不許我們下水的警告嗎?媽啊媽,你好不容易清醒了一回,懂得了要護犢,卻犯了如此的大錯。那可惡的牛倌為什么不看好他的牛?那該死的牯牛為什么要跑上塘壩?我真的好后悔啊,我為什么不說我沒看見鳥蛋?我是姐呀,我為什么不讓著他?
  幾顆鳥蛋,一條生命,沒有辦法連在一起的巧合,卻巧不巧地發生了。
  虎子走了。我把小白抱到山上,不知道它為什么老是不下崽。在板栗山向陽的坡地上,我找到了一座新墳,我知道那里面躺著的一定是虎子。我放下小白,小白很快跳開,在一叢青草旁蹲下了。我告訴虎子:“虎子,姐不能陪你玩了,讓小白給你做伴吧。”說罷就轉身飛快地跑下山。我怕自己又忍不住會哭出來。
  爸爸精心地調養著我媽,喂她吃消炎藥,幫她涂紅藥水,還每天燒她愛吃的紅燒肉。媽對前段時間發生的事似乎已經淡忘了,她寧靜而茫然地承受著我爸的關愛和體貼,很聽話地不再出門。隨著時間的流逝,我心頭的傷口一如媽身上的傷口慢慢結痂,自閉了許久的我開始漸漸與人說話。
  然而,幾天后我又遭受到了更大的打擊。
  那天放學后,我發現很少鎖著的家門緊鎖著。我從通常藏鑰匙的門檻下找到了鑰匙,打開門,放下書包,像往常一樣去菜地弄菜。四年級的我,已經會做飯了。
  香妮也在菜地,一只手摘菜,一只手拿根黃瓜啃著。香妮比我大幾歲,已經讀六年級了。見了我,她遲疑了一下,小心地問:“你媽真的走了嗎?”
  “什么?”我驚異。
  “原來瞞著你呀。”
  我再追問,曉事的香妮只是謹慎地搪塞,什么也不肯再說。
  我扔下菜籃飛奔下坡,直撲到井口老板栗樹下。“你們見到我媽了嗎?”我氣喘吁吁地問在場的村民。
  “你媽這會兒恐怕到省外了。一坐上車那有多快啊。”豁嘴的九根坐在地上抽煙,笑嘻嘻地打趣。
  “我媽去哪了?快說。”我抓住九根的胳膊,指甲掐進了他的肉里。
  “哎喲!原來你不知道啊?快放手!”九根一把推開我,我趔趄了一下差點摔倒。
  “問你七叔去。”
  “問你爸呀。”
  大家七嘴八舌的,我顧不得聽大家的,直奔向四奶奶家。四奶奶家的院門緊閉著,我拍痛了雙手也無人開門。
  我一口氣飛奔上板栗山頂,站在大板石上朝遠處張望,布帶似的機耕道上,有騎車人的身影,有放牛人的身影,有扛著農具從田中收工回家人的身影,就是沒有我爸我媽的身影。我放開喉嚨朝遠處拼命叫喊:“媽——媽——我要媽——”直到聲帶嘶啞失聲。
  “我要媽,我要媽,有個憨憨的媽,總比沒有媽強啊!”我趴在大板石上傷心地哭著。我想著每天放學回家,有媽朝我呵呵地笑,我便有了一種回家的安穩。媽在家的畫面放電影似的一幕一幕在我眼前翻騰:
  冬夜睡覺時,我依偎著她,把冰涼的小腳放在她溫暖的肚皮上,她卻呵呵地傻笑。
  媽從香妮家的火糞堆里偷來烤山芋,一路倒騰著燙紅的手……
  媽討好地問我:“吃嗎?吃吧,寶寶……”
  媽幫我燒火……
  媽和我一塊洗衣……
  媽揮舞著鏟子追趕著奔跑的虎子……
  媽遍體鱗傷地蜷縮在墻角……
  “我要媽,我要媽啊,有個憨憨的媽總比沒有好啊!”我哭著哭著,也不知哭了多長時間,哭累了,睡著了。
  后來,身邊有了嘈雜的人聲和汪汪的狗叫聲,我睜開惺忪的雙眼,發現爸爸和幾個村民舉著火把圍在我身邊。爸爸把火把遞給別人,彎下身抱起我。我無力地推搡他,捶打他,我本不想搭理他,但我實在太困了,便又沉沉地睡去。
  后來我知道,七叔堅決要求我爸送走禍害精——我媽,否則,他就見一次打一次,直到要她償命。爸爸萬般無奈只好送走我媽。聽說我爸還給了七叔十萬塊錢作為賠償,爸爸因此欠下了巨額債務。
  很長一段時間里,我不搭理我爸,我也不說話。在學校不說話,和爸爸在一起吃飯時也停止了嘰嘰喳喳。燒飯或是做作業時我常常抹著眼淚,真想說話時,我便對著圈里的阿肥說:“我想媽……”
  爸爸一直小心地巴結著我,還給我買回我心儀已久的臺燈,但我依然不搭理他。周老師這段時間也對我格外好。可是那次數學單元測驗我卻不爭氣,只考了75分。看著如同紅燈的75分,我又一次趴在桌上哭了。
  中午放學時,周老師拉起我的手:“劉秀青,走,幫老師做事去。”我跟著她朝辦公室后面的平房住宿區走去。一路上,老師緊握著我的手,溫溫的、暖暖的,我的手都快出汗了。周老師說:“我聽說劉秀青同學很會做菜,老師不會炒南瓜絲,就想到了你。你會炒吧?”
我說:“會。”
周老師高興地說:“哦,那太好了。”
  周老師把我領回家。電飯鍋中已燒好了飯,桌上用盤子扣著幾碗已做好的菜,切好的南瓜絲放在灶臺上正等著我。周老師打著了液化氣灶的火,我熟練地朝鍋中倒上油,三下兩下就炒好了菜。周老師嘗了一筷頭:“呀,真好吃,比我老公炒得好吃多了。陪我一起吃飯吧。”我順理成章地留下吃飯,沒有一點緊張感,周老師讓我感到親切、自然。她不住地給我夾紅燒肉,夾水煮魚,夸我的手藝,羨慕我有獨立生活的能力,而她兒子沒有。
  飯后,周老師讓我坐到她身邊,關切地詢問我的近況,開導我不要因虎子的事自責,也不要因我媽的事而過分悲傷。她歷數古今中外名人的坎坷經歷,告訴我“月有陰晴圓缺,人有悲歡離合”的道理。面對我們不能掌控的事情,周老師希望我坦然面對,學會順應。她說上天從我這里拿走的,一定會從別的地方補償我:“你聰明靈秀,一定能夠懂得如何面對生活中的林林總總。老師相信你……”
  周老師講的道理其實我不懂,我也沒想要懂。我心中的陰霾是被周老師陽光般的目光驅散的,郁積的苦痛被她溫泉般的話語融化了。我知道周老師是愛我的。從周老師家出來,我心里輕松多了。
  晚飯時,爸爸又開始找我搭話,他說他碰到周老師了。我很想問他老師說了些什么,但習慣讓我難以張口。“你媽好好地在那,你放心吧。”爸爸安慰我道。
  “在哪?”我幾乎要跳起來。
  爸爸不想告訴我,他說:“等七叔的氣消了,我再把你媽領回來。”我的眼淚又不爭氣地滾下來,我一頭撲到爸爸懷中。爸爸輕輕地拍著我:“別哭,別哭,一切都會好的。”
  七叔的氣看上去一點也沒消,他不愿看見我,也不再到坡上來。有一次,我看見七嬸朝坡上哭過來,有兩個婦女硬把她拉了回去。我聽見七嬸一邊哭一邊喊:“別拉我呀,我聽見虎子在叫我,我兒子在叫媽。”我默然。
  第二年春天,七叔撂下他的責任田和自留地,帶著七嬸出外打工了,春節也沒有回來。四奶奶一天天老下去。爸爸一直也沒提把媽接回來。他也許在外租了房,把我媽安頓好了吧。也許把我媽送回了她的老家,藏到她媽媽身邊了吧。也許在哪家收容所……爸爸不肯說,我便無從知道。唉,我那個也許叫潘桂花的媽,到底在哪呢?
  爸爸直到臨終時也沒能告訴我。


12
從北京寄來的復習資料,給劉秀青注入了一針活力劑,無論是精神上還是物質上,都給了她強大的動力。為了人生的春天能夠早日來臨,劉秀青更加刻苦,更加努力。
  晨曦中,她捧著課本在花圃旁小聲地背著課文;課堂上她認真聽講,仔細地記著筆記;喧鬧的食堂,她和同學們在飯桌上熱烈地討論試題;燈光下,她埋頭于題海奮筆疾書……高三的日子浸泡著汗水,寫滿了艱辛,劉秀青一下子瘦了好幾斤。王娟和王曉玲本來就是近視眼,原先不是近視眼的柳莎莎也戴上了眼鏡。一進宿舍就有三副眼鏡在劉秀青面前晃動,晃得她都有點頭暈。劉秀青不想戴眼鏡,幾乎所有的學習間隙里,她都在做眼保健操,或是向遠處眺望來保護視力。她聽雷伊鳴說過,他不喜歡戴眼鏡。
  這天早上起來,推開窗,一股寒氣撲面而來。該是下霜了吧?劉秀青探出頭朝下面的草地望望,看不出有下霜的征兆。如果是在十三沖,下霜后,連片的枯草上便會附上白皚皚的一層,就像下了薄雪一樣。
  劉秀青揉揉愛過敏的鼻子,加了一件衣服。王曉玲從開水房回來,夸張地縮著膀子,邁著碎步跑進宿舍,嘴里哆哆嗦嗦地呻吟著:“好冷,好冷!”她麻溜地上了上鋪,跪著從行李箱中翻出了一件橘黃的羽絨服,裹在了身上。
  “咯咯,沒那么夸張吧?”柳莎莎看著布袋熊似的王曉玲,樂得直敲桌子。她自己仍然穿著格子裙,里面只有一條薄薄的打底褲。劉秀青提醒柳莎莎氣溫降了,柳莎莎滿不在乎地拍拍胸脯,說:“小菜!”顯得很爺們的樣子。中午回宿舍柳莎莎已經不住地打噴嚏,王曉玲圍著柳莎莎轉了一圈,故意瞪大眼睛嚷道:“沒那么夸張吧?這就感冒了?”王娟和劉秀青都勸柳莎莎不要只講究風度而忽略了溫度,柳莎莎這才換了一條牛仔褲。可是,晚上她還是發起了燒,哼哼唧唧地叫著,折騰劉秀青一夜起來好幾趟,為她倒水,幫她冷敷。
  第二天早晨,柳莎莎睡在床上不肯起來,叫她去醫院,她也不肯。幸而王娟備有感冒靈,喂她吃了兩粒。上午,她便躺在宿舍里休息。
  第一節課后是課間操,劉秀青惦記著柳莎莎,沒有去做操,溜回宿舍來了。劉秀青發現早上王娟給柳莎莎買的早點仍然放在桌上,涼了,已經不能吃了。“想吃點什么嗎?”劉秀青問。
  “想吃點帶水的食物。”柳莎莎慵懶地躺著,嬌嬌地回答。劉秀青趕緊拿起缸子往校外跑,被門衛攔住,解釋了半天才讓她出去。劉秀青給柳莎莎下了碗餛飩端到宿舍,便拼命往教室跑,還是遲到了。沙老師站在講臺上,拿著一支粉筆正講著,他看著劉秀青,沉吟了幾秒鐘,想說什么,但是沒說,還是讓她進去了,但臉色可不大好看。
  中午大家回到宿舍,發現宿舍中多了一個陌生的婦人。她坐在柳莎莎的床邊,正在給柳莎莎喂藥。她把水杯放在唇邊輕輕地吹著,自己嘗嘗水溫合適了,才抱起柳莎莎,讓她靠在自己的懷里,端起水杯送到柳莎莎的嘴邊。不用說,她是柳莎莎的媽。看來,柳莎莎給她媽打了電話。
  柳莎莎媽見姑娘們回來了,對她們照顧莎莎表示感謝。她起身拿出香蕉、橘子讓大家吃。王曉玲剝開一個橘子,掰了一瓣塞進嘴里:“呀,好甜。”她掰了一瓣塞進劉秀青嘴里,又掰了一瓣塞進王娟嘴里,確實甜多于酸。柳莎莎見大家吃,也嘴饞了,哼哼唧唧地要吃橘子。她媽媽便為她剝起橘子來。莎莎張著嘴,等媽把橘瓣送進嘴里。她媽媽便慈愛地一瓣一瓣地送著,還不時用手攏攏莎莎額前的頭發,為她擦擦嘴邊的橘汁。有媽,真的很幸福。
  柳莎莎的感冒其實沒什么了不起,她吃過王娟的感冒靈之后就很快好起來,但她媽不放心,便留了下來。晚餐柳莎莎媽媽去校外的館子里炒了幾個女兒愛吃的菜,打包帶回宿舍,吃飯時便不停地為莎莎夾菜。她也請姑娘們吃,大家都假裝淑女地謝絕了,說她們在食堂已經吃過了。如果柳莎莎媽不在,那情形會不一樣,大家說不定會來個餓狼撲食,一會兒工夫就風卷殘云吃個精光。

  吃完飯,柳莎莎靠在媽的懷里撒著嬌,母女倆說著悄悄話。劉秀青心里悶悶的、酸酸的,有一種想哭的沖動。王娟顯然也有點觸動,她側過身子,把脊背對著那對母女。
  劉秀青她們下晚自習回來,那母女倆已經擠在一起睡了。姑娘們的動靜驚擾了柳莎莎的媽,她又起身為女兒掖掖被子,溫柔地問女兒要不要喝水,得到否定的答復后她才安心地躺下。窗外,月光水一樣浸泡著大地。看著透過窗簾的縫隙擠進宿舍的月光,劉秀青的耳邊又響起了吳佳曾唱過的一支歌:“媽媽,月亮之下,有了你,我才有家……”
  媽,你在哪呢?你要好好地等我啊,等我找到你,給你一個家。劉秀青希望月光能把自己的祝愿和牽掛一同帶給媽。

  柳莎莎第二天就上課了,因為這天是周五,她媽等她下午放學一起走。中午回宿舍,姑娘們發現宿舍里被擦拭得干干凈凈,大家的被子全被曬到了花圃旁的欄桿上。下午放學回來,被子又都整整齊齊地鋪在了她們的床上。
  晚上,宿舍里只剩下劉秀青和王娟。劉秀青躺在被窩里,感受到曬過的被子軟軟的、暖暖的,還有陽光的味道,也許,還有媽媽的味道吧。有媽真好。原來,媽媽的味道就是陽光的味道。她的思緒忍不住又往十三沖跑。她竭力不想去感受十三沖秋夜的寒冷,便無話找話地同王娟聊起來。
  “你周末為什么也不回家呀?”
  “我爸出差了。”
  “你媽媽呢?”劉秀青又問。王娟似乎沒聽見,沒有回應。
  “柳莎莎和王曉玲戀媽;你和吳佳戀爸。而我呢……我愛我爸,也喜歡我媽,可是,他們都不要我了……”劉秀青無限傷感。
  她把頭蒙進被子里,討厭的淚水又悄悄滾落下來。劉秀青希望王娟能夠安慰她幾句,可王娟卻像植物人一樣冷漠。都怪柳莎莎惹的禍。
  半夜里劉秀青被壓抑的抽泣聲驚醒。她翻動了一下身子,想聽聽聲音來自何處,那聲音又沒了。蒙眬中要睡去時,又聽到了抽泣聲,像炊煙被風扯細了,像魚在水中吐泡泡。劉秀青睡意頓失,屏住呼吸聽聽,原來是王娟在哭。

  “王娟,王娟,醒一醒,做夢了嗎?”
  沒想到王娟哭得更厲害了,原來她不是夢里哭。劉秀青坐起來,拉亮了燈,只見王娟瘦削的肩膀一聳一聳地哭得正傷心。劉秀青爬過去,鉆進了她的被窩,哄勸了半天,她才停止了哭泣。她伸手在枕頭邊抽出紙巾擦了擦眼淚,擤了擤鼻涕,平靜地對劉秀青說:“沒事了,你去睡吧。”
  “我哪里還有睡意。”
  “對不起,吵著你了。”
  “明早可以睡懶覺,我們索性聊聊吧。我們把心中的不愉快說出來吧,說出來會好受些。”
  于是,劉秀青的思緒再度回到十三沖,回到那個油菜花盛開的午后,她的堂弟掉進了苦水塘,她的苦難便接踵而至……劉秀青慢慢地向王娟述說著往事。她的聲音在飄忽著,她說得很平靜,好像在說別人的故事。當劉秀青說到爸爸出車禍時,王娟擁住了她,用手捂著了她的嘴。
  于是,倆人便靜默,睜大眼睛看天花板。
  良久,王娟嘆了口氣,說:“原以為我是個赤腳沒鞋穿的,原來還有一個無腳的你。”
  “什么?”
  “我看過一個故事,說有一個人,老是因為自己窮買不起鞋而苦惱,有一天,他遇到了一個失去雙腳的人,才知道這世上還有比他更不幸的人。”
  “是嗎?我就是那個沒腳的?”
  “我很佩服你,劉秀青。你總是那么開朗,那么快樂,我怎么能夠想到你原來是個孤兒。”
  “胡說什么呢?我有媽,從來沒有人說過我是孤兒。”
  “好了,我說錯了。你有很多親人,還有我們這幾個姐妹。”
  “說說你吧。”劉秀青期待地看著王娟。
  王娟沉吟了一會兒,也用平靜得似乎說別人故事的語調說開了。
  王娟十歲之前是個快樂的公主。爸爸在工廠上班,媽媽在家做家務、帶孩子。日子雖然不夠富裕,但也過得其樂融融。爸爸愛喝點小酒,喝酒時愛把“公主”抱在膝上。媽媽這時總是略帶醋意地叫她下來,爸爸便快樂地大笑。
  后來,工廠不景氣,爸爸被裁員了。下崗后的爸爸,做過摩的司機,在私人企業做過短工,在建筑工地上打過零工。收入越來越差,酒卻越喝越多。喝醉了酒的爸爸開始打罵妻子。越打越多,越打越厲害。每當這時,王娟就會哭著求爸爸放手,然后陪媽一同哭。
  后來,媽媽也出去打工掙錢了。
  再后來,媽媽就不再回家了。爸爸找了很多地方都沒有找到她。媽媽的一個遠房表姐曾來勸阻爸爸,叫他別再找了,說娟子媽已經另嫁人了,讓他好好帶著女兒過日子。


  爸爸開始把自己泡在酒缸中,整天醉生夢死的。懂事的王娟細心地照料爸爸,不斷地央求爸爸振作起來,自己則在別人的白眼中咬著牙刻苦學習。爸爸在酒中醉了很長一段日子,終于又站起來。他去學了駕駛,先是幫出租車公司開出租車,后來又去物流公司開大貨車。現在,他正在去海南運蔬菜的途中。
  相似的苦難拉近了倆人心靈的距離,共同的愿望也使她們成了學習上的幫手。周一,當室友們回到宿舍時,敏感的王曉玲立即發現了劉秀青和王娟的關系已非同一般,無人時她便悄悄問劉秀青:“你們是不是同性戀上啦?”劉秀青狠狠地在她的胳膊上掐了一下,疼得王曉玲嗷嗷直叫。“再瞎說,我掐你的嘴!”王曉玲立即舉手做投降狀。
  時間一晃,一學期便完了。高三學生放假遲一點,臘月二十七還在考試。考完最后一場試,室友們便收拾東西大逃離似的往家趕。劉秀青無處可去,心卻急吼吼地往一個人身邊貼,她迫不及待地拿出了黑皮筆記本,又開始給雷伊鳴寫信。

第七封信
有一段時間沒有給你寫信了,一直在忙著期末考試哩。你也要放假了吧?要回錦丘市了嗎?多期望有一場邂逅。如果,我說是如果,有萬一的意思。如果我們遇到了,你會對我說些什么?我能對你說些什么?真的不知道呢。
  現在,我還是跟你說說我的過去吧。
  六年級畢業的時候,我以全校第一的成績進入了初中,來到了離家二十多里的鎮上讀書。新環境、新面孔讓我著實興奮了一陣。也有一些老同學和我分在一個班,原先的同桌伍婷就坐在我的前面,我的新同桌叫蘇珊珊。
  “老班”是一個高挑干瘦的男人,四五十歲的樣子,戴著很厚的眼鏡,穿著洗得發白的中山裝,領子扣得嚴嚴的,說話嗓音很渾厚。據說他是我們學校最好的老師,最有學問,最有個性,也最嚴厲。
  “也許你們已經認識我了,我姓徐,雙人徐。也許你們已經知道我是你們的新班主任,其實我是一個老班主任。”渾厚的男中音這樣做了開場白,有幾個學生在底下哧哧地笑,“也許你們還不知道我是全校最嚴厲的老師吧?”他揮了揮講桌上的一根竹條,底下哧哧的笑聲立即消失了,好像被粉板擦抹去了一般。
  許多個“也許”之后,老師講到了這節課的核心問題:成立班委會。我被指定為班長。
  “她為什么是班長?我們以前班干部都是推選的。我們要求民主選舉。”老師的話剛剛落音,班上一個很搶眼的男生就站起身問老師。他的名字叫周童。
  “民主啊?這個主意不錯。”于是老師圍繞民主侃侃而談,說了一大堆話。什么民主意識的增強也許能夠推動民主實踐的進行,什么民主實踐也許能夠增強大眾的民主意識,等等。但是民主的推行,一定要和民眾的素養相配,否則一定不會有什么好結果。眼看就要下課了,他仍然話鋒甚健。周童急得抓耳撓腮,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直到下課的鈴聲響了,徐老師才說:“推選也許會不錯,但大家都是人生地不熟的,怎么選啊?當班干是一種榮譽,一種獎賞,所以成績好的學生就有資格當。”我真懷疑老師受“學而優則仕”的流毒太深了。
  老師分派了副班長,分派了各科的學習委員和小組長。周童被老師分派為勞動委員。
  下課后,周童滿腹怨氣,狠狠地朝垃圾桶踢了一腳。蘇珊珊告訴我,周童原來和她是一個學校的,從一年級一直把班長當到六年級。他爸爸是村干部,他從小就有干部情結,這次卻“下崗”了,而且還是敗在他從來就看不起的女生手里,他的氣惱可想而知。
  周童,這是一個連頭發梢上都洋溢著自以為是的男生。他的優越感來得好像很有理由:長相稱得上英俊,個條修長;成績很好,而且滿身都是名牌。女生們喜歡用目光追隨他,也喜歡同他搭訕。他似乎從骨子里瞧不起女生,從女生面前走過,總是目不斜視。
  周童和我分在同一個值日組。每次掃地時,我們手忙腳亂地忙著架凳子、掃垃圾、擦桌子,他卻跑得無影無蹤。待我們處理好一切,準備鎖門走人時,他才急匆匆奔來拿書包。我說他,他就會拿起掃帚在已經掃過的地面上,胡亂地舞幾下,然后理直氣壯地沖我嚷:“誰沒掃?誰沒掃?你長沒長眼睛?”氣得我都說不出話來。集體大掃除時他也是如此,這兒晃,那兒竄的,一旦老師邁進教室,他總能極快地拿起工具,干最累最臟的活,還一邊大聲地指揮大家干這干那的,顯得特別賣力。老師走后,他又扔下工具沒了蹤影。這一點真的讓我很討厭。
  老班因為一張口就是“也許”,大家背地里便稱他“也許老師”。有幾個調皮的男生,當面還稱他“許老師”,“許”“徐”音近,老師也沒能發覺。起初,有同學害事時,瞭望的同學報告:“也許老師來了。”害事的同學不以為意,結果被老班逮個正著,受到嚴厲的處罰。后來大家即使揣測老師會來,也會嚇得打個激靈。
  徐老師喜歡打板子。第一次見識他打人是開學不久的一天。那節英語課上,坐在窗邊的林一凡用小鏡子反射陽光晃老師的眼睛。英語老師是一個剛出大學校門的柔弱女子,她批評林一凡,林一凡根本不搭理她,繼續晃呀晃的,惹得同學們哈哈大笑。英語老師被氣哭了,捧著課本就離開了教室。
  “也許老師”很快來了。他拎出林一凡,罰站在講臺旁,問他是哪只手害的事,林一凡把兩只手都藏在背后不肯說。老師吼一聲:“把手伸出來!”林一凡便乖乖地伸出了右手。老師舉起竹條“啪啪”地打著,嚇得我們直哆嗦。老師打了三下,問:“痛嗎?”林一凡說:“痛。”老師說:“那就換一只手,也許那只手也害了事。”林一凡只好又伸出左手。老師又“啪啪”地打了三下,這才讓林一凡回到座位上。這一殺雞儆猴的舉措讓班上紀律好了起來,尤其是上英語課的時候。
  后來不交作業的王兵,沒放學就逃離的夏磊,都被徐老師打了板子。受了委屈的同學懇求我維護學生利益,替他們向老師討說法。我也不喜歡老師打人,于是在一次班會上,當老師再次說到不守紀律將如何如何處罰時,我便鼓起勇氣站了起來。我說:“體罰學生是違法的,我們不希望老師犯錯誤。”徐老師有點意外,他認真地看了我一眼,清了清嗓子,大聲說:“我這是處罰而非體罰。”他說,他認為教育的手段是多種多樣的,要因人而異,懲戒不失為一種好手段。他希望同學們自覺遵守校紀班規,不要心存僥幸,他將一如既往地執行他的懲戒政策。這一次,他說話干脆果斷,沒有用到一個“也許”。
  老師沒有因為我的冒犯而處罰我,對我反而異常溫和。班級事務,例如出板報、大掃除、收試卷費、解決同學間的小糾紛等,我自作主張地處理了很多,他也從沒有說過我什么。倒是周童時不時地挑釁我,暗中和我較著勁。他總說老班對我很偏心。
  周童只要有機會總要挖苦打擊我一番。比如,一次作文講評中,老師在對我的作文肯定和表揚后,又指出了兩個錯別字。下課時,周童來到我面前,稱我是錯別字生產公司的經理,有創新能力的新星。我又羞又惱,真想找個機會好好收拾他一頓。
  課外活動時,徐老師把我叫進辦公室,給我開小灶,教我形聲字的知識:“你看‘辨’字從心,‘辯’字用言;墻壁的‘壁’是土字底,而非‘玉’字底……”順帶還告訴我“象形字”和“會意字”的由來,還有賦、比、興。老師一講開了就興致盎然。有時,還會把我請進他的家里開小灶。在他那里,我學到了許多課堂上學不到的知識。比如“風對雨,雪對松,晚照對晴空”的音律知識,“一三五不論,二四六分明”的平仄知識,還有什么意識流、蒙太奇手法等。講著講著,老師就漸漸興奮起來,干瘦的臉上泛起了紅光,鏡片后面的眼睛也熠熠發亮。我像海綿吸水一樣貪婪地吸收著老師所講的一切。師娘常在一旁笑我:“這丫頭也是個書呆子。”
  在他家里,我看到了一個很大的書櫥,滿滿當當地塞著書。我驚異和渴望的目光久久不肯從書櫥上挪開。徐老師見狀,說:“也許你對它們感興趣吧,那么我借給你看。一次只借一本,看完再來換。”我高興得幾乎要跳起來。于是,《鋼鐵是怎樣煉成的》《居里夫人》《牛虻》《林海雪原》等源源不斷地流進我的書包。我從小學到中學,遇到的老師都特別好,他們不僅教給了我知識,給了我溫暖,也影響了我做人。很早我就有一個愿望,長大了也能像他們一樣,站在講臺上,捧著書本,拿著教鞭,讓自己變成一縷陽光。
  我讀初中最大的困難便是路途遙遠。我們那兒不通班車,只有一輛舊的銀灰色面包車接送學生并做客運服務。車子很小,只能擠十幾個人,車費卻貴得嚇人,上車5元,月包每趟3元。還有豁嘴九根的一輛破三輪車,送村里人去菜市場賣菜,為大家拖運貨物。為了節省開支,爸爸給我倒騰了一輛舊自行車。我每天早上4點多就要起床,燒飯,喂豬,然后騎車上學。遇到下雨下雪,就只好擠三輪車或是徒步。
  冬天天亮得遲,我騎車出門時,往往天才蒙蒙亮。出門時是下坡路,我只要握好車把就行了,車便飛快地直下、轉彎、再直下,北風在耳邊一路呼嘯。有一天,這種“輕車已過萬重山”的快感剛剛結束,我便發現車不對勁了,不好騎了。平路上我還拼命地蹬,前胎癟癟的,鋼圈碾壓地面發出嘎嘎的聲音;上坡時就只好下車推了。當滿載學生的小面包車開過來時,我拼命朝司機招手。司機加大油門,一路沖上坡頂。后來九根開著他的破三輪“突突突”地過來了,他停下車,探出身來問我怎么了。得知我車壞了,他跳下來,想把我和我的自行車一同塞進他裝滿菜筐和小豬仔的車廂里,最后還是作罷。當我推著車一路小跑著趕到學校時,還是遲到了。
  我老老實實地在點名簿上給自己打了“遲到”,這學期的“三好生”算是泡湯了。周童敲著我的桌子:“哼,還班長呢,帶頭遲到。”他翻了翻我桌上的點名簿,看我在自己的名字后打了遲到,才沒有多饒舌。
  中午我要去修車,學校附近就有修車鋪。我把午飯錢交給了修車師傅,不停地咽唾沫來安慰我那鬧造反的胃,趁人不注意我去水龍頭邊喝了幾趟水。下午第二節課時,胃已難受得要命,人就有了虛脫的感覺。放學回家,車格外難騎,路也格外長,腿也格外酸軟。
  有了這次的經歷,我就常備一把鍋巴或是一根山芋在書包里,以備不時之需。我不能向爸爸多要錢,爸爸正在努力攢錢還債。
  有一個下午,“也許老師”把我從課堂上叫出來,來了個緊急召見,布置了個緊急任務:為迎接縣教委領導的檢查,下午最后一節課全體大掃除,黑板報要換新版面。
  第二節課下課鈴一響,我們便拿起工具,動起手來。窗外仍在下著雨,同學們冒著雨掃地的掃地,抹窗的抹窗。出板報的幾個同學動作太慢,他們拿著尺子在黑板上打線條,畫了擦,擦了畫,耽誤了一些時間。線條間空著的位置是留給我畫插圖、做主題的。因為下雨我沒有騎車,我擔心晚了趕不上面包車,所以加快了點速度。不料忙中出錯,待我從桌上跳下,拍拍手上的粉筆灰,才發現畫上的動物和燈籠的比例有點不協調。此時,放學鈴已響,同學們背著書包一哄而散。蘇珊珊催我快走、快走,我猶豫了一下,還是擦掉一部分插圖,重新畫起來。我僥幸地希望,貪婪的司機能為多拉幾個人再候一會兒,他平常就是那么做的,何況我最多也就耽誤幾分鐘。
  待我急忙急火地跑出校門時,我們那一路的面包車早已無影無蹤,我頓時傻了眼。走回去估計要到半夜了。況且,泥爛路滑,很不好走。
  我決定翻山回家,這樣回家的路程可以減少三分之一。
  從學校對面的鎮政府后面插過去,走一小截路,便有一座山,叫張家嶺。翻過張家嶺,走過一個清水潭,便是楊家山。翻過楊家山便到了我們村的地界了。我四顧左右,盼望著有個被車落下的同學能與我同路,可是連個人影也沒見到。我只好硬著頭皮一個人朝后山走去。
  路,我熟。小時候我曾跟村里的奶奶、姑姑們來過這里采茶、扳筍;上初一年級時,讀初三的香妮也曾帶我走過一回。山不是很高,比我屋后的板栗山高不了多少,是城山的兒子輩。我跟香妮那次走得很快樂,就跟春游似的。我們一路走,一路采著山花,一路說說笑笑。我們曾給張家嶺改名為禿哥山,給楊家山改名為茂妹山。
  禿哥山(張家嶺)也有樹木,只不過砍伐得多一點,顯得疏朗些。走進山間,我收掉了雨傘拿在手里,好在雨已漸小,但樹葉、草叢間的雨水很快打濕了我的衣衫。我加快腳步,奮力朝山頂爬去。一會兒就上了山頂。下山時我更是一路小跑,因為天明顯地黑了。秋末之時,天黑得真快。
  兩山之間有一片洼地,洼地中間有一個不大的水潭。上次我們經過時,它倒映著青山、白云,形成水墨畫似的面孔,像個俊美的少女。而此時,它卻像一個用黑面巾遮住了大半個面孔的巫婆。巫婆陰沉著臉,陰森森地看著我,我不免心生寒意。潭邊的巖石上附生著藻類,下雨之后顯得很滑。我小心地挪著步子,從潭邊的碎石和大巖間走過。
  “撲通!”突然,我腳下一滑,身子一歪,摔倒了。手中的雨傘甩了出去,從一塊巖石上滾了幾滾,掉進了潭中,發出沉悶的響聲。書包也滾了出去,它急速地翻滾了幾下,滾落到潭邊,被一塊石頭擋住了。我嚇出一身冷汗,坐在那里半天爬不起來。
我揉揉摔痛的胳膊和屁股,慢慢探身下去,撿起了書包。書包外面大半已經濕了。我伸手摟摟書,還好,只有一點潮濕。我爬上坡,繼續趕路。我更加小心地挪著步子,天也更加黑了。
  楊家山的樹木在雨季過后更加茂盛,似乎從沒來過客人,瘋長的雜草和蔓生的荊棘幾乎讓我找不著路。我手腳并用,扒拉著,摸索著。路邊有新添的墳塋,模糊中我看見凋敗的花圈耷拉在墳頭上,顯得格外詭異。一兩聲鳥叫也嚇得我一身冷汗。我后悔不迭,不該冒失地走上山路。此時,我只好閉上眼睛在心里默念:菩薩保佑。
  突然,我的褲腳被什么拽住了,似乎從墳塋中伸出了一只手。我渾身發著抖,恐懼得簡直就要哭了,又不敢發出聲音。我閉上眼,使勁一掙,咝的一聲,我的褲腳被荊棘拉破了,腳踝處也刀割一般疼痛起來。我不再顧忌我的衣服,也不再顧忌我的手腳,拼命地在雜草灌木中掙扎。終于,我爬上了山頂。
  下山的山道上,有手電筒的光束在晃。有人——我屏住呼吸,不知道該怎么辦才好。另一種恐懼涌上心頭。這荒山野嶺的,來的人是好人還是壞人?我想把自己藏起來,但雙腳不聽使喚,我已挪不動腳步了。
  “青兒——青兒——”山道上傳來熟悉的聲音,是我爸爸。
  “哎——我在這兒。”我一屁股坐到地上,幸福地哭了。
  吃完晚飯,我一邊在炭火上烤著書包,一邊做著作業。
  做完作業,讓爸爸給我挑刺。爸爸幫我挑掉了手上的刺,給我身上被荊棘劃破的地方抹上藥膏。他一邊做著,一邊數落著。爸爸從面包車司機那詢問過,知道我沒乘車,猜想我一定會走山道。爸爸罵我傻,叮囑我以后再遇到類似的情況,他會用他的車去接我,要我切記。
  我一點都不在乎爸爸的責罵,被責罵著,我也覺得幸福。我說:“可惜了我那把花傘,還是半新的呢。”爸爸說:“幸虧掉下去的是傘而不是你。你就念阿彌陀佛吧你。”
  我想我爸爸了……

13
臘月二十八,劉秀青背著書包走出了宿舍樓,走出了學校大門,走進了小街,往城東的汽車站走。
  天空中下起了雪,風卷著它們四處飄散,像有一個隱形巨人端著一面大篩在高空篩面,房頂和路面很快就蓋上了厚厚的一層白色。雪花落到她紅色的羽絨服上,飄到她帽子的毛檐上,有的還掛到她長長的睫毛上,貼上她俏皮的鼻尖,很快又化成了一粒晶瑩的小水珠。雪在腳底下咔嚓咔嚓地輕唱,淺淺的腳印很快又被飄灑而至的雪花蓋住、填滿。
  劉秀青走在小街上時,小街的另一頭出現了一個穿藏青色毛絨外衣的小伙子,他一邊欣賞著飄飄灑灑的雪花,一邊急匆匆地朝市一中走過去。口中的熱氣,在雪中形成炊煙似的云朵。他踩著劉秀青雪地上的腳印跨進了市一中的大門,徑直朝學生公寓走去。他走近了女生公寓,站在樓下朝上大聲喊:“劉秀青!”企鵝似的程阿姨走出來,站著和他說話。程阿姨用手比畫著什么,比畫了半天。他把手提袋交給了程阿姨,轉身離開。程阿姨看著雪地里他的背影,那背影有點失落。
  劉秀青踏著積雪不緊不慢地走著,心里在想著四奶奶以前講過的一個故事。四奶奶說,很久很久以前,大地上的居民遇到了嚴重的洪澇災害,餓死的人像倒下的麥秸。老天聽見饑民的哀號,發了慈悲心,下起了面粉。雪白的面粉蓋滿了屋頂,積滿了溝壟,鋪滿了原野。人們再也不用為吃發愁了,一個個養得又白又胖。面粉多了,吃不完,有人便開始糟蹋,把老天下的面粉裝在布袋中給孩子做尿片。老天發怒了,就再也不下面粉而只下雪了。
  劉秀青想:“哎,如果老天還下面粉那有多好啊,我也就不用為吃不飽而費神了。”
  風是刺骨地寒,刮著人的臉,扎著人的鼻子,清鼻涕便不由自主地往下滴。劉秀青不由得縮了縮脖子。被圍巾、口罩裹得嚴嚴實實的行人,行色匆匆地在她面前走過,就像電視中播放的快鏡頭。他們都有明確的目的地,而她沒有。她不知道要去的地方該不該去。風涼似水,她不勝其涼,竟渾身哆嗦起來。
  寒假本來就短,高三學生過了正月初五就要上課,去找工作顯然不合適;去叔叔家要看嬸嬸的臉色,何況去叔叔家,下學期的學費還是沒有辦法解決,劉秀青決定回十三沖想想辦法。
  沒人居住的老屋清冷又凋敝,只有墻上父親的目光還能溫暖她。
  房子搖搖欲墜,墻壁上有一道道雨水沖刷過的痕跡。原來打算蓋房子的紅磚、木材和鋼筋窗戶還在,都還堆放在屋后,被爸爸生前用帆布蓋得好好的。劉秀青的目光長久地停留在帆布蓋的小丘上,有兩個小人在她心里打架,拳來腳往,咔咔作響,把心房撞得生疼。
  “賣掉它們。賣掉它們你就有錢渡過一陣難關了。”
  “不能賣。這是爸爸買回來準備蓋新房的,賣了,爸爸會心疼。”
  “你會在這里蓋新房嗎?你還會回來嗎?所以留著它們已經沒有用了。”
  “賣的話是賣不上價的,是要大大折本的。留著建新房子吧,老房子如此破敗,遲早會倒塌,那時你就沒有家了……”
  “你必須要考上大學!考上大學才能改變你的命運。考上大學,你就不會再來這里住了。”
……
第八封信
  睡不著,還是起來跟你說說話。
  我回家了。
  放假了,我不想回我叔叔家,我想回我的十三沖看看。我想家了,也想老家鎮上的學校,想我以前的那些老師。
  我讀初二時,徐老師開始借給我《紅樓夢》,午間同學們都在忙著復習,我借的《紅樓夢》還剩幾頁沒看,我想趕緊看完,好去徐老師家換來下冊寒假看。蘇珊珊一見是《紅樓夢》,就讓我借給她看看。我說不是我自己的東西,我不能擅自做主。她耍賴伸手就搶,我用手一摁,只聽咝的一聲,封面臨近書脊的地方被撕壞了。我也不好埋怨她,只擔心不知怎么跟徐老師交代。蘇珊珊見闖了禍,忙歉意地拿出透明膠要幫我補好。我倆一邊比畫著一邊商量著,可怎么比畫試粘,破裂處都有一道白白的印跡。周童正好走過我們身邊,他停下腳步,主動幫忙。只見他對好裂縫,用指甲刮一刮,摁住,接過我遞給的透明膠,小心地迅速粘好。
還別說,乍一看還真不容易被人注意。如果透明膠能再薄一點,那么簡直就是天衣無縫了。我直夸他的手藝好,他得意地說:“那當然了,也不瞧瞧我是誰?”我突然意識到他是周童,不久前和我吵過架的周童。我不自在地向他道謝,他卻沒事兒一樣。
  還書前蘇珊珊幫我出主意:“你不說,老師一定看不出來。就他那眼睛,比瞎子也強不了多少。”
  還書時,徐老師果然沒有看出封面已經修補過。他把書放上書架,又去找下冊。我心里忐忑不安,還是鼓起勇氣說了:“老師,對不起,我把書的封面弄破了。”徐老師趕忙又從書架上取下那本書,湊到鼻尖前看著,又用粗大的手在書上摸索著,終于他摸到了那條作弊的透明膠,心痛得直抽涼氣,但他還是把下冊書借給了我,叫我要當心。
  臨走時,徐老師遞給我一張A4紙打印的通知,是有關“青少年杯”書畫征稿的。徐老師說:“我看過你畫的板報的插圖,我覺得畫得還不錯。你可以畫一幅去試試,也許能得獎。”
  我從小就愛畫畫,也許是受爸爸的影響吧。我對顏色的敏感,猶如盲人對于音響。門前碧綠的苦水塘,潤玉般滋養著我的雙目;嶺上的杜鵑花、坡下的油菜花從小熏陶著我的感受……沒事的時候,我喜歡拿出廉價的油彩筆畫我喜歡的圖案。
  回到家,我拿著通知在臺燈下仔細閱讀,我的面前擺放著油彩筆和白紙,可許久都沒下筆。爸爸探頭看了看,想說什么,我示意他別出聲,他只好轉身走了。突然,我腦中躍出一幅畫面:四奶奶家碧綠的絲瓜架下,虎子瞇縫著小眼,正在追趕著我,我仰起頭笑開了花,媽媽站在一旁樂呵呵地看著我倆,爸爸和七叔蹲在磨盤旁邊抽煙邊聊天,也呵呵地樂著,七嬸附在四奶奶的耳旁說著悄悄話,黃燦燦的絲瓜花探著頭看著我們,一條灰黃的狗在一旁搖著尾巴……淚水蒙眬中我畫就了這幅題為《幸福的家》的畫作。
  時間一晃又到期末了。期末到學校領成績單,我在老師的辦公室外探頭探腦,想早一點知道我的成績。徐老師發現了我,告訴我依然是年級第一。我懸著的一顆心終于落下了。
  我喜滋滋地轉身將走時,徐老師又叫住了我,接著告訴我一個出乎我意料的好消息,我的《幸福的家》獲獎了,二等獎。
  “有這么幸運嗎?您沒騙我?”我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
  “不信嗎?這是證書。”徐老師拉開抽屜拿出一個小紅本遞給我。艷紅的證書猶如燦爛的禮花,我樂得蹦起來。盡管從上學至今,我獲得過很多獎,但那都是在我意料之中的,所得的獎狀也不過是一張方方的紙,哪里得到過這樣厚實華麗的小本本?
  我舉著證書飛奔到班上,猶如舉著鮮紅的旗幟。我語無倫次地向大家報告著我的收獲,周童竟帶頭鼓起掌來。
  這一天,我的心一刻也不能平靜,我想盡快見到爸爸,讓他也分享我的快樂。快樂還真像板栗山上次第開放的山花,又如毛竹林中層出不窮的竹筍。
  放學經過井口老板栗樹旁,那里有一群人在納涼。我放慢了腳步,我希望能有人注意我,能同我搭話,那么我就能找個理由拿出我的證書讓大家欣賞一下。但是沒有人注意我,就像人們從不注意路旁欣喜若狂地從土中鉆出的野草一樣。我聽見大家在議論,說四奶奶這下有活干了,要去杭州打工的兒子那帶孩子。
“乖乖,那么老遠,怎么去呀?”
  “劉寶和珍子過年會回來,走時帶上她。”
  “聽說珍子這回生的是個男娃。”
  “可不是嘛,四嬸希望她以后還能再生一個女娃。”
  “想不開呀,有個男娃還不滿足,非得挨罰款啊?”
  七嬸又養寶寶啦?謝天謝地,七嬸又養寶寶了!
  我趕緊騎上車,奮力朝家奔去。此刻,我心里已沒了考試成績的第一名;沒了畫畫的二等獎,沒有了證書。這一切原來都沒那么重要,對我至關重要的事情占據了我的心。
  爸爸還沒有回家,我邊做飯邊焦急地等他。
  爸爸回來時,一臉的輕松愉快,一看就知道,他也在老板栗樹下聽到好消息了。
  “爸爸,聽說了嗎?七嬸養寶寶了。”
  “知道。你七嬸當然會養寶寶的。”爸爸故作平淡地說。
  “那么我媽可以回家了嗎?”在我的邏輯里,七叔因失去孩子而趕走我媽媽;現在,他又有了孩子了,我媽媽自然就應該回家了。
  “這個,可不好說。”
  “那也要說說看嘛。七叔不是那么難說話的呢。”我急了,扯著爸爸衣袖央求道。
  “以后再說吧。”爸爸竟然不愿意面對這個問題,拿起鋤頭去菜地了。我非常失望,但我能夠體諒爸爸。我想等到過年七叔他們回來時,我會拉著爸爸去跟七叔說的。
  于是,我日日盼望過年,盼望著四奶奶家的小院重新揚起歡聲笑語,盼望著我那憨憨的母親能再次問我:“吃嗎,寶寶?”
  現在又將過年了,我不僅沒有找回媽媽,還失去了爸爸……


  第二天,劉秀青找來了九根哥,把木材和鋼筋窗戶拖出去賣了。九根的三輪車已經被一輛嶄新的農用車所代替。“誰現在做房子還用木材呢?都做鋼筋水泥的樓房了。窗戶現在比門都大,都用鋁合金的……”九根的豁嘴漏風跑氣,說起話來口齒不清,卻喜歡啰唆。
  那些粗壯、筆直的杉木本來是能夠做梁做柱的,現在論斤賣給了木材加工廠,等于賣了一堆燒鍋柴。鋼筋窗戶當廢品賣給了廢品站,也等于白送。
  只有紅磚還賣了些錢。買主本來想狠狠地砍價,看見劉秀青,買主不忍心,報的價只比窯廠略低了一點點。九根不住地賣功,說買主是他的熟人,給他面子。劉秀青接了買主的錢,買了一包煙送給了九根。
  屋后小山似的建筑材料沒有了,留下一地的粉塵吊吊和寡白的地面。劉秀青把收獲的6000多元錢用報紙包了,用麻絲捆了。她撫摸著一大沓厚重的鈔票,心里踏實而安穩,她再也用不著為兜里沒錢而整日焦慮;也不必因為要省錢而節衣縮食了。半饑半飽的日子她真的過怕了。當然,她絕不會亂花錢的,一學期的伙食費用不了多少,她打算把大部分錢存起來,留待上大學用。
  劉秀青把錢按在胸口,抬起頭看著“爸爸”。“爸爸,原諒我吧,我把你建房的材料賣了,沒能實現您的心愿。沒有了您和媽,再好的房子對我都沒有意義。女兒要上學。女兒要吃飯。真的對不住了,爸爸。”劉秀青看見“爸爸”的眼中沒有一絲責怪,她知道爸爸是愛她的,如果爸爸泉下有知的話,他也會指導她這樣做的吧?
  劉秀青把錢放進書包,她準備回城了,準備和叔叔他們一起過年。回城前她想去村里轉轉,同鄉親們打個招呼。剛跨過竹溪,就見一個熟悉的腦袋從坡下冒上來,一輛摩托車馱了一個大胖子停在了苦水塘邊——是鎮上廢品站的大胡子老板。劉秀青敏感地意識到又有麻煩了。
  大胡子是從收廢品的無為人那里得知,劉成文的女兒把她爸爸積攢的做房子的材料賣掉了。無為人那時正把自己收到的一堆廢鐵往磅秤上架。劉家的那些做房子的材料,恰巧都被無為人的大姐夫收了,無為人說他大姐夫撿了個大便宜。大胡子吐掉嘴里的煙頭,匆匆忙忙地付了無為人的廢鐵款,就騎了摩托車過來了。大胡子從摩托車上笨拙地挪下肥胖的身子,習慣地拔了車鑰匙,鑰匙環套在中指上晃悠著過來了。他夸劉秀青長高了,出落得更漂亮了。說真是女大十八變,越變越好看。夸完就為難地撓著腦袋,唉聲嘆氣的。劉秀青已經明白了他的來意,直截了當地問他:“是不是來要債的?”
  “唉,我也是沒法子呢。這年頭生意越來越難做了。我那小子去年剛結婚,結婚加買房,拉下了不少饑荒。我聽說你有了一筆進項,所以才過來的。”
  “我爸真的借你錢了?”
  “那還有假?誰能昧著良心說那瞎話?”大胡子怕劉秀青不相信,便把她爸劉成文因為要賠償劉寶,如何去向他開口,他是如何湊了一萬元錢遞給了劉成文,一五一十地說了個詳盡。
  “有借條嗎?”劉秀青問。大胡子立即憤怒了,急赤白臉地辯解,說都是老主顧大熟人,誰好意思要打借條呢?劉秀青相信大胡子說的話,她不想耍賴,父債子還,天經地義。但是目前她確實有困難。她費力地把自己的困難跟大胡子說了,希望那筆債能緩一緩,等到自己有能力掙錢了,再連本帶息一起還。大胡子哪里肯聽劉秀青的請求,他只怕這回把這小丫頭放走了,以后再也別想抓住她。這年頭,哼,有多少話可以相信啊?大胡子苦著一張臉,極力敘說自己的難處,說過年前要債的跑得勤,整天堵在他家里,他煩得連上吊的心都有了。
  劉秀青無奈地從書包里摸出被包裹的錢,全部遞給他:“全都在這了。我本來打算用它交學費和做生活費的。剩下的,我以后再還你。”
  大胡子一把抓過錢,扯了報紙,用指頭蘸著口水數將起來,一共是6300元。數了兩遍之后,他又退給劉秀青300元:“零頭你留著花吧,我知道你也不容易。我收你6000整。”又說,“我還有事。你忙吧。”說罷,轉身就走,急急地上了摩托車,好像家里著了火似的。
  掏空了錢,劉秀青的心也空了,不知道接下來的日子該怎樣應付,她站在苦水塘邊發愣。
  “嘩、嘩、嘩!”山坡上,不知是誰在拖樹木還是拖毛竹。近前了,原來是黑子的爺爺拖著竹梢下山來。竹梢是誰砍伐毛竹時削下的,或是被積雪壓斷的。老年人愛惜東西,能派上用場的或是有可能派上用場的他們都不會丟棄。劉秀青忙讓開道,向老人家問好。他眨巴著眼睛看了劉秀青好一會兒,才認出了,咧著豁牙的嘴笑了:“是青啊,回來啦?人老啦,眼神不好使了。去我家吃飯吧。”劉秀青謝了他,謊說自己已經吃過了。
  “嘩、嘩、嘩!”黑子的大大拖著毛竹朝村中走去,拖回去的竹梢是扎竹掃帚、扎籬笆,還是生火做飯呢?目送黑子爺爺走遠,劉秀青又把目光投向蓊蓊郁郁的山林,心中突然有了主意。
  她快步進了村。雪停了,老板栗樹下照例有一群人,袖手抱臂站在雪地里聊天。黑子的爺爺也丟下毛竹在那歇息。劉秀青匆匆忙忙和大家打了個招呼,就朝二圖哥家走去。
  二圖坐在桌前吃午飯,一杯白酒剛喝了一半。二圖老婆艾子不由分說把劉秀青摁在桌邊坐下,給她盛來滿滿一大碗飯。劉秀青向二圖哥說明了來意,想把自己山地里的木材砍了賣掉。二圖立即放下筷子,漲紅著臉說:“真是氣死人了,現在都退耕還林了,都在封山育林哩,你還想賣木材?不怕犯法啊?想跟柱子爸爸一樣去吃牢飯?”
  劉秀青絞著十指耐心仔細地說了叔叔家的困難和目前的處境。二圖哥的火氣下去了,變得痛心疾首。他抱怨劉成武這叔當得不合格;又咒罵那個該天殺的肇事司機逃跑了沒給賠款,責怪自己沒有為劉秀青盡到心。艾子在一旁直嘆息,可憐青青這姑娘沒大沒媽的,她求丈夫想想辦法,能不能找人批個條,少賣一點樹救救急。二圖哥說:“辦法總會有的。日子怎么也得過下去,書也不能不念。”
  劉秀青老老實實地坐下吃完飯,臨走時,二圖從口袋里掏出600元錢,說要替劉秀青把家里的一畝多水田租出去,他先墊付一年的租金。他還要劉秀青把戶口本交給他,說要到民政部門想想辦法。
  劉秀青接過二圖遞給的錢,感激得不知道說什么好。這筆錢真的幫她大忙了。
  “青青,別走了,留在村里過年啊。”艾子對劉秀青說。劉秀青走出他們家,拐出他們家場基時,艾子攆出來,沖著劉秀青的背影又說。
  劉秀青用二圖哥的手機給叔叔打了電話,說不回去過年了,已經回到十三沖了。劉成武在電話中嘆息了一聲,囑咐她注意安全:“過年嘛,就要給自己做幾樣好吃的。”叔叔那一聲嘆息,讓劉秀青的心顫了顫,鼻子一酸,淚珠差點滾落了下來。她在電話中說:“嗯,曉得了。”
  打年貨,買對聯,做美食,試新衣……小村莊里的居民異常地忙起來,空氣中彌漫著年的香味,還有喜悅的氣息。
  劉秀青把小屋里里外外都清理打掃個遍,大門上的紫色對聯在流年的時光中已敗盡了顏色,顯出它原來的白色,凄清地貼在門上。按照當地的風俗,家中有親人過世,過年是不能貼紅對聯的,第一年要貼白的,第二年貼黃的,第三年貼紫的。今年可以貼紅色的對聯了。劉秀青去村口小店買了一張紅紙和一掛鞭炮,自己寫了“山藏千疊秀,水映萬般奇”貼在門上。字雖然寫得不怎么樣,但紅紅的對聯一貼,家里的氣氛頓時喜慶溫暖起來。劉秀青把窗玻璃擦得亮亮的,又從墻上取下父親的遺像,仔細地擦拭著。搞完衛生,她燒了盆艾水,美美地熏了個澡。
  過年這天,一大早二圖就打發艾子來請劉秀青去他們家過年,劉秀青不愿意。艾子回家后,一會兒又提了籃子轉了來,給劉秀青帶來一條鰱魚、兩斤豬肉,還有自己菜園里出產的小菜。還說,沒有菜了說一聲,菜地里多得是。
  剛剛過午,遠村近寨便陸陸續續地響起了禮花和鞭炮的聲音。劉秀青弄了一盤肉片炒萵筍,一盤紅燒魚,一盤肉片青菜湯,又從家里的陶罐中找出一些山芋粉,做了一碗粉圓。此時禮花和鞭炮的聲音越來越密集,后來便爭先恐后,此起彼伏了。劉秀青端上飯菜,擺上碗筷,供上酒。她解了圍裙,看著桌上的幾盤菜和湯,非常滿意,覺得這頓年夜飯已經像模像樣了,然后就用炭火點燃一掛鞭炮放了。
  按照風俗,她要請“爸爸”先享用。她坐在“爸爸”的對面,歉疚地告訴他:“沒有買你愛吃的青椒,也沒有買你愛吃的花生米。等我以后能掙錢了,我一定會讓您過年過得滿意,請您保佑我……”
  “青兒,你真的回來了。”
  劉秀青正跟“父親”說著話,門被推開了。進來的是七嬸珍子。珍子穿著銀灰色羽絨服,腳上穿的是過膝的皮靴,燙著長發,像個城里人。
  “聽見苦水塘這邊放鞭炮,你四奶奶叫我上坡來看看,說不定青兒回來了。沒想到你真的回來了。”
  珍子一邊打量著屋子,一邊告訴劉秀青,他們好幾年都沒有回來過年,前天才到的家,青兒爸爸的事他們是后來聽四奶奶說的,她和劉寶心里都很難過。她看看劉秀青飯桌上的菜,說這也叫過年?她攥住劉秀青的袖子往外拉,要劉秀青去他們家過年。劉秀青推讓著,說不用了,菜都已經燒好了。珍子站住,懇切地看著劉秀青:“你四奶奶和七叔也想看看你。我們家有兩個小寶寶了,你做姐姐的不想看看他們嗎?”
  提到小寶寶,劉秀青還真想看看。珍子那么懇切,再推辭就顯得見外了。劉秀青掩上門,隨珍子一道下坡去。
  走進四奶奶家的小院,立馬感到氣氛不一樣了:很祥和,很愉悅。四奶奶和七叔正在逗小妞妞玩,一個小男孩拿著玩具槍圍著桌子跑,手中的槍嗒嗒嗒地閃著燈光。飯桌上擺滿了熱騰騰的菜肴,中間的火鍋也在咕嘟咕嘟地響著,屋子里彌漫著蒙蒙的熱氣和誘人的食物的香味。七叔劉寶抱著個小女娃,見劉秀青,很客氣地和她打招呼,給劉秀青的感覺不像她兒時的感受,依然有一種距離感,不知是因為劉秀青長大了,還是因為劉寶心中仍有芥蒂。四奶奶抓住劉秀青的手問寒問暖,問劉秀青在城里是否過得慣、過得好。劉秀青說一切都好,就是太想家,所以偷偷溜回來了。四奶奶一面責怪劉秀青,回家了也不告訴她,見外了不是!一面不住地嘆息。她心里的話不說出來,劉秀青也知道是因為爸爸的緣故。劉秀青彎腰去逗小男孩,他站住了,瞪著一雙小眼睛無邪地看著劉秀青。他有點像虎子,又有點不像虎子。珍子叫小男孩牛牛:“牛牛,這是姐姐,叫姐姐呀。”小男孩突然端起玩具槍來,朝劉秀青來了個點射,轉身害羞地跑開。
  大家一起圍坐在飯桌上吃飯。小男孩指著桌上的菜,要吃這個,要吃那個,卻又不好好地吃。四奶奶端了小碗,拿了根銀勺,停著手等著牛牛嘴里吃完再喂他。小妞妞九十個月的樣子,長得挺白凈,不像劉寶,像珍子。眼睛也不像虎子那樣小,雙眼皮,大眼睛黑亮黑亮的,像晶瑩的葡萄。劉寶把她攬在懷里,讓她站在自己的腿上。她還不會說話,但看見大人吃東西她很眼饞,七叔便用筷子夾一點肉末放進她嘴里,她便很響地咂起來。吃得高興了,拍著雙臂,就像鳥兒拍著翅膀一樣,蹦著、跳著,吃完了還要。引得四奶奶不住地哈哈大笑。劉秀青知道四奶奶家因為添了這兩個寶寶,虎子的死給他們帶來的傷痛已經消弭,他們對劉秀青媽媽的仇恨已經淡遠了。
  珍子則不住地為劉秀青夾菜,羊肉、牛肉、雞翅、肉丸……劉秀青碗中全是肉。
  吃完年飯,四奶奶開始給孩子們發壓歲錢,劉秀青也有一份。劉秀青正跟四奶奶拉扯著,第一波拜年的鄉鄰就已經到了。這里有吃完年飯串門拜年的習俗。他們見到劉秀青都很驚異,問長問短,感慨、嘆息。而后又回家給劉秀青拿來吃的:瓜子、花生、奶糖,米粑、湯圓、茶雞蛋,還有粉蒸肉。黑子媽媽甚至還給劉秀青端來整只燉好的老母雞。劉秀青推卻著,道謝著,既感激又為難。他們的熱情和在貧窮中呈現出來的慷慨,不僅讓她感激,更讓她感動;為難,是因為鄉親們的人情她一時還不了,她不知道什么時候才能報答他們,盡管他們并不需要她的報答。
  后來,大家又集在一起看春晚。雖然家家都有電視機,但他們還是喜歡開著自家的電視,去熱鬧的人家湊熱鬧。香妮已經完全出落成城里人了,一口標準的普通話。她把尖尖的下巴擱在劉秀青的肩膀上,不住地打聽劉秀青學校的事情。香妮初中畢業后就出去打工了,聽說已經談男朋友了。大家一邊嗑著瓜子,一邊喝著濃釅的野茶;一邊看著電視,一邊還山南地北地海聊。大家隨著電視上的歌唱而情不自禁地拍手,被電視屏幕上的小品逗得笑岔了氣,黑子媽媽的大嗓門笑得最響……這個夜晚,是劉秀青從爸爸走后過得最開心的一晚。因為四奶奶一家又接納了她。
  正月,大家穿著新衣,帶著禮物去走親戚訪朋友,劉秀青沒有什么地方可去,也沒有新衣服可穿,只得待在家里看書。其間,她去過四奶奶家兩趟,和四奶奶拉拉話,逗逗牛牛和小妞妞玩。也有幾個鄉鄰來請她去他們家做客,她都謝絕了。大家送來的食物,除了菜,她都舍不得吃,全收拾好準備帶到城里和枝枝還有室友們一起分享。
  學校初五開學,劉秀青初四回城。臨走前一天的下午,她去四奶奶家與他們告別。七嬸珍子帶著兩個孩子去了娘家還沒有回來,只有四奶奶和七叔劉寶在家。劉寶因為和岳父岳母心有芥蒂,所以去他們家應個卯就回來了,現在正在家看電視。四奶奶留劉秀青吃晚飯,劉秀青不肯,說家里還有菜,不吃也糟蹋了。劉秀青出門時,劉寶攆了出來,叫住劉秀青,對她說:“你媽媽的事,我會幫你打聽的。”他說話時避開了劉秀青的眼光。劉秀青欣喜若狂,連聲道謝。回家的路上,她心里輕松極了,她感覺自己生了翅膀,整個人都快要飛起來。
  晚上,四奶奶又送來不少吃的,叫劉秀青帶給叔叔嬸嬸嘗嘗。劉秀青請四奶奶烤火,她便把腳插進火箱同劉秀青一起烤火。兒時和四奶奶親熱的情景又浮現在眼前,劉秀青情不自禁地把頭靠在了四奶奶胸前。四奶奶伸手撫弄她的頭發。
  四奶奶叮囑劉秀青,在外面嘴要甜,俗話說得好,舌頭打個滾,喊人不折本。要學會看臉色,惹嬸嬸生氣挨罵了,也要笑臉相迎,俗話不也說“伸手不打笑臉人”嘛。要學會理解別人,叔叔、嬸嬸也不容易。他們城里人,除了空氣不花錢,什么都要花錢買。不像鄉下,糧啊、菜啊都是自家種的,柴任你燒,水任你挑。他們小氣也是情有可原的。四奶奶還說:“在外面一定得學會保護自己。外面壞人多,你個姑娘家,沒有娘教,沒有大護,自個要多長心眼。你是去念書的,可得把書念好了,才能對得住人,才能對得住自己……”劉秀青不住地點頭,把四奶奶的話一一謹記在心。
  四奶奶走后,劉秀青便一個人發著呆。準備離開生她養她的土地,離開關心她的鄉親,她又有些舍不得。她想起了七叔下午對她說的話,“你媽媽的事,我會幫你打聽的”,不曉得媽媽現在在哪里,真希望七叔能多費點心,多出點力,盡快幫著找到她的媽媽。
  劉秀青抬頭看看“爸爸”,很想責怪他幾句,他卻依然那么慈愛地看著她。她想起了爸爸說過:“你媽媽好好地在那。”爸爸是不會騙她的,老實厚道的父親是不會隨便丟棄媽媽的。
  “快點長大吧,劉秀青。”長大了,就有能力去找媽媽了。
第九封信
我四奶奶一家終于回來過年了,我七嬸又生了一個寶寶,現在他們家有五口人了。
  三年前我盼著他們回家過年,我以為等他們回來就一切都好了。初三開學沒有幾天,我的天就塌了。
  一天,我正站在課堂上回答英語老師提出的問題,徐老師突然出現在教室門口,他向我招招手,把我從課堂上叫了出去。他神色凝重,使我很不安。徐老師沒有把我領進辦公室,而是領向操場。我的心開始怦怦亂跳,預感到有什么不好的事要發生。拐過教學樓,我看見二圖劉得福站在操場邊,像蒼蠅似的不停地搓著雙手。見到我,他急忙迎過來:“青青,你爸出了點事。別慌啊,你得跟我去醫院。”
  “什么?我爸爸怎么啦?”我禁不住渾身哆嗦起來,話也說不利索了。二圖哥沒有工夫搭理我,拉著我快步朝校門外跑去。他攔了一輛出租車,我倆忙鉆了進去。
  “是這樣的啊,我們先不去醫院。”在車內坐穩了,二圖哥說,“當務之急是給你爸籌醫療費。那個該死的肇事司機跑了。唉,想起這我就要氣得冒火。大伙湊的幾千塊錢一會兒工夫就用完了,大夫又在催錢。”我意識混亂,不知他在說些什么。二圖哥建議我去我小姑家。我小姑家住市里,他說柱子已陪四奶奶去我叔叔家了。
  二圖哥知道我小姑家住哪,那年他去城里賣板栗,曾到過我小姑所住的小區,還到她家喝過水。他把我領到小姑家門前,摁響了門鈴。開門的正是小姑,雖然多年未見,我還是一眼就認出了她。她比我記憶中的小姑要胖了許多。姑父(應該是吧)正坐在桌前喝酒,看來他們兩口子正在吃午飯。
  二圖哥簡單地說了一下情況,便直奔主題——借錢。姑父早已沉下臉,待二圖哥提到借錢,他便沖著我嚷:“借錢,借錢,你爸爸上次借的3000塊錢還沒還呢。你們當我是印鈔的啊?”
  小姑不講話,面無表情。我懇求地看著她,她卻垂下眼瞼裝著去撣衣袖的灰塵。二圖哥糾結著還要低聲下氣地說些什么,我扯了扯他的衣袖,對他搖搖頭。他才無奈地作罷。我和二圖哥只好告辭,小姑沒留我們吃飯。我們剛邁出門,身后的防盜門便哐的一聲關上。一股涼意直襲我的心頭。
  我到醫院時,叔叔劉成武已經到了。爸爸身上插了許多管子,頭上纏著繃帶,殷殷紅血浸透了白色的紗布,臉都腫起來,已經面目全非。四奶奶坐在病床邊不住地喚著:“大侄子啊,你要挺住啊!”眾人見我來了,忙讓開道。四奶奶忙止了哭聲,招呼我:“快!青兒,你爸在等你。快過來!”我機械地走上前,渾身顫抖著。爸爸直直地看著我,微張的嘴唇翕動著,好像要說什么。四奶奶俯身過去:“大侄子,有什么話你就說吧。”爸爸好像在積攢力氣,半晌喉間滾過兩個字“你媽……”而后,只聽他喉間咔地一響,眾人驚呼:“走了!”
  “不——”我使勁大叫,推開四奶奶,用我的臉緊緊地貼著爸爸的臉,“不——你不能走,你走了我就沒有家了。”
  但是爸爸還是走了,叔叔帶來了一些錢,卻沒能用上。
  爸爸臉上冰涼冰涼的,臉色已變成暗灰,兩眼茫然地看著空中,我怎么抹也合不上。一口氣堵在我的胸口,膨脹著,壓得我血管都要脹裂了,我便軟軟地倒下了。
  人中的疼痛和四奶奶的號啕把我從迷蒙中拉回到現實。我一只手揪著床單——猶如揪著我的心臟,一只手無力地一次又一次捶打著爸爸:“這不是真的!不是真的!你不會倒下!你不會丟下我!”
  爸爸真的倒下了。我那猶如城山般硬實的父親,就這樣轟然倒下了,再也站不起來。爸爸被大伙從醫院帶回了家,我呆呆望著他躺在停床上,不能思考,也不能呼吸。四奶奶和村中幾個嬸娘不斷地喚著我:“青兒,哭啊,哭出來會好受一些。”
  “青兒啊,你怎么啦?你可不能變成你媽那樣啊。”
  “青兒啊,上人去世了,一定要哭的,不然以后養孩子會變成啞巴的。”
  ……
  我懶得搭理她們,我也沒力氣哭。我讓思維停止,思維停止了就沒有痛苦。我不吃也不喝,我什么都不想做。
  爸爸上山的時候,眾人扶持著我做這做那:給“抬重”的下跪,摔盆,捧遺像,扶棺,暖穴……我機械地做著他們引導我做的一切。安葬好爸爸,他們把我背回家,請來鄉村醫生為我打吊針、推葡萄糖。晚上,四奶奶和香妮媽媽輪流來為我陪夜。
  爸爸的死像個大騙局,一個令我難以置信的大騙局。我找不到說謊的源頭,掙不破這騙人的網。我糾結著、掙扎著,痛苦得幾乎要發瘋。
  白天,我昏昏沉沉,只想睡覺。夜晚,聽見四奶奶微弱的鼾聲,我卻格外地清醒。
  我聽見微弱的鼾聲變成了粗重的呼嚕聲——那是我爸爸的聲音啊。淚水滑過我的眼角,有什么在輕觸著我的臉——那是我爸爸為我抹淚的粗糙的手。黑沉沉的小屋內又響起了一個小女孩稚嫩的聲音:“爸爸,有錢了,給我買個臺燈吧。”
  “好哩。”爸爸爽快地答應了。
  “我還要一個帶柜子的書桌。”
  “我女兒過兩年要上初中了,當然要有書桌了。我們還要新建幾間屋子,讓我女兒有自己的書房。”……
  啊,你騙我!你不守信用!你就這樣不負責任地丟下我?你是個壞蛋!——我無聲地哭著。
  那個可惡的肇事司機,是一時的疏忽,還是酒后駕駛,還是逞能飆車?你的輕率結束的豈止是我爸鮮活的生命,你還毀了我一個家呀!逃跑了是嗎?你以為你能逃得掉嗎?老天爺睜著眼睛看著你,你能逃得脫世俗的懲罰,也逃不掉老天爺的報應。
  也不知道這樣過了幾天。白天,大家都忙地里的活去了,我被豬圈中阿肥凄厲的叫聲喚醒。豬餓了,我怎么把它給忘了?
  我支撐著爬起來,落地的雙腳像踩在棉花上。我扶著墻壁走出家門,陽光晃得我睜不開眼。我來到豬圈旁,阿肥看見我,委屈地直哼哼。我給它舀了幾瓢食,它狼吞虎咽,叭叭地吃得很響。阿肥的活力感染了我,生的欲望又鼓蕩在我的胸腔。
  陽光暖暖地擁著我,微風輕撫著我散亂的頭發。我長出一口氣,突然有了新生的喜悅。感謝老天爺,讓我還能看到這么好的太陽。我也感謝我的父親、母親,曾經給過我一個家,讓我幸福地生活過。我不能哭泣,我還要把日子過下去。
  我給自己煲了一小碗粥,吃飽了,我便坐在陽光下暖暖地曬著。我要給自己養精蓄銳,我要積攢力氣面對沒有爸爸的生活。
  傍晚,急匆匆趕來的四奶奶,見我已下了床,而且還喝了粥,終于松了一口氣。她端詳我,撫摸我,又忍不住撩起衣襟擦起了淚。
  爸爸“頭七”那天,我燒了他愛吃的辣椒炒肉絲,還買了他愛吃的花生米,也做了半生不熟的三牲,買了一瓶他愛喝的燒酒上了山。我依偎在他身旁痛痛快快地哭了一場。我給他燒了紙錢,還給他的墳頭插滿黃黃的野菊花。末了,我告訴他,我會好好活著;我還要好好讀書,我不會讓自己輟學;我也會好好地做人,請他放心。秋風吹過,落葉窸窸窣窣,是爸爸回答的話語嗎?
  叔叔也來了,他比我晚一步上山。而小姑我一直沒看見。
  叔叔告訴我,他想讓我轉學,他要把我帶走。叫我這幾天把家里的事打理好。
  我不想轉學,但我想要一個家,叔叔現在成了我心理上的依靠。我答應了。
  接下來的幾天,我支撐著虛弱的身體把家里的衣、被重新翻曬一遍,把漏雨的屋頂重新換上幾塊瓦,把田地的莊稼重新鋤完草、上好肥,然后托付給隊長二圖哥。最后,我很不情愿地把阿肥賣給了東村的屠戶胡一刀。
  姓胡的屠戶見人就要宰一刀,因而有了“胡一刀”的綽號。我想他不會宰我的,他不會一點人心都不長。他說收購價是本地統一價,毛豬每斤8元。他的幾個幫手給豬稱完秤,就把豬抬上農用車。農用車在阿肥的嚎叫聲中駛下坡去。我又去忙別的事。不一會兒,二圖哥氣喘吁吁地跑上來:“你這個孬丫頭,真是氣死人了。你怎么能夠把豬賣給胡一刀呢?你看看,如果不是我們攔著,重新過秤,你就被他宰一刀了。真是,世上還有這樣的人,真叫人氣得頭毛根子冒火星。”二圖哥說完,就跟我核對豬的重量,想不到胡一刀整整少我三十斤秤。二圖哥從兜里掏出240元錢遞給我,說是胡一刀找補的。
  我謝了他,把賣豬所得的1500多元全部交給他,讓他幫忙還掉我爸爸在醫院時所欠的部分債務。
  “你不留點?”二圖哥關切地問。
  “不了,我身上還有錢。”我身上確實還有錢,我在爸爸的抽屜里發現了100多塊零錢。二圖哥再三叮囑我遇事要多留個心眼,要和大伙商量,然后才放心地走了。
  書包塞得滿滿當當,我帶上了全部的書;一個大食品袋裝著我全部的衣服。我跟著叔叔來到了陌生的城市。臨行前,我把我心愛的油彩筆落在抽屜里,我知道以后再也用不著它們了。我偷偷地從墻上取下爸爸的遺像,塞進行李袋,我希望“爸爸”能跟我在一起。只要他跟我在一起,我心里就感到溫暖和踏實。
  沒有向往,只有忐忑;沒有欣喜,只有擔憂。
  還好,我進叔叔家時,嬸嬸很熱情。我叫了她一聲“二娘”,她笑著打斷我說:“二娘?多鄉氣。叫嬸嬸。”我便又叫了聲“嬸嬸”。
  嬸嬸是一個瘦削干練的女人,長得不算漂亮,但能說會道。叔叔家的房子不寬敞,但收拾得干干凈凈;家具都是老樣式,想必還是叔叔、嬸嬸結婚時置辦的吧,但擺放整齊,排列有序。一看這些就知道嬸嬸是個過日子的能手。
  聽到聲音,從房間里走出一個長相酷似嬸嬸的女孩,十六七歲的樣子,瘦弱修長,戴著眼鏡。她只是好奇地打量了我幾眼就回房間去了。嬸嬸告訴我:“那是你堂姐,叫枝枝,大你一歲。以后你就和她擠一鋪,學習上有什么不懂的就問問她。”
  這天,叔叔家的晚餐很豐盛。嬸嬸不停地為我夾菜,叫我多吃點,說是為我準備的。她說:“我們家條件也就這樣,以后家常便飯怠慢了還望多擔待。少什么,需要什么,盡管說。你姐脾氣不大好,都怪我們寵壞了她,你盡量別影響她學習。總之,以后這就是你的家,千萬別拘束。”說罷又給我夾了一塊肥肉,給姐姐夾了一塊瘦肉。我從小就不愛吃肥肉,我愛吃青菜,也愛吃辣。一碗咸菜拌上點辣椒糊就能讓我食欲大增,吃得很開心。我用筷子扒拉著肥肉,不敢吃也不敢扔,后來我心一橫,把肉放進嘴里,扒了一大口飯,咕嚕一下吞下去。
  晚上倒洗臉水時,嬸嬸在一旁看著我,直皺眉頭,我心里犯嘀咕,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么。第二天幫她洗菜時,她說話了:“水要省著用,每一滴水都要花錢買呢,不像你們鄉下水任你挑,柴任你燒。”我這才明白昨晚她是嫌我水倒多了。
  叔叔家條件確實不太好。他們夫婦原先是縣塑料廠的工人,現在廠子早已不存在。下崗后,嬸嬸當了環衛工人,叔叔在一家私企當操作工。房子很小,只有六十來平方米。姐姐的房間放不下兩張床,我只好和姐姐同擠一張床。她時常把瘦削的脊背對著我,很少和我搭話。我的到來打破了她原有的生活,她有一千個理由不高興,這個我能理解。
  市十五中是市內最好的中學,叔叔找人托關系把我安排在其中的初三(2)班。我被老師安排在第一組的最后一排。和我同桌的女孩身材魁梧,像個運動員。她目光冷峻,看我時眼中充滿了鄙夷。
  老師上課跟我們鎮中學老師有很多不一樣:講得少,練得多。同學們的各科資料一套又一套,課堂上練完這套,家庭作業便練另一套。我是后來的,什么也沒有。而且我們農村中學也不訂什么資料。
  起初,老師們上課提問時從不叫我,我沒有作業他們也懶得過問。我自己感覺到,在這里我就像一個后娘養的孩子;也許,在他們眼中我就是一個庶出的。自卑是難免的,但我沒有自暴自棄,我也不能自暴自棄。回家后我就留意枝枝姐的書櫥,發現她初中時的課本和資料果然還存放在角落里。我便厚著臉皮問她借用。她不置可否,我便視為她默認了。于是我便也有了幾套資料,雖然基本都已做過,但并不影響我對它們的二次利用。盡管大部分和同學們的不一樣,但有總比沒有好。
  而開始同學們也不屑于搭理我這個鄉巴佬。他們以模仿我的口音來取樂,笑話我不合時宜的穿著,拿我短了一大截的褲子打趣:“冬天還穿七分褲啊,真是美麗又動(凍)人哩。”有時我穿過喧囂的走廊,經過他們身邊時,他們故意一起停止了嬉笑,齊刷刷地注視著我。這使我很不自在。同桌對我的不滿自然就更不用說了。她身軀肥碩,坐在座位上已大大侵占了我的“領地”;如果是做作業,她的胳膊即使是無意也會占掉我半個座位。我只好側著身子,就一點桌角寫作業或是記筆記。我唯一能做的就是盡快讓大家對我刮目相看,我相信我有這個能力。
  嬸嬸見天涼了,我穿得還是那么單薄,便翻箱倒柜找出枝枝姐的一些舊衣,硬是要我穿上。我鼻子酸酸的,感動得想哭。枝枝姐的舊衣舊鞋及時地把我從同學們的鄙夷中拯救出來;我也開始留心學習普通話。
  嬸嬸每天早上4點多就出門工作。叔叔和堂姐的早餐以前都是在早點鋪吃,現在增加了人口,增加了開支,便改為早餐自己在家燒。
  “青青,聽說你很小就會做飯,看來嬸嬸要享你的福了。”嬸嬸把做早餐的任務交給了我,我也很希望能為他們做點什么,所以我很樂意地答應了。起初,堂姐吃得很有味,不久她便挑剔起來:面條有點糊啦,或是面餅不夠脆啦,或是菜怎么這么咸啦。叔叔說:“挺好呀,吃現成的還挑啊,要不從明早開始你燒吧。”堂姐自然不會去燒,但隔三岔五地她還會挑剔一番。
  我不能和堂姐共用書桌,我怕影響她學習,便在客廳飯桌上寫作業。不久就聽嬸嬸抱怨:“這個月的電費多了許多。什么東西都在漲價,這日子還怎么過呀。”我只好留在房間里做作業。我伏在床上,借著堂姐臺燈的余光看書或寫作業。堂姐睡覺時,從不管我作業是否做完,書是否溫習好,就隨手關上燈,我也只好摸索著上床睡覺。
  俗話說:短居易得好,久處難為人。隨著時間的推移,嬸嬸待我漸漸地不如以前了。我放學回來和她打招呼,她只是勉強地嗯一聲,有時甚至裝著沒聽見。飯桌上,我夾菜時總感覺到她盯著我的筷子。叔叔知道我愛吃辣椒,有時從市場買回來,嬸嬸會沖他嚷:“3塊多錢一斤,你真舍得,我看這日子也不要過了。”等我添飯時,她又會自言自語地說:“米又漲價了。”我只好放棄添飯的念頭,假裝著給碗中倒上開水。
  一天晚上,堂姐不知什么原因興致特好,她主動問我班上的情況,男生多還是女生多啦,有沒有派對的,有沒有人追我呀,等等。我有點受寵若驚,老老實實地有問必答。嬸嬸突然就推門闖了進來,沖著我吼:“你還讓不讓枝枝看書啊?她都高中了,馬上要進入沖刺階段了,你想毀掉她啊?”又沖著姐姐罵,“跟好學好,跟叫花子學討,你看你現在變成什么樣了?”姐姐乖巧地趕緊去看書,一聲不吭。我想辯解,但終究還是把話吞了回去。
  嬸嬸的脾氣越來越壞,不僅常給我臉色看,還經常無事找事地同叔叔吵架。她對我的難以容忍終于在發現我爸爸遺像后爆發了出來。

14
正月初四,劉秀青回城的那天依然下著小雪。
小雪給山巒、樹林化了個淡妝,黛黑的底子上抹了一點白。路面上的雪很快就化了,路邊的草叢里還藏著一點。寒風中也還飛舞著一些小精靈,它們調皮地掛在她的眉毛上,鉆進她的脖子里。
她背著鼓囊囊的書包,手里拎著大包小包,一路上磕磕絆絆的,走得很艱難。下著小雪的天空陰沉沉的,冷颼颼的。劉秀青的心情跟她的行李一樣沉重。等到她上了公共汽車,手上輕松了,身上也暖和多了,再看到雪花在窗外沒頭沒腦地飛著、撞著,她就不由得笑了。
當劉秀青提著大包小袋推開叔叔家門時,叔叔、嬸嬸都在家。叔叔責備她不該回去,一個人回家怎么過,讓人操心。她笑著回應他:“以后聽你們的話,不瞎跑了。”
  嬸嬸拉著臉,見了劉秀青沒有好聲氣:“一撒腿就走了,知道的,是說你想家自己回去的;不知道的,還以為我做嬸嬸的容不下你,大過年的把一個孤女趕出了家門。你讓我們怎么做人啊?”
  劉秀青放下東西,輕輕地擁了嬸嬸一下,笑著說:“新年好!”嬸嬸倒是愣住了,她很不習慣地向后退讓著,一時不知道怎么接劉秀青的話茬。劉秀青見嬸嬸新燙了頭發,忙贊美道:“嬸嬸燙發了啊,真漂亮。”嬸嬸倒有些不好意思了。
  劉秀青打開包,拿出花生、米糖、米粑、湯圓等,嬸嬸驚問道:“這些東西是哪里來的?”劉秀青說是四奶奶和鄉親們送的。叔叔拿了一塊米糖送進嘴里:“嗯,好吃。好久沒有吃過家鄉的米糖了。”嬸嬸埋怨道:“你自己不知道吃啊?這么遠的路還捎這么多東西。”嬸嬸的話語中已經沒有了怨氣。枝枝聽到說話聲,從房間探出頭來,見到食物,立即雀躍起來,伸手就抓了把花生。嬸嬸趕她回房去學習,自己則拿來干毛巾為劉秀青擦拭身上的雪水。
  劉秀青走時,嬸嬸塞給她一個紅包,說是給她的壓歲錢。雖然只有100元,劉秀青還是很開心。
  一回到學校,緊張的學習就開始了。課上到一個多星期后,有一天劉秀青去水房打開水,程阿姨正撅著屁股洗拖把,看見劉秀青,她突然張開了嘴,拍了拍額頭:“劉秀青,我那里有你兩本書。”她朝她宿舍翹翹下巴,“就在電視機旁邊,你自己去拿!”
  “哦。哪來的?”
  “放假那天有個小伙子送來的。”
  劉秀青放下暖瓶,趕緊跑到程阿姨宿舍,在電視機邊找到了一個裝書的食品袋,里面裝著兩本文學作品,一本《居里夫人傳》,另一本是夏洛蒂·勃朗特的《簡·愛》。劉秀青一邊往水房走,一邊翻找著書中的留言條,卻沒有發現。劉秀青向程阿姨打聽送書的小伙子長什么樣,程阿姨在池壁上啪啪地摔打著拖把:“就一個瘦高個兒,長相還過得去,可惜有顆虎牙,笑起來有點難看。”
  劉秀青臉騰地紅了,低了頭拿了暖瓶就走,心里暖得要化掉。“笑起來很好看好不好呢,那一顆虎牙多可愛。”她在心里說。
  這天晚上劉秀青的學習效率顯然不比從前,心里老是惦記宿舍里的那兩本書,惦記著送書的人。后來只好又拿出黑皮筆記本,開始給雷伊鳴寫信。

第十封信
你來學校找過我嗎?你來過是嗎?送書的人是你吧?這兩本書我都喜歡,我還沒來得及看,只是隨手翻了翻。只要是你送的,我都喜歡。
  想你了,想跟你說話,想貼著你咚咚跳的胸口跟你說:“我愛你。”
  別問我為什么喜歡你,喜歡就喜歡了,說不出理由。說不出理由的喜歡,才是最純真的愛吧?
  你喜歡我嗎?在你眼中我是一個勤奮好強的女孩子吧?這些都是由無奈而滋長出來的呢。在有些老師的眼中,我未必是個好學生哦。
  記得在市十五中讀初三時,有一次英語老師又收資料費了,36元。課代表已催過我好幾次了。那天上學前,我硬著頭皮跟叔叔說了。叔叔說:“等你嬸下班回來,叫她拿給你。”我知道嬸嬸是家里的財政部長,叔叔每月的工資一分不少地上交了。
  我放學回來時,走進樓梯口就聽見叔叔、嬸嬸在三樓家中吵架。嬸嬸說:“要吃、要喝、要穿、要用,哪一樣不要花錢?我哪有那么多錢?”
  “花你的錢啦?你還差人家三萬塊呢,你還啊。”
  “好笑。我至少也要供她三四年,三萬塊錢夠嗎?”我已走到門口,我本不想進去,怕他們尷尬。但放學回來的堂姐已從樓梯口伸上頭來,我只好敲門。吵架的聲音立即停止了。
  我到叔叔家后,增加了他們的經濟負擔這是事實。上學前,嬸嬸每天給我8塊錢,2元公交車車費,6元是午餐費,學校食堂里能買到6元的便宜飯菜。就這每天的8元錢,已使嬸嬸勉為其難了,要了兩次資料費之后,嬸嬸的臉色就難看起來,有時也會摔東摔西,嘮叨幾句,我只好裝作沒聽見。為了省出老師們常收的資料費,我就在午餐費上打起了主意。午餐只啃兩個饅頭的話,每天就能省4元錢了,要是只啃一個饅頭的話,就能省5元錢了。后來我又打車費的主意。我還是騎自行車吧。叔叔家的舊自行車放在小區的車棚里,閑著不如用著。于是背著嬸嬸我開始騎車上學。
  騎車上學,我每天要早走十幾分鐘,晚回十幾分鐘,不幾天,就被嬸嬸發現了。她沒說什么,不過,每天的8元錢減成了6元錢。我只好打落牙齒吞肚里,午餐繼續只啃一個饅頭。這樣不到放學時間我就餓得受不了,甚至頭開始經常發暈。晚飯時,我吃得很快,飯量也增加了。每當我添飯時,我又感覺到嬸嬸異樣的目光。不管她吧,填飽肚子再說。我就搶著多做家務,想以此來換得嬸嬸的歡心。后來受不住餓,我中午還是老老實實地買飯吃。
  這天晚飯后,嬸嬸放下碗,拿出36元錢摔到桌上,我沒有撿。我收拾好碗筷就去洗,那36元靜靜地躺在桌上。第二天早上我上學時依然讓它們躺在那里。
  沒有收到錢的課代表向英語老師告了狀。英語課時老師對我好一頓冷嘲熱諷,又說:“資料不買,輔導課也不上,你還來學校干什么?你也不用上我的課了。出去!”我抱著書包,漲紅著臉走出去。我不知道我該待在哪,從沒有過的屈辱沖昏了我的頭腦,我背著書包走出了校門。
  我百無聊賴地在街上晃著碎步。走累了,便在一家服裝店門前的臺階上坐著看街景。待到放學后,那些背著書包的學生經過我身邊時,我也懶得起身。我不急著回家,我也沒有家好回。如果爸爸還在,我就不會來到這里;如果還是徐老師教我,就不會受這樣的屈辱。想到這些,淚水早已模糊了雙眼。
  我坐在臺階上謀劃我的出路:我還是回十三沖吧,回到我原來的鎮中學。可是學雜費和生活費怎么辦?如果要上學,我就沒辦法養活我自己。還是出去打工吧,去深圳還是北京?香妮不是去了深圳嗎?怎么的每月也能夠掙個千兒八百的吧?
  路燈突然亮了,各家店鋪的霓虹燈也次第閃爍起來。我仍坐在臺階上謀劃我的未來。有三四個穿著時尚,漂染了頭發的小伙子圍住了我。“美眉,我們請你喝茶去。賞個臉好嗎?”一個說。我正眼也沒瞧他。“小妞,離家出走啊?那就跟我們走吧。”另一個說。
  我不理睬他們,依然在想自己的心事。有一只手便伸來拉我,還沒等我掙扎,他突然一個趔趄差點摔倒。只見叔叔氣急敗壞地推開他們,并大聲呵斥著。那幾個人立即灰溜溜地走了。叔叔一把拉起我,甩手打了我一個耳光:“你想作死啊?你也有資格作啊?!”叔叔一巴掌打醒了我,我捂著火辣辣的臉,流下了悔恨的淚水。
  “你班主任叫我明天去一趟學校呢,你倒是給我一個理由啊,叫我有什么話說?”原來是我擅自離開學校后老班給叔叔打了電話。我拖著沉重的雙腳,乖乖地跟著叔叔朝他家走去。是啊,我沒有資格作,我和我的父母,還有叔叔、嬸嬸,我們連“草根”都算不上,我們充其量也就是“草根”下的泥土。我們有權利痛苦,卻沒資格沉淪。如果不想下地獄,我只能咬著牙上進。我不能輟學,學習是我擺脫困境的唯一出路。
  回到叔叔家,嬸嬸故作驚訝地嚷道:“喲,回來啦。這不是自己身上掉下的肉,還真不好管哪。不管吧,人家會說我們不負責任;管吧,弄不好就會落個虐待的罪名。”
  “行了,你就別添亂了。小孩子家不懂事一時犯個錯有什么要緊?”叔叔阻止她。嬸嬸對我撇撇嘴。姐姐難得送給我一個笑臉——一臉的幸災樂禍。
  叔叔第二天請了半天假,去了學校。這讓我很過意不去,也讓我倍感壓力。也不知道他和老班說了些什么,老班上課時就宣布,我的英語資料費她已代交了。老班對我溫和起來,雖然沒有像我小學時的周老師那樣給我暖過手,也沒有像徐老師那樣給我開小灶,但從她的目光中我感受到了溫暖。她很少問我些什么,她總是很忙。聽說她兒子正上高三,她又時常出去搞教研活動,一會兒送教下鄉,一會兒去看觀摩課。忙到她教的數學課成了我們最沒有課業負擔的一科。
  我進這個班不到二十天就迎來了一次月考,全班五十九人,我排在三十二名。分數一公布,我頓時傻了眼。我難以相信自己會這樣糟糕,尤其是英語,我竟然沒有考及格。我有一種跌進深淵的感覺。
  我沒有沮喪多久,我謹記自己沒有資格沉淪,我只有咬著牙上進。我開始認真反省:晚上做題不夠投入,生怕影響了堂姐;試卷難度較大,很多東西老師好像沒在課堂上講過。此時我與一位叫許文的同學相處甚好,她成績也還不錯,人也挺和善。下課時,我向她講了我的困惑。她說我沒考好主要是因為沒上輔導班。試卷上的題目,老師在家教時基本都已講過。老師們的信念是:平時多做題,考時不慌神。不能保證百分之百的題都練過,但要保證百分之九十九的題都見過。
  我問她哪些老師在開輔導班。她說所有的主科老師都在開輔導班,連體育老師都開輔導班了。老班那么忙,一周都還有兩個班。許文她自己就報了五個班。問費用,許文說了個嚇人的數字。我一聽費用便死了心,欲望的火苗像被潑了瓢水。權衡再三,我決定只報英語輔導班。
  晚飯時家里氣氛還好,叔叔今天發了點獎金,我便趁機提出要報英語輔導班的事。嬸嬸立馬冷了笑容。叔叔沉吟了片刻,才狠狠心說:“好吧,只要你肯努力,花點錢算什么。”嬸嬸把筷子重重地拍在桌上,轉身回房去了。她一肚子怨氣,但也不好說什么,枝枝姐就報了三個輔導班。我很愧疚,便拼命地做家務,希望能夠換得嬸嬸的開心。
  嬸嬸沒辦法開心,她缺的不是保姆,她自己精明能干,就是最好使的保姆;她缺的是鈔票。她兜里的鈔票跟所有最底層的家庭一樣,任你怎么精打細算,總也不夠用。我暗想:等我長大掙了錢,我一定要好好孝敬他們。
  周六晚上,許文領我一道去英語老師家補課。這是一套較大的房子,在六樓。進去了才知道老師原來不住這里,她在附近另有居住的房子,這套房子是專門辦輔導班用的。來了三十幾個學生,有我認識的,也有我不認識的。老師見了我很高興,招呼我找個位子坐下。
  凳子還暖暖的,想必是上一個班的學生剛剛散去。
  老師首先發給我們一本資料,叫我們把某頁至某頁的題目做掉,然后是講題。老師講得很細致,很多知識點都是課堂上不講的。只是講課的時間短,做題的時間長。下課后,老師把資料再收走,說是要看看,改改。但再次發下來后,我也沒看見什么改動的痕跡。
  上了幾節課,我便發現了蹊蹺,有些知識,老師課堂上不講或是少講,而在輔導課上講,逼得同學們只有來上輔導課。看著老師輔導課上忙碌的身影,我自然而然地就想起了我的“也許老師”。他視求學者為知己,把盡心盡力地傳授知識當樂事。只要學生有所求,他甚至能吃飯時立即拋下碗筷,夜半時能與你秉燭相談。他從來沒有想過用自己的所學去換取更多的金錢。也許他們骨子里面也愛錢,或者說,作為待遇相對偏低的農村教師,他們更需要錢,但是他們羞于談錢。他們信奉:君子愛財,取之有道。
  我也掌握了老師上輔導課的規律。我思考怎樣不花錢也能夠學到東西。我決定不再上輔導班,我帶著剩下的輔導費去了書店,買到了老師輔導用的那種資料。我決定自己在家里做題,不懂的地方就去問同學或是老師,我還借來許文的輔導筆記轉抄。其他科目我也如法炮制。嬸嬸知道我不去上輔導課了,自然很高興,但不露聲色。當聽我說花了一些錢買了不少輔導資料,她又有些不高興。
  我已顧不得她是否高興,我無暇顧及。我要拼命學習,我要不斷上升。
  我的英語成績突飛猛進,第二次單元測驗,我在班上考了個并列十一名。老師分析完試卷,我的同桌突然舉起了手。老師問她有什么事,她說她的《紅對鉤》丟了,考前還復習用了,考后就不見了。英語老師便定定地望著我,但沒有說什么。課后許文告訴我,這次英語試卷上的閱讀題就是《紅對鉤》上的。我這才明白老師原來懷疑我。同桌的資料真的丟了嗎?如果如她所說,考前還在,考后就找不著了,這顯然是在說謊。我不知道她的用意是什么,很想向她問個明白,但又不知道如何開口。事后,有些同學更是遠遠地躲著我,如同我患著什么傳染病。有的甚至找不著東西了,便來問我是否發現了。
  我除了貧窮沒有什么不及別人。我真想告訴他們:貧窮不是罪過,不要把偷竊與貧窮聯系起來,美德也不是富人的專利。我心中充滿了屈辱。
  第二次月考,我進了前八。老師公布成績時,告誡我們要考真實的成績,不要弄虛作假,自欺欺人,偷來的分數如同偷來的衣服一樣,再好看穿著也不光彩。老師說這話時,同桌便看著我冷笑,還有幾個同學扭著頭看我。我這才意識到老師是在委婉地“拯救”我。我咬緊嘴唇,沒讓委屈的淚流下來。
  一次歷史課上,鄰組一個男生趁老師不注意飛快地給我同桌扔過來一個紙團。同桌打開紙團,看后又加了些內容,折好又扔了過去。不巧被老師看見了,偏偏又沒看清是誰扔的,便走過來沒收了紙團,看了幾眼,又責問我們:“誰寫的?”同桌指了指我,我說:“不是我。”老師也不聽我辯解,沖我劈頭蓋臉就是一頓臭罵。罵完,扯碎紙條揉成團狠狠扔進垃圾桶里。
  下課鈴一響,還沒等老師轉身,有幾個搗蛋鬼便哄地圍上垃圾桶,你爭我搶地抓到了扯碎的紙條,然后熱心地圍擠在桌上拼湊那張紙條。復原后的紙條被他們粘好四處傳揚,大家搶著、看著、念著。
  “你真的喜歡我嗎?”黑顏色的筆跡問。
  “ (*^__^*)(笑臉)嘻嘻……你猜。”藍顏色的筆跡答。
  “哦,你猜。”幾個男生故意尖著嗓子,做出一副傻傻的笑臉圍著我起哄。同桌則得意地笑著。
  我忍無可忍,積壓的怒火終于噴發出來。我騰地一下站起來,一把揪住同桌,大吼:“告訴大家,不是我寫的!”
  一向對我不屑一顧的同桌沒料到我竟如此地放肆,她伸手打了我一個耳光。我揪住她一使勁就把她摔倒在地。我單膝跪壓著她,揚起了我的拳頭。我沒有打她,我只是沖她吼:“告訴大家,不是我寫的!”同學們起先被我的舉動嚇蒙了,繼而便大亂:“打架了!打架了!”
  同桌更沒有料到,矮她一頭的我勁兒卻遠比她大。她也嚇著了,立即泄了氣。班干們很快把我拉開了,也有人去報告了班主任。
  老班來到班上,對我的行為表示極為不滿,講了一些我沒有辦法聽進去的大道理,并要求我認個錯,再回到座位上。我固執地不肯認錯,我認為應該是別人向我道歉才對。
  “不肯認錯就站到教室角落反思去。”
  于是,那個下午,我便一直站在教室角落里。
  其他老師進教室上課時,只是詫異地看我一眼。沒有誰問問我是什么原因,沒有誰聽我傾吐心中的苦水。我就一直那樣站著。
  于是,我更加努力地學習。我在學習中尋找安慰,尋找快樂。
  期末復習時的摸底測試,我在班上進入了前三名。老師們這才對我刮目相看。課堂提問我,也漸漸多了,此時我已經能夠用普通話回答問題,既流利又準確。
  就在這次考試成績公布后的那個下午,放了學,我急匆匆地趕回家,喜滋滋地打開了叔叔的家門,想盡快把好消息告訴叔叔、嬸嬸。誰知一進門卻看見嬸嬸臉上烏云密布,黑沉沉的好怕人。她一見我,就站起來,責問我為什么把我爸爸的遺像帶到她家來,讓她感到這么晦氣。責問我有什么居心,他們待我這么好,我還要恩將仇報。
  原來她發現了我爸爸的照片了。她越說越來氣,一下子沖進小房間,從我的行李袋中拿出我爸爸的遺像,啪的一聲摔在地上。鏡框摔散了,玻璃碎了一地,只有黑白的父親依舊慈愛地看著我。
  我看見摔碎的鏡框,心也碎成了無數片。我跪下去捧起我的“父親”,淚水頓時打濕了我的臉頰,我小聲哭泣著。嬸嬸更生氣了:“我家沒死人,用不著你來哭。要哭,滾回家哭去。”
  我沒有滾回家,我已沒有家,只有兩間空空的舊房。我也不能回到那里,我要讀書,我不能輟學。
  我一邊哭著,一邊一塊一塊地撿著地上的碎玻璃。玻璃劃破了我的手,刺傷了我的心。心臟中翻騰的血液流到我的指尖,滴落到地板上。
  我就那樣哭著,撿著,一直哭到叔叔下班回家。
  叔叔問明了情況,便指著我“爸爸”沖嬸嬸吼道:“他是我哥哥,我的同胞兄長,拉扯我、供養我的兄長!我應該把他高高掛在我家的墻上,有什么晦氣的?你這個無情無義的女人,如此不講道理……”而后,他倆便你一言我一語地吵得火熱,直到枝枝回家時才突然住了聲,如同講得熱鬧的收音機突然停電一樣。
  后來,我省下午餐費,給我“爸爸”又重新配了個鏡框。叔叔沒有把我“爸爸”掛到他們家墻上,“爸爸”依然被我藏在行李袋中。那年寒假,我從嬸嬸家跑回了十三沖,把我“爸爸”帶回來,重新掛回我們自己家的墻上。
  初三第二學期,我被老師調到前排,和許文同桌了。后來如你所知,我就考上市一中了。

15
  進入高三后,江南十校的聯考,考了一次又一次。還好,劉秀青的成績穩中有升。三月份的聯考過后,劉秀青想犒勞一下自己,從本月的預算中擠出幾塊錢,想去書店里買本雜志解解饞。《居里夫人傳》和《簡·愛》她已看過兩遍了,她好長時間沒有看課外書了。沒有課外書的日子,對她來說就像沒有鹽的菜一樣寡淡無味。王娟要洗頭,不能陪她;柳莎莎和王曉玲趁著周末考完就回家去了。劉秀青只好一個人上街。
  沒有風,樹葉把陽光切成碎金,灑在路上和行人的身上。路旁的香樟樹依然碧綠,掛著葡萄似的小黑果子,成群的鳥兒在樹枝間啄食,黑色的果子不時地落到地面上,砸在人的身上。不知哪一只鳥把自己的羽毛梳理下來了,像一片沾了灰的雪片,飄飄灑灑地舞到劉秀青的眼前。劉秀青童心大發,伸掌托住它,嘟起唇,輕呼一口氣,它便又在空中飛起來,優雅地前空翻、后空翻。劉秀青的目光追隨著它,起起伏伏,起起伏伏,落到了一堆亂蓬蓬的頭發上。
  那是一堆蓬亂打結的頭發,頭發上沾滿碎葉和草屑。頭發的主人是個女人,她穿著一件臃腫的棉襖,外面套了一件看不清顏色的花襯衣,襯衣夠肥大,但套在棉襖外面,就像豬八戒套了件小汗衫,有一種混搭的喜劇效果。下身穿了一條藍色單褲,一條褲腿蓋過腳面,另一條褲腿只有半截,露出臟兮兮的皮肉。一看就是個智力有障礙的人。這個女人手里拿著一只裝了點東西的蛇皮袋,腋下夾著一個小包裹,正慢騰騰地走在劉秀青的前面。劉秀青像被電擊了一般,心騰騰地跳起來。那個人的側臉那么像媽媽。
  劉秀青緊張不安地快步走上前去,堵在了智障女人前面。智障女人木然地看看劉秀青,側著身子又走了。不是媽媽——劉秀青說不清是釋懷還是失望。
  劉秀青站在原地呆了呆,又趕上去,拿出還帶著體溫的5元錢遞給智障女人。那女人看一眼錢,依然面無表情,對錢不理不睬地走了。難道她連錢也不認識?劉秀青環顧四周,她知道這附近有幾家早點鋪,有的是全天候營業。果然,劉秀青看見一家門前的籠屜上正冒著熱騰騰的白氣。她一路跑過去,遞給師傅5元錢:“全部買包子。”師傅咧開嘴笑著,熱情地跟她說著話,手腳麻利地往食品袋中夾了五個肉包子,又在食品袋外套了一個結實的袋子。
  劉秀青捧著熱乎乎的包子,迅速往回趕。可是,在剛才碰見智障女人的地方卻沒有見到她的人影。朝前看看,行人稀稀疏疏的,沒有那個女人。朝后看看,行人密集些,一群放學回家的學生擋住了劉秀青的視線。劉秀青快步往后趕,她超過一撥又一撥人,急切地尋找智障女人的身影。劉秀青甚至在心中占起卜來:找到她,就預示著我能夠找到媽;找不到她,媽也就可能找不著了。我一定要找到她。
人群中沒有看見那個女人,劉秀青急了,又折轉身往前趕,伸長著脖子四處張望,還是沒有看見。她到底在哪呢?怎么就突然人間蒸發了一般。難不成,她在我買包子的時候,一口氣跑走了?劉秀青停下腳步,有點泄氣了。
就在劉秀青停下的當兒,突然就發現了那個女人,她就在路邊大樹旁的垃圾桶邊,彎著腰在桶里扒拉什么。
  劉秀青慢慢走過去,生怕驚嚇了她,再讓她跑了。劉秀青蹲下身子,讓那女人看見自己。在那女人茫然的目光投到劉秀青身上時,劉秀青打開食品袋口,雙手提了露出熱乎乎包子的食品袋,向她遞過去。那女人接了,伸手抓了一個就往嘴里塞。燒炭人一樣的手立即弄臟了雪白的包子。那女人別過臉去,狼吞虎咽地吃起來。劉秀青鼻子一酸,心痛不已。
那個女人捧著吃的,邊吃邊走。劉秀青傻傻地跟在她的身后,亦步亦趨,全然不顧行人詫異的目光。
  我的媽媽現在在哪呢?
  好心的人們——劉秀青在心里祈禱——要是你看到一個蓬頭垢面的智力有障礙者在街上或是路邊尋吃的,請你勻給他(她)一個饃;要是你看見一個衣不蔽體的流浪者蜷縮在哪家屋檐時,請你賞給他(她)一件舊衣衫。您的一點點小小的善舉,就可能救活一個可憐的性命,就可能給我一個媽。
  淚水模糊了劉秀青的眼睛,打濕了她的臉頰。當那個女人的身影在小街的盡頭拐進另一條街道時,劉秀青才擦擦淚,打起精神回宿舍。
  王娟正用干毛巾擦頭發,見了劉秀青,問:“怎么啦,掉了魂似的?你買的書呢?”
  “沒買。不想買了。”劉秀青撒了個謊。漫不經心地拿起桌上的書看起來。
  “書拿倒了。喲,有心事啦?”
  “沒有。”劉秀青順過書,“認真”地看起來。
  王娟知道劉秀青心情不好,晚上劉秀青托腮走神時,王娟就把她拉到窗前看風景。倆人屈肘并排伏在窗臺上。其實也沒什么好看的。對面的男生公寓擋住了她們的視線。白天也只能看見窗下一小塊的草地和上面一小塊的天空。夜晚,連星星也看不見。有點無聊,劉秀青便問王娟:“王娟,你有什么愿望?”
  “當然是考上大學嘍。”
  “這個不算。上大學你我都不成問題。”
  “你就這么自信啊?”
  “問題是:能夠上什么樣的大學?什么時候上?不過,我必須今年上,我沒有復讀的資本。”
  王娟說:“我也是。”
  “我是問你有沒有其他的愿望。”
  “將來我要好好孝敬我爸爸,讓他安度晚年,讓我媽后悔去。你呢?”
  “我呀,想吃什么就去買。當然了,不吃野生動物。”事實上,劉秀青有很多愿望:找到媽媽,讓可憐的媽媽安享生活;她要回報那些曾給過她溫暖的人,比如叔叔、嬸嬸,比如十三沖的鄉鄰;她要當老師,從小學到高中,她生活中有許多榜樣,她要像周老師、徐老師、沙老師……那樣去愛護學生,培養學生,讓更多的人感受到我們這個社會的美好。“我還想幫助那些需要幫助的人。”劉秀青補充道。
  王娟扭過頭來贊賞地看了劉秀青一眼。
  后來她們又談到了社會上的拜金熱,談到了劉秀青曾打工過的海天大酒店老板孫姐。然后兩個小姑娘談論起了金錢的意義。王娟認為金錢是用來滿足需求的,物質上的,精神上的。劉秀青表示贊同,并進一步明晰,她認為金錢最有意義的是用它做自己想做的事情,滿足物質上的需求只是金錢最原始最本質的功能。有了金錢,解決了生活所需,然后要用它去做更有意義的事情。工作和掙錢之間,誰是因誰是果,誰是主誰是次,是因人而異的。這一點,“孫姐”們是沒辦法理解的。
  倆人越聊越遠,兜里沒有錢的劉秀青憧憬未來人人都能過上好日子,沒有金錢這個角色。當金錢退出歷史舞臺的時候,那將是一個多么富裕、多么干凈的時代。
  這天晚上劉秀青又想跟雷伊鳴說點什么了。

  第十一封信
  這次江南十校模擬考試的成績已經出來了,我一直保持在前八十名。只要不下滑,今年考上大學應該沒有問題吧?
  我家里的情況已經跟你說清楚了。我知道你不會嫌棄我的出身,你一看就不是那種人。我知道你很善良,你的眼睛和說話的語調告訴我你很善良。所以我愿意告訴你我那不堪示人的窘境。
  剛開始上高中時,為了省錢買資料,我總是過著半饑半飽的日子。記得有個周日,我兜里只剩下一塊錢硬幣了,不得不回叔叔家討錢。那天早上我空腹走出學校大門,幾片薄云散亂地浮在空中,太陽丟了魂似的沒有一點精神。小街上包子、花卷照樣在籠屜中熱氣騰騰,面館里的客人也照樣稀里嘩啦吮吸得很歡暢。我盡量不去看那誘人的熱氣,用目光的躲閃來哄騙鬧脾氣的腸胃。上了公交車,兜里的最后一元錢丟進了投幣箱,當的一聲輕響,就不知道落到哪個角落里去了,就再也不屬于我了。15路車坐到青峰路,要轉乘7路車才能到我叔叔家小區門口。我只好開著我的“11路車”前進了,好在只有六站路,我步行五十分鐘也就到了。
  到叔叔家了,上樓梯時我的腿好軟。嬸嬸剛下早班回來正吃著飯,我伸頭看看電飯鍋,還有大半碗燙飯。也不問嬸嬸是否還要添飯,我拿只碗盛了,一口氣就吃完,連筷子都沒用上。嬸嬸問我是不是從牢里才放出來。說姑娘家沒有吃相,很難看,將來恐怕連婆家也找不到。又說碗櫥里有面條,沒吃飽的話,自己下去吧。這句話我愛聽,我對她敬個禮,說聲“遵命”。嬸嬸看著我嘆了口氣。午餐桌上,嬸嬸多加了兩個菜,有我愛吃的糖醋魚塊。嬸嬸還是心疼我的。
  叔叔晚上下班回來,見了我很高興,問這問那的。我把我在學校的生活簡略地向他做了匯報,也順便輕描淡寫地提了一下生活費的問題。
  叔叔看著嬸嬸,是叫嬸嬸拿錢。嬸嬸黑著臉,突然激動起來,當著我的面沖叔叔嚷:“不能什么都指靠我們一家!那幾家怎么不聞不問?”
  嬸嬸是責怪叔叔,為什么只有他家接下我這個包袱。那一刻我像一個落水的孩子,眼睜睜地看著一艘艘船從我身邊經過,卻沒有一個人肯向我伸出一只手。如果叔叔不是欠了我家錢,我也不好意思賴著他們。我站起來,含著淚拿起我的書包。我準備回學校去了。嬸嬸也許有點過意不去,起身堵住了門,她瘦小的身板靠在一邊門框上,一只手撐著另一邊門框上。她不看我,瞪視著我叔叔,逼我叔叔給他的姐妹打電話。后來,叔叔硬著頭皮給遠在東北的大姑打了電話。
  我腦子里沒有大姑的印象,她在東北工作,在東北成家。東北離江南太遠了吧,奔波一趟很不容易,加上娘家早已沒有父母,所以她二十多年都沒有回過娘家了。叔叔在電話中跟大姑吭吭哧哧地說了一陣,然后叫我接聽電話。
  “喂,是青青嗎?我是大姑姑。”我接過電話,立即聽到話筒中傳來一個陌生的聲音,口音完全不是我們這邊的,滿口的東北口音。我怯怯地叫了聲大姑。大姑在電話那頭卻哭了起來,她說才知道我爸爸已經走了。電話那頭的婦人嗓子哽住了,接著便唏噓不已。她的唏噓聲拉近了我和她的距離,我突然像找到了親人一樣感到安心和溫暖。我真想靠過去,擁著她,真真切切地感受她。啊,大姑,我又有了血脈相連的親人。
  大姑說,讀書的事叫我別擔心,她已跟叔叔商量好了,叔叔拿學費,她負責供給我生活費。她問我每月500可夠,因為要為小兒子還買房的貸款,她手頭也很緊。我說要不了許多,這時,嬸嬸在我對面急得又是擺手又是跺腳,示意我別亂說。大姑在電話那頭說,500不多。她要我專心學習,爭取考個好大學。又要了我的通訊地址,說是每月按時把錢匯到我的手中。
  電話又轉到了叔叔手中,他們又說了一陣才掛了電話。叔叔剛掛了電話,嬸嬸便迫不及待地埋怨我,說大姑當年讀書是我爸爸供的,現在大姑供我也是應當的,我應該多要點錢。又埋怨大姑不該把錢直接匯到我手中,說:“不放心我們還是怎么的?幾個大錢?我們還貪污了不成?”叔叔勸解道:“直接匯給青兒當然好些,青兒用錢會方便些。”
  “她一個小孩子家知道怎么過日子?錢到手三天還不用掉了?”
  我忙說:“不會,不會的,每一項開支我都會記上賬,請嬸嬸審查和指導的。”嬸嬸這才沒有話說。
  臨走時,嬸嬸給了我50元,說夠接得上大姑匯來生活費。我不能說什么,我也不知道大姑什么時候能匯錢來,心想這幾天還是吃方便面或饅頭吧。我下到一樓時,叔叔裝著有事攆了下來,悄悄塞給我100元,我拒絕了。我知道精明的嬸嬸遲早會曉得的,那時叔叔家就免不了要蔓延一場戰火。
  我想你,但我不敢寫太過肉麻的話,我的那些室友可能會“一不小心”就看到了。高一時,就發生過這樣的事,那時吳佳還在我們宿舍,她不僅看我的日記,還在我日記里做批注。那時的她,倒是蠻可愛的。她在我的日記中知道了我家的情況,責問我沙老師問班上哪些同學家庭困難時,我為什么不舉手?
  高一剛開學不久,沙老班在班上問哪些同學家庭困難,可以舉手。開始沒有人舉手,后來扭扭捏捏舉起了三四只手,再后來就有十幾個人舉手了。舉手的有嘻嘻哈哈的,讓人覺得他們“困難”得不真實;也有紅著臉不好意思的。我很想舉手,我明白我是真正的困難戶,但我沒有勇氣在全班同學面前舉手,我不想在大家面前曬窮。
  老班又發下來一份表格,讓我們登記家庭基本狀況。
  我在“父親”一欄中恭恭敬敬寫上:劉成文;職業:農民。
  表中還有“母親”一欄。我躊躇了,我填什么呢?無名氏?——笑話。潘桂花?——是不是這個名呢?后來班長蔣建雄捧著一摞已填好的表站在我面前催我交,我才匆匆忙忙地在“母親”一欄后寫上“潘桂花”,“職業”就沒來得及寫了。
  吳佳看了我的日記后,第二天就到沙老師那說了我家情況。那天下午上課前,沙老師把我叫到辦公室,請我坐下,讓我把家里的情況具體地說一說。他說,他已問過吳佳了,吳佳只知道個大概,所以,希望我自己能夠詳細地說說。
  我只得簡單地說了一下。沙老師聽完良久不說話,辦公室里其他老師也都停了筆看著我,高老師那晴空般明朗的眼睛里似乎蓄滿了雨意。我不敢多看,生怕自己不爭氣會流下淚來。
  “為什么不早告訴我們?”沙老師責備我,“學校對特困生有資助項目,可以免除學費的。你寫個申請吧。”
  高老師極力鼓動我趕緊寫申請,并指導我如何去寫。有位女老師熱心地拿出紙和筆,說:“就在這寫吧。”于是,我按照高老師的指導,很快寫了一個申請免除學費的報告交給了沙老師。
  幾天后,沙老師又把我叫到辦公室,他從辦公桌的抽屜里拿出一沓人民幣遞給我:“這學期的學費退回來了,一共900元。另外500多元是其他費用,不好退的。”我向老師道了謝,接過來錢,心里充滿了感激。吳佳也替我高興,她建議我請室友們吃一頓,反正這筆錢是意外得到的。我罵她不知貴賤。她回罵我小氣鬼。
  我的日子似乎闊綽起來了,但好景不長,我讀高二下學期時,大姑父得了尿毒癥,大姑的接濟斷掉了,而叔叔那時也再次遭遇失業……好在我也熬過來了,現在我兜里不缺吃飯的錢了。
  學習越來越緊張了,我們到了真正的沖刺階段,作業也像山一樣壓過來。自從進入高三,宿舍里12點鐘以前從來沒有熄過燈,我們總是要到凌晨一兩點才打著哈欠昏昏然地爬到床上,第二天頂著熊貓眼去上學。柳莎莎現在最大的理想已經不再是考完后立即去迪士尼樂園,而是要“睡他個三天三夜”,嘻嘻。
  此刻,東方已經泛白。我要把我的日記本鎖進抽屜了,很希望以后有話不用再寫在日記里,而是在你耳邊嘰嘰喳喳,嘰嘰喳喳個沒完。

16
  二圖哥——劉得福竟然找到市一中來了,而且還能在食堂里把劉秀青找個正著。那時,劉秀青正在食堂餐桌上和幾個同學邊吃邊聊,二圖哥背著雙手大模大樣地站到她面前,劉秀青一驚詫,一口飯差點把她噎死。王曉玲趕忙去拍劉秀青的背,柳莎莎則咯咯咯地笑個沒完。劉秀青咳了一陣才緩過來。她請二圖哥吃飯,他堅持說已經吃過了。他說他找劉秀青有點事,一邊很紳士地同劉秀青的同學點頭打招呼。劉秀青見他難以啟齒的樣子,趕忙把盤中最后兩口飯一股腦地扒拉進嘴巴里,鼓著腮幫子說不成話,打手勢叫二圖跟她出去。
  劉秀青把二圖帶到了食堂外僻靜的桂花樹邊,站在桂花樹成團的樹蔭里。
  “是這樣的啊,柱子他托我……”二圖說話不夠爽快,劉秀青立即緊張起來,瞪大眼睛看著他。心想那個愣頭青柱子該不會是托人提親來了?
  “這叫我怎么說呢?柱子他托我,他想……”
  “別說了。”劉秀青忙打斷他。
  “怎么啦?你已經知道啦?不過,我想勸你幾句,你一個姑娘家,遲早要嫁人。你那房留著也沒什么用,還不如賣了。”
  “賣房?”
  “對呀。柱子想買你家房。柱子呢,談了個對象,人家姑娘嫌他家的房子矮,地勢擠,柱子就想買你的房改建一下。”
  哦,原來是這樣,劉秀青這才松了一口氣,差點沒笑出聲來。
  二圖見劉秀青笑了,以為事情說妥了,直搓那一雙布滿老繭的手,也跟著輕松地笑了:“價格我會替你做主,不會讓你吃虧的。”劉秀青沒打算賣房,她對二圖說:“如果房子賣了,我就沒有家了,心里一點著落都沒有。”本來她就覺得自己像水面上漂著的浮萍,十三沖苦水塘邊的那兩間房子,便是她這浮萍底下的一點點淺根。浮萍的根在別人看來也許起不到什么作用,但她自己心理上好歹有個安慰。她舍不得斬掉她的根,她說她不能賣了那兩間房。
  二圖雖然有點失望,但劉秀青說的他能夠理解。他沒有責備劉秀青不聽話,反而安慰她不要多想,要專心讀書。
  “對了,真是氣死人,重要的事情怎么差點忘了呢?”二圖突然從兜里翻出一個小紅本,遞給劉秀青,“這是替你辦的低保,每個月有800元,不夠的話再跟我說。”
  “真的?能辦低保?”劉秀青高興得摟著二圖的脖子蹦了起來。
  “嗟嗟嗟!”二圖慌忙掙脫,一臉的難為情,罵劉秀青瘋瘋傻傻的沒規矩,“這低保早就能辦的,怪我沒有盡到心,我以為你在城里日子過得還不錯。”
  其實二圖沒有告訴劉秀青,這低保雖然合法合規,辦得卻并不容易。村委會那幾個爛人,把國家給的低保政策捏住撈好處,都給了關系戶。村委會不同意給劉秀青辦低保,二圖便揚言要把他們用公款吃喝的事給曝光了,要去市政府上訪,這才給辦下來了。
  二圖沒有告訴劉秀青的是,低保每月實際上只有600元,他把十三沖為數不多的留在村里的村民召集到一起開了會,要求各家按人頭每人每月給劉秀青捐出一元錢,給那丫頭湊生活費。十三沖不算劉秀青,還有一百一十二口人,二圖愿意多出點。大多數村民都說行,應該的。二圖的侄子老歪不樂意,說二圖是違法攤派。二圖氣得從凳子上跳起來:“日你先人!老劉家怎么生出你這么一個摳屁眼吮指頭的孬貨?我們能眼睜睜地看著自家村里的孩子餓肚子?一個月一塊錢你都不肯出?良心是不是屙屎屙到糞坑里去了?”二圖的火氣,簡直要把老歪燒死。老歪一邊抬起袖子遮擋二圖的唾沫星子,一邊叨叨咕咕說:“只是說說嘛,也沒有真不愿意。”
  二圖覺得自己這個村民小組長當得有愧,一直以為劉成武那家伙把青青照顧得好好的呢,誰知道這丫頭餓肚子呢!他要是不把劉秀青的事辦好了,到那邊他無法跟劉成文交代,無臉見列祖列宗哩。臨走時,二圖哥又問:“那房子真的不賣?”
  “不賣嘛,不是說過了嗎?”
  “好好好,不賣的話我就幫你向政府申請危房改造。到時候給你一棟新房子。”
  劉秀青道了謝,笑看二圖哥倒背著雙手走遠,沒把他最后一句話當回事。
  有了紅本本做保障的劉秀青,心底輕松了,臉色也紅潤起來,看上去越發漂亮了,她的學習效率似乎也提高了。
  高考的日子便在學子們的鏖戰中迅疾到來。
  高考那天,持續了十多天的梅雨停了。劉秀青離開學生公寓時,正在吃早點的程阿姨難得地笑著跟她打招呼:“劉秀青,好好考啊,別緊張。”
  劉秀青感激地點點頭,心里充滿了喜悅。走出學校大門時,已經有考生和家長來到門外等候了。市一中當然也設了考場,到這里考試的大多是別校的考生。劉秀青的考場在市三中。
  沒有下雨的空中,有一些云在悠閑地漫步。地面很潮濕,空氣也很清新,微風撩動著劉秀青額前的頭發,涼爽宜人,她感到很愜意。
  來到三中外面,黑壓壓的人群把劉秀青嚇了一跳。警察早早地在考場周圍設卡拉線,維持秩序。梧桐樹下,電線桿旁,林蔭道上,馬路中間,全是人。仔細一看,成年人多,考生少。幾乎所有的考生都有家長陪送,有的還帶來了親友團。他們簇擁著自家的考生,叮囑著考生,安慰著考生。劉秀青突然覺得孤獨起來。
  考生們有的興奮,有的緊張,有的木然。劉秀青本來還較愉快,看到送考的場面則有些傷感。“你要好好保重你自己。”是誰在命令她?想起雷伊鳴說過的話,她不由得又笑了。劉秀青深吸一口氣,甩一甩腦袋,馬尾辮也隨著晃蕩起來,拋開煩思雜念,靜下心來等待開考。目光游離時,突然發現了許文,她雙手吊在一個中年男人的臂彎,正在興奮地說著什么。緊挨著中年男人的一個婦女正慈愛地看著她,那是許文媽媽,劉秀青見過的。劉秀青打算走過去和他們打聲招呼,雙眼突然被人蒙住了。她一摸,是一雙涼涼的手,便脫口叫道:“王娟!”
  王娟悄無聲息地松開了手,劉秀青一回頭,看見她笑吟吟地站在身后。王娟身旁一個瓷實敦厚的男人也在看著劉秀青笑。王娟給劉秀青做介紹,說是我爸。劉秀青笑著問:“叔叔沒有去跑車啊?”
  王娟爸爸看了女兒一眼,說:“請假了。跑車的機會多得是,陪女兒高考的機會就難得了。”
  誰說不是呢?如果爸爸還在,他一定也會來送我吧?劉秀青心里這樣想著,傷感又襲了過來,只是一瞬間。劉秀青知道怎樣調整自己的心態。
  高考并不像劉秀青想象的那樣可怕,坐到考位上,那一絲絲緊張感就消散了。一進入考試狀態,考場與監考老師都被她拋到腦后,她腦子里只有考卷和她多年來積累的知識。第一場考試結束的鈴聲響時,她已經把試卷檢查了兩遍。自我感覺第一場考得還不錯,出來時也是一身輕松。
  考點大門前交通擁堵,走不了幾步就要停下來。前面的考生伸長脖子東張西望,顯然是在找家長。劉秀青沒有什么人要找,只顧著看“風景”。“青兒!”人群中好像有喚她的聲音,她扭頭朝聲源處看看,一大群家長擠在那兒等候著他們的兒女。她想肯定是聽錯了,或者有叫相同名字的人,就又轉過頭來繼續往外擠。
  “青兒!”
  真的有人在叫她,劉秀青再次回頭時,看到叔叔已擠到了自己身邊,滄桑的臉上布滿了歉疚。劉秀青鼻子一酸,差點哭出來。原來是叔叔來迎她,她也有家長陪送了。
叔叔說,他早上上班早,沒能來送。中午跟老板請了會假,所以就趕來了。叔叔把劉秀青帶到一家小飯館,點了一盤青椒炒肉絲、一份紅燒肉,還要了一盆西紅柿蛋湯,他倆便大快朵頤起來。
  “叔叔,我一個人來挺好,別再往這跑了,多麻煩。”劉秀青嘴里塞滿了飯,一邊嚼著一邊說。
  “真的可以?我還是有點不放心。”
  “放心吧,我上午考得挺順利。”劉秀青安慰他。
  叔叔說,那他有可能就不來了。接二連三地早退,老板也會不高興的。下午,叔叔一直等劉秀青進了考場才離開。他叮囑劉秀青一定要細心,千萬別緊張,考完了就回他家去。劉秀青走進考點大門,回頭看看,叔叔還站在那兒目送她。她心里暖暖的,感覺好幸福。
  考完最后一場,大多數考生會相約著一起去玩,下館子,通宵上網吧。也有的就拽著家長擠進了手機店,迫不及待地去買家長早就許諾過的手機。手機店外面大幅的廣告牌和門頭上的電子屏幕上的“好消息”,都在牽動著考生的心,也牽扯著他們的腳步。
  劉秀青去學校宿舍拿了行李,把暫時不用的東西送到了叔叔家。她沒有時間等待放榜,明天她就要去別的地方尋找媽媽,邊打工邊尋找。等分數下來時,她打算就近找個網吧在網上填報志愿。
  她打算填報師范大學,有幾所師范大學不僅免收學費,還有生活補助呢。第一志愿當然是這樣的學校。如果不能如愿,那就上其他的師范院校吧。當老師是她從小的夢想。以后,每一個假期她都將換一個地方打工,邊打工邊找媽媽,直到找到她。
  臨行前,劉秀青揣著早就準備好的硬幣找電話亭,找來找去就是找不到,不是拆了,就是只剩下一個爛殼,里面垂著扯斷的電話線。原來公用電話已經不知不覺退出人們的生活了。劉秀青好不容易找到一家帶公用電話的小店,她首先給許文打了個電話,馬路上嘈雜的車流聲使劉秀青沒辦法聽清許文的話,大致聽到她考得還不錯。她要求劉秀青去她家玩,劉秀青大聲告訴她以后會去的。
  掛斷許文的電話,劉秀青做了一個深呼吸,按一按怦怦亂跳的胸膛,撥通了那個寫在資料書上、烙在她腦中的手機號碼。電話中傳來了她熟悉的聲音:“喂,你好,請問你是哪位?”
  果然是雷伊鳴。聽到他的聲音,沒來由的,委屈襲上心頭,劉秀青不知道說什么好了。
  “喂,喂,為什么不說話?是劉秀青嗎?”他竟然能一下想到她。
  “嗯。”她應了一聲。
  “壞丫頭,怎么到今天才給我打電話?考得還好嗎?”
  “還好吧。”
  “我快要放假了,等著我啊。要是聯系不到我,可以到我家去找。”雷伊鳴說了他家的地址。
  淚水終于流出來了。她又嗯著應了一聲,就放下了電話。她不能讓他聽到自己的哭泣聲,等到合適的時候她會再聯系他的。淚水沖刷了她久積在胸中的懊惱和苦澀,她輕松得想唱歌。
  從15路公交車上下來,穿過一個小廣場,就是火車站的售票大廳。
  售票大廳里人聲嘈雜,劉秀青擠在人群中伸長著脖子尋找著售票窗口。
  劉秀青站在長長的購票隊伍中,耐心地隨著隊伍一點點地向前挪移。
  她買好了去他鄉的火車票。等候火車的時候,想到雷伊鳴剛才說的他家地址,又有了寫信的沖動。她從火車站外面的小超市里買了信紙信封和郵票,坐在大廳的長木椅上,把信紙墊在一本書上開始寫起來:

第十二封信
  此刻,我有理由相信,我是這個世上最幸福的人。
  聽到你的聲音,我如飲甘露。感謝你對我的關愛和默默地支持。因為有你和老師、同學們的鼓勵支持,我能夠在高考中交一份尚可的答卷。如果不出意外,我今年應該能上我心儀的大學。你要是想知道我的志愿選擇,我會毫不猶豫地告訴你:師范,師范,還是師范!
  你也許會奇怪我為什么對師范院校情有獨鐘,那我也會毫不隱瞞地告訴你,在我的生活陷入黑暗時,是老師用愛照亮了我的生活;在我最無助時,是老師向我伸出了溫暖的手臂。所以,理想的種子很早就種入了我的心田:我長大了要做一名老師。用愛照亮我生活的,除了我的那些老師,還有我的鄉親、我的同學以及不知名的陌生人。他們的幫助和鼓勵帶我走過人生的雨季,讓我的小舟順利地匯入社會前進的大潮中。我能做的只有好好學習,踏實工作,回報社會。

因為怕耽誤乘車,這封信寫得很短。劉秀青給雷伊鳴寫過很多信了,那些暫且放進日記中,這一封她想給他寄出去。把信裝入信封投進車站外的郵筒時,劉秀青腦中突然冒出一個想法:雷伊鳴愿意陪我一道找我媽媽嗎?——如果不愿意,那他也許只能成為我日記中泛黃的記憶。如果他愿意,我們可能還會續寫一本厚厚的故事。
  “嗚——”火車來了,劉秀青要去找媽媽了。
  她要給媽媽一個家。








下卷





下卷 


1
三年后,一個酷暑難耐的暑假。
  從省城開往景陽縣的一輛淺藍色大巴,停靠在景陽縣大新鎮汽車轉運站外,從車上下來一位穿橘黃色連衣裙的女子,皮膚白皙,眼睛明亮,清秀的瓜子臉上洋溢著一層笑意。她把黑色雙肩包挎到背后,撐開一把天藍色的遮陽傘,裊裊婷婷地朝大新鎮汽車轉運站走去。她要從這里轉車去錦丘市的順南鎮和平村。順南鎮和大新鎮緊挨著,從這里轉車比較近。
  大新鎮汽車轉運站很小,小得只能算是一個乘車點。一個破敗的院落,一面臨近大馬路,一面緊接著大塊的田野;一面是一排低矮的平房,那一排平房油膩膩的,開著幾家早點鋪、面館和快餐店;只有一面矮矮的圍墻,而且還豁著好幾個豁口。整個院落給人的感受就像一個老態龍鐘的豁了牙的老人,只有幾棵枝繁葉茂的楓楊樹給它帶來了一點生機。賣完菜提著空籃筐的婦女、趕完集買回各種塑料制品的老奶奶、戴著草帽拎著大水杯的男人、牽著孩子買了食物的時髦少婦……散落在平房的走廊上和楓楊樹的樹蔭里。穿橘黃色連衣裙的姑娘,撐傘站在車站院內朝四下里打量,也引來了不少的目光打量她。
  院子里停了七八輛中巴車,陸陸續續有乘客上了不同的車。劉秀青收了天藍色的遮陽傘,從車上掛的站牌逐一看過去,沒有找到去順南鎮的車,看樣子車還沒來。劉秀青走到那排低矮的平房邊,看到幾家面館只有一家“夫妻面館”稍微干凈點,就走進去面朝大門坐下。
  “夫妻面館”有兩間房,里面的門緊閉著,看來是店老板住宿的地方,外間擺了四條小長桌,有點擠,墻壁上掛著的電風扇正呼呼地轉著。燒、炒、燙、煮的一套家什,就伸到了大門外的走廊上。廊外用蛇皮塑料布撐了一個遮陽遮雨的大棚。棚下也放了兩張餐桌,還擺放了一個水果攤和一個冰柜。看樣子,面館老板還兼做水果和冷飲生意。
  “姑娘,吃些什么?”剛剛坐定,老板娘就過來招呼,聲音不大,卻讓人感覺到很溫暖。她端給劉秀青一大碗茶,釅釅的,涼涼的。
  “一碗清水面吧。”劉秀青看了一眼貼在墻壁上的“菜單”,有水餃、餛飩、小刀面、肉絲面,還有小炒。清水面最便宜,只要8元錢。現在已經是下午2點多,一路換車,劉秀青到現在還沒顧上吃午飯,肚子早就餓得咕咕叫了。
  “稍等一會啊。”老板娘說著,把墻上不停地扭著脖子的電風扇固定了,讓它只把風對準劉秀青一個人吹。這引起了旁邊顧客的不滿。她朝人家笑,不理那人的埋怨。劉秀青忍不住多瞧了老板娘幾眼。
  老板娘四十多歲,乍一看好像還有點面熟,仔細看卻又不認得。她的短發烏黑油亮,柔順得一絲不亂。穿著極其普通,一件碎花的短袖棉布衫,一條灰色七分長的大腳褲。她人長得蠻清秀的,卻沒有生意人該有的八面玲瓏的樣子,反而給人老實憨厚的感覺。
  “來根,給哥來一碗肉絲面。要快啊,餓死老子了。”隨著話音,一個粗壯的中年漢子落座在劉秀青對面。
  “哎。你先坐,馬上好。”沒見著叫“來根”的店老板或是伙計,答應的還是那個清秀的老板娘。說話間,老板娘端過一碗面來。劉秀青對面粗壯的漢子伸手來接,老板娘一讓,輕輕把碗放到劉秀青的面前。
  “我的呢?我馬上要發車哩,又想餓我一頓?老子下次不照顧你生意了。”對面的粗壯漢子原來是司機師傅。聽他說話很粗魯的,但看得出,他沒有惡意,有玩笑的意味,好像和老板娘挺熟的。
  “老板娘,來兩碗肉絲面。”
  “老板娘,給我炒兩個小菜,來一瓶啤酒,要冰鎮的啊。”
  又過來了幾個客人,看來都是為了趕時間耽誤了午飯。老板娘手腳有點亂,忙朝著里屋喊了一嗓子:“潘桂花——快出來,忙不過來了。”
潘桂花?這嬌柔的聲音竟如響雷般在劉秀青腦中轟過。她小時候和媽在苦水塘邊洗衣時,媽呆愣愣地念叨“潘桂花”的畫面像電光般從她腦中閃現。一筷頭熱面,停在了她嘴邊,她張著嘴呆望著老板娘,一時就怔住了。
  “來了!來了!”劉秀青大腦來不及轉動,還沒有反應出是怎么回事,一個扎著白圍裙的胖胖的中年男人慌忙從里屋跑出來,門在他身后嘭的一聲緊跟著關上了。
  劉秀青心臟咚咚地跳著,手抖得握不住筷子,大碗茶也被她打翻了。
  “姑娘,你沒事吧?”關切的聲音來自對面的粗壯漢子。他的話也引起了老板娘和扎圍裙男人的關注。
  “喲,瞧這臉色,是不是發痧子?”
  “可不是嘛,天這么熱,這小姑娘嬌生慣養的怎么吃得消?”
  劉秀青朝大家搖搖手,說明她沒事。她沒有那么嬌氣,她不會中暑的。老板娘不放心,丟了手頭的活,給劉秀青打來一盆涼水,遞給她一條干凈的毛巾,讓她擦一擦。看見老板娘關切的眼神,劉秀青鼻子一酸,莫名地想哭。
  見劉秀青沒有事了,粗壯漢子就和扎圍裙的男人調侃起來:“我說潘老板,外面這么忙,你躲在閨房中繡花呀?也不知道心疼老婆,小心我給你拐跑了。”
  原來扎圍裙的是老板。
  “陪孩子做作業哩。想拐我老婆,你沒那本事。怎么,張師傅只要一碗面啊?不搞兩瓶啤酒?”
  “你想害老子坐牢啊?這幾天查酒駕查得緊,不敢。”
  ……
  劉秀青無心聽他們調侃,一根一根挑著碗里的面往嘴里送。
  潘桂花潘桂花潘桂花潘桂花——她腦中成了糨糊,但她分明又能意識到:面館老板姓潘,他剛才在里屋陪孩子做作業,孩子應該就是潘桂花。不對呀,老板娘明明喊潘桂花出來幫忙的,顯然又不是喊孩子的。
  一碗面稀里糊涂地吃完了,但劉秀青不想走。劉秀青不死心。
  里屋會不會還有別的女人?比如孩子的姑姑或是幫忙照顧生意或照顧孩子的人?
  一定還有的。媽媽,我找了你這么多年,怎么可能就這樣輕易地讓你從我眼前溜走?
  劉秀青又要了一碗面。雖然已經吃不下去,但總不能白白地占著位子吧。她對面的張師傅早就把他那碗面稀里呼嚕地吃完了,此刻并不急著走,他要了一碗熱熱的大碗茶慢慢地吸溜著,一邊和老板及熟識的客人閑聊著。
  面在劉秀青面前慢慢地涼了,她漸漸忘記了面的存在。她的眼光不時地溜向面館里屋的門,期待它突然打開,從里面走出那個讓自己日思夜想的人。有時她又很緊張,不知道如何面對潘桂花出現的一剎那。
  “青青!”一個欣喜興奮的聲音在面館門口響起。劉秀青看見了叫她的那個人,也看見了正在揉小刀面的老板娘停下了手中的活,怔在了那。
  叫“青青”的是雷伊鳴,劉秀青的熱戀男友,瀟灑倜儻、活力四射的帥哥。他是來接劉秀青的。
  雷伊鳴幾步就跨到了劉秀青身邊,緊挨著她坐了下來:“打你的手機也不接,急死我了。”他用手擦拭額頭上的汗,他的短袖T恤衫緊緊地黏在身上,衣服都汗濕透了。
  “你打過我電話嗎?”劉秀青從包里掏出手機一看,可不是,三個未接電話,她竟然一聲鈴聲也沒有聽到。
  “還沒吃嗎?快點吃,吃了好上車。”他催促道。劉秀青嘟起了嘴,心想,見面就不能多問我幾句,多表示一點關心?人家可是一大早就坐車趕過來的。
  “吃不下了。”劉秀青扯了扯雷伊鳴衣角,準備跟他說話,就聽對面的張師傅嚷嚷:“雷同志,急什么急?我還在這兒哩。”張師傅原來和雷伊鳴認識。雷伊鳴這才發現張師傅,忙和他打招呼。
  “這是你妹子,還是你女朋友?”張師傅用目光示意著劉秀青問雷伊鳴。
  “是我‘達林’。”雷伊鳴調皮地向他眨眨眼。
  “知道了,肯定是你女朋友。”張師傅學著雷伊鳴的樣子也眨眨眼。
  “師傅,結賬。”劉秀青朝面館老板招呼,他忙跑過來,在白圍裙上擦著手,紅紅的油油的面頰上溢著笑。
  “姑娘,這碗面你還沒吃哩。”見劉秀青站起身準備走,面館老板好心地提醒。得知她不吃了,他沖老板娘喊道:“來根,把這碗面給傻大媽端去。”老板娘也不言語,端起面就走出去了。
  張師傅執意要雷伊鳴再坐一會,吹吹電風扇,說是車上如同烤箱,待一會就會成熟鴨子的。
  “既然知道如此,張師傅為什么不把車上的空調打開呢?”雷伊鳴半真半假地問。
  “嗨,油價又在漲,我生意都在虧本做哩。再開空調,我折得褲子都沒的穿了。”張師傅找理由。
  “原來張師傅一直是在學雷鋒啊。”
  “褲子沒的穿,就光腚唄,還涼快些。”
  有其他客人接茬打趣張師傅。劉秀青擔心他們會說些更不雅的話來,就借故走了出去。走出來發現這一排平房的拐角上,有一個老婆婆坐在地上,正吃著老板娘端給她的面,老板娘就站在一旁看著,等著拿她的空碗。
  “她沒有家嗎?”劉秀青走到老板娘身邊,問道。
  “兒子們不孝哩。老奶奶老年癡呆了,不會做事了,兒子們就不要她了。”
  “哪能不要哩?他們不知道老奶奶在這兒吧?”劉秀青無法相信。
  “兒子們把她送到這兒,特意撂下的。”老板娘有點憤憤不平。劉秀青見老奶奶吃完了面,就跑到面館老板的冰柜前,要買瓶汽水給她。
  “要冰鎮的嗎?”面館老板接過劉秀青遞的錢問。
  “還是不要冰鎮的吧。”劉秀青看了一眼不遠處孱弱的老奶奶,擔心水太涼她吃不消。面館老板明白她是為老奶奶買水,立即把錢還給了她,倒了一碗大碗茶示意劉秀青端過去。
  “謝謝你。”劉秀青由衷地感謝他。
  老奶奶喝完劉秀青遞給的茶,抬起迷茫的渾濁的眼睛望著她:“我的家呢?我家在哪兒呀?我把家給丟了。嗚嗚嗚……”剛剛還挺開心的老人家這會兒卻像孩子般地哭起來。
  “她的家在哪兒呢?離這里遠嗎?”劉秀青問站在一旁同情地看著老奶奶的老板娘。
  “不太遠的,二十來里路吧。”
  “沒有人幫助她嗎?”
  “沒有用的,送進收容所她還會往外跑,到處找家。送回家,她兒子又把她送出來。”
劉秀青還想問老板娘一些話,雷伊鳴卻跑了出來,拎著她的包:“青青,我們上車吧。”
  一聲“青青”又招來了老板娘癡癡的目光,她直勾勾地看著劉秀青,連雷伊鳴都替劉秀青不自在了,他拉起劉秀青轉身就走。
  “雷伊鳴,我想找個人。”劉秀青遲疑著,走得不爽快。
  “什么人?”
  “我剛才聽見她喊潘桂花的。”劉秀青用下巴示意仍怔怔地站在那兒望著她的老板娘。
  “那,我幫你問問。”雷伊鳴是知道劉秀青家的事的。他折回身問老板娘:“師傅,你這里有一個叫潘桂花的人嗎?”
  “有的。”
  “快幫我找找。”劉秀青連忙跑了過去。
  “跟我來吧。”她轉身朝自家的面館走,他倆也緊跟其后。
  “潘桂花,有人找你。”她沖著屋里喊。
  “來了。誰找我?”面館老板顛顛地從張師傅的桌邊跑出門來。
  “你?你叫潘桂花?”如同一桶涼水兜頭朝劉秀青澆下來,她身心俱涼。劉秀青的聲音中充滿了失望,面館老板眨巴著眼睛看著她,不知道他哪里出了錯。
  “是我呀,怎么啦?”老板驚異地問。
  “怎么取了個女人的名字?”雷伊鳴忍不住抱怨起來,引得面館中的眾人哈哈大笑。
  “你們不知道吧,他們夫婦倆取的名字都古怪。男的叫潘桂花,女的叫王來根。真應了那句俗話: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張師傅得意地向雷伊鳴賣弄他的情報。
  “我吧,”潘老板有點不好意思地告訴他們,“家里弟兄太多,我媽盼望生個女兒,就給我取名叫潘桂花了,只差沒叫盼開花。” 他的自我調侃招來大伙的又一陣哄笑。
  “她呢,”潘老板鄭重地指了指夫人,“家里姐妹太多,她父母一直盼望生個兒子。她爸就給她取了個來根,她妹妹叫來弟。”眾人自然又是笑,而劉秀青卻笑不出來。
  真的,一點也不好笑。干嗎要叫“潘桂花”來糊弄人呢?害她心情好長時間不能平靜。張師傅還想為他們透露點什么,劉秀青已無心再聽。
  “快上車吧。”這一次是她拉著雷伊鳴催促。

  2
  劉秀青和雷伊鳴上車時,車上已經擠滿了人。只有二十幾個座位的車,已經塞了三十多個人。車上真的像個大烤箱,除了熱得難受,還彌漫著令人作嘔的氣味。張師傅就是這趟車的司機,他坐進駕駛室還不急著走,不緊不慢地又等來了幾個乘客,才慢悠悠地弄響了發動機。車一開起來,風涌進車窗,大家才覺得舒服了些。
  劉秀青和雷伊鳴被擠在車門邊。雷伊鳴雙臂撐在車門邊的鐵欄桿上,把她攬在兩臂之間,為她爭取了一個小小的空間,使別人擠不著她。窗風鼓蕩著她的頭發,亂發便在她臉頰上拂來拂去,雷伊鳴抽出手來,替她把亂發攏在耳后。她感激他的貼心,仰起頭,眼睛看著他的眼睛,一直看,一直笑,幸福藏不住。
  劉秀青和雷伊鳴第一次相約見面是她填報大學志愿時。那時,學校通知劉秀青回校參加高招咨詢會,沙老師在QQ中跟劉秀青特別強調,學校將為她和某些高校協商,看能不能解決她上學的困難。她只好回到了錦丘市。
  高中室友王娟極力慫恿劉秀青報英語專業,說英語老師吃香,帶家教的收入也多。劉秀青一向不喜歡英語,她始終不明白:我們為什么要花那么大的精力去學英語?現代科技完全有能力讓不同國家的人無障礙地交流啊。從高三開始,老師就要求大家用英語寫作文,可是,有好多學生到大學時,還不能用母語寫出像樣的作文。劉秀青不愿意,王娟就叫她聽聽雷伊鳴的建議,于是劉秀青就給雷伊鳴打了電話。他說:“我已經收到你的信了,聽從你內心的愿望,重要的是喜歡。”說完要說的話,他就自然而然地在電話中約劉秀青去博物園玩。他說他已經回到錦丘市了。
  那次去博物園,由于緊張,劉秀青叫上了許文。本來是邀王娟一道的,王娟拒絕了。許文也是好奇心太強,才甘愿當燈泡隨劉秀青一同前往。
  見了面,劉秀青就看著雷伊鳴傻笑,雷伊鳴也是,咧著小虎牙紅著臉,倆人都不知道說些什么才好。許文比劉秀青還害羞,緊緊地挽著劉秀青的臂膀一聲不吭。雷伊鳴走在劉秀青的另一邊,仨人就傻傻地圍著博物園的湖心亭轉圈,偶爾不咸不淡地說一些湖心亭的景物。劉秀青說:“白云倒映在水里,真好看。”雷伊鳴便說:“嗯,水很清。”許文便轉了頭去看水。劉秀青說:“水邊栽垂柳比栽櫻花有韻味。”雷伊鳴說:“是哩,是江南的韻味。”其實說的都是廢話。倆人偶爾相視一笑,便已勝過千言萬語。甜甜的、溫暖的氣氛包裹著他們,使他們沉醉其中,樂不思蜀。
  后來,許文也許是走累了,也許是感到無聊了,她貼近劉秀青的耳朵要求回家,劉秀青裝著沒聽見。許文干脆硬拽著她向博物園的大門走去,大家這才歡笑著離開。
  那年,劉秀青有幸被省城一所知名的師范大學錄取,學費不是全免的,但學校知道她的特殊情況,不僅免了她的學費,還安排她在學校食堂勤工儉學,劉秀青基本上過上了衣食無憂的生活。只是,她依然不改節儉的習慣。閑暇時,她不是去圖書館,就是給雷伊鳴寫信。這個時候寫的信,不用藏在黑皮日記本中了,全都用帶香味的信紙謄好,裝進信封中,貼上郵票,跋山涉水地飛到雷伊鳴的眼前。藏書800多萬冊的圖書館,是大學給劉秀青的意外驚喜。800多萬冊啊!沒事的時候,她就徜徉在圖書館高大的書架間,用貪婪而驚喜的目光摩挲著一本又一本書,諦聽先哲、大家們深邃的思想,心湖中泛起慶幸、歡悅、敬畏和禮贊的浪花。每當周末,同伴們蒙頭睡在寢室中不起,或是逛街談戀愛,她則早早地溜進圖書館,找一個臨窗的座位,抱一本好書,啃兩個冷饃。一坐就從朝陽慢慢變成了夕陽。
  讀雷伊鳴的來信或是給他寫信也是劉秀青生活中的一大享受。他們幾乎每周互通一封信。她把他的信堆疊在一起,常常找個沒有人的角落或是躲在被窩中看。一封一封地反復讀,有的紙邊都磨破了。讀著他的信,她心中盛著的是化不開的甜蜜。
  大學二年級時,他們的關系真正明朗化了。深埋在心田的種子終于在適宜的季節萌芽、成長。那時,劉秀青就已經把雷伊鳴當作了她將托付終身的唯一的伴侶。她無數次地想象他們婚后美好的生活圖景:她在廚房燒飯,他殷勤地幫她擇菜;他伏案工作到深夜,她悄悄給他端去一杯熱茶或是給他披一件外衣;他們坐在被窩里靠在床頭上相依相偎地看電視;他們手牽著手一道去超市購物、去菜場買菜,甚至他們一同帶著孩子去公園……每每幻想著這一切,劉秀青便會耳熱心跳,滿頰酡紅。
  有一天,劉秀青正在圖書館一樓的窗邊看書,突然有人喊:“劉秀青,有人找你。”
  她抬起頭,看見窗外的臺階上,他們班一個小個子男生,雙手撐了膝蓋,在那兒喘氣。“哈,你真會躲,害我好找。”他埋怨。
  “誰呀?在哪呢?”劉秀青問。
  “在校門口。”他說完,松了一口氣,好像完成了某件大事似的。
  劉秀青半信半疑地來到校門口,老遠就看見有一個高大的男生在向她揮手。他敞著藏青色的夾克衫,穿著寶藍色的牛仔褲,玉樹臨風般地站在那兒。劉秀青瞇縫著眼睛仔細看,原來是雷伊鳴。她像鳥兒一樣張開翅膀向他飛過去。
  “你怎么來啦?”她歡快地問。
  “想你啦。”他悄悄地答。
  “為什么不告訴我?”她假裝生氣。
  “本來沒有打算來的。”他故意氣她。見她真的嘟起了嘴,他忙從衣袋中掏出一個物件,握在手中在她眼前晃,吸引她的眼球跟著轉。她跳起來,逮住他的手,發現是一款紅顏色的、小巧玲瓏的手機。
  “給你買的。現在哪個大學生沒有手機啊?這下就方便了,我可以天天給你打電話、發信息了。”
  “哪里來的錢啊?”她知道他不會向家里要這筆錢的。
  “我做兼職掙的呀。”他說得很輕巧,她明白他一定也節省了一些伙食費,她清楚伙食費不夠用的滋味。拿著小巧的紅色手機,她高興不起來,反而心痛起來。其實,她是能買得起手機的。打電話,發信息,看上去更快捷更方便,但劉秀青愿意選擇寫信這種浪漫的方式談戀愛。寫在信紙上的情話能保留一輩子,不是嗎?
  這以后,他們就很少寫信了。有了手機后交流就依賴手機了,但她還是常常懷念那種等信的煎熬和讀信的甜蜜。有空的時候,她還是會把他之前寫的信拿出來,慢慢地品讀,慢慢地享受。偶爾有興致時,她還會鋪開信紙,給雷伊鳴寫上一兩張紙的悄悄話。
  “喂。”雷伊鳴天天來電話。為了給劉秀青省話費,通常都是他打過來。即使劉秀青打過去了,他也會摁掉,再打過來。
  “嗯。”他們的通話基本上都是這樣開頭的。
  “吃過了嗎?”
  “吃過了。”
  “要吃好點啊。”
  “會胖的。”
  “那我就賺啦,娶回來分量足啊。”
  “你不嫌棄?”
  “一輩子不會嫌棄。”
  “真的?”
  “拉鉤上吊。”
  ……
  劉秀青不會跟他煲電話粥的,她會懂事地給他省話費。只要聽到他的聲音,知道他安好,她就心安了。
  劉秀青開始學習針織,她買來毛線笨手笨腳地給他織圍巾。等到手法嫻熟了,她又給他織毛衣毛褲。她還在同寢室的李寶珍那里學到了好幾種花樣。織好的衣物送到郵局給他寄過去。他收到后就在電話中夸贊她的手藝,還說他的室友是如何如何嫉妒。她聽了偷樂,星期天又立馬給他買了新的毛線,準備再織。
  每逢寒暑假,劉秀青都要去尋找媽媽。上一個寒假,雷伊鳴就陪她一起走在尋親的路上。他陪著她頂風冒雪,走過大街小巷,訪過村落山寨,搜尋各地的收容場所……歷程幾千里,沒有半點怨言。
  那時,白天一整天,他們幾乎都在途中。清晨,在早點鋪買幾個熱饅頭,一邊啃著就一邊上路了。中午走到哪兒就在哪兒買個盒飯。有時候不方便,他們要到下午一兩點鐘才能吃上午飯。晚上,也是吃盒飯的時候多,或是找家面館吃碗熱面,偶爾才去小飯館炒個小菜,要碗蛋湯。因為他們身上的錢是有限的,他們要盡可能地壓縮開支。晚上,他們住進小旅館各自的房間里,倒頭便睡,沉沉的,連夢都沒有一個。因為太累。
  在路上,她挎著雷伊鳴的胳膊,問他:“累嗎?”他開著玩笑:“苦不苦,想想長征兩萬五;累不累,想想革命老前輩。”
  當然累,每天都在馬不停蹄地奔波,怎能不累呢?如果沒有雷伊鳴在身邊,劉秀青不僅會感到累,也一定會感到凄苦。
  他有見識,常領她在車站、碼頭、鬧市、垃圾場等處尋找,一路上還不停地向擺攤的小販、環衛工人和遛彎兒的老人比畫打聽。在這期間,他們也得到了許多信息,確認過很多形形色色的智障人士、精神病患者。
  他們看到過在喧囂的鬧市口,把自己呆立成一尊孤獨塑像的傻子,看到過在寂靜的人行道上上演著武打戲的瘋子,看到過淌著口水緊跟在女人身后嚇得人家花容失色的花癡……他們也感受過這個特殊群體的不一樣的情懷,見過他們自說自唱旁若無人的瀟灑,見過他們隆冬時節裹一件大衣躺在水泥路上酣然大睡的豪邁,見過他們身處茫茫人海卻孤立無助的凄涼……
  有一天,在一個汽車站,他們看見一個面容青紫的小伙子,上身穿著幾件薄衣,下身只穿一條短褲,兩只腳上穿著一只黑皮鞋、一只白球鞋。他裹著一塊塑料布站在走廊上瑟瑟發抖。雷伊鳴當時就要把自己的絨褲脫下來給他,被劉秀青阻止了。他已經感冒了,她不能讓他倒在陪她尋親的路上。
  雷伊鳴想了想,沒有堅持。他拉起她走到水果攤前,向攤主要了一塊紙殼,掏出碳素筆蹲下身子伏在膝蓋上涂寫起來:“求捐舊衣舊褲,助人度過寒冬!”
  他很快就寫好了上面幾個字,原來他有辦法解決問題了。劉秀青表示贊同。水果攤主湊過腦袋來看雷伊鳴所寫的內容,看明白了,也很贊賞眼前的小伙子有愛心,并且熱情地指導他們去車站附近的菜市場,說那里人流量大,買菜的基本上就住在附近,而且老年人居多,容易得到幫助。雷伊鳴謝了他,決定暫不搭車了,拉起劉秀青就朝水果攤攤主所指的菜市場跑去。
  他們在菜市場的入口處支起了求助牌,很快就吸引了眾人的目光,還招惹一些人圍攏來。也有的打聽他倆的身份,詢問他們求助的具體要求。他們耐心地給大家解釋說,只要舊衣服。不大一會兒,有個滿頭華發的老太太就拿了幾件衣服蹣跚地走了過來。她就住在菜市場對面,她抖開衣服,有一件半新的夾襖,有一條厚厚的長褲,還有一件灰色的風衣。老人說這些都是她過世的老伴的,本來是想留著做紀念的,還是把它們送給有需要的人更有意義。接到這第一批饋贈,他們很感動。
  不久,更多的人送來了衣物。有男人穿的,有女人穿的,還有小孩子穿的。他們整理了四大包衣服就趕緊離開了,再多他們就沒有辦法弄走了。他們帶著這些衣物走起來就更累,他們在菜市場附近轉了轉,發現了一個乞討的老人。也不知道他是不是真正的乞丐,反正給他衣服他很樂意收了,還在他們的包裹中又選了兩件。又看見一個拄著雙拐的女人,在路邊的垃圾桶里翻找可供賣錢的塑料瓶,他們也給了她一堆衣服,她連連表示感謝,就差給他們磕頭下跪了。
  送出了一些衣服,他們手上輕松了些,心里也輕松了些。
  趕到車站,那個裹著塑料布的年輕人還在那兒瑟瑟發抖。他們趕緊打開包裹幫他挑選了一些衣服。雷伊鳴把衣服放在他的腳邊,示意他穿上。那人漠然地看著雷伊鳴,好像聽不懂他的話。有一個正在招攬客人的個體司機好心地上前幫忙,才給他穿上了。穿得暖暖的年輕人不再瑟瑟發抖,但還是抓住那塊塑料布不放,給他的其他衣服,他反而不要。不管他要不要,劉秀青還是幫他整理好,碼在一個方便袋中扎緊了放在他的腳旁。還有一袋沒有送出去的衣服,他們交給了水果攤的攤主,托他散給需要的人。水果攤攤主很高興地接受了,說車站經常有智障人和殘疾人出現,他也樂得去做一回好人。
  在那個車站,他們的行程雖然被耽誤了半天,但他們都覺得這半天是這個寒假最有意義的半天。
  臘月二十三,劉秀青意外地接到了二圖哥劉得福打來的電話。
  她一年總會給二圖哥打幾個電話,畢竟十三沖是她出生和生長的地方,她的根深深地扎在那里。那里有她過去的生活回憶,還有她現時的利益。農村土地承包到戶,實行的是三十年不變的政策。盡管爸爸已經去世,她也上了大學,但他們的田地、山林還在。田地早已轉包出去了,山林托給二圖哥管理。
  二圖問劉秀青回不回“家”過年,說大家都盼她回去。他在電話中說:“不要擔心沒有去處,這里是你的娘家。一家住一天,你一個寒假還住不過來哩。”聽著他的話,她自以為堅韌的那塊心田頃刻間變得柔柔的、軟軟的,眼淚就噗噗地滾落下來。雷伊鳴扶住她抖動的雙肩給她安慰。
  她擦了擦淚,忍住哽咽,在電話中說:“這個春節我就不回去了,青兒在這里給大伙拜個早年。如果我四奶奶和七叔他們回家的話,請轉達我對他們的問候。”
  “你七叔現在已在常州買了房,一家人都成城里人了,不會回來了。”
  “他們在常州買了房?你知道他們的聯系方式嗎?”
  “我有他的電話號碼,你等等啊,我報給你。”
  劉秀青記下了七叔的電話號碼,心里激動得不得了。常州,不就是她和雷伊鳴昨天到過的地方嗎?想起七叔早年抱她的情景,想起那年春節她拜別他時,他說過“你媽媽的事,我會幫你打聽的”的話,劉秀青就按捺不住想見他的念頭。這么多年了,他幫我打聽到我媽的下落了嗎?或者他本來就知道一些有關媽媽的消息吧。劉秀青決定馬上往回折,再去常州城,去見七叔劉寶,去見四奶奶。
到常州的時候,劉秀青打了七叔的手機。劉寶叫劉秀青在汽車站等,說他過來接。
  見了面,劉秀青都不敢認七叔了。他胖了一圈,臉像發起的面團,眼睛就委屈地蟄藏在肉縫里,使人看了忍不住就要樂。這不,雷伊鳴一看見劉寶,就情不自禁地露出了他的小虎牙。
  劉寶看見雷伊鳴顯得有點意外,笨拙地向雷伊鳴伸出右手。劉秀青向七叔劉寶介紹雷伊鳴,說是她同學。劉寶應該也明白了雷伊鳴和侄女的關系,他一手握著雷伊鳴的手,另一只手就在雷伊鳴的肩膀上拍了拍,許多話就在這一拍里了。
  劉寶是自己開車來的,這大大出乎了劉秀青的意料。坐進車內,劉寶一邊開車,一邊侃。他說,這幾年在城里當包工頭,手頭有了些積蓄,所以就買了房、買了車。孩子們的戶口也安到了城市里。
  說到孩子,劉秀青想起了當年那個站在七叔腿上撲騰個不停的小妹妹——“寶寶”。問起她,劉寶說“寶寶”大名叫劉珊珊,都已經上幼兒園了。牛牛已經上二年級了。說話間,車就到了他家所在的小區。
  劉寶把劉秀青和雷伊鳴領進家門時,四奶奶和珍子嬸早就等得心焦火急的了。兩個孩子看見了生人,拘謹了一刻,立即又打鬧起來。珍子把他們趕進房間看動畫片去了。
  劉寶的家布置得明凈亮麗,各種家電也是應有盡有。
  四奶奶拉住劉秀青的手,領著她在家里轉了一圈,給她介紹這介紹那的,口氣中充滿了自豪。待劉秀青坐在沙發上的時候,她仍然抓住劉秀青的手不放,一面端詳她,一面打量雷伊鳴。珍子忙著端茶倒水,抓花生、瓜子,拿甜點果品。劉秀青發現四奶奶老多了,只是氣色還很好。珍子嬸也見老了,但更洋氣了,穿著時髦,還燙染了頭發。
  四奶奶見了劉秀青,又想起侄子劉成文,她不禁撩起衣襟擦起了眼淚:“唉,成文要是知道自己的閨女這么有出息,不知有多高興哩。這么體面的姑爺他也沒能看上一眼。”顯然,四奶奶認定雷伊鳴就是姑爺了。她的話讓正在跟劉寶閑話的雷伊鳴不好意思起來。珍子嬸不讓四奶奶抹淚,說一家人好不容易見了面,該說些熱鬧的話題啊。四奶奶這才破涕為笑,埋怨自己老糊涂了,忙又問起劉秀青在學校里的事。
  飯后,劉秀青問劉寶:“七叔,你打聽到我媽媽在哪兒了嗎?”劉寶抱歉地撓撓腦袋,說:“哎呀,這事我還真沒給你辦。一直忙,一直忙的。再說,找回來日子怎么過啊?對不住啊,有機會的話,我會去問問。”
  “去哪兒問啊?”劉秀青察覺到了什么,也可能是有線索,趕緊問。
  “去她老家問問唄。”
  “你知道她老家啊?在哪兒啊?”
  “具體的我也不知道。你媽說話是無為口音啊,她應該是無為縣人啊。”
  “是嗎?我媽說話是無為口音嗎?我怎么一點印象也沒有呢?”
  “那時候你才多大?能記得什么?”四奶奶插話。
  “那我爸去過無為嗎?他知道些什么嗎?他跟你說過什么嗎?”劉秀青恨不得把七叔知道的那點信息一下子全給掏出來。
  “你爸爸在外面見過一張尋人啟事,還揭回來一張,應該是你媽的娘家人在找她。他跟我們叨咕過。那會,我們都慫恿他別去理會,免得失去了媳婦。”
  “你為什么都不問清楚?”劉秀青埋怨劉寶,“我爸把她送到哪兒了,他沒告訴你嗎?”
  “沒哩。他送你媽走時我和他正不對勁。”劉寶這時真的不好意思起來,他收斂了笑容,鄭重地告訴劉秀青,“青兒,你媽的事也不能全怪我。我那時是在氣頭上,說了一些狠話,也沒真想把你媽怎么樣。誰知你爸爸就那么孬,真的把你媽送走了。這可不能全怪我。”
  “我從來沒有怪過你,七叔。我只是感到愧疚,感到對不住你們……”劉秀青咬住了嘴唇,努力克制著要哭的沖動。老家的習俗是忌諱別人臘月或是正月在家里哭的。珍子見狀,忙邀他們嗑瓜子、吃水果。
  劉秀青沒有在七叔家多停留,她恨不得一下子飛到無為縣去,盡快找到媽媽。四奶奶拉著她,死活不讓走。直到劉秀青答應來和他們一起過年,四奶奶才放了她。
  劉秀青和雷伊鳴乘坐的大巴車到達無為縣城時已是深夜。汽車下了高速不久,路面上忽然閃現出一個“幽靈”。“幽靈”披散著頭發,抱著雙臂,一身黑漆漆的,鬼魅般突然出現在車燈里。司機忙打了方向盤,顛得乘客東倒西歪,乘客立即七嘴八舌地罵起司機來,當人們發現了燈光下的陰影,又都禁不住驚叫起來。有熟悉這里情況的乘客告訴大家,剛才的幽靈其實是個女瘋子,她就在這一帶晃蕩。劉秀青聽了馬上要求下車,但司機不肯,說路上是有監控錄像的,隨便停車是要扣分的,只有到站才行。劉秀青只好作罷,默默地記下這段路的路標。
  第二天一早,劉秀青和雷伊鳴就找到了昨晚見到女瘋子的地段。這里實際上是城郊。拆拆建建的,顯得很破敗、很凌亂。他們在一個廢棄的修車房邊找到了她。
  應該是她。披散著頭發,一身黑漆漆的,抱著雙臂矗立在房檐下,氣定神閑得如閑云野鶴。劉秀青看清了她的臉,一張恐怕好幾年也沒有洗過的臉,黑得一塌糊涂。她要是閉上眼躺在煤堆上面,沒有人能夠找到她。她的一身衣服也是黑的,劉秀青猜想它們原來應該不是這個顏色。要看清楚她的五官似乎很困難,但劉秀青知道她不是媽媽,她臉的輪廓太長。
  劉秀青在附近的包子店買了一袋熱騰騰的包子,一只手托著,遞到她眼前。她視若無睹,只是對劉秀青看過來的目光微微含著笑。劉秀青一瞧見她的眼睛,就立即被震撼了。
  那是怎樣的一雙眼睛啊——清澈而含笑意。那么骯臟的臉上展現的笑意卻是如此清爽干凈,淡淡的、淺淺的,甚至讓劉秀青覺得是在居高臨下地俯視著她的那種笑。那是沒有什么私心雜念的笑,是真正六根清凈、四大皆空的笑。
  面對瘋女人的笑,劉秀青傻子般地呆住了,手就一直那樣地舉著。后來還是雷伊鳴和人說話的聲音驚醒了她。雷伊鳴正和一個路過的老奶奶搭話,老奶奶手中拎著一兜菜,她叫劉秀青把包子放到地上,她說:“你給她,她是不會接的。你放下了,她會撿。”
  世上竟會有行事如此怪異的人。她想維護的是怎樣的一份自尊?
  向買菜的老人打聽眼前這個瘋婦的情況,聽到的是又一個心酸的故事:
  她原來是很要強很精明的一個女人。婚姻是父母包辦的那種,丈夫太過粗魯,這對情感細膩的她已是不公。偏偏她丈夫又好吃喝嫖賭,一缺錢用就拿老婆撒氣,經常把她打得鼻青臉腫,還公然把別的女人帶回家來過夜。在經受了無數次的家暴和精神打擊之后,她讓自己解脫成了一個瘋子。
  幸福的人生是相似的,不幸的人各有各的不幸。名言哲理,放之四海而皆準。
  離開黑婦(劉秀青不能叫她瘋子)時,劉秀青感覺到特別冷。一半是沒找到媽媽的失望,一半是悲天憫人。雷伊鳴見她抱緊了雙臂,忙把圍脖從頸上解下,圍在劉秀青的脖上。
  “雷伊鳴,希望你一輩子都是我知冷知熱的愛人,你我永不相負。”此刻,劉秀青對美好婚姻、對幸福家庭的期盼尤為強烈。雷伊鳴把她拉進懷里,給了她一個緊緊的擁吻。
  無為的大街小巷都貼上了他們的尋親啟事,周邊的村村落落也遍是他們的足跡。但是,他們什么有用的消息也沒有得到。
  雷伊鳴媽媽不停地打電話催兒子回家過年。臘月二十九,雷伊鳴準備回家了。一大早他就開始不停地要求劉秀青隨他一同回家。劉秀青不愿意。劉秀青覺得這樣去名不正言不順的,算什么呢?說是女朋友?他還沒有和家長說呢,陡然就這樣出現,他家人會不會措手不及?
  “去吧。去嘛。人家說丑媳婦終歸要見公婆的。何況你不丑的,擔心什么呢?”他露出虎牙嬉皮笑臉,軟磨硬泡。
  “不去,不去。都還在讀書哩,隨便往男生家跑,成何體統?”劉秀青義正詞嚴,態度堅決。
  最后,他們就在長途汽車站分手了。雷伊鳴回家,劉秀青去常州四奶奶家。雷伊鳴乘的車先開,走出很遠了,他還伏在車窗上向劉秀青揮手。等她看不清他了,她的淚就不受控制地長流不止。雷伊鳴真是個笨家伙,他一點都沒有看出來她其實早就在猶豫了。他只要稍微再堅持一下,她肯定就跟他走了。
  如果那次她跟他一道回家過年了,后來的情況又會怎樣呢?……
  張師傅的中巴車顛了一下,把劉秀青的思緒又拉回到了去和平村的車上。
  雷伊鳴大學畢業后考上了村干,來到了錦丘市最偏遠也最貧困的自然村——和平村。劉秀青心疼他,他卻說:“越是艱苦的地方越能鍛煉人,如果我不來這里,我無論如何也想象不到還有人一年只能吃三回肉,還會有一家四口擠在一間屋子里……”劉秀青少年時期飽嘗過貧窮的滋味,她一聽說那些人家如何苦,就全心全意支持雷伊鳴為老百姓多做點實事,盡快幫老百姓解決貧困問題。
  張師傅的中巴車走走停停,任何村口、路口都能成為他的臨時停靠點。招手即停,倒是給村民帶來了方便,就是速度太慢了。如果不是和雷伊鳴一道,劉秀青一定會著急。而現在,嗅著他身上特有的男性氣息,占據著他為她營造的獨特空間,她覺得這樣拖延著時間也是一種享受。
  車行半個多小時后,他們下了車。雷伊鳴指著200米外的楓楊林叫劉秀青看,楓楊樹旁一個四合院式的褐紅色院落,就是他工作的村部。

 3
  大新鎮和平村村部的院內有三棟房子,中間坐北朝南的一棟平房是村干部的辦公室和會議室,西邊一棟老房子是衛生院,東邊的一排小房子是食堂、圖書室和炊事員的宿舍。南門用圍墻圍了,圍墻正中留有一扇寬闊的門,兩扇大鐵柵欄門敞開著。“和平村村民委員會”“和平村黨群服務中心”兩塊牌子分掛在鐵門兩邊的門柱上。雷伊鳴因為是市里來的大學生村干,村委特意騰出一間辦公室做他的宿舍。
  劉秀青來雷伊鳴的村部正是周末,沒見到其他村領導,倒是看見衛生院門口的樹蔭下支了一張小桌,四個人坐在桌邊打摜蛋,旁邊還站著兩個觀看的。他們見了雷伊鳴便甩了牌一哄而散,沒散掉的有三人,雷伊鳴指著其中一個精瘦的小老頭給劉秀青介紹:“這個是衛生院的陳醫生。”又指著一位少婦說,“這是村部炊事員董梔子。”一位四十歲左右的男人搶著自我介紹:“我叫苗大飽,不是‘寶貝’的‘寶’,是‘吃飽了不餓’的‘飽’。”這人名字好特別,劉秀青不由得多看了他兩眼,他長相不賴,但臉色青灰,一副營養不良的樣子。
  陳醫生對劉秀青說:“你就叫他小手好了。我們都這么叫他。”
  苗大飽顯然對陳醫生的玩笑話不樂意了,他立即變了臉色嗆道:“小手怎么啦?俗話說大手抓土,小手抓福。”
  劉秀青這才注意到苗大飽的一只手一直揣在衣袋中,看樣子是有點異樣。雷伊鳴說:“苗大飽,你有空在這兒打牌,不能去找點小工做做?”
  “你給我找嘛!你找了我做。”苗大飽嬉皮笑臉。見雷伊鳴不給他笑臉,他無趣地撓撓腦袋,也離開了村委會院子。
  雷伊鳴把劉秀青帶進他宿舍,便去食堂走廊邊的井中打來一盆清水讓劉秀青擦把汗。劉秀青手一伸進水中忍不住驚叫了一聲:“哎呀,好涼!”水,冰涼冰涼的,就像她十三沖家門口竹溪的水。
  “好涼快,你也來洗洗。”劉秀青招呼雷伊鳴。他笑著走過來,學劉秀青的樣把手浸在盆中。四只手浸在涼水中,眼睛看著眼睛,呼吸撞著呼吸。他突然就伸出手一把將劉秀青攬入懷中,劉秀青的心禁不住怦怦亂跳。感受他淺淺的胡子的摩挲,聽到他心臟有力的撞擊,劉秀青羞赧地把頭埋進他寬大的懷中,心里像喝了米酒一樣又甜又糯。許久,劉秀青從他懷中抬起頭,瞧見他臉色緋紅,目光閃閃發亮,欲避還迎。劉秀青閉上眼睛,抬起下巴,迎上他的唇。
  “嘭、嘭!”有人敲門,倆人趕緊分開。門已經被擰開了,相擁的一幕還是被人看見了。探進頭來的是個二十歲左右的女孩,大眼睛,厚嘴唇,挺漂亮的。她看見劉秀青,燦爛的笑容瞬間凝固,顯出很意外的樣子。劉秀青正準備跟她打招呼,她卻扔下一本書,扭頭就跑了。劉秀青把疑惑的目光投向雷伊鳴,他撓撓后腦勺,說:“附近村的,來還書的。”
  “當我是傻子?她的神情我還看不出是怎么回事?”劉秀青拿起那女孩剛剛丟下的書看了眼,居然是劉秀青送他的《荊棘鳥》,一下子氣滿心胸,“我當寶貝一樣的書,你竟然借給其他的女人看!”劉秀青惱了,朝雷伊鳴發火。劉秀青明白自己是在吃醋。
  “人家要借,我能說不借嗎?”雷伊鳴解釋道。
  “為什么要朝你借?你說過村部有圖書室的,她為什么跑進你的宿舍來?”劉秀青不依不饒。
  “人家要來,我有什么辦法?”
  “你就不應該讓她進。就算借書你也不能把我送你的書借給她。借書是不是幌子?是不是想借機談情說愛呀?”
  “你怎么這樣不講理?不就是借一本書嗎?”
  劉秀青也知道自己在瞎鬧,但她就是不快活,就是想鬧:“我就不講理了。趕明兒個,我把你送的手機借給哪個男生。”
  “手機你不稀罕就還給我!”雷伊鳴也生氣了。“你還好意思生氣?你憑什么生氣?”——劉秀青氣得嚶嚶地哭。
  倆人先是拌嘴,然后是相互不理睬。最后還是雷伊鳴來哄劉秀青,他向她做了深刻的檢討,做了嚴肅的保證。劉秀青這才破涕為笑。小情侶惱一陣很快就又和好了。
  村部的晚飯比村民們吃得早。吃過飯,雷伊鳴牽著劉秀青的手帶她去村道上散步。
  此時,太陽已經落到了西邊山岡上,它已沒有了先前的威烈,呈現出柔和的橘紅色。幾抹云霞隨意地涂抹在它的身邊,更顯得它的碩大。田野里,黃澄澄的早稻已漸成熟,俱已垂下沉甸甸的腦袋。綠油油的中稻秧正在分蘗拔節,全都洋溢著旺盛的生機。黃與綠夾雜著,鮮麗而不妖艷。被綠色包裹著的村莊,遠遠地看去,猶如一個個浮在海洋中的島嶼。島嶼上有炊煙在裊裊升騰。綠蔭上有歸巢的小鳥,有的正撲騰著翅膀飛向它安巢的枝丫,有的已站在枝頭悅耳地啁啾。河道旁,有幾頭水牛甩著尾巴悠閑自在地吃著青草,兩只白鷺守候在一旁,等待尋找牛虻的機會。稻田上空,竟有成千上萬的蜻蜓在集會飛旋,場面蔚為壯觀。它們是在舉行集體婚禮,是在開大型派對,還是像城里的大媽、奶奶,黃昏時聚集在一起跳廣場舞?
  “好美!”劉秀青贊嘆。雷伊鳴說:“美是美,可惜還沒有產生經濟效益。我正在想法子,如何讓這片土地生產出金子來,讓窮困中的孩子不再受你少年時所受的苦,讓生病的鄉親不再擔心付不起醫藥費,讓因貧困而打光棍兒的男人早日脫單……讓這里的老百姓都過上好日子。”劉秀青向他投去贊賞的目光。
  雷伊鳴和劉秀青手牽著手繼續漫步在田間小路上,一邊說著話,一邊欣賞周邊的景致。不遠處有池塘,荷葉田田,潔白的荷花在晚風中輕輕搖擺著亭亭的身姿。劉秀青歡悅起來,一定要過去嗅一嗅它們的清香。
  還沒有走到荷塘邊卻發現了一個身影——白天來雷伊鳴處還書的女孩子。她坐在塘埂上,托腮凝眸,把自己坐成了一尊塑像。晚霞給她打上淡淡的金黃色背影,傍晚的光線勾勒出她絕美的側面的臉部輪廓,像極了劉秀青在某本雜志封面上看過的美女油畫。
  佳景、美人,渾然天成的意境,使劉秀青忍不住在心里暗暗贊美了一番。偷眼去看雷伊鳴,他自然也被她的倩影所吸引。劉秀青一見他那傻樣就又來氣了,在他的腳上輕輕地跺了一下,扭頭而歸。他甩了兩下被踩疼的腳,慌忙追上去解釋,說自己是被和平村渾然天成的美景所吸引,他正在想可不可以利用這里的天然資源來做旅游開發。
  晚上,雷伊鳴安排劉秀青和炊事員董梔子同宿。
  董梔子三十來歲,劉秀青聽雷伊鳴說,她離婚后無處可去,被憐香惜玉的和平村村委會主任老聶安排在村部燒飯。平常她給大家燒飯,飯菜錢大家自己掏,她的工資由村委會從不多的辦公經費里擠。照理說村部也不應該留炊事員了,但董梔子被安排到村部燒飯屬于歷史遺留問題。
  董梔子不算是漂亮女人,皮膚有點黑,下巴有點短,但眼睛很大,顧盼溢情,言行舉止都顯得風情萬種。雷伊鳴把劉秀青送到她的房間離開后,她打趣地悄聲問劉秀青:“你們倆,不同居?”
  劉秀青被她鬧了個大紅臉,心里雖然不高興,還是很有禮貌地回答她:“我們才談朋友,離結婚還遠,哪能同居?”
  “我聽人家說,現在的女大學生都很開放,大都已不是處女了,原來也不可信啊。”
  這種鬼話也有人說?劉秀青很想反駁她,但出于禮貌沒有開口。
  “小劉啊,姐可得提醒你呀。雷同志是個香餑餑,你不用點心,小心被別人搶了。”她插上電蚊香,和劉秀青一同坐到竹席上。
  她的話勾起了劉秀青的興趣,劉秀青假意說:“他有什么好?除了我,誰能看上他!”
  “你這話說得就不對了。雷同志來到我們這兒,又是搞政務公開,又是搞科技興農,還想把我們這里搞成什么中心,搞得風生水起的,很受上面重視的。我們村委會主任老聶都說了,這里的小廟終究供不起他那個大菩薩,他遲早要高升的。”
  “那又能怎樣?”聽她講了這些,劉秀青心里美滋滋的,卻假裝不在意。
  “現在好男人少啊,而女孩子又都大方。人說:男追女隔座山,女追男隔層紗。”她好像話中有話了。
  “你說的我知道,我今天看見一個女孩子來雷伊鳴這還書。”
  “姚玲玲今天又來了?”原來她叫姚玲玲呀——劉秀青心里暗自思忖。
  “嗯。她天天來嗎?”劉秀青試探著消息。
  “也不是天天來。她在外面上大學哩,放假了,倒是三天兩頭地往這兒跑。我們都知道雷同志看不上她的,是她剃頭挑子一頭熱。”
  董梔子再說些什么劉秀青已經無心搭理了,劉秀青心里隱隱有了些擔憂。第二天早晨見到雷伊鳴時,為了不惹他生氣,不重蹈昨天鬧別扭的覆轍,從董梔子那兒聽到的有關姚玲玲的話劉秀青一字不提。
  雷伊鳴的情緒極好,為了招待劉秀青這個遠方來客,他興致勃勃地要帶劉秀青去游大王洞。
  大王洞景區離順南鎮二十多公里,是這附近有名的景點。去大王洞,他們還是要到大新鎮乘車點換乘車。面館老板夫婦竟然還能記得他倆,看見他們遠遠地就打招呼。老板娘王來根身邊站著一個酷似潘老板的八九歲的男孩子,正在專心致志地玩著玻璃球。他大概就是面館老板的兒子吧?雷伊鳴去他們的水果攤買了幾斤水果路上吃,老板娘稱好后,又揀了一個又紅又大的蘋果塞進劉秀青的食品袋中。
  到了大王洞景區已是上午10點多。車子不能直接到達洞口,停車場在半山腰上。需要爬上山岡,再下到溝谷才能看到大王洞的洞口。
  太陽正熾熱,一陣一陣地向地面噴涌火浪,路旁的樹葉都開始打卷了,知了藏在綠蔭深處煩躁地鳴個不停。天熱得實在讓人受不了。爬上半山腰,劉秀青已是氣喘如牛,汗如雨下。雷伊鳴幫劉秀青撐著遮陽傘,另一只手拎著零食、水果和礦泉水。
  劉秀青勾著腰在山道上喘氣的時候,雷伊鳴突然把傘塞到劉秀青手中,快步向山上跑去。跑到一個拐彎的平坦區,他放下手中的物件,又哧溜溜跑下來。來到劉秀青身邊,他蹲下身子,猛地背起劉秀青。劉秀青嚇了一跳,又不敢掙扎,生怕倆人會一起滾下山澗去。
  他背著劉秀青,躬著身子朝山上爬去,也是氣喘吁吁的,像拉風箱似的。等到把劉秀青背到存放物品的拐彎處,他差點累趴了。他放下劉秀青,一屁股坐到地上,大口地喘氣。他的橘黃色棉布短袖衫全都濕透貼在身上了。劉秀青趕緊拿出手帕為他擦汗、扇風,又擰開礦泉水的瓶蓋給他喂水。做著這些的時候,劉秀青嘴里也沒有停著,不住地怨他逞能,罵他太傻。聽著劉秀青的嘮叨,他一副很享受的樣子。
  大王洞的洞口前有一道山澗,澗水清澈湍急,翻著白浪訇訇下瀉。劉秀青站在拱橋上,望著澗水,感到頭暈目眩。雷伊鳴攙扶劉秀青慢慢過去,又給劉秀青拍照留念。
  大王洞門口,一個男導游扛了一桿小藍旗,正在給圍在他身邊的十幾個游客講故事,他繪聲繪色地講道:“后漢時期的‘忠佑大王’劉承鈞率軍與宋太祖趙匡胤對戰。彼時后漢已江河日下,氣勢日衰。‘忠佑大王’所率大軍漸漸不敵宋軍,節節敗退之時陷入了這個四面環山的絕境。‘忠佑大王’的十萬大軍眼看就要被宋軍圍殲,死無葬身之地。就在這萬分危急的關頭,突然,附近林家祠堂門口的一條白犬,驀地四腳騰空而起,頓時狂風大作,天昏地暗,大雨傾盆,雷電交加。只見白犬在半空中化作一條白色巨龍,一頭向大王山撞去,轟的一聲巨響,迸出滿天火花,一道白光穿山呼嘯而去,在大王山下留下了一個巨大的巖洞。‘忠佑大王’絕處逢生,喜出望外,趕緊領兵進洞避險。宋兵冒雨追擊,遲遲趕到,不見漢軍十萬兵馬的蹤影,只見洞口仙氣悠悠,洞中險關重重,兇險莫測,不敢貿然前行。漢軍十萬人馬得以保全,眾生得以免受涂炭。后人為了紀念此洞的好生之德,取名為‘大王洞’。”
  其實大王洞就是一個大溶洞,喀斯特地貌中常見的那一種。洞口很大,有半個籃球場大小。洞內涼悠悠的,他倆翻山越嶺而出的汗,進了洞口,立馬收干。洞很深,彎彎曲曲的。有時有溪水相伴,蜿蜒曲折,洞內便也有了橋。五彩的霓虹燈光幻化出一片奇妙的仙境,置身洞中,恍如與世隔絕。劉秀青想跟上導游,聽更多的故事。雷伊鳴不愿意走馬觀花,他要慢慢走,細細看。劉秀青想想也是,倆人便和一群人拉開了距離。
  洞壁上的鐘乳石,呈現出奇形怪狀,有的像大象吸水,有的像神龜探首,有的似樵夫砍柴,有的似天女散花……各種形象,形態逼真,讓劉秀青驚嘆不已,流連忘返。有一處鐘乳石呈現出觀音菩薩的模樣,惟妙惟肖,石像旁的石壁上書寫著“送子觀音”的字樣。雷伊鳴讓劉秀青站在“觀音”身邊,要給劉秀青拍照。閃光燈亮畢,他附耳輕問:“觀音菩薩送給你什么啊?”劉秀青捶他,他嬉笑著遠逃。
  出得洞來,倆人到洞口對面半山腰的涼亭里休息。雷伊鳴問劉秀青:“如果有一天,我仕途不如意了,我就學陶淵明歸隱山林,你愿意和我一起來這里隱居嗎?我們就把家安在這個洞里。”他指指下面的大王洞,繼續說,“這里多好,日曬不著,雨淋不著。你在溪水中浣衣洗菜,我陪在你身邊垂鉤釣魚。山上有吃不完的山肴野蔌,連飯錢都能省了。生一群孩子,就把他們放在洞內玩耍……”
  劉秀青聽著聽著,怎么感覺大王洞成了水簾洞了。在他的遐想中,劉秀青不是已經成了一只母猴?
  “要不要也像楊過和小龍女那樣再練一身武功?”劉秀青打斷他的喋喋不休。劉秀青本來想說孫悟空的,但感覺到一群猴子嘰嘰喳喳的太鬧騰,沒有楊過和小龍女相親相愛的畫面浪漫可愛。他做沉思狀,想了想,說:“還是有必要練身武功的。壞人和野獸還是需要對付的,我不能讓娘子被山獸擄了去……”劉秀青把削好的蘋果一下子塞進了他的嘴巴里,堵上了他的嘴。
  “你就那么喜歡做官?”劉秀青抬眼看著雷伊鳴問。
  “為官一任,造福一方,如果沒有權力,我怎么去造福一方?這幾年我算明白了一個道理,一個人吧,只有格局大了,舞臺才會越大,潛能才能充分發揮。只有去服務人民,生命才更有價值。我有一個想法,你看吧,現在城里人想往農村跑,能不能把和平村閑置的房子出租給城里人度假?我們國家現在已經步入老齡化社會了,老年人的養老是不是一大社會問題?我就想把和平村打造成一個‘頤養托老中心’,這樣一來和平村的嬸子、嫂嫂就不需要外出打工了,她們在家既能照顧自己的老人和孩子,又能照顧別人的老人掙工資。”
  “你呀,一天到晚想的都是和平村。”劉秀青假意嗔怪地剜了他一眼。
  “你不在我身邊我就想你呀。”
  劉秀青又剜了他一眼,羞怯中帶著滿意。她轉而又問:“那如果有一天,你仕途真不如意了,真要學陶淵明歸隱山林?”
  “傻呀你?”雷伊鳴彎起食指刮了一下劉秀青的鼻子,“我是那么容易屈服的嗎?你身上堅韌不拔的那股勁就是我喜歡的呀!”劉秀青抓住了雷伊鳴的一只手,倆人的手緊緊地握在一起,兩雙眼睛久久地對視著。
  下山的時候,他倆不想隨在其他游客的身后。他們看見山下停車場的位子,決定另辟蹊徑自闖一條下山的路。起先山上有羊腸小道,似乎是通向下面的停車場的,但走著走著,路就沒了,遍地荊棘,比劉秀青初中時翻越的茂妹山要難走得多。好在此時身邊有雷伊鳴,他在前面勇敢地探路,劉秀青在后面小心地避讓兩旁的竹枝和刺蔓。一路上,雖然腳下磕磕絆絆,手腳還有多處被荊棘劃破,他們依然說說笑笑,非常開心。只要相愛的人在一起,即使是自討苦吃也心甘情愿;即使是荊棘叢生,也覺得趣味橫生。
  他們到停車場的時候,其他旅客早已到了。車子沒有開,是在等他們。在其他游客的眼中,他倆一定顯得太二了。

4
王娟一天十來個電話,不斷地催劉秀青趕緊去Y市。
王娟在那兒的一家輔導中心給劉秀青找了份家教的工作。暑期輔導班開課已經兩天,王娟除了上她自己的物理輔導課,還給劉秀青頂了兩天的語文輔導課。她在電話中說,語文不是她的專長,如果是英語課的話,她還能繼續頂兩天,所以劉秀青得趕快過去救場。劉秀青在電話中“責問”她是英國人還是中國人。問得她無言以對,劉秀青咯咯大笑,趁機又在雷伊鳴身邊多賴了一天。
  劉秀青來到Y市,找到王娟所講的新苑小區的時候,已是下午四點多。小區的大鐵門緊鎖著,保安不讓劉秀青進去,因為劉秀青報不出那戶的門牌號碼。打王娟的手機,竟然是關機狀態。再打,還是關機狀態。劉秀青猜想王娟此時一定是在上課,只有站在小區大門外等。
  保安是個中年男人,為人很和善。外面太熱,他邀請劉秀青進門衛室涼快涼快。劉秀青謝了他的好意,站在門房的陰涼處等。保安給劉秀青端了一條板凳,告訴劉秀青里面有好幾家輔導班,下午5點鐘基本上就會下課的。
  和保安東拉西扯地閑聊著,打發了一段難挨的時光。5點鐘以后,小區的主干道上便有了背著書包往外走的學生。劉秀青立即撥打了王娟的手機。這回,手機通了。王娟報了一組數字叫劉秀青在小區大門的電子鎖上摁下。劉秀青照著做了,電子鎖的對講機里立即傳來了王娟的聲音:“門已經開了,快進來吧。我在五號樓樓下等你。”
  沿著小區的主干道往里走,迎面碰到的學生更多了。有一個男孩給劉秀青留下了特別深刻的印象。男孩跟在一個高大的中年男人身后,倆人模樣極其相似,顯然是一對父子。爸爸背著書包,悶頭悶腦地走在前面,和后面的孩子拉開了一段距離,神情冷漠得好像身后的孩子和他毫無關系。男孩十一二歲,空著手走在后面。他邊走邊玩,踢踏著樹葉,拽扯著枝條,對周圍的人和事置若罔聞。父子倆都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劉秀青很想叫停那位爸爸,讓他牽上孩子的手,一路聊著回家,但劉秀青明白,她的唐突之舉一定會遭到他倆的白眼。而且劉秀青也沒有時間慢慢解釋這樣做的必要,王娟還在五號樓下等她哩。
  半年不見,王娟似乎更瘦了,碎花連衣裙穿在她身上,就像套在樹干上,毫無婀娜之美感。劉秀青想逗逗她,故意從她面前走過去不吭聲。王娟雖然戴著眼鏡,但眼神依然不濟,劉秀青走過她面前了,她愣是沒看見。
  不好玩了,劉秀青還是折回身把臉伸到王娟的鼻子底下。“劉秀青!”王娟終于看到劉秀青了。她在劉秀青身上拍了一掌,喜笑顏開:“鬼丫頭,到現在才來,累死我了。”
  “還沒讓你兩肋插刀哩,出點小蠻力就叫苦,什么姐兒們啊?”
  “不跟你說了,帶你上去看看吧,認個路。”她說著就拉著劉秀青到了五號樓門口,教劉秀青摁密碼。進了電梯間,她摁了26層。幾秒鐘后她倆就來到了26層的“英才教育中心”。王娟介紹她跟教育中心的張校長認識,劉秀青以為會是個退休的老伯伯,誰知只是個二十來歲的年輕人,其貌不揚的,人也顯得很木訥,不像是個頭腦靈活的生意人,大概從學校畢業后就自己創業了吧。
  王娟好像和張校長很熟悉,相處挺隨便的。也不奇怪,她已經在這工作好幾天了,當然已經混熟了。這家教育中心開展的是一對一的輔導。房子被隔成一個個的小間,每間房內都只有一桌、兩椅、一板、一擦而已。在教育中心隨便看了看,王娟就帶劉秀青出去吃飯,說是為她接風洗塵。吃了飯,王娟把劉秀青安排在“英才教育中心”附近的一家小旅館里住下。
“你不在這兒住嗎?”劉秀青原以為她們會住在一起的,沒料到王娟安排好她,就準備走了。
  “我、我,就不住這了。”王娟臉紅了,說話也支支吾吾的。
  “你到哪兒住?你可不能重色輕友啊。”劉秀青拿王娟開玩笑,沒想到王娟的臉紅得更厲害了,連脖子都紅了。劉秀青感覺到了異樣,反而不好再拿她開涮了。王娟敷衍了劉秀青幾句,還是走了。
  劉秀青準備就寢的時候,雷伊鳴來電話了:“喂。”
  “嗯。”她習慣地接了腔。
  “吃過了嗎?”他又問。
  “要吃好點啊。”她搶著把他后面要說的話先說了。他哈哈大笑,劉秀青似乎都能看見他露出的小虎牙了。“真聰明,越來越聰明了。”他開著玩笑。劉秀青不想跟他開玩笑,她有重要的話要對他說。她清了清嗓子,變得嚴肅起來:“告訴我,姚玲玲又去你那借書了嗎?”
  “沒有。”
  “沒說假話?”
  “真話。我保證。”
  “人家要是再去你那借書,你怎么做?”
  “我就說我老婆不允許你來借書,你去圖書館借吧。”他油嘴滑舌。
  “不許笑,老實點。你不能把書全部藏起來,就說沒有了嗎?”
  “那人家就不會借別的東西嗎?”
  “你!”劉秀青生氣了,不說話。雷伊鳴“喂”了好多聲,她就是不說話。
  “好了,好了。逗你玩哩。她再來,我面帶寒冰,據她于千里之外,她也就不會再來了。這樣行嗎,書記大人?”他細聲軟語,劉秀青撲哧樂了。
  姚玲玲的出現和存在,讓劉秀青隱隱不安。雖然她在和平村村部的那幾天沒有看見姚玲玲再來,但心里依然害怕她會去糾纏雷伊鳴。劉秀青和雷伊鳴戀愛以來,還從來沒有想過會有什么姚玲玲、王玲玲之類的人物出現。她一廂情愿地以為,他是她的唯一,她也是他的唯一。因為姚玲玲的出現,劉秀青變得敏感了、理智了。她決定要好好經營自己的愛情,好好經營她以后的婚姻。她要建造一個安穩和樂的家,絕不給別人以插足的機會。
  她和雷伊鳴通了很長時間的電話,睡意全無,干脆再去備課。她要輔導的這個學生,是六年級畢業將要升入初中的。她沒有正式上課的經驗,得多準備一下。
  在她再次準備睡覺的時候,門外卻響起了敲門聲。她的第一感覺就是,雷伊鳴來了。
  早上劉秀青走時,他要送她的,她沒讓。他是要給我個驚喜嗎?——劉秀青抑制不住心跳,疾步趨到門邊。站在門邊,她撫一撫怦怦亂跳的心口,調整了一番呼吸,輕輕擰開門鎖,猛地一拉門。門外的人確實把她嚇了一跳,但來的不是雷伊鳴,而是王娟。
  “你怎么來了?”半是失望,半是驚喜。
  “我還是來陪你吧。”王娟說。
  “太好啦。”劉秀青立即吊上她的膀子,把她拉到了床上。
  她們的友誼就是從被窩中開始的。那年,住在高中宿舍里,晚上劉秀青睡夢中被王娟的哭聲擾醒,于是兩個同病相憐的人擠到一張床上互敘內心的傷痛,互倒生活的苦水。在以后的日子里,她們相互扶持相互鼓勵,結下了真誠的姐妹情誼。
  “這些年來,你還在找你媽媽嗎?”王娟關切地問劉秀青。
  “是啊,一直都在找。”于是,劉秀青把自己這幾年的尋母經歷一一向她道來,包括和雷伊鳴一同尋找媽媽的事。劉秀青很喜歡提到雷伊鳴,她不想把他作為埋藏在心里的小秘密。因為那份涌泉般的甜蜜無法抑制,而且她也希望有人和她分享自己的幸福。王娟還是那樣,她不想探究別人的隱私。劉秀青和雷伊鳴的事她不喜歡探聽。
  “難道一點消息都沒有嗎?”她問劉秀青媽媽的事。
  “有難度啊。不知道姓名,不知道年齡,不知道相貌。即使找著了,我怕也認不出啊。”
  “我們可以發動大家去找啊。我來發微博,發朋友圈,你提供大致的情況。發現有可能的人,再去做DNA鑒定啊。”
  “好啊。”雖然劉秀青沒有多大的信心,但還是和王娟一起上了微博和微信朋友圈,各自發了幾條尋親的信息。
  王娟關上她的筆記本電腦,習慣性地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鏡,緩緩地對劉秀青說:“今年正月,我見到我媽了。”
  “真的?”劉秀青立即搖起她的胳膊,驚喜不已,“她回家了?”
  王娟搖搖頭:“我在我大姨家見著她的。”王娟緩緩地講起那次她們母女相見的經過:

正月初二,王娟正在家中陪爸爸看電視,家中的座機電話響了。爸爸去接,電話那頭卻沒有聲音,隨后就掛了。爸爸一看是個陌生號碼,也就懶得搭理了。爸爸坐下不久,電話又響了。
  “王娟,是不是找你的?”爸爸猜想應該是王娟的同學,而且還應該是個男同學。要不,怎么聽見他的聲音對方就嚇得掛了電話呢?
  王娟起身去接電話:“喂,你好。你找誰呀?”
  “是娟子嗎?”果然是找王娟的,但不是男同學,而是她久違了的大姨。
  “娟啊,大姨想你啦,你能來我這兒看看嗎?”大姨的口吻是試探性的。王娟支支吾吾。說實話,王娟不想去大姨家。倒不是她對大姨有什么成見,而是因為媽媽。她不能原諒媽媽對家庭的背叛,連帶著不想見媽媽家所有的親戚。
  “娟啊,大姨還有話跟你說,你可一定要來一趟。大姨腿有關節炎,這幾天天寒,疼得厲害,要不我就過去看你了。你可得來啊,明天就來吧,我在家等你啊。”大姨這時的口吻有點急切,她沒等王娟答應或是推辭就匆匆地掛了電話。
  本來父女倆在看《春節七天樂》哩,心情挺愉快的,一個電話擾亂了王娟寧靜的心緒,煩惱揮之不去。看電視時,王娟便有些心不在焉的。爸爸以為猜中了王娟的秘密,假裝不經意地問道:“同學找你有事?”
  “嗯。”王娟含含糊糊地應著。
  “你都上大學了,要是有合適的男生吧,談談也未嘗不可,總不能讓你變成剩女吧?怎么樣,帶回來讓我看看?”
  “不是,是女同學。她們約我明天出去玩哩。”
  王娟爸爸將信將疑:“那就去呀。”
  當王娟踏進大姨家門的時候,除了大姨,另一個熟悉的身影也一并落入了她的眼簾。那人疾步過來,一把抱住比自己高出一頭的王娟,嚶嚶地哭了。
  王娟無動于衷,不動彈,也不言語。她應該抽身而逃的,但兩腿沒有聽從大腦的指揮。
  “娟啊,媽想死你了。嗚嗚嗚……我女兒這幾年受苦了,媽對不住你啊。嗚嗚嗚……”媽媽邊哭邊說。
  大姨也在一旁抹淚,她一邊勸慰一邊把倆人拉到沙發上坐下。媽媽緊抓著王娟冰涼的手,把它焐在自己的手間。她淚眼蒙眬地端詳著自己牽腸掛肚的女兒。王娟瞟了媽一眼,是自己記憶中熟悉的那個面龐,但面容比以前蒼老、憔悴多了,眉宇間凝聚著憂郁和悲苦。王娟的心軟了,鼻子開始發酸。她低著頭,任憑媽媽撫摸著,只是沒有了要撲進她懷抱的欲望。
  “媽那時是沒有法子。娟啊,那時你小,你不懂的。你爸他一打我就往死里打……”媽媽又開始擦淚,哽咽難語。
  “那個畜生要不是那樣作踐我,我怎么會忍心丟下你?
  “這幾年,我想你。一想起你我就百爪撓心。好多次我去你學校門口看你,躲在樹后哭成了淚人。我不敢讓你知道,怕你爸爸曉得了,又來打……”
  王娟的淚再也抑制不住了,決堤般奔涌。她怎么知道,她孤獨失落地背著書包走出校門的時候,有一雙淚眼在給她輸送著濃濃的母愛!

“媽!”王娟終于喊了聲“媽”。這一聲“媽”在心中憋了多久啊。母女倆抱頭痛哭。
  王娟媽在超市打工那會兒,王娟還在上小學。那時有一個給超市送貨的師傅待王娟媽很好。經常遭受丈夫打罵的她,從那個男人那得到了溫暖,龜裂的心田得到了滋潤,她便不顧一切地奔向那股溫暖,哪怕是飛蛾撲火她也顧不了了。她和那男人不正常的關系很快被王娟爸爸發覺了,招來的是更加惡毒的打罵。不堪忍受丈夫的冷漠和粗暴,她便和送貨師傅一起私奔了,躲到別的城市租房同居。后來她才知道那個送貨師傅鄉下有原配和孩子。送貨師傅也還要顧及妻兒的,于是倆人便常常爭吵。那一點“溫暖”便漸過漸淡,以至于了無痕跡。現在王娟的媽已經和那個送貨師傅分開了,又回到了她熟悉的城市,偷偷住在了王娟的大姨家。
  王娟向劉秀青述說這些的時候已是泣不成聲。看得出,王娟對她媽媽是愛恨交加,憐惜多于怨恨。
  “那么,勸你媽回家吧。你爸爸現在不是不酗酒了嗎?他也不會再動粗了吧?”劉秀青小心地試探著問。
  “我當然希望她能夠回家啊。畢竟他們一個是我的親生父親,一個是我的親生母親。我也想有一個完整的家呀。可是,我爸爸心里能過得去那道坎嗎?”王娟用紙巾慢慢地擦拭著眼睛和鼻子。
  “你做做他工作啊。只要有愛在,什么問題都好解決呀。”
  “我是想試試的。”
  劉秀青拍拍王娟的肩膀,表示一切都會好的。有愛在,一切都會變好的。
  王娟這天晚上在旅館陪劉秀青。夜深了,該休息了,但是熄了燈,王娟輾轉反側,劉秀青也是久久不能成眠。
  后來,劉秀青就看見自己和王娟坐在小區廣場邊的紫藤蘿下。紫藤蘿花小帆似的擠擠挨挨的,開得如火如荼。王娟不知和她說些什么,一張小臉笑得比紫藤蘿花還燦爛。隱約是說:為了讓媽回家,她向爸爸苦求。爸爸又喝了一頓酒,酒后他抱頭久久沉思。不久,他就主動上門去了大姨家接回了王娟的媽。現在他們一家和和美美,其樂融融。
  一會兒,她又看見陽光明媚的街道上,王娟一手挎著爸爸的手,一手攬著媽媽的腰,一家人有說有笑地朝遠處走去,漸行漸遠,但笑聲還能聽得見。
  “這多好,生活本來就應該是這樣。”劉秀青翻了個身,喃喃囈語著。

5
劉秀青輔導的那個學生,竟然是她初來時,在小區林蔭道上碰見的給她留下深刻印象的那個小男生,那個跟在悶頭悶腦的父親身后自顧自地玩著的孩子。
  這天是他媽媽送他來的。
  他叫趙子兵。這是一個看上去只有十一二歲的男孩子,瘦巴巴的,頭發干枯稀少,眼睛卻是亮亮的,透露出他的機敏聰慧。不過,他手腳不停地劃拉著,一看,就知道他是個注意力很難集中的孩子。
  他媽媽見了劉秀青,說起孩子,嘮嘮叨叨的,似有一肚子苦水倒不完。說他是個“害貨”,“笨得要命”,“煩死人”,是“前世的罪報”……不經意中她還告訴劉秀青,在這個輔導中心,才上了幾天課,他已換了好幾個老師。不是他挑老師,是老師不愿帶他。
  劉秀青替孩子難過,在媽媽的心目中,兒子怎么會如此不堪?再瞧瞧孩子,他正在專心致志地啃咬著自己的指甲,對媽媽的話似乎充耳不聞。也許,稚嫩的心包早就長出了一層自衛的老繭,或者他已把自己變成了一只不怕開水燙的死豬。
  待他媽媽走后,劉秀青蹲下身子,捉住了他忙個不停的小手,仰頭看著他的眼睛:“趙子兵,老師知道你不是壞孩子。你想要好的,老師信任你,也喜歡你。”
  聽到她的話,孩子的臉紅了,他羞澀地避開了她的目光,還試著掙脫她的手。“好吧,我們開始上課吧。”劉秀青松開了他的手,站起身,翻開了課本。他是提前上初一的課本。
  劉秀青讓他把課文讀給她聽。他先是不肯,咬著指甲低著頭,扭扭捏捏的。劉秀青溫言哄勸,他才吭吭哧哧、斷斷續續地把一篇課文“扯”完了。之所以說是“扯”,是因為他的行為實在談不上是“朗讀”。讀課文對他來說,是個出力氣的活。一個字一個字地從課本上“扯”到喉嚨間,磕磕絆絆的,斷句不對,讀錯得也多。讀完課文,他的鼻尖上滲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劉秀青也憋得喘氣不勻。
  要想提高語文成績,還得喜歡語文才行啊。喜歡語文就應該從讀書開始,這是劉秀青的經驗之談。劉秀青轉到趙子兵身后,俯下身子,和他合看一本書。她示范著讀一句,讓他跟著讀。趙子兵不好意思,他知道自己剛才讀得太糟糕了。
  劉秀青不勉強他。為了提起他朗讀的興趣,她開始示范讀。用不同的方式,反復地讀著其中的一段。
  劉秀青用朗誦的方式讀了一遍,他坐正了身子,很認真地聽著。
  劉秀青用《新聞聯播》播音的方式又讀了一遍,他眨巴眨巴眼,覺得很新奇。
  劉秀青又用電影演員說臺詞的方式演讀了一遍,故意把語氣說得很夸張。他笑了。這是劉秀青第一次看見他笑。她借機大侃特侃了一頓讀書的妙處,讀書的快樂。
  劉秀青再帶讀的時候,他就不再扭捏,很聽話、很認真地跟著讀。她悄悄地打開手機的錄音鍵,給他錄音。
  給他放錄音的時候,他興奮得手舞足蹈。劉秀青把他讀得好的地方,反復地放給他聽,夸贊他讀得字正腔圓,夸贊他音色很美,說不定哪天就能當少兒節目的主持人。他眼睛發亮,小酒窩在臉頰上一跳一跳的。
這一節課,他們都很開心。
  劉秀青在“英才教育中心”每天有一節課,每節課2小時,每節課的收入是100元。劉秀青是每天下午有課,王娟是上午有課。王娟只陪劉秀青住了一夜,后來又不知道住哪兒了。因此,她們雖然近在咫尺,反而極少能見面了。
  王娟發出去的尋親信息,很快有了回應。這天早上,王娟打電話告訴劉秀青,有人發信息給她,說是在國道某某段,有一個智障人士,她讓劉秀青去看看。
  劉秀青接到王娟的電話,就匆忙打了個車,去了她說的某某路段。

  劉秀青走了很長一段路,也沒有發現和她媽媽年齡相仿的人,便向附近的村落走去。
  劉秀青走到一個村口的時候,發現那里圍著幾個人。有的手里拿著干活的工具,有的還捧著個飯碗,更多的是抱著手臂看熱鬧。劉秀青也擠了過去,只見圍在大家中間的是一個七十多歲的老頭。他身板結實,穿得也干凈得體。花白的寸發,光潔紅潤的臉面,只有淺淺的花白胡楂。他站在人群中間,茫然地看著大家,手足無措。
  劉秀青向村民打聽情況,他們七嘴八舌地說開了:
  “這個老頭太奇怪了,站在這里一直就不走。”
  “我們起先以為他想偷東西,后來發現不像。”
  “以為他是個孬子,看看也不像。哪有孬子這么干凈體面的?”
  “跟他說話,他也不答。也不像個啞巴。”
  “他剛才還跟二狗子討煙抽了。”
  “姑娘,他是不是你家什么人啊?你是不是來尋他的?”
  老人茫然地看看說話的這人,瞧瞧說話的那人,突然張了張嘴,說道:“我兒子呢?我兒子在哪啊?”眾人先是嚇了一跳,接著就莫名其妙地哄笑起來。劉秀青陡然想起了大新鎮乘車點的那個被家人丟棄的老奶奶,莫非眼前的老人也是一個老年癡呆癥患者?
  劉秀青撥打了110,二十幾分鐘后來了一輛警車,從車上下來兩個穿制服的警察。大家立即讓開一條道,又水涌般地跟在警察身后圍攏了過去。
  警察很有經驗地在老人的口袋里翻了一番,沒有翻出什么有價值的東西,只有幾十元零鈔和幾張皺巴巴的衛生紙。警察又在老人的脖子里掏了一把,掏出一塊名片大的紙板來。這紙板用細繩系著,掛在老人的脖子上,上面寫著老人的家庭住址和聯系號碼。看來,老人的子女是有心的孝順人。
  警察一邊扶老人上車,一邊打電話和他的家人聯系。警車絕塵而去,村民們也一哄而散。劉秀青則繼續著她的尋找。
  
  趙子兵的學習習慣讓劉秀青頭疼——懶散、好動,上課容易開小差。她講課時,他常常啃他的指甲。她決定要整治他。
這天,劉秀青上課時,他又開始咬指甲。劉秀青向他面前跨了一步,把他的手從嘴里拿下來,他尷尬地笑著,不好意思地搖晃著腦袋。劉秀青抓住他的手瞅一眼,他的每個指甲都光禿禿的,指尖被咬得干干凈凈,使整個手指看起來黑白分明。
  劉秀青問他:“你知道人的手指甲里有哪些東西嗎?”他搖搖頭。
  “有幾十萬個細菌。你聽清楚了嗎?不是幾個,也不止幾十個、幾百個,而是幾十萬個,有的多達40萬個。一克指甲垢里約有38億到40億個細菌。如果你把手指放到顯微鏡看一下,就會發現它們密密麻麻地布滿了你的指縫。有的像蛇一樣盤伏,有的像老鼠一樣趴臥,有的像蛆蟲一樣蠕動……”劉秀青盡量發揮著自己的想象,趙子兵的眉毛皺成了兩個小疙瘩,眼里露出驚恐和厭惡的神色。
  趁熱打鐵,劉秀青繼續說:“你把手指放進嘴里的時候,它們便立即爬到你的牙縫里、舌尖上,沿著你的喉嚨爬向你的食管、胃腸,并且在那里興風作浪……”趙子兵已經不停地朝地上吐口水了,用兩只手背對著嘴左擦右抹。
  后來做題的時候,他又有好幾次不知不覺地把手指伸進了嘴里,劉秀青立即提醒他:“蛇、老鼠、蛆蟲。”他慌忙拿下手,藏到衣襟下。
  如是幾次,趙子兵的這一壞習慣基本上就改正了。
  趙子兵對劉秀青越來越依戀,他媽媽放學來接他的時候,他總是顯得無可無不可的。有一次劉秀青跟他談心,才知道他親生母親在他三歲時就病逝了。怪不得,他平時在這補課到點了也不愛回家。對于孩子來說,沒有媽媽的家,也可能就不是真正意義上的家吧。劉秀青對他的愛憐又多了一分。他跟后媽不親。劉秀青開導他:“人與人相處,要以心換心。你把她當作親媽來孝順,來愛戴,她自然也會把你當親兒子一樣來疼愛。”他似懂非懂的,眨巴著眼睛突然問劉秀青:“老師,我可以叫你媽媽嗎?”
  劉秀青立即紅了臉,搖了搖頭:“不可以。我才比你大多少?”
  “那,我長大了可以娶你嗎?”
  我的天,這小子人小鬼大的。他問出這樣不可理喻的問題,劉秀青非但沒有生氣,反而心感甜蜜,她說:“那你得快點長大啊,而且還要成長為一個有出息的男人才行。”劉秀青心想,等你長大了,你就不會有這樣奇怪的想法了。
  女人是否都這么愚蠢,只要對方說喜愛,就立即喜不自禁,哪怕對方是個毛頭小孩?如果是年紀相當的,有的恐怕就不顧龍潭虎穴,幾句甜言蜜語,就能使她奮不顧身,唉!
  王娟又來電話,說有人告訴她,看了他們尋親的信息,發現東郊城建處,有一個疑似他們要找的人。劉秀青向王娟確定了那個人的具體情況和具體位置,就抽了個空,來到了東郊城建處。
  這里像個大工地。這幾年寒暑假,劉秀青去過不少地方,感覺到我們國家就像個大工地,到處都在搞建設。
  她按照王娟的指示,找到了一堆水泥管道。在這堆粗大的水泥管道最下層的一個管道里,她發現了異樣。那里面堆放了一些奇怪的東西,她能夠分辨得清的有:沒有底的搪瓷臉盆,斷了柄的黑布雨傘,臟得看不清字跡的橙色標語橫幅……沒看見有人,她不知道要找的人是否在這堆破爛里面睡覺,只有進去進一步查看她才能放心。
  劉秀青躬著身子,鉆了進去。里面悶熱難當,臭氣熏天。她捂著口鼻,憋著呼吸,迅速查看了一番,沒有人。她趕忙退了出來,大口地喘氣。
  她得等。她坐在不遠處的樹蔭下,守株待兔地等。百無聊賴時,她就拿出手機上網閱讀,以此來驅散等待的煎熬。
  午后最熱的時候,劉秀青看見一個蓬頭垢面的老婦佝僂著背,手里拿著一堆亂七八糟的東西蹣跚而來。她身上穿著與她的身材不相稱的寬大長衫。看見她爬進了那截水泥管道,劉秀青才確信她不是撿破爛的,而是那個“臨時的家”的主人。她不是劉秀青的媽媽,她的臉太圓,也比劉秀青媽媽老。
  劉秀青呆呆地看著她爬進去,坐在那堆破爛里,把剛剛帶回來的“收獲”寶貝似的往里面藏掖。劉秀青實在不知道她帶回的那些東西能派上什么用場。也許,在上帝的眼中,我們人類手中擁有的東西大多也是無意義的吧?
  劉秀青不知道這里收容所的電話號碼,她還是打了110,希望警察能給老婦人安排一個好去處。接警的是個女同志,聽明白了劉秀青的訴求,耐心地報給她收容所的電話號碼。劉秀青只好又給收容所打了一個電話。這次接電話的是個男的,他只說“知道了”就掛了電話。劉秀青不能確定他們會不會來接這個老婦。由于急著趕回去上課,她也沒有等著看結果。
  
  一段時間的輔導之后,趙子兵的進步是明顯的,已經能夠流利地朗誦課文,簡短的周記也寫得像模像樣,人也變得活絡起來。暑假要結束了,劉秀青想見一見他的父親。她自從第一次進“英才教育中心”在小區里和他不期而遇外,此后再也沒有看到他。向趙子兵打聽,知道他爸爸最近接了一個活,去了外地了。他爸爸是搞裝修的。
  趙子兵的爸爸還是來了,在趙子兵的最后一節輔導課后來接兒子。和劉秀青說話時竟然有幾分靦腆,原來是個老實巴交的人。
  “你兒子很可愛。”劉秀青說。
  聽了劉秀青的夸獎,他先是一愣,大概是從來沒有聽過老師表揚兒子的緣故吧。繼而就燦爛地笑了,還伸手在兒子頭上贊賞地拍了一下。
  “他很聰明。”劉秀青繼續夸獎著。
  “他不算太孬吧,在家里害起來,點子多得很。”趙子兵的爸爸接過劉秀青的話茬,謙虛中不無炫耀。
  “不過,他也很可憐。”劉秀青接著說。
  趙子兵的父親收斂了笑容,不解地看著她。
  “你給兒子吃的、穿的,不比別人家的孩子差,但是,他需要的是父愛、母愛。我知道你很辛苦,為了生活你不得不到處掙錢,但我認為掙錢的機會有的是,陪伴孩子、呵護孩子的機會是有限的。在他成長的重要階段,錯過了,就無法彌補,對孩子的影響也是很大的……”劉秀青耐心地,也是笨拙地,把她懂得的那一點點可憐的知識一股腦兒地灌輸給他,就是希望在孩子世界觀形成階段,能有愛的滋潤,有父母的陪伴。沒有愛滋潤的孩子,他的愛心如何培養?得不到父母的呵護,他的性格如何健全?她說得有點夸張,目的只有一個:希望他能夠給孩子更多的愛。
  趙子兵父親垂著眼瞼,不住地點頭,也不知他是否真的聽進去了。臨別時,他很客氣地向劉秀青道謝。劉秀青趁機把趙子兵的小手塞到了他的大手里,父子倆高高興興地告辭回家。
  劉秀青舒了一口氣,她的工作已告結束。她想約王娟聚一聚,這個死丫頭,同在一個屋檐下工作,竟然不能常常相見。明天劉秀青要回學校了,今天怎么也要把王娟拉出來,讓她陪陪自己。
  手機呢?要給王娟打電話,卻找不著手機了。劉秀青上課的時候還用它看過時間的。她勾著頭四下里亂找。小教室里陳設簡單,沒有視線障礙的,怎么找不著呢?這可不是一款普通的手機啊,它可是雷伊鳴送的。在她心中,它就是雷伊鳴送她的定情信物。
  劉秀青慌忙跑進隔壁的校長室,急吼吼地要借張校長的手機一用。她拿過張校長的手機,迅速地撥了自己的手機號碼。跑到剛剛上課的教室,卻聽不見她手機的回應。再打,竟接通了,電話那頭傳來了一個男人的聲音:“喂,你是誰呀?”電話那頭竟然問劉秀青是誰。
  “我是誰?我是你現在用的手機的主人。請問,你是誰?”劉秀青沒好氣地反問他。
  “哦,是劉老師吧,你等等。”
  劉秀青還沒問清楚哩,電話就掛了。哦?剛才電話中的聲音莫非是趙子兵的父親?
  她把手機還給張校長,就站在校長室里等。一邊和張校長說著話,一邊眼瞟著電梯門。一會兒,電梯門開了,趙子兵的父親黑著臉,把兒子從里面推搡了出來。劉秀青一見那陣勢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忙把他們帶進他們上課的小教室,關上了門。
  “怎么回事?”她還是想了解具體情況。
  “這個不爭氣的死東西!把老子的臉面都丟盡了。你是怎么回事啊?都敢偷手機了?你說啊!”趙子兵的父親脾氣還不小,一邊罵著,一邊打著爆栗。趙子兵抱著腦袋連連后退,都退到墻角了。
  “趙師傅,你別打。他也許是無心的。孩子犯了錯,改了就好。”劉秀青連連勸解。
  “犯這種錯還不打?不打!不打!讓你長大了蹲監獄去!”他咬牙切齒地說著“不打”的時候,爆栗嘭嘭連連砸在趙子兵的小腦袋上。劉秀青忙跑過去,把孩子的腦袋抱在自己的懷里。
  “聽老師的話,以后別做這種傻事,好嗎?”她安撫趙子兵。
  趙子兵一邊用手背擦著眼淚,一邊委屈地哽咽道:“我不是要偷你的手機,我只是想讓你來找我,我還能再見到你……”
  聽了孩子的話,劉秀青和趙子兵的父親面面相覷,一時無語。她說不清自己是感動還是難過。她撫摸著趙子兵的頭,替他擦干眼淚。她把自己的電話號碼工工整整地抄寫在趙子兵的練習本上,告訴他:“想老師的時候,就給我打電話吧。”他們父子離開的時候,做父親的主動牽上了兒子的手。看著他們離去的背影,劉秀青欣慰地笑了。
  沒等劉秀青去找王娟,王娟來了。她到教育中心來找劉秀青,說是要給她餞行。她們出門時,張校長接過王娟的挎包,跟隨她們一同進了電梯。“王娟也請了他?”劉秀青狐疑地看看張校長,又把探尋的目光投向王娟。王娟臉紅了一下,故意低了頭不看劉秀青。劉秀青看他倆靠得那么近,神色又那么曖昧,猜想王娟一定有什么事瞞著她。等到出了電梯門,劉秀青一把拽住王娟幾步走遠,附耳問:“快告訴我,怎么回事?我可是都知道了。”連威脅帶詐的,也不管自己的話有無漏洞。反正,氣勢上要把王娟鎮住。
  王娟臉又紅了,只笑,不言語。
  “是不是搞對象了?”
  她羞澀地點點頭,算是承認。
  “好你個死丫頭,這事你還瞞著我?”劉秀青在她的腰上掐了一把,她哎喲一聲嬌笑起來。原來,張校長是王娟的學長,王娟大一時,倆人就開始交往了。他畢業后就自主創業開了這家“英才教育中心”,王娟寒暑假就來幫忙,劉秀青也連帶著沾了光,有了個打暑假工的地方。問王娟為什么選擇他?王娟說:“他人厚道,有責任心,覺得跟他建個家,讓人心里踏實。”回頭看看張校長,他知道姐倆要說悄悄話,知趣地落在后面。劉秀青沖他一仰笑臉:“姐夫,快點跟上來呀。不怕我把她拐賣了?”

6
幾個月后的一個深夜,劉秀青被一陣來電鈴聲吵醒。打開手機瞇著眼一看,是雷伊鳴打來的。她睡意蒙眬地把手機貼在耳邊:“喂,這么晚了,還沒有睡嗎?哪里不舒服嗎?”
  “青——青——”電話中的聲音好像來自茫茫太空,縹緲而悠遠。
  “唉。我在哩。”劉秀青猛一激靈,睡意全無。
  “青——青——”他似乎沒有聽到她的應答,自顧自地仍喊著她的名字。她感覺到了他的難受。
  “喂,你怎么啦?我在聽哩。你說話呀。喂!”劉秀青忙坐起了身子,顧不得是否吵醒室友,急切地呼喚著他。然而,電話那頭卻只有忙音。
  之后劉秀青打了無數個電話過去,傳來的一直是忙音。她無法再入睡,握著手機,坐等天亮。天亮時,她又給雷伊鳴打電話,依然無人接聽。她迅速收拾了一下要帶的東西,簡單地洗漱了一下,來不及跟學校請假,就打車來到長途車站,坐上了去景陽縣的班車。
  到了景陽縣大新鎮乘車點,劉秀青沒有耐心等待張師傅發車,在站門口攔了輛摩的就向和平村飛馳而去。
  馬路曲折蜿蜒,高低起伏。摩托車在劉秀青不斷的“快點,快點”的催促聲中加大了油門。小丘、田疇、零落的村莊,還有一塊一塊灰黃色的草灘,像幻燈片的畫幕一樣,一幕幕向后迅疾翻過,像幻燈片一樣沒有生機、虛假。
  深秋的季節,坐在摩托車上,只覺得寒風刺骨。劉秀青縮著脖子,佝僂著身子躲在摩的司機的身后。但是,摩的司機身板瘦小,根本就擋不了撲面擁來的風。不久,她就在車上瑟瑟發抖,牙與牙之間,控制不住地咔咔作響。
  摩托車又翻過一個小崗,和平村褐紅色的村部已進入眼簾,村部旁高大的楓楊樹已脫光了綠葉,把蕭索掛在了光禿禿的枝丫上。
  司機停下車,劉秀青從車上跳下來,塞給他車費,來不及等他找錢就撒腿朝村部跑去。
  “哦,你來啦。”進了院落,在井旁洗菜的董梔子一眼就看見了劉秀青,忙起身熱情地招呼她。
  “他怎么啦?”劉秀青沒有和董梔子寒暄,直截了當地問起雷伊鳴的情況。
  “雷同志啊?他感冒發燒了,陳醫生已經給他吊上水了。”
  劉秀青三步并作兩步跨進雷伊鳴宿舍,把董梔子甩在了身后。
  雷伊鳴此刻安安靜靜地躺在床上,似乎已經進入夢鄉。床架上懸掛的吊瓶已空了大半,但他的臉依然紅通通的,還在發著燒。劉秀青伸手輕輕地摸摸他的臉頰,滾燙。她冰涼的手擾亂了他的夢境,他皺了皺眉毛,把痛苦寫到臉上。
  “青,青——”他喃喃低語。
  “哎,我在這兒,我在這兒。”劉秀青忙俯下身子,把臉貼上他的臉,心疼的淚水簌簌地滾下來。
  “青,真的是你?”他醒了。
  “真的是我,真的是我。你到底怎么啦?”她抬起身子,讓他看她的臉。他看清是劉秀青,伸出一只手臂緊緊攬住了她:“不要離開我。不要。”
  吊水快要打完時,陳醫生進來了,劉秀青趁機向陳醫生詢問雷伊鳴的病情。
  “沒關系的,打幾天吊水就好了。”醫生一邊安慰劉秀青,一邊調快了滴液的速度,“你們是不是鬧矛盾了?看把我們雷同志痛苦的,又是酗酒又是淋雨的,再好的身板也經不起這樣的折騰啊。”陳醫生等藥水滴完了,拔了針頭,一邊往外走,一邊說。
  “又喝酒,又淋雨?”劉秀青疑惑地盯著雷伊鳴問。
  “沒有的事,別聽他胡說。”雷伊鳴嚷道。
  接連打了三天吊針之后,雷伊鳴的燒全退了,精神也好多了。這天,董梔子陪劉秀青在老鄉家買來老母雞。她又從董梔子那借了炊具,為雷伊鳴煨上雞湯。中午,雷伊鳴喝了湯,胃口大開,已經能吃下一小碗飯了。下午,鎮長打來電話,叫他去鎮里一趟。劉秀青讓他跟鎮長告個假,等身體好了再去,他不肯。劉秀青要陪他一同去,他也不讓。
  下午沒有事,劉秀青就去找董梔子玩。董梔子在房間里打毛衣,劉秀青向她探聽姚玲玲的事,董梔子說:“姚玲玲自從在這兒見到過你,就再也沒有來過。那丫頭還蠻自尊的。”
  劉秀青心里自然高興,也不好再問什么。見她織的是粉紅色毛衣,便問是誰的。她說是她女兒的。談起女兒,董梔子的話匣慢慢打開了。
董梔子說她的女兒已經七歲了。離婚的時候,夫家不把孩子給她,她也為了圖個自在,就沒有堅持要。但是,爸爸帶孩子總有許多不便,于是,孩子被塞給了爺爺、奶奶。上個月她偷偷去看孩子,發現孩子衣服都已經小了,又臟又破的。就買了幾套衣服送去,婆婆倒是沒有難為她,孩子卻不認她了。說這話時,她的眼圈就紅了。
  “為什么要離婚呀?離婚遭罪的可就是孩子。”劉秀青問。
  “那時候年輕,意氣用事唄。其實也沒有什么事的。我老公——現在應該叫前夫了,他見不得我和別的男人說話。我一和別的男人說話,或是在別的男人面前笑一下,他就要給我氣受。說我水性楊花,罵我賣騷。我們就常常吵架。”
  “你前夫那是在乎你哩。”
  “那種在乎法,誰受得了?后來,我火了,也是為了報復他,我就……嗨,都過去了。”
  “你這么年輕,為什么不再找一個嫁了?”
  “我倒是想呀。一個人孤苦伶仃的,誰不想有個家呢?那也得有好男人才行啊。隨便找個阿貓阿狗的嫁了,我還不如不離婚哩。可是,好男人能要我嗎?離過婚,名聲也毀了。”
  “離婚,你后悔了?”
  “說一點不后悔,那是假的。一個好端端的家就被我給作沒了,想想,腸子都悔青了。”
  “那你復婚啊。這樣對孩子也好啊,孩子也有個完整的家了。”
  “覆水難收,已經回不去了。”
  “哦,那就算了,等我和雷伊鳴發現適合你的,就給你做大媒,你再婚的時候,請我們坐首席!”
  “去你的吧。你個小姑娘家的,想要當媒婆?”倆人一起哈哈大笑。劉秀青準備等雷伊鳴回來時跟他說說,叫他幫董梔子留意合適人選。可是,雷伊鳴怎么到現在還不回來呢?看看時間已經下午4點多了。劉秀青忍不住打了一個電話給他。他接了,只說自己忙就掛了。
5點鐘,他沒有回來。
6點鐘,他還是沒有回來。
  劉秀青做好晚飯等著他。
  直到晚上9點多,村部院子里突然亮起了車燈,響起了嘈雜聲。劉秀青走出門來一看,院里停了輛小車,雷伊鳴回來了,被人架著。劉秀青忙跑過去,他一身酒氣,路走不穩,話也說不周全。
  大家七手八腳地把他弄進門,扔到了床上。和劉秀青說了幾句客套話,他們就走了。劉秀青打來熱水幫雷伊鳴洗臉洗腳,他不讓。他抓住她,沒輕沒重地把她也拉倒在床上。
  “青,你說我該怎么辦?他、他們全來找我。我媽,我沒理她。鎮長又、又來了,還有秦叔叔,也、也來了。我心里痛哩。”他笨拙地指了指自己的心口,把頭扎進她的懷里。
  “你知道不知道?這里痛,這里。”他不停地指自己的心窩。
  “你怎么了?遇到什么事了?你告訴我啊。我能幫你分擔的。你告訴我啊。”劉秀青都快要哭了,又急,又心痛。她知道他一定遇到什么麻煩事了。
  “你、你不能。我也不能、不能告訴你。”他語無倫次。
  “雷伊鳴,你喝高了,起來,喝點水,洗洗臉,睡一覺就好了。”
  “我不。我不想你離開我。我這里裂了,在流血。”
劉秀青不知道他到底怎么了。她后悔剛才沒有抓住來人問個清楚。她看見他緊蹙的眉頭,痛徹肺腑的目光,她的心都碎了。她情愿讓自己來替他疼,替他苦。
  “青,青,我要你。要你,一輩子都不離開你。”他動手扯她的衣衫,她沒有反抗。
  “如果這樣能夠減輕你的痛苦,我愿意。”她淚流滿面,把自己放在了愛情的祭壇上。
  他壓倒在她身上,熱唇觸碰到她的淚臉,又翻身倒了下去。
  一夜過后,雷伊鳴酒醒了,決定帶劉秀青去他家見家長。昨夜的事他似乎忘了,劉秀青本來是想等他酒醒后向他了解具體情況的,又怕勾起他的痛苦回憶,就遲疑了。
  雷伊鳴把劉秀青帶到他家,原來他家住在政府機關大院里,這之前他給過她地址,寫的是某某路某某號,她不知道竟然是政府機關大院。
  雷伊鳴叫開門,開門的是一個四十多歲微微有點胖的婦人,她身后站著一個扎著圍裙的年輕阿姨。雷伊鳴叫了一聲“媽”,中年婦人慈愛地抱了抱他。劉秀青也跟著叫了一聲“阿姨”。雷伊鳴媽媽微微頷首,算是答應。劉秀青偷眼打量了一下雷伊鳴媽媽,只見她短發微卷,臉色光潔白嫩,保養得很好,一看就是那種經常做皮膚護理的。乍一看,真像三十幾歲的人。氣質高貴典雅,目光看似親善卻隱藏著幾分凌厲。在她強大的氣場里,劉秀青突然就膽怯起來,拘束的手腳不知道怎么放才好。
  “媽,這是我女朋友劉秀青。”雷伊鳴在他媽媽面前不是劉秀青想象的那樣隨意。他鄭重其事地向他媽媽介紹劉秀青。而雷伊鳴媽媽似乎沒有聽到,她波瀾不驚地轉身,客氣地請劉秀青坐下,吩咐阿姨給她倒了一杯開水,放到她面前的茶幾上。
  “你叫劉秀青?”雷伊鳴媽媽在劉秀青對面坐下,毫無表情地問道。原來她聽清了雷伊鳴的介紹。她這般神色,不免讓劉秀青心里忐忑不安起來。雷伊鳴似乎很不滿意媽媽的表現,重重地把手提包摔到沙發上。她瞟了一眼兒子,端起咖啡抿了一口,威嚴地下令道:“你也坐下。”
  雷伊鳴極不情愿地坐在了劉秀青身邊。
  “男人做事就應該果斷,有魄力。你的事情拖拖拉拉的也不是個辦法。今天你既然把她帶來了,我們不妨打開天窗說亮話。”
  “媽,我都跟你說過好幾次了,還要我怎么跟你說?她已經是我的人了,她現在懷了我的孩子。”雷伊鳴陡然拋出的話一下子把兩個女人都轟蒙了。雷伊鳴媽媽吃驚地怔了怔,一張本來就沒有笑意的臉立即就陰沉了下來。劉秀青是又羞又惱,恨不得躲到沙發底下藏起來。
  雷伊鳴媽媽把瓷杯重重地放在了茶幾上,濺出的水漬弄花了茶幾的玻璃鋼面。她起身就進了臥室,門在她的身后重重地磕上。雷伊鳴坐在沙發上生悶氣。劉秀青已經猜到他們母子矛盾的根源,但她依然心存僥幸,希望事情不至于太糟糕。正想向雷伊鳴問明白事情的緣由,他的手機響了。他站起身,走到陽臺上通電話。他小聲地說了很久。
  他合上手機從陽臺上走進來,看著劉秀青抬起的眼睛,說:“你在家里休息一會兒。我爸叫我出去一下,我很快就會回來。”說罷,就開門出去了。
  雷伊鳴剛走,雷伊鳴媽媽就從臥室里出來了,重新坐到劉秀青對面的沙發上,劉秀青心里緊張得不行。
  “自古婚姻都講究門當戶對,”雷伊鳴媽媽又開口了,語氣比先前要和緩得多,“我們不是瞧不起你。你要明白婚姻不是兩個人的事情,而是兩個家庭,甚至兩個家族的交融。層次相同的家庭之間更容易溝通。我們兩家的差異太大,如同來自兩個不同的世界,彼此都很難適應。這樣的婚姻哪有幸福可言?”她好心地開導劉秀青。劉秀青終于徹底明白雷伊鳴的家人不能接受她這樣的兒媳婦,也明白了雷伊鳴何以如此痛苦。她很想和面前的阿姨狡辯幾句,她還沒有組織好措辭,雷伊鳴媽媽就又開口了:“再說,伊鳴寒窗十年,拿個大學畢業證就算達到目的了?如果只是為了一個普通的工作崗位,我們伊鳴何須費勁上什么大學?他爸爸在市委機關工作,我大小也是個處長,給他安排個工作應該不在話下。我們家伊鳴從小就熱愛仕途,從小就立志要為大眾謀福利。他現在好不容易有這個機會了,副市長的閨女看上了他,他不能失去這個大好機會。你自己心里也明白,人家能給他的平臺和你能給他的平臺是沒法放在一起比較的。你如果真的愛他,就應該成全他。懷孕有什么關系?去醫院拿掉很容易。你如果非吊住他不放,能有什么好果子吃?……”
  劉秀青的頭腦嗡嗡作響,整個人就像掉進了冰窟里一樣。雷伊鳴媽媽的上下唇依然在不停地翕動,劉秀青已經聽不清對方在說些什么,她在心里不停地祈禱:“雷伊鳴快點回來。雷伊鳴快點回來。雷伊鳴快點回來……”她把他當作救命的稻草,希望他快點回來救救自己。坐在沙發上的劉秀青,頭越勾越低,越勾越低,慢慢地就倒下了。
  “快來人!”她聽見雷伊鳴媽媽驚慌的叫聲,感覺到有兩個人把她擁出門,塞進了一輛黑色的轎車里。在車上坐定,她緩過氣來。
  “師傅,你要把我送到哪?”劉秀青問開車的司機。司機是個四十來歲的胖子,平頭,一副不茍言笑的樣子。她身邊坐著一個戴眼鏡的男人,她沒有仔細看他,但能感覺到他的冷峻。
  “送你去醫院。”司機的回答聽不出任何表情,琢磨不出任何味道,一副修煉很深的樣子。
  “我不去醫院,我沒有病。”劉秀青急了。
  沒有人搭理她。司機還是不急不緩地開著車,視她如同空氣。她忙找她的包,包被扔在車座上,她打開包找手機,要給雷伊鳴打電話。翻了兩下,沒有找到,越是心急越是辦不成事。她調了調呼吸,冷靜了下來,仔細地在包中搜尋起來。大兜,小兜,里面的兜,外面的兜,全翻遍了也沒有找到。路上被小偷偷了?上雷伊鳴家電梯的時候,她還拿出手機當鏡子用了。也許是落在雷伊鳴家的沙發上了。沒有辦法,她只得再軟語央求司機師傅:“師傅,我真的沒有病。剛才只是一口氣堵住了有點難受。現在好了,不用麻煩你的,真的不用麻煩你。你把車開回去吧,讓我下車也行啊。”
  沒有人回答她,依然視她為空氣。
  到了醫院,下了車,劉秀青想溜走。不想司機和坐他身邊的那個人,一人架著她的一只胳膊,連拖帶拽地就把她帶了進去。隨你們便吧,我說過我沒有病的,你們要不嫌麻煩就折騰吧——她想。
去醫院折騰了一番,確認她沒事后,才讓她走了。
  回到宿舍,室友們都在收拾行裝準備去實習單位。劉秀青無心收拾,她在等雷伊鳴。等他的電話——打不通她的電話,他可以像以前那樣打她室友的啊。等他突然來訪——聯系不到她,乘車過來也很方便啊。
  但是,雷伊鳴遲遲沒有消息。沒來電話,更沒有來她宿舍。
  她在失望和痛苦中慢慢清醒。她終于明白雷伊鳴為什么痛苦不堪了。如果他對她的情感義無反顧的話,他會那樣痛苦嗎?痛苦是因為割舍不下,割舍不下的前提是要割舍。
  劉秀青漸漸冷靜下來,理智也開始回歸了。他難以割舍的是什么?是他內心有想要借勢而上的欲望。他曾想和她把生米煮成熟飯,是想借此來約束自己不背叛她?現在他能夠心安理得了吧?——不是我背叛了劉秀青,是媽強行拆散了我們。是劉秀青自己沒有堅持。——好吧,雷伊鳴就不要去背自責的十字架了,輕松地去做你想做的吧。
  是誰說的,給別人帶去不幸的人,也會給自己種下不幸的種子。劉秀青暗暗祈禱:老天爺,我的不幸是我自己選擇的,跟雷伊鳴無關。我不想讓他不幸,更不能讓他不幸,因為他是我深深愛過的人。
  劉秀青的身體像被抽空了一般,輕飄飄的。無人的時候,她就讓淚水盡情地流淌。室友李寶珍看出了她的異樣,伸手關切地摸了摸她的額頭:“怎么啦,是不是生病啦?”
  劉秀青咬住嘴唇艱難地點頭。
  “我陪你去醫院吧。趕緊啊。”
  她又拼命地搖頭,忍著淚。“不礙事,胃痛。”說罷,趕緊翻身側向床里邊,免得李寶珍看出破綻。
  人去樓空,宿舍里只剩下劉秀青一人了。她也該去實習單位了。臨走,她攤開紙筆,想給雷伊鳴寫封信,最后一封。她和他之間應該有個了斷。
  她提起筆,鋪開紙,慢慢地寫下:“親愛的”——這樣寫不行,她撕掉,重寫。
  “鳴”——這樣寫,也不行。不要給他徘徊痛苦的余地,不要這樣親熱。
  重寫:
  “雷伊鳴:感覺到,我不適合你……”眼淚為什么這樣不爭氣?稀里嘩啦的,字跡很快就被洇開了,斑斑點點的,留給他,他也看不清。她揉掉紙團,鋪紙重寫。
  “雷伊鳴:感謝你這幾年來對我的愛。愛,也不過如此,毫無浪漫可言。這不是我想要的,所以我選擇了離開……”字跡依然被淚水擊打得一片狼藉。算了吧,什么也不要再寫。感謝他曾給自己帶來的幸福,不埋怨上天安排的結局。學徐志摩的瀟灑,“我揮一揮衣袖,不帶走一片云彩”。
她沒有去學校安排的單位實習,而是自己聯系了一個學校。她想抹掉她的行蹤,和雷伊鳴徹底切斷一切聯系。
  此一走山高水遠,他再也別想找到我。她想。

7
劉秀青實習的單位,是北方某縣城的一所實驗小學。這里離她的家鄉有點遠,隔了長江,還隔了淮河。
  在井然有序的教學環境中,她感受到的是嘈雜和紛亂。聲音的嘈雜,人際關系的紛亂。
  劉秀青喜歡和孩子們待在一起,孩子們上課的讀書聲和下課的喧鬧聲,在她看來,就是天籟。但離開教室后她總有點精神恍惚,心情郁悶。實驗小學在城關鎮,因為地勢得天獨厚,便集中了縣機關單位的親屬們。小學里女老師多,她們中不少人是領導的夫人或女兒或兒媳,或者是跟領導沾親帶故的,總之,有來頭的多了去了。人際關系方面,便顯得暗潮涌動,紛繁復雜。好在現在社會風氣正了,人事安排實行公開公正招聘,不像以前了。
  站在辦公室的窗前,凝眸遠眺:一眼望不到邊際的平原上,層層疊疊的樓房,積木似的堆積著;斑斑駁駁的,又像是一個巨大的垃圾場。近處,對著她辦公室窗口的,是學校的一面白色圍墻。圍墻的墻面上用紅漆書寫了一句宣傳語:“學校是我家,清潔靠大家。”
  她常常望著那幅宣傳語,琢磨著給它改換幾個字,把“清潔”換成“和諧”還是“溫馨”,讓它能體現一個真正的家的味道。不管宣傳語的字換還是不換,她都要盡快改變自己的精神狀態,做好自己該做的事情。她想把自己的心緒好好地理一理,就像清除電腦中的不良插件,好讓自己進入一種更好的工作狀態。
  她自省時發現:對自己干擾最大的,還是對雷伊鳴的情感。她想還是去一趟和平村,對夭折的初戀做一個拜祭,之后,把它徹底埋葬。這行為像不像決心減肥的人,在行動開始前的那頓大快朵頤的飽餐?
  元旦有三天假,足夠劉秀青去對夭折的初戀做一次拜祭了。她坐動車回到了皖南,又坐汽車到了景陽縣的大新鎮。她不想看見王來根夫婦,也不想讓熟人認出她。她窩在乘車點大門口的人群里,直到張師傅的車發動了才擠上去。張師傅狐疑地看了她一眼,又看了她一眼,似乎想說什么。她趕緊把頭扭向一邊,轉臉去看車外,不給他和自己搭訕的機會。
  劉秀青在和平村前一個路口就下了車,不想在和平村下車時陡然遇到不該遇到的人,以至于無法反應。
  她慢慢地走著,她不急。
  走到快到村部的時候,她的心跳就加快了。她甚至想,算了吧,我還是回去吧,去村部看看他的住處又有什么意義?去回味一下過去的甜蜜更無助于我傷口的結痂。但是,她的腿不聽使喚,它們執意地向前邁著,急切地想早一點到達。隱藏在心里的另一個企盼便蠢蠢地抬頭:有可能會看見雷伊鳴,哪怕遠遠地看一眼也好。
  越臨近村部,她就越心慌。她在院外踟躕了很久,觀察村部的動靜。村部里靜悄悄的,好像連陳醫生的門診也關門休假了。他的門診,本來也沒有什么生意。村民們有小病就抗著,病重了自然要去鎮醫院或市醫院。倒是家里的雞呀、豬呀的病了,才病急亂投醫地來到這里。
  確信沒有人,劉秀青才慢慢地走了進去。知道在這里不能遇到雷伊鳴了,心里涼涼的。
  走近董梔子的宿舍時,門是緊閉著的,里面卻傳出了男女的小聲嬉笑聲。她進退兩難,咬咬牙還是硬著頭皮朝前走。路過她窗口的時候,里面的聲音戛然而止。她快步朝雷伊鳴的宿舍邊走去。她決定只看一眼,立即就走。
  站在窗前,看得見里面。他的宿舍里,什么也沒有改變,就像她上次離開時一樣。看來他還沒有離開這里。
  床上的毛毯疊得整整齊齊的,那把吉他仍掛在床前。一本書翻開放在桌面上,是她送的那本《荊棘鳥》嗎?劉秀青踮腳,卻無法看清上面的字。一只茶杯敞著口,就放在書邊。她淚眼朦朧中仿佛看見了杯中升起了裊裊熱氣,又仿佛看見了他伏案工作的身影。他抬頭看見她了,驚喜地一笑,露出璀璨的虎牙。
  “伊鳴……”她哽咽著,泣不成聲。
  “是小劉嗎?”身后響起了董梔子的問話聲,劉秀青慌忙拭干淚,轉身去看董梔子。董梔子臉紅紅的,像熟透了的西紅柿,笑臉中掩藏不住尷尬的神色。劉秀青有點反感,有點厭惡。董梔子看見劉秀青眼睛紅紅的,神色立即也凝重起來。
  “雷同志的事,我們也聽說了。真沒想到,會出這樣的事。”
  是嗎,知道了他的事?雷伊鳴成了那個達官要員的乘龍快婿了?是不是已經洞房花燭了?劉秀青想問的,可是問不出口啊。淚水早就在眼圈里打轉了,四肢也變得冰冷,仿佛能聽見心田中咔咔的結冰的聲音。她強忍著不哭,她不想在別人面前太失態。
  聽說了就好,省得我花心思為已分道揚鑣的既成事實遮遮掩掩了,也無須煞費苦心為解釋而尋找理由了——劉秀青這樣想著,便低下了頭,含含糊糊地告訴董梔子:“我有重要的東西落下了,來取的,現在又不想要了。”
  “小劉,事情已經這樣了,你要放寬心。”董梔子好心地勸慰她,劉秀青敷衍地點頭,急急地告退而去。
  回去所乘的車,幸而不是張師傅開的車,車上只有兩個乘客,空空的,一如她的心臟。坐在空位上,被車顛得暈暈乎乎的,她的神思又開始恍惚起來。
  他第一次來到她大學的校園里,老遠朝她揮舞著手。她燕子般地撲了過去。
  “你怎么來啦?”她歡快地問。
  “想你啦。”他悄悄地答。
  “為什么不告訴我?”她假裝生氣。
  “本來沒有打算來的。”他故意氣她。
  ……
  “喂。”他又來電話了。
  “嗯。”他們的通話基本上都是這樣開頭的。
  “吃過了嗎?”
  “吃過了。”
  “要吃好點啊。”
  “會胖的。”
  “那我就賺啦,娶回來分量足啊。”
  “你不嫌棄?”
  “一輩子不會嫌棄。”
  “真的?”
  “拉鉤上吊。”
  ……
  他陪她一起風塵仆仆地幾千里尋母。
  他在擁擠的車上用雙臂為她打造一個小小的空間,不讓她被人擠。
  他在大王洞內為她拍照,附耳悄悄地問:“觀音菩薩送給你什么啊?”
  他指著大王洞,說要跟她在那里學陶淵明歸隱田園的。
  ……
  淚,溪水般肆意長流。劉秀青全然不顧車上乘客的詫異目光,任憑它恣肆流淌,她希望決堤般的淚水能沖走所有的記憶,洗凈所有的痛苦。
  在大新鎮下車的時候,她機械地跟著他人下了車,又鬼使神差地晃到了潘師傅的面館里,呆呆地坐在了座位上。
  “姑娘,吃點什么嗎?”是老板娘王來根的聲音,聲音里充滿了憂郁和關切。
  “我、我……”劉秀青望著老板娘嘴唇顫抖著,她不想吃什么,她就想撲進一個溫暖的懷抱好好地哭一場。
  她還沒有哭哩,老板娘的眼睛就已濕潤了:“姑娘,遇到什么難處了嗎?”
  劉秀青使勁地點點頭,又搖頭。她感覺自己支持不住了,軟軟地想躺下。
  “潘桂花,你快過來。這姑娘是不是生病了?”劉秀青聽到老板娘急切的招呼聲,有人疾步跑了來。
  “姑娘,你怎么啦?你家在哪兒?要不要我們送你回去?”
  “錦丘市……十三沖。”劉秀青伏在桌上,含含糊糊地回答他們。
  他們給她端來一杯牛奶,扶起她,給她喂下,她的精神漸漸地好了。
  “姑娘,你說你是錦丘市十三沖的人?”潘師傅坐在了劉秀青的對面,很認真地看著她。老板娘站在他的身后,一副很急切的樣子。
  “是呀。”錦丘市鄰近這里,他們熟悉,劉秀青一點也不感到奇怪。
  “我向你打聽個人。你知不知道一個叫劉成文的男人?個子高高的,面孔黑黑的,好像就是十三沖的人。”
  “你是問我爸爸嗎?你怎么認識他?”
  “你是……”面館老板夫婦同時向劉秀青伸過頭來。
  “你是青青嗎?”老板娘情緒激動得難以理解。
  “我是啊,我叫劉秀青。你們是……”
  “青青,我的青兒。”老板娘已經撲過來了,緊緊抱住劉秀青,劉秀青都快喘不過氣來。她嗚嗚地哭,哭得劉秀青心臟亂跳。劉秀青推開她,向他們投去疑惑的目光。
  “青青,這是你媽呀。你媽王來根。”潘老板又激動,又興奮。
  劉秀青像做夢一樣,無法相信眼前的事實。“我媽不是這樣的。我媽……”劉秀青突然想起了,媽媽耳后有一顆紅痣的。她冒失地站起來,唐突地捋起了老板娘耳后的短發,一顆紅痣像紅豆一樣跳進了她的眼簾。害怕它不真實,劉秀青情不自禁地用手摸了摸它,硬硬的、鼓鼓的,可不就是和她記憶中的那顆一樣嗎?
  “你,真的是我媽?真的是?”
  老板娘含著淚不住地點頭。
  悲極喜來,劉秀青真的難以承受,她撲進媽媽的懷里,軟軟地倒下。
  潘師傅的面館這天不營業了。他在面館前掛起了“家有喜事,停業一天”的告示牌,急忙忙地騎著摩托車去菜市場采購了一大堆葷素菜肴,親自操刀揮鏟,要做一頓大餐來慶祝。
  飯桌上,潘師傅執意要開香檳酒,引得兒子潘明明雀躍歡呼。潘師傅不住地勸劉秀青多吃點,媽媽不停地給劉秀青夾肉丸、雞塊、大蝦……惹得坐在對面的弟弟噘起了小嘴,劉秀青見狀趕忙把一個雞腿夾到弟弟碗中。媽媽見劉秀青吃得不多,擔心她的身體是不是哪兒不好。劉秀青說:“好著哩,寒冬臘月里,我可以穿著兩條褲子過冬而不感冒的。”媽媽表示不信,說:“你剛才都暈過去了,像是弱不禁風的。”勸她一定要多吃才行。
  媽媽的擔憂不禁讓劉秀青反省起來:我對自己的身體是不是忽視了?昏厥的情況確實發生過幾次了,每次都是在自己痛苦不堪的時候。是不是我的基因中就設置了這種程序,在心肝欲裂的痛苦襲來時,就自動地打開了自我防護的系統?使自己幾欲昏厥,免遭荼毒?這算不算本能的逃避?我不要去逃避,我要學會更加堅強。
  媽媽還是讓劉秀青感到陌生。媽媽目不轉睛地盯著她的目光,讓她感受到溫暖,也讓她感到不自在。飯桌上,劉秀青還是不敢相信眼前的事實,多次情不自禁地問出“這是真的嗎?”的傻問題。
  媽媽說:“是真的。是真的。我第一次看到你,就覺得親。看到你高興時,我就自然而然地快樂;看到你悲傷時,我就莫名其妙地難過。你說,這不是母子連心嗎?”
  潘師傅也說:“是真的。你們母女倆長得就跟一個模子里倒出來的一樣。我第一次看見你,還以為王來根返老還童,又回到二十歲了。”
  “可是,我還是不敢相信。我媽以前不是這樣的。”劉秀青記得媽媽是個傻子,村里的小伙伴跟她吵架時,就這么罵的。
  潘師傅一下就明白了她的懷疑所在。
  “你說你媽以前是個精神病人吧?唉,是我害了她。你爸爸把她交到我手上的時候,我就帶她去住院了,住了將近兩年的醫院,她才算是好了。到現在我也不敢刺激她,總是把她捧在掌心里哄著,比我的兒子還慣哩。”潘師傅說著,王來根在一旁幸福地笑著。
  潘師傅借著酒勁,又把他們的過去,原原本本地向劉秀青說了一回書。

8
老天爺是公平的,在劉秀青失去雷伊鳴的時候,它就及時地把媽媽送到了她身邊。從此以后,她沒有了尋找的艱辛,也沒有了思念的煎熬。更讓她喜出望外的是,她的媽媽真的和黑子的媽、香妮的媽一樣正常了,這是她做夢也不敢想的事啊。
  潘師傅——劉秀青應該叫繼父了,在酒桌上對過去歲月的嘮嘮叨叨,讓她看到了一部褪了色的黑白影視劇。
  王來根并不是無為縣人,只是她的媽媽——劉秀青的姥姥娘家是無為的,孩子們說話受了母親的熏陶,都帶上了一點無為腔。劉秀青按照七叔指給的路子去尋媽,無異于緣木求魚,南轅北轍。
  媽媽王來根就是景陽縣人,和劉秀青故鄉錦丘市緊緊相鄰。她和潘桂花是一個山莊的,潘桂花住上莊,王來根住下莊。他倆同飲一河水,朝夕相見,兩小無猜,青梅竹馬。他們的莊子背山傍河,靠的是大青山,傍的是金沙河,是個環境宜人的好地方。可惜的是土地里長不出金疙瘩,這里的農民世代受窮。
  上莊的婦女多生男娃,像潘桂花的媽就一口氣給老潘家生了六個光頭,潘桂花排行老四;下莊的婦女多生女娃,像王來根的媽就一嘟嚕生養了五朵金花,王來根排行老三。王來根的上面有姐姐春葉、秋葉,下面有妹妹招娣、來弟。盡管劉秀青的姥姥、姥爺在金花們的名字上寄予了很高的期望,但還是沒有生下一丁半男。村里人迷信,說是生男生女與飲水有關。上莊人飲的是上游水,占盡了地氣、精氣,自然生男;下莊人飲的是下游水,得不到便宜,自然生女。但水往低處流,是大自然固有的態勢,誰也沒法讓金沙河掉個個來讓水倒流,下莊的人們便只有望河興嘆。
  以前,在鄉下,男尊女卑的觀念根深蒂固。上莊的婦女在下莊的婦女面前便高昂了頭顱,那些個只生女孩的下莊婦女在人前更是塌軟了腰板。于是上莊婦女和下莊婦女便多有不睦,這為潘桂花和王來根日后的坎坷埋下了隱患。
  王來根和潘桂花的童年是自得其樂的,和所有的貧困的農村孩子一樣。過家家時,潘桂花是王來根的新郎,王來根是潘桂花的新娘。是不是兒時游戲的啟蒙為他們種下了愛的種子不得而知,他們從小就愛在一起玩耍倒是事實。
  夏天,他們一起在金沙河里摸魚捉蝦,熱了也會潛入深水里洗澡。那時,鄉下的孩子開竅遲,八九歲了,王來根洗澡時也跟男孩子一樣,光著上身,只穿條小褲衩。光著上身的王來根胸前那兩點女性的標志,在潘桂花的眼中也不過是兩個小黑痣而已。打水仗,比鳧水,玩起來也是很瘋的。回家的時候,潘桂花總會把自己籮里的魚蝦勻一些給王來根,好讓她回家不挨她媽罵。打豬草的時候也常常勻一些給她。
  那時,家長根本就沒有重視教育的意識。潘桂花讀過二年級,王來根是大字都不識一個。他們都從小就放牛。潘桂花比王來根長兩歲,放牛的時間比王來根早。那時,王來根看見潘桂花騎在大牯牛的背上,揮舞著鞭繩,神氣得像一個指揮千軍萬馬的將軍,眼里充滿的是神往和崇拜。等她也放牛的時候,自己卻怎么也上不去牛背。潘桂花教她:“你說:低角,低角,它就會把頭低下,你就站到它額頭上。你再說:抬角,抬角,它就會一抬頭,你就抓住它的鬃毛趁勢往上騎就行了。”
  但是,王來根還是不敢用這種辦法騎上牛背。潘桂花只好把她的牛牽到一個坎邊,叫王來根借助土坡往牛背上騎。結果,王來根沒有把握好力度,一騎,就從牛背的左邊翻到牛背的右邊去了,額頭上摔了個鳥蛋大的包。當其他的放牛娃笑得在草地上打滾的時候,是潘桂花上前扶起她,并幫她揉著、哄著。王來根自然打小就喜歡潘桂花哥哥。
  等到王來根能騎上牛背了,潘桂花又手把手地教她如何使喚牛前進,如何叫行叫停。就像教練教導新手如何駕駛汽車一樣。他還交代:“牛上坡的時候,要抓住它的鬃毛,向前趴伏;牛下坡的時候,要向后仰倒,緊抓住牛尾,這樣才不至于從牛背上摔下來。”王來根連連點頭,謹記在心。但她的小腦袋有時反應不及時,或是說她駕馭牛的技術還有待提高。
  這天,傍晚時分,牛隊一字排開,緩緩地行進在回家的路上,牛背上一律坐著小小牛倌灰黑的身影。牛進欄前是要喂飽水的。一字形的隊伍又朝河岸上散開,水牛們各自找了一個合適的位置吱吱地喝起了水。王來根的水牛為了找到最佳的位置,把兩條前腿伸進了水中,身子便大大地前傾。坐在牛背上的王來根急忙向前趴伏,去揪牛的鬃毛。只聽撲通一聲,她掉進了河里——忙中出錯,她把潘桂花教給的經驗記反了,如同新手駕駛員把油門錯當了剎車。
  盡管王來根是會水的,但非常遺憾,她此時掉進河水的時節不是夏季。等到潘桂花手忙腳亂地把她撈起時,她的臉已凍得青紫,渾身不住地顫抖。連凍帶驚嚇,她就病了。除了請赤腳醫生上門給她打針外,她媽還請了巫師去河邊給她收了魂。
  等到年齡稍大點,雙方都懂了點男女之間的那點事,他們反而不再像小時候那樣耳鬢廝磨了。常常有意地保持一點距離,只是干活時偶爾相視一笑;或是雨天不干活時,也能常常不期而遇于村口小店或林間小道上。即使這樣見了面,他們也只是含情脈脈地對視幾眼。沒人的時候也說幾句無關痛癢的悄悄話,什么情呀愛呀的是斷斷說不出口的,那份愛意彼此心照不宣。
  在王來根十八歲的那個初夏,倆人又不期而遇于莊后的山林。說是“不期而遇”是要打折扣的。潘桂花扛著擔柴的扁擔,提著砍柴的彎刀從王來根家門口路過的時候,口里是吹著口哨的。正在給豬添食的王來根聽見了,一伸頭就瞧見了他。不久也就拿了彎刀,扛了扁擔上了山。潘桂花蹲在山林的路口系鞋帶,一系就系了好一會兒,直到王來根來到身邊才“系好”。
  潘桂花領著王來根一直往山林深處走,走到沒有人來的地方才停下了腳步。“這地方人來得少,枯枝多,是理想的打柴場所。”潘桂花停下來后向王來根解釋,王來根裝著什么也不明白地點頭稱是。
  倆人分工合作,潘桂花撿柴,王來根理枝。王來根割回山藤,潘桂花進行捆扎。不大一會兒,四大捆柴便打理停當。王來根抬起衣袖擦額頭上的汗,挺拔的前胸便突兀地撞進了潘桂花的眼簾。她那兩個先前黑痣般的小東西已像發酵的面團般蓬勃起來。臀肥乳翹,汗濕的衣衫緊貼在身上,凸顯出少女曼妙的身姿。潘桂花看得癡迷了,第一次伸出雙臂去摟抱她。她驚叫著跳開,還是被他逮著了一只手。她的手魚一樣在他的大手間掙來扭去,但沒有掙脫。后來發生的事就不必細說了。
  王來根一不小心就成了潘桂花的人。此后,王來根對潘桂花不僅是芳心暗許,而且是死心塌地了。
  下山的時候,潘桂花選了兩捆大的柴火自己挑上,留下兩捆小的讓王來根挑。王來根走得慢的時候,他會卸下自己的擔子,來接王來根一程。到了王來根家門口的時候,他又停下來,換了王來根挑的小捆柴擔回家,把大捆的留給王來根。
  潘桂花對王來根的體貼呵護沒有逃過來根媽精明的眼睛。雖然對潘桂花的窮有點遺憾,但小伙子人長得壯實體面,又會心疼人,也還湊合得過去;最合她心意的是,兩家離得近,以后好照應,女兒嫁給他,如同撿了一個上門女婿。于是,在潘桂花約王來根看露天電影的時候,來根媽便睜一只眼閉一只眼裝著不知道。若是他幫著自己家菜地做活的話,她更是來者不拒。王來根也是精明人,她知道自己和潘桂花的事媽已算是默許了。眼看著自己幸福的婚姻大道暢通無阻,王來根的心里樂得連做夢都要笑醒了。
  但是,事情的發展常常是與人們的愿望背道而馳的。這要怪潘桂花的媽不會做人了。自古以來,鄉村里信奉的都是:抬頭嫁女兒,低頭娶媳婦。偏偏潘桂花的媽是個不曉事的,一口氣生下六個兒子,把她能得眼睛都長到頭頂上去了。遇到娶媳婦這檔子該低頭的事,她在一向被自己小看的只會生丫頭片子的來根媽面前依然趾高氣揚的。來根媽受她輕慢,本來心里就不痛快,窩著的火找不到地方發。不想在這當口,潘桂花的媽又說了句話,活活要把來根媽的肺給氣炸。王來根和潘桂花的幸福生活,就這樣被斷送了。
  那天,婦女們在地頭歇晌,有幾個婦女已經知道了潘桂花和王來根相好了,故意打趣潘桂花的媽:“你家四小子早成人了,你這做媽的現在恐怕急得都睡不著覺了吧?”
  “我急個屁。”潘桂花的媽提高了嗓門,好像故意說給來根媽聽似的,“用得著急嗎?門口掛糞瓢,自有那吃屎的來。”說得婦女們哄笑起來。王來根的媽,好像當眾被打了耳光,氣得臉青一陣白一陣的,暗下決心要棒打鴛鴦。她暗暗發誓,就是把女兒按進茅坑里淹死,也不會讓她踏進潘家的門。你老潘家那一瓢糞還是留給你們自己吃吧。
  晚上她回到家,掄起笤帚就對王來根一頓好打。王來根在媽夾七夾八的罵聲中才陡然明白自己和潘桂花的好夢難以成真了。
  遭到媽毒打的女子,半夜里偷偷出來找到了潘桂花。倆人抱頭痛哭。 潘桂花又難過,又氣憤,但也無可奈何。哭了半夜,倆人商定:任她們吵,任她們鬧。往后的日子,男不娶,女不嫁。直到家里的父母向兒女低了頭,我們就等它個船到橋頭自然直。
  俗話說一家養女百家求。王來根上有姐姐,下有妹妹,雖然不受父母待見,卻受媒婆青睞,好歹她也算是莊里出落得數一數二的俊姑娘。東莊的夏大平,王莊的陳文書,還有村部小學的郭老師都先后托了媒人來。來根的媽一個也沒有答應。她自有主張,肥水不落外人田,她要把來根嫁給她娘家的侄子胡大寶。
  王來根的這位大表哥不僅比她年長十幾歲,而且長得獐頭鼠目,一口黃不溜秋的大齙牙。招娣背地里開玩笑,說他一張嘴就露出滿口的棺材釘。他脖子細長細長的,來弟當面就叫他“長頸鹿”。王來根打小就對他沒有好感,即使沒有潘桂花,她也不愿嫁給他。無奈母親主意已定,沒有通融的余地。王來根向父親求助,老實巴交的父親蹲在地上抽著煙,齆聲齆氣地回道:“你也要爭口氣哩,死皮賴臉地要貼上他潘家?嫁誰不是嫁?”在他看來,女兒就是個賠錢貨,嫁誰好誰,與其好別人,不如好自家親戚。
  絕望的王來根只好偷偷再找潘桂花。潘桂花勸慰她:“只要你堅持不嫁,他們也就不能把你咋樣。實在不行,我倆就卷個小鋪蓋,偷偷私奔了。”
  胡大寶自從得到姑媽的許婚后,不顧山高水遠一有空就往王來根家跑。這天他哼著小曲走在前往王來根家的小道上時,去路卻被人攔住了。一定神,他發現潘桂花黑著個臉,兇神惡煞般地盯著他,好像恨不得一口要把他吞下去。
  胡大寶看看比自己還要矮半頭的對手,也不害怕。
  “你小子要去哪呢?這里不是你該來的地方。”潘桂花恨恨地說。
胡大寶毫不示弱:“我去哪不去哪,輪得到你管?該不該來,也不是你說了算。”
  他倆針尖對麥芒,沒說上三句話就掄起拳頭開戰了。
  他們從坡上打到田埂上,又從田埂上滾到泥田里。拳打腳踹,像兩只發瘋的牯牛,斗志昂揚。興奮的鄉鄰一窩蜂地擁來看把戲。王來根的父母也匆匆地趕了來。在王來根父親的呵斥聲中,倆人才住了手。胡大寶被打落了一顆門牙,潘桂花被打出了鼻血。
  王來根媽看見自己現在的侄兒、未來的女婿被不明不白地打掉了一顆門牙,再也無法忍受滿腔的怒火,攆到潘桂花家的院門外罵了一回山門,問候了一番他家十八代祖宗。幸而潘桂花媽提了一桶臟衣服去了金沙河,否則,鄉鄰們又有一場好戲看。
  被打落了門牙的胡大寶不接受教訓。吃罷晚飯,在王來根站在鍋臺前洗碗的時候,悄悄走到她的身后,一把摟住她,把個臭烘烘的大嘴伸到了她的頸脖下。王來根嚇得一聲大叫,手中的碗也哐當一聲碎在了地上。胡大寶沒想到鬧出這么大的動靜,趕緊松了手,訕訕地離開。王來根渾身哆嗦,縮成一團,胃里作嘔,真想吐它個翻江倒海。
  無論王來根怎么厭惡,怎么違抗,婚期還是在雙方家長的商定中來臨了。為了防王來根逃掉,她媽不僅安排了招娣、來弟看管姐姐,還召回了已經出嫁的春葉、秋葉,加派了人手。姐妹們雖然對胡大寶沒有什么好感,但對潘桂花的媽更充滿了厭恨。所以,盡心盡職地幫助母親對來根進行輪番地勸說和日夜守護。
  眼看婚期越來越近,王來根找不到去會潘桂花的機會,心越來越焦躁。而潘桂花也知道王家已備好了來根的嫁妝,又在忙著來根的婚宴,卻遲遲見不到來根的身影,想必是來根已經忘記了倆人的約定,屈服于父母的淫威了。潘桂花的心一天天地涼了下來。
  王來根被姐妹們強行地套上了鮮紅的嫁衣,頭發也被她們盤了起來。在她們任意擺布王來根的時候,王來根覺得自己身體發冷,而內心卻似燒沸了的小鍋爐,隨時都要爆炸。
  門外響起了噼里啪啦的鞭炮聲和高亢嘹亮的嗩吶聲,還有大人小孩的喧鬧聲。接親的新郎帶著他的人馬正在大門外熱鬧地叫門,里面的親戚朋友正在討價還價地要著開門禮。大門被叫開之后,哄鬧的人群又來到了來根的房門口。王來根捂著疼痛欲裂的腦袋坐在床沿上。姐妹們早就把門死死地閂上,貼著門她們大聲地向門外的新郎要著第二道開門禮。隨著開門禮一次又一次地遞入,心滿意足的姐妹們終于打開了房門。穿著一新的胡大寶出現在了王來根的面前。
  按照鄉里的風俗,閨女出嫁出門時,腳不能沾娘家的土地,以免帶走了娘家的財氣。新娘是要被娘家哥哥或是弟弟背著出門的。王來根沒有長兄小弟,胡大寶決定由自己親自來背。王來根豈肯上他的背?胡大寶站起身,一抄手就將她抱了起來。王來根如臨大敵,她拼盡力氣歇斯底里般地一聲長嘯,而后就昏厥了過去。等到大家又是抹胸又是掐人中才把她弄醒,她就成了一個呆愣愣的瘋子。
  胡大寶自然不會娶一個瘋子回家,除非他自己是個瘋子。
  就在王家鞭炮和嗩吶的熱鬧聲中,潘桂花收拾了幾件舊衣服打起了一個小鋪蓋,準備出門去打工。這里已經沒有什么值得他留戀了,他要出去闖蕩世界。他走到出村口的山道上,最后看了一眼彌漫著喜氣的王家,義無反顧地大踏步而去。
  后來呢?
  后來就是瘋子王來根到處尋找潘桂花,漸尋漸遠,最后迷失了回家的路。也許她壓根就不想再回到那個讓她傷心的家。
  再后來,她遇到了劉秀青的爸爸劉成文。她那時也許就把劉成文當成了潘桂花。
  原來,劉秀青來到這個世上是個大大的意外哩。
  潘桂花夫婦自然也問到了青青爸爸,他們得知劉成文車禍身亡,也是唏噓不已。

9

再次回到北方縣城的實驗小學時,劉秀青已是神清氣爽。她現在是有家的人了,有了媽媽她就有了家。臨走時,繼父潘桂花千叮嚀萬囑咐,讓她不要把自己當外人,不要嫌棄他那個家。媽媽也叫她遇事要和家里商量,節假日要常回家看看。劉秀青還多了一個弟弟,一個活潑可愛的弟弟。
  有歡樂得跟人分享,劉秀青拿出手機不由自主地就摁了一個號碼,接通前她又停住了。這個號碼是他的,她不能打攪他。雷伊鳴若是知道劉秀青找到了媽媽,他一定也會高興吧?一定會的。
  癡癡呆呆了好一陣,劉秀青才撥了王娟的號碼。
  “王娟,我找到我媽了。”
  “真的嗎?找到了嗎?在哪呢?”
  “在景陽縣哩。”
  “找到了就好,你要好好孝順她哩。”
  “那是自然的。你媽回家了嗎?”
  “我正在努力。”
  ……
  “喂,許文嗎?我找著我媽了。”
  “真的假的啊?”
  “當然是真的。替我高興吧?”
  “太高興啦。雷伊鳴也高興壞了吧,陪你找了那么久。”
  “他……我們分手了。”劉秀青的聲音掩飾不了內心的沮喪。電話那頭的聲音也有了小小的停頓,好像許文被嚇了一跳。
  “你不是在開玩笑吧?”許文試探著問。
  “誰愿意拿這種事開玩笑呢?”劉秀青大學的那些室友,和男孩子談戀愛時,動不動就要提分手,以此來要挾對方。拿感情當兒戲,劉秀青可是從來都不會這樣做的。
  “唉,這倒是讓人想不到的。分就分了吧。兩條腿的蛤蟆不好找,四條腿的人還不好找嗎?”
  劉秀青被許文逗樂了:“許小姐,到今天還沒學會說話呢?是‘四條腿的蛤蟆’‘兩條腿的人’。”
  “蛤蟆是四條腿嗎?我記得是八條腿的。”
  “你說八條腿就八條腿吧。被你改良過的,一定跑得更快。”
  “好了,別開玩笑了。說真的,我給你介紹一個吧。如果不是有雷伊鳴,我早就給你介紹他了。”
  “別扯了,話費吃不消了。”
  “別,你別掛。我跟你說真的。他可好了哩,要外貌有外貌,要內涵有內涵……”
  “這么好,你自己留著吧。”劉秀青打斷許文的喋喋不休。
  “不能啊。他是我表哥呀,我一直都把他當哥的……”
  劉秀青還是沒等許文說完就嘻嘻地笑著掛斷了電話。聽她貧,劉秀青拼不起話費。不過,跟許文聊天,就是讓人開心。
  劉秀青還得告訴七叔、四奶奶。七叔在電話中興奮異常:“你找到媽媽了?你媽媽恢復正常了?是真的嗎?”然后,他又問,“你媽這幾年是怎么過的?她怎么就和潘桂花走到一起了?你沒問嗎?……”
  “我當然問了,我的好奇心也是很強的。”于是,劉秀青把她所知道的,一五一十地全告訴了七叔。
  潘桂花在外打工,一去就是十年。十年中他走遍天南海北,做過多種活計,嘗盡世間辛酸。十年的光陰把一個血氣方剛的小伙子,磨煉成了一個世故的中年人,心中的愛恨情仇便也縹緲得似天際一抹淡淡的云彩。十年的背井離鄉,使他有了回家看看的欲望。
  他回家以后才知道:王來根在結婚那天突然精神失常,精神失常的王來根為了尋找他潘桂花走失在他鄉。
  潘桂花當時悔恨得真想撕爛自己。他打自己的耳光,他把拳頭一次又一次砸在磚墻上,他抱著腦袋蹲在地上嗚嗚大哭……他陷入了深深的自責和悔恨之中。他后悔沒有盡早地阻止她和胡大寶的婚姻,更后悔自己不該在那天一走了之。如果他在家,一切都會不一樣了。
  只一夜的工夫,這個健壯的漢子就瘦了一圈,布滿血絲的眼睛也凹了下去。第二天,他不顧家人的勸阻,毅然決然地帶上他打工的全部積蓄,踏上了尋找王來根的旅途。
  他找人的艱辛不亞于劉秀青找媽的艱辛。好在他有王來根的照片,他把它印成小廣告四處張貼,有一張就落到了劉成文的手中。
  那天潘桂花在小鎮上廢品收購站門口張貼尋人啟事時,劉成文恰好從廢品收購站里出來。劉成文看見他張貼的小廣告,當時就怔住了。劉成文攔下潘桂花,問他是哪里人,他要尋找的女人是他什么人?潘桂花說自己是她的男人,找不到這個女人他一輩子都不會回家。潘桂花的眼中噙滿了悔恨和愁苦,那種眼神使任何一個見到他的人都會喚起深切的憐憫。劉成文心情復雜地向他討了一張小廣告,讓潘桂花等他的消息,說,他會幫著找。
  半個月后,潘桂花便接到了劉成文的電話,約他在錦丘汽車站接人。潘桂花見到王來根后的喜悅自不待言。也就在那個時候,他才知道眼前的劉成文就是王來根當時的男人,他們還有一個叫劉秀青的女兒。
  劉成文把王來根交給了潘桂花,兩個男人之間完成了一次神圣的交接。潘桂花對劉成文的感情是復雜的,但更多的是感激和敬重。他領著王來根就去了醫院。漸漸地,王來根認出了潘桂花;漸漸地,潘桂花治愈了王來根。后來就成家了,就有了兒子,就開起了小面館過起普通而又甜蜜的小日子。
  劉秀青把她所知道的情況簡單地向七叔陳述了一番,他聽后感嘆不已。
  “青兒,這么說,你爸爸送走你媽媽是另有原因了?”七叔在電話中想了想,又問。
  劉秀青知道他是什么意思了。這么多年來,看見劉秀青四處找媽媽,他心里的包袱一定很重。事實上,劉秀青在心里也沒少埋怨他。沒有想到,爸爸送走媽媽還有其他的隱情。劉秀青忙寬慰七叔:“七叔,我爸爸送走我媽,是有多重考慮的,請不要再自責了。”
  “是嗎?那就好。有空帶你媽媽一起來常州玩啊。我得趕快把這個好消息告訴你四奶奶和珍子嬸去。”
  打完電話,劉秀青回到辦公室,向每一個見到的同事笑臉問好。她辦公桌對面的蘇老師,抬起柿餅臉很認真地打量了她一陣,然后用與外貌很不相稱的尖細的嗓音問道:“小劉,撿錢啦?這么開心。”
  “撿錢是要交公的,蘇老師。”
  “你這丫頭……”
  蘇老師平常是不會和劉秀青搭話的,遇到劉秀青主動和她打招呼,她也只是在鼻孔中哼一聲。因為劉秀青和江麗蕓老師走得近。蘇老師和江麗蕓面和心不和,暗地里較著勁,這在學校里已是公開的秘密。
劉秀青在實驗小學帶的班級是四年級(3)班,她的指導老師是年級組長江麗蕓。江老師是一位三十多歲的小巧玲瓏的女人,齊耳的短發,不茍言笑的神情,簡潔利索的打扮,無不顯出她的精明強干。因為精明強干,也讓她多了幾分自負。自負是很容易得罪人的,她和蘇老師的過節好像還不僅如此。
  “小劉。”江組長聽完劉秀青的課,站在教室的走廊上等她。聽到江老師的喊聲,劉秀青忙打發了圍著她的學生,抱著一摞作業本跑出來。
  “跟學生打交道是要講策略的,不要和他們太接近,保持距離才能樹立威信。”江組長邊走邊說,“現在的孩子多精呀,你給他幾分顏色他就要開染坊,你給他鼻子他就要上臉。所以呀,老師愛學生,不能像家長那樣愛。”
  “你的課進步了不少。教態自然大方,授課條理清楚,師生互動融洽。假以時日,你也能成為一個優秀的老師。不過,你在課堂上還要學會重復。有人不是說:重復是學習之母嗎?重點內容要反復講,才能加深學生印象。”江組長在教劉秀青時從不保留,劉秀青對她很感激。
  “小劉,周日去我家一趟。”江老師在指導完劉秀青的教學后,又來了一個指令般的邀請。
  “江老師,有事嗎?”劉秀青向來不喜歡麻煩別人。如果江老師是要請她去做客,她想還是免掉得好。
  “沒有事就不能叫你啊?有事的,去幫我女兒講講作業。”
  “不會吧,江老師?家里有現成的老師不用,要請我去講作業?”
  “沒聽過九華山的菩薩照遠不照近嗎?自家的孩子自己教不了。以后你就會明白了。”她說得言之鑿鑿,劉秀青聽得將信將疑。好吧,劉秀青勉強答應了她。
  周日,劉秀青去了江麗蕓老師家。江麗蕓為她打開門的時候,一股暖氣撲面裹上來。江麗蕓上身只穿一件鵝黃色的羊毛衫,因為室內開了空調。劉秀青換了鞋,脫下蔥綠色羽絨大衣掛在她家門旁的衣鉤上,上身也只穿了件純白色高領羊絨衫。江麗蕓給劉秀青端水,劉秀青表示不需要:“您女兒呢?作業我看看吧。”
  “急什么呢?小懶蟲還沒起來哩。星期天,她不睡到吃午飯也不會起來的,我們先坐下聊聊吧。”
  江麗蕓剛欠身坐到劉秀青身邊的沙發上,門外就響起了篤篤的敲門聲。江麗蕓忙趨步門邊拉開了門,一前一后進來兩個男人。前面的不到四十歲,微胖,手里提著一大袋菜,好像是從菜市場回來。見了劉秀青,沒等江麗蕓介紹,他就主動打招呼:“這位是劉老師吧?你好。快坐下。”看這架勢顯然是家主了。劉秀青試探地問江麗蕓:“是姐夫吧?”江麗蕓點了點頭,劉秀青趕緊叫了聲“姐夫”,也向他問了好。
  “姐夫”身后的那位細高個兒,戴著眼鏡,圍著蔥綠色圍巾,像個儒雅的書生。那人進門后換好鞋,就把蔥綠色圍巾搭在劉秀青的羽絨服上,好像它原本就是那件羽絨服的搭件。眼鏡后面的眼睛就一直在劉秀青身上掃來掃去。江麗蕓給他倆引見:“這位是我們學校的劉秀青老師,教語文的;這位是教體局的王豪老師。”王豪和劉秀青相互點點頭,算是問候了。
  大家圍坐在沙發上聊了起來。王豪稱江麗蕓的老公為“李科長”,原來他倆是同事。李科長問了劉秀青一些工作和生活上的事,對她表示著關心。劉秀青這才發現他舉手投足之間都帶著十足的官味。
  李科長的獨角戲唱夠了,就起身招呼江麗蕓:“我們去廚房忙吧,讓年輕人多交流一下。”到此,劉秀青基本上已經明白江老師把她叫到家里來的用意了,他們是想撮合她和王豪。劉秀青趕緊也跟他們進了廚房,對李科長說:“你和王老師聊吧。洗菜、做飯還是讓我們女性來吧。”
  “那哪成?你是客人,哪能讓你做?你們聊,你們聊。”李科長拈著劉秀青的衣袖把她拽到了客廳。
  客廳里只剩下劉秀青和王豪,她覺得尷尬,他好像也有點緊張。
  他主動打開了僵局:“聽說,你很喜歡看書?”他說話慢條斯理的,顯得很穩重。
  “嗯,沒事瞎看。”
  “喜歡看網絡文學嗎?”
  “暫時還不適應,喜歡純文學。”
  “我也是,對現在的網絡語言感到挺無奈的。你看我是不是有點老氣橫秋的?”她偷眼看了他一下,也不過三十歲,外表不顯得老相。氣質嘛,沉穩有余,活力不足。她看他時,他也在瞅著她。劉秀青趕緊掉開自己的目光,臉上有了火燎的感覺。
  王豪把剝好的花生仁放到劉秀青面前,繼續主導著局面:“我給你講個故事吧。前幾天,我在網上一個美工組那訂了一幅校園設計圖。人家很敬業,先給我發來一幅平面圖,接著又給我發來一幅立體圖,卻在圖旁標寫‘尸體奉上’的字樣。我左思右想的,就是弄不明白是什么意思。一問才知道‘尸體’即‘實體’。不知道這是小美工在玩俏皮,還是他們行業的黑話,或者又是一個網絡新詞?反正我心里像吃了個蒼蠅一樣不舒服。我覺得我們每個人都有義務維護母語的純潔,要發展也不能隨意發展,對吧?‘元芳,你怎么看?’”
  王豪一句網絡流行語,讓劉秀青一口水差點笑噴了:“原來你還挺幽默。”
  “不瞞你說,我是打了腹稿的。”
  “你還挺坦誠。”
  “那是應該的。”說罷,王豪又把一把剝好殼的杏仁放在劉秀青面前。
  劉秀青覺得和王豪交流挺輕松挺容易,也許就是他打好了“腹稿”的緣故吧。不知不覺就到了吃午飯的時間了。
  吃罷午飯劉秀青就要告辭。她去衣鉤上取羽絨服的時候,王豪已取了那條圍巾站在一旁。等她穿好羽絨服,他順手把他的圍巾圍在了劉秀青的脖上。劉秀青趕緊往下拿,他按住她的手,笑著說:“這就是給你買的。那天,我去你們學校看見你穿了這件羽絨服,就想給你找一條配色的圍巾,我在街上找了好多商店才配到這條的。”江麗蕓夫婦在一旁也盛贊這條圍巾跟衣服很配,都勸劉秀青圍上。把送人的禮物圍在脖子上帶來送人,這人還真不拘小節——劉秀青一邊聽他們說話,一邊腹誹著。
  “我不需要圍巾的,你自己留著吧。”
  “我大老爺們,圍這種顏色像什么啊?”
  “既然這樣,我付你錢吧。”劉秀青沒有理由白白收人家東西。
  “你要是覺得過意不去,那就也送我一條好了。不過,我喜歡手工編織的。”這家伙看來還是挺有心機的。不容劉秀青再說些什么,江麗蕓夫婦連忙在一旁岔開話。李科長微腆著肚子,跟王豪說:“回去,代我向王老問好,改天有空的話我再去拜訪他。”
  離開江麗蕓他們小區,王豪說時間還早,約劉秀青再去散散步。她婉言謝絕了。王豪給劉秀青的感覺太復雜,她一時接受不了。再說,她現在也沒有再交男友的心思。
  但是,流水才不管落花的心意,它總是按照自己的意愿流淌。不想去交男友的劉秀青,偏偏又有個男孩找上了門。第二天中午,她從食堂打了飯剛回到單身宿舍,就有人敲門。門是開著的,劉秀青從飯盒上抬起頭就見一個偉岸的身影立在她的門口,手上還捧著什么。
  “請問你就是劉秀青嗎?”他一口標準的普通話,嗓音帶著好聽的磁性。
  “嗯,我是。”劉秀青趕緊吞咽著嘴里的那口飯,“請問,你找我有什么事?”
  他并不回答她,徑直走了進來,坐到她的對面,臉紅紅地笑著:“我來給你送栗子。許文告訴我這是你的最愛。”說著,他把手中的牛皮紙袋打開,送到她的面前。紙袋里露出黃燦燦的熟栗子,它們一個個咧著小嘴沖她樂著。其實,他一進來,她就聞到栗子那誘人的香味了。
  “你是周健健?”許文最近在電話里已經多次向劉秀青念叨她的這位表哥了。他點頭,又不好意思地摸摸腦袋。
  “你從錦丘過來?”
  “不,我就在通城市區的一家工行上班,離這里很近的。”通城市區就在附近,乘公交車二十分鐘就到了。劉秀青所在的縣是通城市所轄縣。
  “還沒有吃午飯吧?”
  “沒有。我早就過來了,一直在等你中午放學。剛才是一個學生指引我過來的。”他不好意思地解釋著。
  “那我們出去吃吧。”劉秀青合上才吃了兩口的盒飯,站起了身。
  “好的。”他也隨著站起來,個子要比劉秀青足足高出一頭。
  劉秀青背轉身,吐了吐舌頭,心里埋怨著許文凈給她添麻煩。

10
  王豪三天兩頭地來劉秀青宿舍找她,讓她不勝其煩。這天,他直接來到辦公室找,不斷地和熟人打著招呼,而后,一屁股坐在了蘇老師的位子上,好像很累的樣子。劉秀青在批改作業,故意不抬頭。
  “劉老師,這是你要的那本書嗎?”他說著,把一本散發著墨香的書送到了她的鼻子底下。劉秀青抬眼一看,是她尋找了好久的《一個人的救贖》。在大學讀書時,聽同學談起過一位不出名的作者寫的這本書。她在很多書店里找過,但沒找著。上次在江麗蕓家不經意中跟他談起過這本書。
  “呀,你在哪兒找到的?”劉秀青喜出望外,眉眼頓時生動起來。
  “網上買的。剛從郵局拿到,就馬不停蹄地給你送了來。”
  “謝謝。”
  “怎么謝?”王豪拿起蘇老師的筆在手中漫不經心地轉著,慢條斯理地問。劉秀青挑起眉毛看著他,心想你還要索吻不成?眼中不免就帶上了幾分不滿。
  王豪顯然讀懂了劉秀青的眼神,忙丟下筆坐正身子,說:“戴上我送的圍巾就行。”
  他送的圍巾劉秀青其實很喜歡,顏色和衣服搭配得沒的說,而且茸茸的、柔柔的,戴在脖子上很舒適、很暖和。在宿舍里,她也偷偷地戴過,只是不想讓他看見。劉秀青笑笑,不置可否,把他拿來的書收到抽屜中,繼續批改作業。他就坐在對面無所事事地看著。
  下課了,蘇老師來了,他才忙讓位告辭。
  蘇老師目送王豪走出門,向劉秀青探過頭來,壓低了聲音問:“小劉,王豪是不是對你有意思?一定是江麗蕓給你們牽的線吧?”
  “沒有的事,蘇老師。”
  “當我是傻子。”蘇老師撇撇嘴,哼了一聲,又說道,“先前,她不是要拿自己的表妹去巴結人家嗎?可惜,人家沒看上。現在又用上你了。”
  怎么說得這樣難聽呢?“沒有的事,蘇老師。”劉秀青再次重申。
  “真的沒有?”
  “當然了。”
  “那好,我給你介紹一個對象。我早就想給你介紹了,只是這幾天忙,沒顧上。”她細聲細氣的,說得挺像那么回事。劉秀青假意應承道:“好啊。”
  沒想到,周四這天蘇老師一進辦公室,就興沖沖地朝劉秀青走過來,貼到她身邊故作神秘地小聲道:“小劉,晚上我帶你出去見一個人。”
  “見什么人啊?”
  “去了你就知道了,包你滿意。5點在紅蜻蜓會館見面。放學后你就跟我一道。”
  還沒等劉秀青問明白,蘇老師就和別人說話去了,情緒好得不得了。劉秀青想:她說過要給自己介紹朋友的,大概就是那檔子事吧。看來自己現在桃花運正旺。見就見吧,見見又何妨?如果能借此打消王豪的念頭,又何嘗不是一件好事。
  放學后,劉秀青就老老實實地跟在蘇老師后面了,戴著王豪送她的那條蔥綠色圍巾。她在送了王豪一雙皮手套之后,就心安理得地戴上了它。
  蘇老師神采飛揚,一路上大聲和同事打著招呼。劉秀青想:如果我和她介紹的男子真的對上了眼,恐怕全天下的人很快都會知道了吧?
  紅蜻蜓會館處在縣城鬧市區,是一家集茶座、餐飲、棋牌和住宿于一體的消閑場所。她們到紅蜻蜓會館大門口的時候,是下午6點多一點。一個渾身皮裝的男青年朝她們迎了過來,蘇老師稱他“小盛”。
  在蘇老師給他們做了介紹之后,小盛帶領她們朝三樓的茶座走去。劉秀青在他的身后,正好借機打量他。他中等個頭,不胖不瘦。上身穿著黑色的皮夾克,下身穿著細腿的黑色皮長褲,腳上是一雙锃亮的半根短幫的褐色皮鞋。看得出,都是上好的皮料。走動的時候,衣服相擦,發出咝咝的聲響。劉秀青似乎能聞到獸皮的腥臭味。他回首說話時,她看到他的相貌也算得上英俊,很陽剛,很有男人味。
  大家坐下后,服務員便拿著菜單來問他們點些什么。小盛沖服務員一揮手:“什么最好,就給我們上什么。不要多問,盡管上。通知你們四樓,給我安排一個包廂,備一桌菜,也要最好的。”
  一會兒,幾個服務員次第送上了三杯冒著熱氣的大紅袍,一壺果茶,一大堆糕餅小吃,還有劉秀青叫不上名字的水果。小盛伸手抓了一把開心果嗑起來,一邊盛情邀請劉秀青和蘇老師也吃。
  劉秀青慢慢地嗑著南瓜子,聽小盛唱獨角戲。蘇老師時不時地應和奉承兩句。他說的都是他們家“盛名超市”的經營和收益的事。如果劉秀青現在不是在縣城內的話,真會產生“盛名超市”大得連整個縣城都裝不下的錯覺。他說了一大堆,潛臺詞無非只有一句:他們家很有錢。有錢也許值得炫耀,但在劉秀青這里覺得很淺薄。在心里,她早就將他一票否決了,但出于禮貌她還不能馬上就走。
  正想著找個什么借口來脫身的時候,手機適時地響了。劉秀青一看是王豪打來的,猶豫了一下還是接了。
  “喂,劉秀青,你現在在哪?”他第一次直呼劉秀青的大名,語氣很沖。
  “你有事嗎?”劉秀青答非所問。
  “你現在在哪?在干什么?”
  “哦,你有重要的事要立即找我?好吧,那我馬上過去。”劉秀青實在忍受不了小盛的夸夸其談,故意提高了聲音,故意說出牛頭不對馬嘴的話。一邊說著,一邊站起了身。
  “你在大世界門口等我,我馬上就來。”王豪的語調一下子柔和了起來。
  劉秀青對蘇老師和小盛表示抱歉,趁他們錯愕之時趕緊溜之大吉。
  劉秀青站在大世界門口左顧右盼,她不知道他的家在哪個方向,也不知道此刻他在哪。如果打個電話過去告訴他自己已經回去了,不知道是否太傷害他。她拿不定主意是走是留之際,已看到左邊的人行道上,一個熟悉的身影正朝她跑過來,敞開的大氅被風鼓蕩著在身后飛揚。他跑到她面前才急停步,大口地喘著氣。
  “有什么事電話里說就好了,何苦跑過來,這么冷的天。”她埋怨他。
  “我不冷。你凍壞了吧?”他看見劉秀青圍上了他送的圍巾,眼里露出滿意的神色。伸出手,把圍巾往上牽了牽,圍住她的耳朵。
  “你知道我來市內了?”
  “是。一個姑娘家,瞎跑什么?”他的不滿又被勾起了。
  “誰告訴你的?”劉秀青想,他應該知道我來市內相親了。
  “不用誰告訴,我感應到了。僅這一次哦,下不為例。”王豪用手指點著劉秀青的腦袋,做咬牙切齒態。
  “你是我什么人啊,這么霸道?”劉秀青躲開他的手指,假裝生氣。這種霸道,其實她還是蠻喜歡的,有一種被重視的幸福感在心底油然而生。王豪抓住劉秀青的手,不由分說地拉著她就往前走,帶著她走進了一家火鍋店。
  找了一個位置剛坐下,鴛鴦火鍋就被打著了,服務員端上來各種配菜。
  “你到現在還沒吃晚飯嗎?”劉秀青問他。
  “能吃得下嗎?你一點也不讓人省心。”他沒好氣地回答。
  “我也沒有吃哩,肚子餓得咕咕叫了。”
  “那就多吃點吧。”劉秀青等待他的諷刺。但他沒有,而是夾了一塊燙好的羊肉卷放進了她碗里。
  “能吃辣嗎?”他問。
  “能吃點。”得到劉秀青的答復后,王豪便從沸騰的火鍋中撈起一束金針菇放到她面前的盤中。劉秀青吃了一筷頭,辣得咝咝吸氣。他慌了,忙給她端水。然后,他就幫她把肉和菜上的湯汁抖盡,盡量不讓她被辣到。
  這一頓晚飯,劉秀青吃得渾身冒汗,也很開心。
  劉秀青本來打算借相親來打消王豪對自己的念頭,不承想結果他們卻坐到一起吃起了晚飯。看來,是弄巧成拙了。
  第二天,蘇老師坐到劉秀青對面的時候,正巧辦公室沒有其他的同事,蘇老師向劉秀青要“回話”。
  “小劉,人你已經見了,他家里的情況你也了解了,給個答復吧。”她很干脆。劉秀青也就干脆地回答她:“蘇老師,謝謝你了。你給介紹的這個人條件真的沒的說,可惜,我對他沒有感覺。直覺告訴我,我和他沒有緣。”
  “談戀愛是要‘談’的嘛,再接觸接觸就會有感覺了。他可是一眼就相中了你了。”
  “他和我不是一個世界的人,他能相中我什么?他以為的好,我一樣也沒有。而我能有的好,他也無法欣賞。”劉秀青心里這樣想,嘴里卻不能這樣說。她說:“蘇老師,憑他的條件,找一個比我好百倍的姑娘也容易。”
  “劉老師,你也不要自卑。你條件是差了點,但是人家就看上了你是個教師。這是你的福氣,你一定要好好把握機會啊。”
  瞧這話說的,劉秀青不自卑也要自卑了:“蘇老師,我沒相中他。麻煩你告訴他,就說我們沒有緣。”
  蘇老師的柿餅臉漸漸變青,她氣得撂下手提包就走開了。后來的日子里,劉秀青再和蘇老師說話時,她又像劉秀青初來時那樣,帶理不理的,這讓劉秀青感到很郁悶。
  學期快要結束時,學校通知班主任去教務處領學生的寒假作業。江麗蕓老師說自己有考卷急著改,叫劉秀青幫她領一下。
  教務處在教學樓對面的一樓,劉秀青從辦公室出來時,一眼就看見一輛面包車停在教務處的門口,有幾個人正從車上往下搬寒假作業,也有幾個班主任在旁邊領取。這輛車是教體局的,她認識。她正在想,王豪會不會也跟來了?就看見王豪站在教學樓不遠處和人說話。好像是準備到教師辦公樓這邊來,被人絆住了。劉秀青如果從西邊樓梯口下去,正好要和他打個照面。
  劉秀青不想和他打照面,就繞道去東邊樓梯口下。剛下到一樓轉彎時,陡然看見王豪正笑瞇瞇地站在那等她。她嚇了一跳,拍著胸口嗔怪他。
  “不要躲著我,劉老師。你躲得掉嗎?我在人群中尋找了那么久,才找到了你。我不會放開你。”
  “王老師,我沒有你想得那么好,天下好姑娘多了去了。”
  “你是深山中的幽蘭,你獨特的芬芳不是玫瑰和芍藥能夠比擬的。而你卻不孤芳自賞。不像她們,一個個都把自己當作金枝玉葉,或是皇后娘娘,自視甚高,自我嬌慣。在我眼中,世上沒有比你更值得讓我付出真情的了……”他說話依然是慢條斯理的。劉秀青當他是在花言巧語,看一看他的眼睛,鏡片后面的目光是真誠的,甚至可以說是動情的。他動情的說辭讓她迷失了自己,她的心軟了。
  “我有過男朋友的。”
  “我知道。那已經成為過去。只怪我到你身邊太遲了,讓你受苦了。”他說此話時很溫柔,劉秀青的眼淚差點就掉了下來。
  他向她面前跨過來一步,似乎就要來摟抱她。劉秀青一激靈,示意他不遠處還有一群人。他突然清醒,向后退了一步,順勢向她做了一個“請”的手勢,讓她去領作業。
  劉秀青向教務處走去的時候,王豪緊跟在她身旁,像個護花使者。

11
  放寒假時,王豪問劉秀青是不是要去景陽縣大新鎮。劉秀青奇怪他怎么知道,她確信自己沒有跟他提起過媽媽。見劉秀青狐疑,王豪支支吾吾地解釋,說是在要求江麗蕓牽線前,他做過一點了解。
  這不是在背地里調查我嗎?這讓劉秀青感到很不舒服,就好像被人剝過衣服,驗明正身一樣。劉秀青的不高興自然也表現在臉上,王豪沒有為自己做過多的辯解,只是一個勁地說著“對不起”。雖然劉秀青也能夠理解他的做法,但她心里的疙瘩就是解不開,他們之間剛剛熱絡起來的關系又變得生硬起來。
  王豪和劉秀青商量,她離開學校時,他開車送她去景陽縣,借機去拜見劉秀青的母親和繼父。劉秀青當然不會同意了。劉秀青說:“我們之間,八字還沒有一撇哩,哪里就能見父母了?”王豪只好開車把劉秀青送到汽車站。他泊好車的時候,劉秀青已經買好了車票。叫他先回家,他不肯,非要等劉秀青上了車再走。
  車要開的時候劉秀青才上車。近視的他突然發現劉秀青上了去Y市的車,神情頓時緊張起來。此時,車已開動,他跟在車后急跑。司機以為還有人要上車,準備停車,被劉秀青阻止了。看著他在大巴車后面狼狽和焦慮的樣子,劉秀青愉快地挑起了嘴角。
  王豪打劉秀青的手機,劉秀青看了一眼來電號碼沒有接。他又發來信息:“劉秀青,你確信沒有上錯車嗎?”一會兒又發過來一條:“你到底要去哪里?告訴我,好讓我放心。”劉秀青使著壞,不理他,有心要報復他。心想:你不是會調查嗎?
  很快,他又發過來一條信息:“你不說,我只有開車追過來了。”
  劉秀青相信他會的,不能再開玩笑了,就給他發了一條信息:“去Y市我同學那。女的。”
  寒假時間雖然不長,但劉秀青因為惦記著那個叫趙子兵的孩子,王娟一約她去Y市上輔導班的課,她就去了,但是趙子兵沒有再來。劉秀青這次帶的學生倒是挺懂事、挺省心的一個女孩子。一接觸就知道她的功底很好。問問她的成績,說是在班上能夠排到前三名。“前三名還要來補課,用得著嗎?”劉秀青問她。女孩說,看見別人補課,她家長著急,生怕別人超到前面去了。原來補課的風氣就是這樣被搞起來的啊。
  閑暇時,劉秀青就纏著王娟打探她的事情,當然是她和張校長之間的事情了。王娟沒有去別處找實習工作,直接來英才教育中心當上內當家了。王娟準備過年時帶張校長去家里拜見父母,屆時她爸爸迫于壓力有可能把王娟的媽媽接回家,那就皆大歡喜了。
  過年的前兩天,英才教育中心才放假。正月他們也不打算營業,因為要籌備雙方父母會見,還要拜見親友等,到時候事情一定很多,他們也就無暇開課了。劉秀青就等著收他們的喜帖,吃他們的喜糖了。
  臘月二十八,劉秀青買來一些禮物來到了大新鎮乘車點的潘師傅面館,繼父和媽媽都開心得合不攏嘴。弟弟拿著劉秀青買的變形金剛,也是興奮異常。
  春節期間,面館的生意格外紅火。南來的歸客,北往的旅人,使小小乘車點內變得熙熙攘攘,熱鬧非凡。面館也是門庭若市,忙得不可開交。劉秀青要給面館幫忙,想端端盤子收收碗,但繼父和媽媽就是不許。劉秀青只能陪著弟弟做作業,看看“灰太狼”了。考慮到自己在這兒非但不能幫點忙,反而讓媽媽操心她的食宿,所以過完年的第三天,劉秀青就回到了實驗小學自己的單身宿舍。
  本來,她的實習期已經滿了,這學期她要回校做畢業設計等等,但江麗蕓老師懷了二胎需要保胎,學校人手本來就不夠,江麗蕓老師一請假,學校的課程就不好安排了,所以上學期期末考試期間,學校領導就找劉秀青商量,說她課教得不錯,能不能再給代一學期課。領導們還鼓勵她畢業后來他們學校工作。劉秀青跟她的大學輔導員商量,輔導員說只要不耽誤畢業就行,所以她就留了下來。
  晚上,劉秀青燒了點熱水,泡了一盒方便面,正用筷子攪著方便面的時候,宿舍的門被人敲響了。劉秀青以為是在學校里住家的老師來玩,沒有多問就拉開了門。王豪站在門口,口里吐著白氣,鼻子凍得通紅。還沒容劉秀青說話,他就一把抱住了劉秀青。劉秀青掙扎,他反而把雙臂箍得更緊。他不說話,拿下巴慢慢地蹭著劉秀青的后腦勺。
  “好了,好了。放開我吧,你都快把我勒死了。”
  他沒有放開劉秀青,只是略松了松胳膊,把下巴移到劉秀青的額頭上:“我不會放開你。怕你又跑了。”
  孤獨的劉秀青感受到他懷抱的溫暖和情意的真摯,鼻子發酸了,不再推讓,不再躲避,她把腦袋靠上了他結實的胸脯。他的胸口擂鼓似的響著。
  “我想帶你去見我爸媽,好嗎?”他喃喃著。劉秀青渾身一哆嗦,她想起了雷伊鳴帶她去見雷伊鳴媽媽的情景。
  “你不用害怕,我爸媽都很民主。只要是我喜歡的,他們就肯定會喜歡。”
  “你還是放開我吧,我的方便面都快涼了。”
  王豪放開劉秀青,看見她泡的方便面,吸了吸鼻子,露出很饞的樣子。
  “難道你也沒有吃晚飯?”劉秀青坐下了,拿起筷子準備開吃。
  “我們家的晚飯太早,4點多就吃過了。吃過晚飯無聊,我就開車出來逛,不知不覺就到‘實小’來了。看見你窗口的燈光,我不敢相信你回來了。上來看看,沒想到你真在。”
  “這么說,你也餓了?”
  “當然,能分我一點嗎?”
  宿舍里只有這一盒方便面了,沒有其他吃的東西,劉秀青只好分了半碗給他,他卷了一筷頭送進嘴里,吃得稀里嘩啦的,好像品嘗的是無上美味。
  半碗面吃完了,他咂巴咂巴嘴,慢條斯理地說道:“上中學的時候吧,看到班上有的同學拿方便面當午餐,你不知道我有多羨慕。回家跟我媽要,我媽卻說方便面沒營養不答應。偶爾我媽忙得不能回家,我便把媽給的午飯錢買了方便面,吃得那個香啊……喂,你別全吃了啊,再給我留一口啊。”劉秀青懶得睬他。吃完了,收拾好了,他說:“你看吧,就這么點方便面反而讓我更餓了。我們去外面吃火鍋吧。”劉秀青歡呼著,立即隨他一道出了門。
  開學后不久,教體局搞了一個送教下鄉活動。教體局從縣內各校抽了十幾個一線名師,送他們到鄉村師資力量匱乏的學校傳經送寶。王豪利用職務之便,為劉秀青搞了一個學習的名額。于是劉秀青每天和他們一道早出晚歸,來往于縣城和鄉村學校之間。王豪是帶隊的領導,自然也和他們一道。
  在車上,劉秀青身邊的座位成了王豪的專用位子。起先,有女老師坐在劉秀青身邊,他來了,就客氣地把人家請走。有時他先上車,就把手提包放在身邊的位子上占座,劉秀青上車時,他就向她招手,示意她到他身邊去。一來二去,大家便都知道了他對她的關照,自覺地把他身邊的位子或是劉秀青身邊的位子讓出來。
  飯桌上也是如此,王豪是教體局的領導,吃飯時按照規矩應該坐上首。劉秀青一個小小的實習生,既非領導,又非送教的名師,自然是自覺地坐在末席。王豪要坐在她身邊,學校的領導豈肯答應?于是,吃飯前免不了就要為禮讓座位而拉扯一番。最后一律是學校領導敗下陣來,還是讓王豪坐在了下首。
  王豪酒量不咋樣,但喝起酒來非常豪爽,來者不拒。酒桌上劉秀青是美女,自然不斷有男人敬她酒。別人敬劉秀青酒時,王豪也一律代飲,不讓她沾一滴酒。其實劉秀青是能喝點白酒的,只是不喜歡而已。到底能喝多少,她自己也不知道。瞧王豪那喝了一杯酒就滿臉通紅的樣子,她想自己的酒量應該在他之上。記得爸爸去世時的那段日子,她是整夜整夜地睡不著覺,也曾拿白酒當安眠藥使過。半瓶白酒喝下去,她是頭不暈,腿不飄,神志清醒得依然睡不著。
  王豪幾杯白酒下肚,臉紅得像關公,人也變得傻里傻氣的,不住地呵呵傻笑。回來的車上,他借酒裝瘋,把腦袋搭在劉秀青的肩膀上。她猛地一抽肩膀,他就差一點一頭撞在前面的座椅上。劉秀青告訴他自己之所以生氣的原因:“我不喜歡你喝酒后的樣子。酒能喪智,你看你現在二成什么樣了。”她壓低聲音表達她的不滿。他瞠目瞪視著她,連耳根都紅了,不知是酒的魔力還是羞成那樣。
  以后飯桌上,劉秀青沒有看見王豪再喝酒。他以胃不好來搪塞,和劉秀青一樣只要酸奶或是果汁了。他們一道來的老師知道內情,回來的路上拿他打趣,說他得了妻管炎,而不是胃痛。他厚著臉皮慢條斯理地道:“妻管炎就妻管炎嘛。愿意患上妻管嚴是男人的美德,能夠患上妻管嚴是男人的幸福。”車內的人都被逗得哈哈大笑,而他是一點都不笑的,故作一臉認真地看著劉秀青。劉秀青只好罵他厚臉皮。
  周健健到實驗小學來得也勤。他每次來不是給劉秀青帶一盒蛋糕,就是帶一盒巧克力,反正總是給她帶吃的。不知許文在他面前是否把劉秀青描述成了一個吃貨。他們在一起也能談得來,他很健談,天氣、保健、財經、房地產、新聞、八卦……他無所不談,而且都能談得頭頭是道。因為他太能侃,劉秀青感覺到他不是自己心儀的那種沉穩、有擔當的男人,她對他也就產生不了比好感更好的情感了。
  雖然劉秀青知道他來的用意,但他從來不挑明,她總不能沖他說:“你不用再來了,我不會跟你交朋友的。”如果他根本就沒有那個意思,她豈不是自作多情了?劉秀青在和周健健聊天時,保持著一種分寸,不給他想入非非的余地。這種分寸使得他們之間始終保持著一段距離。
  這天,周健健正坐在劉秀青宿舍的椅子上東拉西扯,王豪進來了。他一看到周健健那神采飛揚的樣子,就不悅地皺起了眉頭。周健健和他打招呼他也不理,一點君子風范也沒有。他徑直走到劉秀青床邊,脫了她送的皮手套扔在她的枕頭上,緊挨著她坐到了床沿上。
  他不去看周健健,而是用極其溫柔曖昧的語調對劉秀青說:“我餓了,給我弄點吃的吧。”像晚歸的老公對妻子的吩咐。也不知道他說的是真的還是假的,劉秀青宿舍里沒有其他東西可吃,只有周健健剛剛帶來的一盒栗子糕。劉秀青不好意思當著周健健的面拆栗子糕給他吃,起身去學校外面的小賣部給他買了兩個剛出爐的面餅。
  等她回來時,周健健已經走了,桌上那盒栗子糕已經拆開被吃了幾塊。劉秀青遞給他面餅,他接了放到桌旁,原來他并不餓。劉秀青問他周健健哪去了,他說:“不知道哩。那家伙怎么這樣沒禮貌呢?沒跟主人打招呼怎么就走了呢?”劉秀青知道一定是他使了壞。她甚至能夠想象得出,他大模大樣地吃著栗子糕的時候,周健健那張臉上變化著的復雜情緒。
  周健健從此再也沒有來過劉秀青所在的實驗小學了。

  12
  春的信息從小鳥歡快的啁啾聲中傳過來,從枝頭蓬勃的葉苞中跳出來,很快,春風便染綠了大江南北,春暖花開的時節到了。人們都脫下了厚厚的冬裝,束縛了一冬的手腳變得靈活自如了。劉秀青也收起了羽絨服,換上了春衫。王豪送的那條蔥綠色圍巾也被她洗滌干凈,收到了箱底。
  王豪最近幾乎每天都要到實驗小學來,陪劉秀青一起吃午飯。節假日他就把她帶到他家里了。王豪父母確實像王豪所說的那樣,民主而開通,他們對劉秀青像親生女兒一樣。伯母有時會拉著劉秀青一起去菜市場買菜,見到熟人,她會很開心地告訴人家:“我也有女兒了。”難不成沒有女兒是她的一大遺憾?王豪有時候假裝跟他媽媽生氣,嚷道:“媽,她是我給自己找的女朋友,不是給你找的女兒。你別總是占著她。”他媽媽一點也不生氣,笑呵呵地催著兒子趕緊把人娶回來。王豪便不斷地催促劉秀青結婚。
  結婚還太早,劉秀青暫時沒有這個打算。她決定清明回一趟老家,把她和王豪的事稟告爸爸,并到大新鎮去征得媽媽的同意,然后把和王豪的關系確定下來。
  劉秀青清明回家,王豪本來說好要和她一道的,不巧,下面有個校安工程遇到了麻煩,教體局臨時抽調他陪同副局長下去處理。臨別時,他猶猶豫豫的,不知道該不該向領導請求換人。劉秀青勸慰他:“不就三天嗎?三天后我不就回來了?我回家有些事情要處理,一個人更方便些。”他最終還是放棄了和劉秀青同行的打算,這讓他后來后悔不已。
  回到十三沖苦水塘邊時,劉秀青的眼前一亮。原先破敗的房子已經被一棟嶄新的平房所代替,白墻黑瓦,寬大的鐵門,寬大的窗戶,比爸爸以前許諾她的要好看得多。二圖哥說要幫她申請危房改造,她只當他說說而已,沒想到還真的辦成了。劉秀青欣喜不已,屋前屋后地轉了好幾圈,這才帶著事先買好的冥錢,去板栗山上看爸爸。
  沿著竹溪往上走,一邊是竹林,一邊是板栗園。竹林中穿著“夾襖”的竹筍四處探著腦袋,有的剛剛從土里鉆出,有的正興奮地抖落筍衣。板栗樹粗壯的虬枝直伸向蒼穹,上面掛著的一片片新綠在微風中搖頭晃腦,喜不自禁。映山紅在灌木間招搖著它的艷麗,鳥兒在枝頭賣弄它們的歌喉,竹溪也哼著古老的歌謠汩汩應和。
  劉秀青一邊享受著這熟悉而親切的自然風光,一邊彎腰采摘著鮮艷欲滴的映山紅。來到爸爸的墳塋前,時光已消融了椎心裂肺般的疼痛,她的心境變得寧靜而平和。她奉上鮮花,清理爸爸墳頭的雜草。她一邊給他燒著冥錢,一邊和他拉著家常。她告訴爸爸:“我這幾年過得很好,我遇到了一個最好的社會,大學也順利畢業了,工作也穩定了。家里的房子政府也給翻修了。媽媽,我已經找到了,她也生活得很好,你就不要再掛念我們娘倆了。女兒大了,想結婚了,想有一個自己的家,希望爸爸能夠成全,也能夠保佑……”
  黑蝴蝶般的紙灰在她身邊飛舞著,不知道那是不是爸爸的叮囑。當黑蝴蝶飛盡的時候,她就抱膝坐在爸爸的墳邊,像一個撒嬌的孩子,想在他身邊多賴一會兒。
  “青——”誰在叫?劉秀青聽到有人叫她。
  回頭四處看看,卻不見人影,那聲音分明來自空中。是爸爸在叫嗎?可她聽到的分明就是雷伊鳴的聲音啊。一念到此,她的汗毛孔頓時麻酥酥的。他的聲音怎么能飄到這里?真是太詭異了。劉秀青心底升起隱隱的擔憂。她立即閉了眼向爸爸禱告:“爸爸,你保佑他。爸爸,求你保佑他。”雖然已經和他分手了,但和他畢竟真心愛過,她希望他一輩子都能平平安安。
  從板栗山上下來,劉秀青走進了二圖哥劉得福家。她感謝二圖哥幫她改建了房子。二圖說:“要感謝就感謝政府,感謝政府的政策好。”說著就遞給劉秀青一把鑰匙,說是她家大鐵門上的。家里的東西可是一樣都沒少哩。
  劉秀青回家的消息早已傳遍了小小的村落,許多鄉親都到二圖家來看她。大人小孩擠了一屋人。柱子早已結婚,孩子都滿地跑了。他媳婦也站在人群中看熱鬧。黑子媽懷里抱了個還在襁褓中的孩子,她告訴劉秀青黑子夫婦都出去打工了,幾個月大的孩子就丟給她帶了。她說后悔當初沒有讓黑子像青青一樣好好讀書,現在只能掙幾個苦力錢。二圖接過黑子媽的話茬告訴劉秀青:“你考上大學,對村里的孩子起到了帶頭示范作用,村里的家長現在都拿你當孩子們的榜樣。”
  劉秀青能夠考上大學走出山村,在他們眼中無疑是山雞變成了鳳凰,使這群在暗夜中只能看見星星的人,突然也看見了月亮。
  鄉親們圍著劉秀青問長問短,送給她各種各樣的土特產。香妮的媽還給她端來半臉盆五香蛋,說是聽到她回來了趕緊煮的。看見大家這樣稀罕自己,劉秀青心里暖暖的,暖得直想掉眼淚。她謝了大家的好意,不想收受他們的東西,只撿了兩個滾燙的五香蛋剝開吃了。
  劉秀青來二圖家,還有重要的事情。她把自己平時的工資和寒暑假打工攢下的錢數出4000元,拜托二圖哥去鎮上時,幫她還給廢品收購站的大胡子伯伯。她爸爸在世時借他的錢還沒有還清,還差4000元。二圖鄭重地接了,又從家里的柜底翻出幾張收據交給她。劉秀青家田地的轉包款和山林的補貼款,二圖都按照劉秀青的吩咐,替她還債了。劉秀青這次回來,不僅要還完大胡子伯伯的債,還要還小姑媽家的債。小姑父不是說過爸爸曾借他3000元沒有還嗎?還掉了這些債,她爸爸就能夠在地下安心了。
  回到了故土,劉秀青自然也要去市內看看叔叔。其實她更想見的人是小姐妹許文。許文已經提前在錦丘市內一家銀行找到了工作,只等拿到畢業證就可以正式入職了。劉秀青到了市區就給許文打了電話。知道劉秀青來了,許文高興得不得了。但在上班沒辦法離崗,所以不能馬上來見她。
  劉秀青敲開叔叔家的門時,只有嬸嬸在家。她一見是劉秀青,臉上堆滿了熱情,一把接過劉秀青買的禮物,拉著她就往家里拽,口里一邊說著:“來就來嘛,花錢買東西干什么?”一邊就把劉秀青買的禮品收拾到柜子里。嬸嬸還是老樣子,外貌沒有多大變化,性格也沒有多大變化。嬸嬸一邊倒茶一邊埋怨劉秀青這么久才回來,沒有把她這個家當家了。說她和叔叔是如何如何地掛念她。
  “叔叔可還好?”劉秀青問。嬸嬸立即更換了臉色,微蹙著眉頭,唉聲嘆氣道:“能好到哪兒去?不就只掙個死工資嗎?一家人餓不死脹不壞的。”她說枝枝在外地做事,一個月掙的錢也就能糊弄她自己。在嬸嬸眼里永遠只有錢是最重要的。在她看來,有了錢一切都好了;沒有錢,什么都不會好。從來不管丈夫累不累,不問他高強度的勞動吃不吃得消。
  劉秀青還想問問叔叔的身體怎樣,嬸嬸忙打斷她的話,問她一個月能拿多少工資,是不是要比枝枝多很多。劉秀青說現在還只是實習,工資不高。嬸嬸表示不相信,說老師的工資可高了,大家都知道的。劉秀青說,教師的工資真不高。嬸嬸撇撇嘴,教導她心不要太貪了。
  已經到了燒午飯的時間,嬸嬸仍然沒有去燒飯的意思,只是一個勁地念叨工資低消費高的生活經。劉秀青知道叔叔中午不回家,嬸嬸通常中餐只隨便應付一下了事。恰好許文這個時候打來電話,說她已找了人替班,叫劉秀青趕快過去。見劉秀青要走,嬸嬸假意挽留,劉秀青說晚上還會回來,嬸嬸便沒有再說什么。
  許文在她工作的銀行門口等,見了劉秀青,一把挽住她的胳膊,說要帶她去吃煲仔飯。劉秀青罵她摳門,銀行的工作月薪那么高,卻只請吃煲仔飯。許文說:“那好吧,請你去吃魚翅海鮮。”
  劉秀青說:“你忘了公益廣告上說的了?沒有買賣,就沒有殺害。你知道我宅心仁厚,就故意來這一招?”
  “大姐,你什么時候變得這樣挑剔啦?你說吧,你想吃什么?我保證滿足你。”她故意擺出一副舍命陪君子的架勢惹劉秀青發笑。
  “好吧,去吃清水面。我買單。”劉秀青也故意做出一副大方豪爽的樣子。許文伏在劉秀青的肩上,咯咯地嬌笑不已,還直喚“哎喲”。
  許文當然沒有帶劉秀青去吃“憶苦思甜”的清水面,劉秀青當然也沒有跟許文搶著買單。倆人還是吃的煲仔飯,這對劉秀青來說已經是夠奢侈的了。
  吃完午飯,她們坐著慢慢地喝茶,低聲地談著閨閣中的秘密。女孩子們在一起最愛談的話題自然是愛情。等到她們成了女人有了孩子,孩子就成了她們最熱衷的話題。許文說她單位有一個男生有事沒事老是找她搭話,問劉秀青:“那男生是不是對我有意思?”劉秀青說不知道哎。兩個笨女人準備回家上網去“百度”問問。而后,許文又問劉秀青是不是還忘不了雷伊鳴。
  “早忘了。”劉秀青斬釘截鐵地回答許文。要說全忘了,那是自欺欺人。劉秀青不是常常錯把王豪當雷伊鳴嗎?但是,不忘又有什么好?她一直在努力把他忘記。
  “我看你沒忘。我表哥那么好的人,放到你面前你都不動心,看來,你心里還裝著雷伊鳴。”許文自作聰明地說道,“其實吧,我去找過他。”
  “你去找過雷伊鳴?”
  “我想為你討個公道,所以決定要找一趟雷伊鳴。即使不能讓他回心轉意,最起碼也能把他的底摸透,好讓你死了心。可是……”許文臉上露出為難的神色。劉秀青心被什么戳了一下,尖銳的痛感已經呼嘯而出。她想:他準是結婚了。我早就該死心了。
  不敢聽到最殘酷的現實,她故意岔開了話題:“你跟雷伊鳴不熟啊。你不會要告訴我你們小學或是中學時就認識?有這種可能吧,他是你的中學學長?”
  “你扯哪去了?是我學長不也就是你的學長?我倆中學可是同學哦。”
  “是啊。那時我們也沒見過他哦。”
  “自然見不著。他是外來戶,上高中的時候才隨他父母來到我們這里。我是從吳佳那兒知道的。”
  “哦。你見著吳佳了?你怎么見到的?她還好嗎?”劉秀青故意岔開話題。
  “說不上好不好的。她現在除了有錢,什么也沒有。她去我工作的銀行辦理存取款業務,遇見了。我們在一起喝過茶,談起了你,自然就談起了雷伊鳴。她也很關心你。她通過同學查到了雷伊鳴的家庭住址。”
  劉秀青不想聽有關雷伊鳴的事,繼續向許文詢問吳佳的事:“她結婚了?”
  “她想和那老頭結婚的,可是人家不愿意離婚,說是糟糠之妻不可棄。想生個孩子,起先那老頭不同意。經不起她軟磨硬泡,后來那老頭終于同意了,可惜她卻生養不了了。做人流做得太多,已經懷不上了。現在,她連家也不敢回,繼父、后母除了看上她的錢,還能看上她什么?連在人前提到她都覺得丟臉。在同學面前她也自卑。唉,她也真是可憐。”許文哀嘆著,眼中有無限同情。
  “她怎么那么傻呢?她不能離開那老頭嗎?”劉秀青漫不經心地啜著茶水。
  “說離開就能離開得了嗎?”許文反問,“離開了又能怎樣?哪個好男人會要那樣的女人?男人們自己怎么風流都沒關系,他們對自己的女人在那方面的事還是很在乎的。再說,她養尊處優過慣了,找個沒錢的主她也不愿意啊。要是她能懂得放棄,其實回頭也不難。”
  “唉!”劉秀青也要為吳佳嘆息了。人啊,一步都不能走錯,即使回得了頭,那走錯的一步又怎能抹去?
  “帶我去看看吳佳吧。她肯定是很寂寞的。”劉秀青站起身,邀請許文帶路,反正她下午已請了人替班了。
  “你不想去看看雷伊鳴嗎?”許文小心翼翼地問。
  “他有什么好看的?走吧。”劉秀青催促她。
  “他現在躺在醫院里。”
  “你說吳佳?”
  “不,是雷伊鳴。”
  “他怎么啦?”劉秀青變了臉色,立即緊張起來。
  “他,他成了植物人了。”
  “你、你胡說……”劉秀青一把抓住許文的胳膊,免得自己一頭栽倒。許文把她扶到椅子上坐好,揉著被她掐疼的胳膊勸著:“你也不要太緊張。他還有醒過來的可能。”
  “這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劉秀青拼命地搖著腦袋,不相信這是事實。
  “劉秀青,你冷靜點。你如果不能冷靜,詳細的情況我就沒有辦法跟你說了。”
  “你說吧,我沒關系。他到底是怎么回事?”劉秀青竭力控制好自己的情緒。
  “這事我也是聽他家阿姨說的。那天我去他家時,他家阿姨開的門。我說我找雷伊鳴,阿姨就說他在醫院里。我問他怎么了。阿姨就說了,幾個月前他把女朋友帶回來了——應該就是你吧?——雷伊鳴出門的時候,他媽就把那女孩整走了。他回家向他媽要人,母子倆就在客廳里拉扯了起來。茶幾上的水杯也滾落到地板上。后來他要出門找那個女孩,他媽抓住他死不放手。他用力一掙,掙脫了。但打濕了的地板又讓他重重地摔倒,他的后腦勺轟的一聲撞到了鐵質的門框上,就那樣昏迷了,一直沒有醒來。”
  “帶我去見他!帶我去見他!”聽完許文的敘述,劉秀青反反復復地對她說著這句話。想見他的欲望從她心底升起,異常強烈,就像一道強光燈打在她思維的墻壁上,使得其他的思想黯然失色。
  我要去見他!
  我要去見他!
  13
  錦丘市第一人民醫院腦外科一間單人病房里,病床上方的墻壁上掛著的電子測量儀器在不斷地閃爍,病床旁的床頭柜上堆滿了鮮花。雷伊鳴躺在氣墊床上一動不動,他像睡著了一樣安詳。一個四十來歲的女護工在給他做著腿部按摩,他母親垂著淚撫摸著他的額頭跟他說著什么話。
  當劉秀青渾身哆嗦著站在他病房的門口時,屋內的兩個婦人都沒有注意到她的到來。當劉秀青在許文的攙扶下踉踉蹌蹌地向里邁步時,護工朝她抬起了一張毫無表情的臉。護工的動作驚動了雷伊鳴媽媽,她也朝劉秀青轉過臉來。看見劉秀青,雷伊鳴媽媽臉上的表情短暫中不斷地變換,吃驚、難過、期待……劉秀青看見她帶淚的眸子中閃過一絲亮光,和劉秀青的目光對視后,她立即又垂下了眼瞼。
  “阿姨!”劉秀青低低地叫了她一聲,雷伊鳴媽媽沒有搭理她,而是情緒激動地伏在雷伊鳴的胸脯上嚶嚶地哭起來。劉秀青控制了好久的淚水再也藏不住了,簌簌地滾落。許文把劉秀青扶到一張方凳上坐下,陪著她抹淚。護工見這情景,拎著暖瓶知趣地出去了。
  雷伊鳴媽媽哭夠了,情緒漸漸平穩下來。她抽了張面巾擦擦眼睛和鼻子,抬起了頭。劉秀青看見她比起幾個月前已蒼老憔悴了許多,消瘦的臉上多出了許多褶子,神情中已不見了那股凌厲,取而代之的是楚楚可憐的萎靡。
  她抬起頭似有話要對劉秀青說,看看許文,她欲言又止,垂下了眼瞼。許文見狀,拍拍劉秀青的肩,示意她要堅強。許文對雷伊鳴媽媽說了幾句勸慰的話就告辭了。
  雷伊鳴媽媽重新抬起眼睛看著劉秀青,緩啟薄唇,低聲說道:“你今天來,是想聽我道歉的嗎?老天已經把我給你的痛苦千萬倍地還給了我。如果一切能夠重來,我不會再做蠢事了。”
  “阿姨,希望您能夠讓我再回到他身邊。請您給我機會,我不會抱怨您,只會感激您。”
  雷伊鳴媽媽微微有些吃驚,怔怔地看了劉秀青一會兒,小心地試探:“你確信你不是一時心血來潮?他都已經這樣了,后面的發展不可預料。”
  劉秀青告訴她自己不是一時沖動。在來這之前,許文已經陪她在料峭的寒風中坐了兩個多小時。許文為了打消劉秀青重回雷伊鳴身邊的念頭,苦口婆心地給她分析了種種弊端。劉秀青心中做了最壞的打算,執意聽從內心深處的呼喚,義無反顧地回到他的身邊,許文最后只好陪她來到醫院。
  雷伊鳴媽媽輕輕地噓了一口氣,接著說道:“如果你能夠在他身邊,肯定有利于他的恢復。我們已想盡了法子,為了刺激他,我經常把你手機中的錄音放給他聽。也想到過去請你,但是,我們實在開不了這個口。”她說著,便從雷伊鳴的枕頭下拿出了那款小巧玲瓏的紅手機,那是劉秀青上次去他們家丟失的,上面有她主持班級聯歡會的一段開場白的錄音,總共還不到兩分鐘。劉秀青突然覺得雷伊鳴媽媽好可憐,心中對她的怨恨,像陽光下的春雪,一下子就消融了。
  雷伊鳴媽媽又對她說:“我知道這樣對你很不公平,你暫且只當是幫我們。如果他能夠醒來,我們不會辜負你。萬一……他一年半載醒不了,我們也不能委屈你,不會讓你做過多的犧牲。”
  她說,經歷了這件事后,他們夫婦發生了很大變化。雷伊鳴爸爸更是一夜之間白了頭發。最近,他單位的一把手突發心臟病去世了,接任一把手的工作毫無懸念地落到他的肩上,組織部的領導都找他談過話了。但是,他毅然拒絕了。孩子變成這樣,他沒有精力更沒有心思去接一把手的工作。她說,突然明白生活中很多東西并沒有想象的那樣重要。如果能夠換回孩子的平安和健康,哪怕要她拿自己的性命她都愿意。她說她已經懂得了安命惜福,不會再看重一些沒有用的東西了。
  雷伊鳴爸爸下班后也來到了醫院。這是一個瘦削而干練的男人,眼睛犀利而深邃,滿頭的華發與他的皮膚和精神不相稱,很容易讓人誤以為他是一個精神矍鑠的老頭。他一進門就朝劉秀青掃了幾眼,等到妻子為他做了介紹之后,他眼角就流露出淡淡的笑意。他去摸了摸兒子的頭,簡單地問了妻子幾句兒子這天的情況,就坐下把臉轉向了劉秀青:“你叫劉秀青?你跟我家伊鳴向我描述的一樣漂亮可愛。對不起,孩子,我們做家長的做事不周,讓你受委屈了。你能夠來看他,我們非常感謝。如果有可能的話,我很希望你能常來看看他。”
  “伯伯,我這次來,沒打算要走的,我想陪著雷伊鳴,直到他康復。”
  雷伊鳴爸爸聽了連連說不合適,他不能讓她這樣做,否則,良心上實在過不去。他說劉秀青是個善良的孩子,雷伊鳴跟她一樣,也是善良的孩子。他說到兒子,臉上籠罩了憂傷的陰影,情不自禁地握住了雷伊鳴的手。
  雷伊鳴爸爸和藹地跟劉秀青談著他的兒子,從他嘴里,劉秀青了解到為了她,發生在他們家的一些事。
  之前,雷伊鳴父母隱約知道兒子可能有女朋友了。在他們看來年輕人交朋友談戀愛是很正常的事,沒想到他們的兒子會那么認真。在一次酒宴上,副市長的女兒看見了雷伊鳴,對他頗有好感。雷伊鳴爸爸的一個姓秦的同事看在眼里,便要給他倆說合。女孩子聽了嬌羞地一笑算作默許,雷伊鳴只當人家是開玩笑打著哈哈去敷衍,沒想到那位秦叔叔還鄭重地上門來說合。雷伊鳴媽媽本來就喜歡那個女孩,只是不好意思涎著臉上趕著去攀附,現在有這樣的機會,只想緊緊抓住。
  當雷伊鳴媽媽強迫兒子去見那位姑娘時,雷伊鳴告訴媽媽自己有女朋友了。雷伊鳴媽媽才不管兒子有沒有女朋友,她只認定副市長的女兒,而雷伊鳴只認定劉秀青。母子關系越來越僵,最后,雷伊鳴媽媽氣得心臟病復發住進了醫院。雷伊鳴是個孝順孩子。他爸爸早年在外地工作,是媽媽一個人含辛茹苦地把他帶大。他感念媽媽的不容易,深深為她的健康擔憂,又不能舍棄自己心愛的女友,所以倍感痛苦。
  那次,他把劉秀青帶回家,試圖做通媽媽的工作。爸爸得知劉秀青到了他們家,打電話詢問兒子家里的情況,知道妻子對劉秀青很不友善,便邀兒子出去和他商量對策。父子倆的意見早就一致了,只等慢慢來做雷伊鳴媽媽的思想工作。沒想到,后來竟發生了那樣的事。
  雷伊鳴爸爸讓劉秀青感到他就像家人那樣親切。
  吃晚飯的時間到了,叔叔打來電話,問劉秀青什么時候回家,他和嬸嬸都在等她回去吃飯。劉秀青告訴叔叔,今天不過去了,在同學這,叫他們不要等了。叔叔有點失望,囑咐她玩好了就早點回他家。
  雷伊鳴爸爸抬手看了看腕上的手表,叫雷伊鳴媽媽回家燒飯,把劉秀青也帶走。劉秀青懇請他們先回家,雷伊鳴就交給她來守護,何況還有護工哩。雷伊鳴爸爸執意不肯,于是劉秀青咬著嘴唇,吞吞吐吐地告訴他們:“我想和雷伊鳴單獨相處一會兒,我到現在還沒有和他打招呼哩。”雷伊鳴的父母這才意識到,他們到現在都沒有給劉秀青和雷伊鳴單獨相處的機會。于是他們起身回家,叮囑護工多費點心。
  雷伊鳴父母走了,護工也拿著她自己的飯盒出去了。劉秀青貼近雷伊鳴,仔細端詳他。是她熟悉的眉、熟悉的鼻子、熟悉的嘴。他比她上次見到時胖了一點點,白了一點點。他睡著了,額頭光潔,眉毛舒展,睡得很香。她摸摸他的手,他的手溫熱而柔軟;她觸觸他的臉,他睡得好死,她冰涼顫抖的手觸碰著他的臉,他的眼睛眨都不眨一下。
  劉秀青用自己的臉去摩挲他的臉,用自己的唇去輕輕觸吻他的唇,用她的眼淚去沖洗他的眼睛……她在他的耳邊呼喚他的名字:“親愛的,都是我不好,都是我不好。如果那天我不輕易走開,如果那天我能夠等你回來,如果我根本就沒有出現在你的世界里,那么,你便不會如此。
  “都是我不好,都是我不好。如果我能夠多問董梔子幾句話,如果我能夠放下身段主動來找你,你就不會經受這么久的孤獨。我來了,再不走開。從今天起,我就是你的妻子,我會寸步不離地陪著你,直到你活蹦亂跳地好起來。即使你不愿意醒來,我也會不離不棄,陪你走到人生的盡頭……”
  這天晚上,劉秀青執意要單獨留下來陪護雷伊鳴。
  “青——”是誰在叫?他的聲音為什么這樣疲憊?
  “青——”真有人在叫劉秀青,盡管聲音含混不清,但她聽得真切,這不是幻覺。劉秀青趕緊去看雷伊鳴,雷伊鳴睜開了眼睛。
  他真的睜開了眼睛,目光茫然地在室內游離,當它落到劉秀青的臉上時,他重重地出了一口氣,好像跋涉了千山萬水,很累很累的樣子。隨后他就又閉上了眼睛,沉沉睡去。劉秀青狂喜不已,一邊大叫著“醫生!醫生!”,一邊又去搖晃他讓他醒醒。穿著白大褂的男醫生一溜小跑著進來,后面還跟著幾個護士。醫生掀掀雷伊鳴的眼皮,又按按他的脈搏,聽到劉秀青的敘述,露出了欣慰的表情。“應該沒問題了。”他說。護工已經沉不住氣,在給雷伊鳴媽媽打電話。
  劉秀青覺得上天是何等眷顧她,當她站在吉兇未卜的魔窟前,還沒來得及念一句“芝麻開門”,它就呼啦一下把這么豐厚的禮物送到了她的面前,使她難以置信。
  很快,病房里圍了一屋子的人。雷伊鳴的父母和他們家的親朋好友,一時間都得到了好消息。雷伊鳴的父母喜極而泣,親友們不斷地問著雷伊鳴相似的問題:“你能認出我是誰嗎?”
  “我是小舅呀,你還認得我嗎?”
  “伊鳴,伊鳴,我是姑媽呀,快叫姑媽。”
  ……
  雷伊鳴一副沒有睡夠的樣子,慵懶地轉著眼珠,看看這個,瞧瞧那個。他的目光找著了劉秀青,就定在了她的臉上。雷伊鳴媽媽趕忙把劉秀青拉到他身邊,把劉秀青的手塞在雷伊鳴的手里。他便緊緊地攥住她,好像生怕她又會離開。劉秀青覺得全世界都變得明亮起來。心情大好的她,就拿他開玩笑,問他是不是“穿越”去了,他搖搖頭,回答說:“找你去了。”
  后來叔叔和嬸嬸不知道為什么也來了,一屋子的人突然一下都退走了。一見雷伊鳴這樣子,嬸嬸立即瞪圓了雙眼,叔叔也鐵青著臉。嬸嬸當著雷伊鳴的面就把劉秀青埋怨開了:“你是讀書讀傻了,還是被人灌了迷魂湯?這種病是有后遺癥的,有的腦子不好使了,有的手腳變瘸變癱了。你一個如花似玉的女兒家要嫁給這樣的人?”叔叔雖然沒有說什么,但臉上非常痛苦。
  雷伊鳴知道坐在他面前的人是劉秀青至關重要的長輩,有苦說不出,只好可憐巴巴地看著他們。
  嬸嬸一直在絮絮叨叨,直到雷伊鳴媽媽進了病房她才停止了埋怨。雷伊鳴媽媽燒了好吃的給劉秀青帶了來。不知為什么,嬸嬸見了雷伊鳴媽媽,氣勢立即就消了。等知道了人家的家境和工作單位,她立即就換上了一副奉迎的笑臉,似乎人家的家境和地位完全可以抵消雷伊鳴的種種不足。嬸嬸臨走時還叮囑劉秀青要好好照顧雷伊鳴,說她可以和雷伊鳴結婚。叔叔一直沒有說什么,顯得很擔憂。
  “我們結婚吧?你嬸嬸說,我們可以結婚。”雷伊鳴懇切地看著劉秀青。
  “可以嗎?”劉秀青轉了臉問雷伊鳴媽媽。
  “好,爸爸媽媽都支持你們結婚。你們明天就結婚。”雷伊鳴媽媽滿面笑容,樂呵呵地答道。
  “真的?”劉秀青和雷伊鳴相擁在一起,又想哭又想笑。
  “我的手機呢?我的手機在哪呢?”劉秀青在尋找她的手機,雷伊鳴從枕頭下面摸出那款小巧玲瓏的紅色手機,塞到她的手上,“我要給我媽打電話,我要給叔叔和嬸嬸打電話,我要給王娟和許文打電話……我要告訴全世界的人:明天,我要結婚啦!”
  但是手機怎么也打不通,劉秀青一急,醒了。雷伊鳴還是悄無聲息地睡著。劉秀青拍拍他的臉,搖晃他的肩膀,他一點反應都沒有。
丁零零……大半夜的,劉秀青的手機響了。正準備幫雷伊鳴翻身的劉秀青,趕忙掏出了挎包中的手機,一看是王豪的,她猶豫了一下,還是接了。
  “青青,對不起,這幾天太忙,我都焦頭爛額了。”聽到王豪的聲音,劉秀青立即慌亂起來,“沒顧上給你打電話。你生氣了?”王豪顯然是累了,聲音有點喑啞。
  “怎么會!我……對不起,我可能回不去了。對不起。”劉秀青語無倫次,不知跟他說什么好。
  “你說什么?回不去是什么意思?你出什么事了?”王豪的緊張通過手機清清楚楚地傳來。
  “我沒有什么事,我的男朋友出了一點事。”
  “你說雷伊鳴嗎?”連前男友的名字他也知道?那種曾出現過的不快感重新在劉秀青心頭滋生。
  “小劉,你聽我說,我才是你的男朋友,你不要沖動!”王豪幾乎要抓狂了,但仍克制著沖動,捺著性子勸劉秀青,“你把事情的具體情況跟我說說,我們一起來商量商量。”
  于是,劉秀青把雷伊鳴因她而成為植物人的事情,詳細地跟王豪說了一遍。當然她也很干脆地告訴他:自己準備陪在雷伊鳴的身邊。劉秀青說完,電話那頭卻沒有了聲息。她喂了幾聲,王豪都沒有回應,劉秀青只好掛斷電話。
  天還沒亮,雷伊鳴的病房門就被人敲響了。劉秀青以為是護工,慵懶地說了聲:“請進!”
  門被推開了,王豪頭靠在門框上,紅著眼,一副疲憊不堪的樣子,手上拎著劉秀青買的皮手套,顯然是剛剛從手上取下。
  劉秀青忙從陪護椅上坐了起來,招呼他坐。他把皮手套扔在雷伊鳴的病床上,一屁股坐在了椅子上。
  王豪一直盯著雷伊鳴看,劉秀青不說話,因為她不知道說什么。王豪好像坐在針氈上,煩躁不已。他揪揪自己的頭發,又使勁摸了一把自己的臉,站起來要走。見劉秀青沒有要送他的意思,他停下了,等著她。劉秀青只好跟他來到走廊上。他站住,用布滿血絲的眼睛盯著她問:“你考慮好了?”
  劉秀青使勁地點點頭。
  “再也沒有更改的余地?”
  她還是使勁地點頭:“對不起,當我知道了他的事,我才突然明白,我心里一直裝著他。對不起。”
  “我真傻。我為什么要讓你一個人回錦丘?”他一拳頭砸在墻壁上,嚇得劉秀青渾身一哆嗦。他轉身就朝醫院外面走去,扔下她站在那兒內疚不已。
  劉秀青買給他的皮手套,他沒有帶走。
  劉秀青看著他越走越遠的背影,心里說不清是什么滋味。
  劉秀青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又捏了捏拳頭。嘿,劉秀青,加油!——她對自己說。
  劉秀青回到雷伊鳴病房時,曙光已經涂抹在窗戶上了,淡青色夾雜著幾縷緋紅,遠處樹木的影子越來越清晰,越來越有生氣。劉秀青把目光落到雷伊鳴臉上時,他的眉毛好像舒展了些。她相信雷伊鳴很快就會醒的,他說過他是不會輕易屈服的。
  “雷伊鳴,你可要快點好起來喲,還有好多好多事情等著我們去做呢。”劉秀青說這話時,仿佛為了回應她,雷伊鳴忽然發出了一聲粗重的鼻息聲。

  14
  雷伊鳴醒來已是半個月之后。
  這半個月里,劉秀青和他幾乎是寸步不離。實驗小學那邊代課事宜已由王豪幫助解決,她能夠一心一意地伺候雷伊鳴。護工依然留著,但給雷伊鳴擦身子、按摩、喂流食,送他去高壓氧艙,幾乎都是劉秀青在做。雷伊鳴的父母要上班,如果不是周末,他們每天下班后才能過來待一會兒。劉秀青上網查詢,又向醫生請教,學習按摩技巧。有一次她在網上看到一個案例,說一個沉睡了八年的植物人,妻子每天跟他說話,終于把他喚醒。劉秀青于是便不停地跟雷伊鳴說話,跟他說她小時候的事,把那十幾封沒有寄給他的信,復讀機似的每天讀一遍。
  有一天,劉秀青問:“雷伊鳴,你還記得大新鎮換乘中心那家面館嗎?開面館的老板娘就是我媽呀。”劉秀青說找到媽媽時,握在她手中的雷伊鳴的手指顫動起來。起先她以為是錯覺,伸開手掌看掌心里他的幾根手指,確實在微微顫動。劉秀青喜極而泣:“是的,我找到媽媽了。雷伊鳴,我找到媽媽了。”雷伊鳴的反應卻又沒有了。劉秀青知道,他是有知覺的,他在聽她說話。于是她又不停地說,說王娟快要結婚了,王娟還等著雷伊鳴和她一道去參加婚禮哩。說她元旦期間去過和平村,那里的父老鄉親還等著雷村干回去搞頤養托老中心哩……
  五一小長假期間的某個下午,許文來病房看劉秀青和雷伊鳴。臨走時,劉秀青要送她,許文指指雷伊鳴:“你不看著他?”劉秀青說:“沒有打吊針,不需要看的。他要是能翻身掉下床才好呢。”然后故意推推雷伊鳴,“你好好睡呀,我走了,不回來了。”
  小姐妹們到一起,總有說不完的話,倆人在醫院門口站著又說了一會兒。劉秀青回到病房時,已經快要到雷伊鳴爸媽下班的時間,她蹲下身子,從病床底下拿出臉盆,準備給雷伊鳴擦擦身子,站起身時,陡然發現雷伊鳴正瞪著雙眼定定地看著她。她驚得跳起來,一下扔掉了臉盆。“雷伊鳴,雷伊鳴,你終于醒來啦?你終于醒來啦!”她哭著笑著,笑著哭著,惹得護士驚慌地跑了進來。雷伊鳴的爸爸媽媽下班后開車過來,走到醫院走廊里,看見醫生、護士和其他病房的病友都往雷伊鳴的病房跑,嚇得腿都軟了。雷伊鳴媽媽順著墻壁就要往地下坐,雷伊鳴爸爸使勁把她拉了起來。等到他們踉踉蹌蹌地走進雷伊鳴的病房時,發現大家臉上都有笑容,知道他們期待已久的好消息終于來了。雷伊鳴媽媽哭喊了一句“我的兒啊”,就突然暈倒了。她承受不了過山車似的情緒波動,心臟病一下就犯了。雷伊鳴爸爸還沒來得及把醒后的兒子看真切,就又抱起妻子奔向了搶救室。
  雷伊鳴真的醒過來了,眼睛轉動,看到劉秀青他眼眶濕潤了。聽到消息趕來的叔叔姑姑,他也都認得。只是他不會說話,也不會走路,仿佛新生嬰兒。雷伊鳴媽媽很快也康復了,一家人的喜悅興奮慢慢趨于滿足和平靜。
  雷伊鳴醒過來之后,治療以幫助恢復機能為主,雷家重新請了一個有經驗的男護工,幫助他鍛煉。每天上午、下午,護工都要花一小時幫助他鍛煉行走。剛開始雷伊鳴無法站立,護工就架起他的一只胳膊、攬住他的腰,連拖帶拉地帶著他走。雷伊鳴好像很虛弱,走幾步就滿頭大汗,直喘粗氣。劉秀青和雷伊鳴媽媽看了都很心疼,叮囑護工“慢一點、慢一點”“休息一下”,只有雷伊鳴爸爸硬著心腸叫“繼續”。雷伊鳴進步很快,幾天之后,他已經能在別人的攙扶下抬起腳了。起初,雷伊鳴只能發呃、啊之類的簡單音節,沒多久就能說話了,但依然含混不清,舌頭仿佛被筋拉著不能自由活動。
  五月底,劉秀青要回學校繼續論文答辯,雷伊鳴也將要出院去康復中心住下。劉秀青收拾書本和衣物時,雷伊鳴眼巴巴地看著她,好像有許多話要說。劉秀青說:“你是擔心我不回來了嗎?”
  雷伊鳴搖搖頭。
  “那你是想讓我早點回來?”
  雷伊鳴又搖搖頭。劉秀青假裝生氣地說:“不想我早點回來,那我就不回來嘍。”雷伊鳴又搖了搖頭,艱難地說:“考。”劉秀青恍然大悟:“你是讓我考研啊?”雷伊鳴還是搖頭。
  “那你是讓我去考村干?”這本來是劉秀青的一句玩笑話,沒想到雷伊鳴卻鄭重其事地點了點頭。
  劉秀青愣怔了,她突然明白雷伊鳴的心思了。她猜想,他不僅想讓她考村干,說不定考上村干后還要她去順南鎮的和平村,把他要搞的頤養托老中心繼續搞完。劉秀青把自己的猜想細聲細氣地跟雷伊鳴說完,雷伊鳴笑了,露出漂亮的虎牙。
  
  這年九月,劉秀青拖著行李箱來到了順南鎮和平村。村委會主任老聶親自去大新換乘中心接的她。一進和平村村部院子,幾個村委委員和陳醫生、董梔子全都圍了過來,大家問長問短,紛紛探聽雷伊鳴的病情,知道他已經大有好轉,都很開心。劉秀青把手提袋里的橘子、香蕉分給大家吃,這些都是在大新換乘時,媽媽親手塞給她的。
村委會主任老聶把劉秀青安排在雷伊鳴的宿舍里。如果老聶不這么安排,劉秀青自己也會這樣要求的。推開宿舍的門,仿佛還能嗅到雷伊鳴的氣息,他的吉他靜靜地掛在床上,他的運動鞋靜靜地躺在床底,一切都是這樣熟悉、這樣親切。桌上打開的書果然是她送的《荊棘鳥》,水杯中的茶漬早已結成厚厚的茶垢。
  劉秀青把宿舍簡單收拾一下,就走出宿舍,想去村里轉轉。老聶說:“今天你先休息,明天我領你轉。”患有嚴重肺氣腫的村支書老馬也鼻息粗重地勸她先休息,說:“我們這破地方往后有你看的,只怕你很快就不想看了。”見大家都阻攔,劉秀青也不好違了大家的好意。等到他們下班后離開了村部,劉秀青還是走出了宿舍,想自己出去轉一轉。一出門就看見苗大飽靠在村部食堂的門框上,和董梔子嬉笑著說話。“喲,這不是雷同志的……”他還記得劉秀青。董梔子從窗口伸出腦袋,說:“這是新到的劉同志。”又笑著問劉秀青是不是餓了,說還要過一會兒才能開晚飯。劉秀青說想出去轉轉,先認一下和平村的路。苗大飽便顛兒顛兒地跑過來,說:“我領你去。”
  太陽還沒有落山,劉秀青用一只手擋住曬臉的陽光,跟在苗大飽后面。苗大飽很熱情,一出村部就劃拉著一只長手臂,說這里、那里都是和平村的地盤。原來聽雷伊鳴說過,和平村的地盤就像一個扁平的“U”字,“U”字形的山岡圍著一片平原,一條河流彎彎曲曲斜穿過平原直達長江。這里是典型的丘陵地帶,全村十四個自然村,九個在山岡,五個在平原。山岡上的村民有山地,也有平原上的稻田。平原上的人家,只有稻田。
  苗大飽說:“現在的稻田大多承包給種糧大戶了,也有不少撂荒的,長了齊人高的草。”劉秀青問為什么,苗大飽說:“種田劃不來嘛,有的老人種不動了,年輕人都跑到外面打工去了。”
  劉秀青問苗大飽是種田還是種地,苗大飽突然氣憤起來,說他是三隊的,家住山岡上,有地無田。五年前村委會想搞形象工程,挨家挨戶做他們村民小組的工作,叫把山地流轉給大戶種橘子。種出的橘子酸不溜丟賣不出去,后來大戶跑了,只剩下橘樹還在地里杵著。土地流轉費只給了三年的,最近兩年都沒給。別人都出去打工了,他是因為打工沒人要,才整天在村里到處晃蕩的。
  “為什么沒人要啊?”劉秀青好奇。
  苗大飽扭扭捏捏地把口袋里的一只手拿了出來,在劉秀青眼前晃了晃:“我是殘疾人。”劉秀青朝他的手瞟了一眼,發現那只手比他另外一只手小了好幾號,像一個小學生的手,手掌扭曲,手指張不開,像一只在冰柜中凍過的雞爪。“這是怎么啦?”劉秀青問。
  “娘胎里帶來的。我父母愚昧,表親聯姻,害了我們,也害了他們自己。”苗大飽說他們這里過去表親聯姻的多,不是肥水不流外人田,是因為這地方窮,男人討不到媳婦,只能親戚家相互幫襯。現在不作興表親聯姻了,所以他苗大飽四十多歲了還是個光棍兒條。
  倆人順著山岡上的水泥路邊走邊聊,走了半里多路,水泥路突然斷了,呈現在眼前的是一條凹凸不平、布滿車轍的土路。苗大飽說:“這條水泥路是雷同志在市內拉贊助修的,修了一大半雷同志住院了,這條路就爛尾了。”
  原來雷伊鳴是要在山岡上修一條“U”形路,這是他沒有干完的事情,劉秀青記在了心里。前面的路不好走了,苗大飽建議往回走,去“U”字形的另一邊看看。劉秀青說:“領我去你們橘園看看吧。”
“嘀——”正走著,身后一聲車鳴嚇了劉秀青一跳,她趕緊讓到路邊,一輛電動三輪車便呼地竄過去了。劉秀青驚異地發現,開車的竟然是一個小女孩。見劉秀青看著遠處的車子瞪大了眼睛,苗大飽主動介紹:“這丫頭是我們三隊的,叫苗成林,讀六年級。她爺爺腦溢血,住院開刀后還要做康復,康復中心住不起,就在鎮醫院做。她每天放學后送她爺爺去醫院,然后再拉回來。”
  劉秀青問:“這家大人呢?怎么叫小女孩開三輪車?”苗大飽說:“苗成林她爸得胃癌死了,她媽外出打工后就再也沒有回家,也聯系不上。她奶奶都七十多歲了,也開不了電動車,只有她開嘍。這車還是雷同志捐助的,原來叫她堂叔幫忙開著送的,后來她堂叔也外出打工了。這小丫頭能得很。”
  “你帶我去她家看看。”劉秀青被什么東西觸動了,她仿佛看到了少年時期的自己,心里無比酸楚,她要盡快了解一下苗成林家的情況。走了十多分鐘,苗大飽指著一棟矮矮的平房說:“那就是她家了。”還沒有走進苗成林家,就聽苗成林在大呼小叫,埋怨奶奶不該把她的作業本拿去擦腚。走進去發現,苗成林拿著一本撕了頁的作業本,噘著嘴要哭不哭的,見有人進來,才停止了跺腳。
  苗奶奶不認識劉秀青,苗大飽說這是新來的劉同志,雷同志的女朋友。苗奶奶伸出兩只枯瘦的手,朝劉秀青張開,見了清官似的求助:“你說說這丫頭,本子已經寫完了,我拿到廁所用怎么就不能了?”
“用鉛筆寫完了,我還可以用中性筆再打草稿。”苗成林像受到天大的委屈,竟然抹淚了。劉秀青拍拍她的肩膀,說:“不哭啊,明天我給你送幾本作業本來。”嘴里勸苗成林不哭,她自己卻鼻子發酸了。劉秀青打量這個家,發現這家空蕩蕩的,沒有冰箱,沒有電視機,連一張像樣的凳子都沒有。苗成林的爺爺已經睡到床上去了,床是架子床,和床上的老人一樣灰敗,都是上了歲數的。客廳的墻壁上張貼了幾張獎狀,是苗成林在學校得的,都是勞動競賽和體育比賽方面的獎狀,卻沒有學習成績和優秀學生方面的獎狀。劉秀青猜想,小女孩也許因為小小年紀承載了不該承載的家庭重擔,影響了她的學習。劉秀青夸贊苗成林得了這么多獎狀,真了不起。小姑娘臉色才緩和了,依然不笑。十二歲的小姑娘個頭卻不矮,差不多要齊劉秀青肩高了,長得也不瘦,只是頭發有點枯黃。她不哭時,眉眼也周正,只是嘴角有點緊,看上去不舒服。劉秀青又問了問她每天開車送爺爺去鎮醫院的情況,叮囑她開車一定要注意安全,盡量慢點。
  從苗成林家出來,走過幾戶人家,苗大飽就說自家到了,邀請劉秀青進去喝口茶。劉秀青在外面打量他的屋子,發現屋子是新的,也很好看。苗大飽說,原來他家只有一間房,靠在他大伯的屋邊。雷同志替他申請了危房改造,政府給蓋了三間新房。劉秀青說哪天有空再進去看看他母親,現在她想去橘園看看。苗大飽還要陪她去,她說不用了,已經看見那片林子了。
  劉秀青從橘園轉回村部,村部大門口的電燈早已亮了。董梔子見了她,說:“你可回來了,我還以為你迷路了,心里正罵著小手呢。”劉秀青知道她是在怪苗大飽沒有把她送回村部來,說:“哪能那么容易丟?手機可以導航呢。”
  吃飯時,劉秀青問董梔子苗大飽人很熱情,長得也還好看,怎么沒娶上媳婦。董梔子說,如果不是雷同志幫他申請了危房改造,他到現在連個像樣的窩都沒有。以前一家四口擠在一間破屋里,娶了媳婦住哪呢?
  “怎么會混得這樣慘?雖然手有點殘疾,但另一只手不是好好的嗎?”劉秀青一邊吃飯一邊問。
  “小手這個人是個好人,就是太懶了。他父親去世得早,他媽拉扯的三個孩子,兩個智障,苦哈哈地沒了精氣神,也不勤勞,連帶著他也變懶了。”
  “兩個智障?”
  “是哩。他姐姐和弟弟都是智障,就他好點,還落個手腳不全。雷同志把他姐姐和弟弟都送福利院了,但沒過一個月,那個弟弟就被福利院退回來了,說是在福利院打人,人家管不了……”
  劉秀青吃完飯,看著董梔子洗碗,心里還在惦記著苗成林。她問村里有小超市嗎,離這里遠不遠。董梔子說,七隊村口就有一個,五分鐘就能走到,劉秀青要去的話她陪著去。不過那里賣的衛生巾都是低檔的。劉秀青說是要買本子送苗成林。董梔子說:“和平村窮戶太多,你這樣好心,只怕以后工資不夠用了。”
  在小超市買了幾十本本子和幾十支筆,又買了兩提廁紙,考慮到苗成林現在正長身體,劉秀青又買了一提純牛奶。董梔子幫她提著牛奶,陪著去了苗成林家。祖孫倆正在吃飯,飯桌上只有一碗菜——紅椒炒南瓜頭。苗奶奶見劉秀青提了東西來,不停地說謝謝,又用衣袖擦了椅子叫劉秀青坐。
  等到祖孫倆吃完飯,董梔子陪苗奶奶在客廳說話,劉秀青看著苗成林在臥室做作業。她看見苗成林一道算術題做錯了,便給苗成林講題。苗成林不怕生,跟劉秀青算是熟人了,她告訴劉秀青她不喜歡算術,她喜歡語文。劉秀青問,是不是不喜歡算術老師。苗成林說不是,是算術應用題太難。劉秀青叫苗成林以后放學后接回爺爺,就去村部找她,她幫苗成林輔導功課。苗成林說那不成,接回爺爺她還得去放鵝。
  從苗成林家回到村部已經很晚了。鄉村的夜色,是真正的夜色,黑色中帶有一點微光,如海洋般能淹沒一切。這久違的熟悉的夜色卻沒有給劉秀青帶來該有的寧靜,她翻來覆去怎么也睡不著,苗成林、苗大飽和那條爛尾的水泥路,不斷地騷擾著她。她終于明白雷伊鳴為什么放不下和平村,為什么心心念念要做村干了。改變農村貧困面貌,讓大家過上幸福日子,這不是我們這一代村干應有的擔當嗎?如果說,能通過辦頤養托老中心來幫助更多家庭致富的話,那么像苗成林這樣的家庭又能靠什么脫貧呢?而對于苗大飽這樣的人,恐怕首先不是幫他脫貧,而是先要扶志吧?
  睡不著,數云朵、數綿羊仍然睡不著,劉秀青索性摁亮燈,拿出工作手冊,寫起工作計劃來。

  15
  
  在劉秀青參加的第一次村委會會議上,她把自己有關振興和平村經濟的設想跟大家說了一下。這些設想,她在來這之前也和雷伊鳴溝通過,只是溝通不夠順暢。她還去外地考察了幾個有名的鄉鎮。那些經濟搞得好的鄉鎮基本上都有實體企業,和平村這里沒有礦產資源,也很難招商引資過來辦企業,只能靠山吃山,靠水吃水。
  劉秀青說:“雷伊鳴在和平村工作時就想搞頤養托老中心,現在有這個市場需求。如果立項的話,政府也有一些補貼。但建一所大型頤養托老中心,資金來源還是有困難。我昨天晚上反復想了想,我們可不可以把農戶組織起來,組成合作社的形式,讓他們把需要養老托老的人領回家?”
  聶主任說:“我看可以考慮。這實際上就是一種居家養老的方式。一家領回一個也行,領回兩三個也行。讓那些需要養老托老的人住農家小院,吃農家飯菜,呼吸新鮮的鄉村空氣,在這里頤養天年。”
  馬支書皺著眉頭咳嗽了幾聲,嗓子眼里呼呼啦啦地說:“看花容易繡花難。就這樣的破地方,也有人肯來?自家人在一起處久了還要鬧個是非口舌,跟不熟悉的人住一個屋檐下能相處得好?要是出個什么事故,還要惹一身麻煩。”
  劉秀青說不能怕麻煩,怕麻煩就什么事都做不了了。大多數村委委員支持搞頤養托老中心。具體怎么搞,大家又扯了很久。大家扯來扯去,覺得先在老聶所在的一隊搞,那邊有山有水,關鍵是那邊村民有一半建起了樓房,房子寬敞,衛浴齊全,不需要再做什么改建。老聶負責回去動員那些村民。還就運動場所建在哪里、醫護如何到位等問題扯了一遍。
  這件事情扯妥了,劉秀青又談橘園的事,她說:“我這幾天走訪農戶時,很多人要求橘園的土地流轉費不能再拖欠了。村委會當初代表大戶跟村民簽訂了合同,大戶跑了,村委會有義務賠付農戶土地流轉費。合同還有十多年,如果不想辦法,村委會要被債務壓垮。”
  有人小聲嘀咕“已經壓垮了”。老聶不滿地朝那人瞪了一眼:“已經跟農戶說了,大戶跑了,叫他們把橘樹砍了,愛種什么種什么。他們不聽,偏偏賴上村委會了,能有什么辦法?”
  又扯了半天,有人建議再找別的大戶來承包,有人建議去做村民的工作,叫他們自個兒把橘樹砍了,種玉米種大豆。扯了半天,最終沒有統一意見,不了了之。
  散會后,劉秀青直接去了山岡下的小河邊,這個點,苗成林肯定已經在那放鵝了。果然,她遠遠就看見苗成林的十幾只白鵝在河灘上吃草,苗成林趴在河坡上做作業。
  “苗成林。”劉秀青喊了一嗓子。苗成林一翻身就坐了起來:“劉村干,我有算術題做不了,正想找你,你就到了。”
  劉秀青在河坡上坐下,拿起她的本子,仔細看題,然后一步一步啟發她。苗成林有所領悟,終于做好了那道難題。她把做好的題拿給劉秀青看,劉秀青檢查了一下,朝她豎起了大拇指。苗成林開心地笑了。劉秀青說:“別動,別動,保持笑容。”她迅速劃亮手機給苗成林拍了一張照片。照片上的苗成林,梳著高高的馬尾辮,卷起高高的褲腳,赤腳站在草地上,晚霞涂滿她全身,含笑的眸子熠熠生輝。苗成林也湊過腦袋來看照片,劉秀青指著照片說:“還是笑起來好看。”然后她輕聲哼唱起來,“你笑起來真好看,像春天的花一樣,把所有的煩惱所有的憂愁統統都吹散。你笑起來真好看,像夏天的陽光,整個世界全部的時光美得像畫卷……”劉秀青的聲音甜甜的、脆脆的,唱起歌來很好聽。她看著苗成林的眼睛唱,苗成林羞赧地笑了。
  等到苗成林把作業都做完了,劉秀青抱著雙膝坐在草地上,跟苗成林講她自己小時候的故事,講她媽媽瘋了、走了,講她爸爸出車禍去世,講她寄住到叔叔家轉到市十五中被同學欺負,但更多的是講她如何克服困難、戰勝貧困、努力學習。苗成林起先是抬眼看著劉秀青,慢慢地她靠過來,摟住了劉秀青的腰。兩個有著類似經歷的女孩子,兩個年齡相差了十幾歲的女孩子,彼此憐惜,成了朋友。
  晚上,劉秀青照常和雷伊鳴通個電話,她問他藥吃了沒有,今天的鍛煉項目都完成了嗎?自己感覺康復有進展嗎?雷伊鳴說話依然不夠清楚,嘴里像含了一塊蘋果,勉勉強強能聽懂。盡管如此,他還要啰里啰唆,回答了她的問題之后,又關心她的飲食起居,關心她的工作進展。劉秀青打斷他的話,告訴他,自己在這里很好,還交到了一個好朋友,不是一般意義上的好朋友哦。雷伊鳴追問她,那位朋友是干什么的。劉秀青賣關子,說:“這個不想告訴你哦。”雷伊鳴又追問,那位朋友是男是女。劉秀青故意躊躇了一會兒,說:“這個我也不想告訴你。”雷伊鳴第一次生氣地掛掉了劉秀青的電話。劉秀青看著黑屏的手機,又好氣又好笑。
  
  市里準備搞美好鄉村試點,劉秀青聽說了這個消息,立即請求村支書老馬去鎮里申請。老馬說:“你去跟老聶說吧。”老馬身體不好,有嚴重的肺氣腫,平時村里的事他懶得張羅,大事小事基本上都是聶主任做主。
  老聶搓搓滿臉的絡腮胡子,說:“你個學生娃,還是缺少社會經驗。我們就別夢里娶媳婦——凈想好事了。”老聶分析,美好鄉村建設既然是試點,那就是個形象工程,按照慣例應該是放在近郊搞的,或者在省道附近,這樣上面領導來視察也好,外地朋友來參觀也好,一眼就能看得到。把形象工程放到這偏遠的地方來,不等于瞎子點燈——白費蠟?劉秀青知道聶主任說得有一定道理,但她不死心,她直接寫了個申請發到了市長電子郵箱。她把申請的理由寫得很充足,把她想要幫助和平村父老鄉親脫貧致富的計劃羅列得清清楚楚。然后她又打電話給雷伊鳴父親,求他幫幫忙。
  不知道是她寫給市長的郵件發揮了作用,還是雷伊鳴父親出了力,試點工程名單上竟然真的有“和平村”。很快,工程款下撥來一部分。村委會找了個施工隊,翻瓦的翻瓦,修路的修路。
  劉秀青見苗大飽整天袖著手,到處看熱鬧,就跟施工隊隊長商量,能不能讓和平村的幾個貧困戶加入施工隊伍,也讓他們創點收。施工隊隊長點了一根煙,面露難色,說:“貧困戶吧,不是懶就是病,干活不行。”再說他們施工隊也不缺人手。劉秀青喊了他一聲大哥,說多個人手就能加快點進度,早一天把這里的工程干完,就能早一天到別的地方接活。活接得越多,利潤自然也就越多。再說了,作為包工頭,也不能一味地賺錢,也要做做善事嘛。架不住劉秀青好說歹說,隊長終于答應接收兩個人。劉秀青準備叫四隊的吳有根和三隊的苗大飽來干活。吳有根妻子有癲癇病,一發病,人就昏迷倒下,吳有根便不能出外打工,害怕妻子洗衣服時發病會淹著,燒菜做飯時發病會燙著。如果在門口做零工倒是可以,洗衣做飯的事,他早晚可以干。
  吳有根接到通知,立即背了鐵鍬過來干活。苗大飽哩,不找他時,他總在你眼前晃蕩;要找他時,卻又不見了蹤影。
  劉秀青只好騎著董梔子的電瓶車去苗大飽家里找。
  到苗大飽家門口,劉秀青兩腳撐地,坐車上喊:“苗大飽!”門開著,叫了幾聲卻沒人應,劉秀青只好下車支起車架,走進屋去。
  “苗大飽!”她以為苗大飽還在睡懶覺,進了門又喊,卻猛然看見一怪人正瞪了雙眼盯著她,不是別人,正是苗大飽的弟弟。他膀闊腰圓,腮大額短,目光混濁。他站在門后,一聲不響,像一頭等候獵物的野獸。劉秀青猛然見到他怪異的臉型和身架,心里一哆嗦,頭發幾乎根根都豎立起來。她下意識地轉身就跑,卻被他一把死死抱住。他腥臭的大嘴滑過她的臉頰和脖子,然后又往她的胸脯上拱。她拼命掙扎,大聲尖叫,但還是被他放倒在地。
  他一條腿跪壓在她胸脯上,粗重的大手扯她的衣服。劉秀青痛得喘不過氣來,兩只手拼命地抓撓。她的尖叫驚動了屋后菜地里的苗大飽媽媽,老奶奶跑回家,拿起掃帚在小兒子頭上一頓猛打。
他抱著腦袋跑了,劉秀青咳嗽著爬起來,驚魂未定。老奶奶連聲道歉,要扶她坐下。劉秀青慌忙逃出她家,騎上電瓶車就跑。文胸的肩帶被扯斷了,上衣的紐扣也被扯落了兩顆。為了不被人瞧出她的尷尬,她把電瓶車騎得飛快,路上差點和一輛開出村子的卡車相撞,如果不是那輛卡車太破舊,如果不是村里的路坑坑洼洼不好走,劉秀青肯定去見閻王爺了。
  劉秀青一口氣飛進村部大院,直接把車騎到了自己宿舍窗根下。撲進宿舍,關了門,她伏到辦公桌上小聲地痛哭了一場。噩夢般的一場經歷,陰影驅之不散,沖動之下,她真想收拾行李一走了之。
  下午,劉秀青請了假,說是去大新鎮看母親,其實是去了大新鎮醫院。胸脯酸疼難忍,她感覺肋骨斷了。拍了胸片,果然有兩根肋骨骨裂,好在沒有錯位,能夠自行愈合。醫生要給她開住院單,她說她不能住院,拿了些止痛、消炎的藥就出來了。她去媽媽家躺了一天一夜,不敢說胸口疼,只說是太累了。第三天她就坐早班車回到了和平村。
  劉秀青回到村部時,苗大飽已經守候在那里了,他見了劉秀青立即跑過來:“我以為你再也不回我們和平村了。對不住了劉村干,我那該死的兄弟已經被我拴住了……”
  劉秀青朝他搖搖頭,示意他別說那事。苗大飽立即明白,他大手握住小手,朝劉秀青直作揖:“對不住!對不住!”
  劉秀青說:“村里的施工隊答應讓你去干活,你去吧。”
  苗大飽一愣,隨后連連答應,趕忙去找施工隊了。
  但是,苗大飽只干了半天,就被施工隊隊長給攆回家了。下午,劉秀青又看見他靠在村部食堂門口,跟董梔子說笑。
  “苗大飽,不是叫你干活嗎?沒去?”劉秀青問。劉秀青說話稍微大聲了點,肋骨又痛得要命。
  “去了。人家嫌我出的力氣少。嘁,還嫌我,我還懶得給他干呢。一天只給80塊,那么累,誰愿意?”
  “你一天能撿到80塊?”董梔子戧他。他嘻嘻一笑,說:“我多看你幾眼,比撿到80塊還快活。”話音未落,董梔子一瓢冷水就朝他潑了過來。他跳開,一邊彈著濕了的胸襟,一邊嘻嘻發笑。
  “苗大飽,你過來。”劉秀青喊,這回音量放低了許多。苗大飽趕忙朝劉秀青走過去。
  “你也四十多了吧?”劉秀青問。
  “嘿嘿,虛活了四十二。”
  “想娶媳婦嗎?”
  “嘿嘿,劉村干要給我說媒嗎?”
  “如果有合適的,我愿意給你做媒。”
  苗大飽便拿眼睛朝食堂那邊瞟。劉秀青會意,故意激他:“你拿什么養活媳婦呢?”
  “你小瞧人了不是?這個社會還能餓死人嗎?”苗大飽自尊心倒挺強。
  劉秀青說:“這是現實問題,娶媳婦要房子住吧?總不能天天跟你那幾兄弟擠在一起。娶了媳婦想要養孩子吧?孩子吃、喝、穿、用和上學哪一樣不要錢呢?你母親年紀也大了,老了有個病痛要治療吧?你整天游手好閑的,以后怎么辦呢?”
  劉秀青細聲細氣地說,苗大飽感受到了她的真誠關心,他低了頭,不再笑,好半天才悲切地說:“我沒用,我這樣子干活也使不上力氣。”他把那只殘手從口袋里拿出來,朝劉秀青亮了亮,又趕緊縮回到口袋里。劉秀青說,這只是個借口。她拿出手機,翻出一個短視頻給他看。苗大飽看到,沒有雙手的男人用嘴含著毛筆寫字,沒有手的女人用腳切菜做飯……“乖乖隆地咚,這些人真好本事。”苗大飽驚嘆。劉秀青問:“跟他們比,你還能把自己當殘疾嗎?”
  “嘿嘿,我也沒說我是殘疾人。劉村干,你要是再能幫我找到活,我肯定會好好干。”
  劉秀青說:“好。”
  村委會本來就想籌資把一隊的村民房屋改造一下,把相關基礎設施建好,好掛牌搞頤養托老中心,現在借助政府美好鄉村建設的東風,愿望一下就能變成現實了。另一支施工隊已被老聶領到一隊,粉刷墻壁,把人家屋頂上的黑瓦一律換成漂亮的紅瓦,栽花種草,修建亭臺水榭,修建文化廣場,忙得熱火朝天。苗大飽在那邊搬磚遞瓦,累得腰酸背痛,好幾次都想丟了活逃回家。但一想到劉秀青過半天就會來檢查一次,他只得打消逃跑的念頭,咬牙堅持。
  劉秀青的胸部,喘氣重了都痛,打個噴嚏能痛得身子一縮。醫生吩咐過要臥床靜養,但她哪有時間臥床靜養?頤養托老中心的策劃、申報、宣傳,全都指望她做呢。在電腦前做文案久了,她便走出村部到一隊轉轉,隨手把工程情況拍個小視頻發給雷伊鳴。
  雷伊鳴說:“你好長時間沒有來看我了。”劉秀青說:“太忙了。”雷伊鳴問:“是不是跟那個新朋友處得很好?”劉秀青這才陡然想起苗成林的生日快到了。

16
又過了一周,劉秀青的肋骨已經不那么痛了,她又開始去給苗成林輔導功課。倆人還是坐在河坡草地上,一邊講題、做題,一邊放鵝。臨回來時,苗成林發現草窩窩里有幾只鵝蛋,她趕忙拾起,用衣兜兜了,說:“我后天過生日,奶奶說過生日時給我炒個鵝蛋。”
  “你奶奶平時不給你炒鵝蛋嗎?”
  “不炒,要賣錢哩。”
  “也不殺鵝給你吃嘍?”
  “不殺。過年才會殺一只。”
  劉秀青說:“你別動,我給你拍個小視頻。”她拍了苗成林家的鵝,幾只鵝在草叢里吃草,幾只鵝在河水里浮游。她又拍了苗成林家的鵝蛋,鵝蛋白中泛青,碩大,被苗成林小心翼翼地兜著。她給小視頻取了個名字,就叫“苗成林家的鵝和蛋”,下面再配一行小字:“鵝肉20元一斤,鵝蛋5元一個,欲購從速。”然后發了出去。
  這天晚上,劉秀青的電話不停地響,來電紛紛詢問,苗成林家的鵝還有嗎?苗成林家的鵝蛋還有嗎?劉秀青說,鵝只有十幾只,鵝蛋有兩百來個。立即就有人要買,20元一斤給我留兩只,十一小長假開車去拿。有人說,鵝蛋我全要了。還有人說,可惜太少了,不然可以長期合作。一個小時不到,苗成林家的鵝和鵝蛋就全部給訂購完了,大多數都給了預付款。
  第二天是周六,劉秀青這天一大早就去街上買了一個生日蛋糕,還割了三斤豬肉、買了半只鹵鴨,去了苗成林家。當蛋糕打開,蠟燭點上,劉秀青拍手給她唱“祝你生日快樂”時,苗成林突然用手臂擦起淚來,劉秀青萬萬沒有想到,苗成林竟然是第一次得到生日蛋糕。苗成林奶奶也用衣襟擦起淚來,說劉村干真是菩薩。當劉秀青把賣鵝和鵝蛋的事告訴祖孫倆時,奶奶和苗成林又都開心地笑了。
  受賣鵝之事的啟發,劉秀青立即又做了兩件事。
  首先她鼓勵苗大飽養鵝。
  苗大飽還在跟著施工隊干翻瓦的活,劉秀青找到苗大飽,他正站在樹蔭下偷懶,拿著草帽當扇子扇著風。他看到劉秀青有點不好意思,說:“我剛直起腰,水還沒來得及喝哩。”
  “你堅持干了十多天了,表現不錯。”
  苗大飽沒想到劉秀青會表揚自己,嘿嘿笑了,伸出自己的手給劉秀青看,他那只小手的虎口上都打出血泡來了。劉秀青說:“我替苗成林賣鵝的事你聽說了?你也養鵝怎么樣?養鵝不費力。鵝吃草,不需要多少后續投資,只要勤快就行。”
  苗大飽說:“好倒是好,就是鵝苗太貴,要十多塊錢一只呢,我買不起。”
  “我出錢,你出力,到時候鵝賣了錢,你還我本錢,其余的收益全算你的。可行?”
  苗大飽還是有點猶豫:“萬一、萬一發鵝瘟,我不是白花了力氣還欠下債務?”
  劉秀青說:“我會聯系獸醫站一對一幫助你。如果真的出了‘萬一’,本錢我不要。可行?”
  “你,說話算數?”
  “不信,我們就簽個合同啊。”
  “好。”
  把苗大飽說動了心,劉秀青又要求他馬上就開始養鵝,說現在養冬鵝,能趕上春節出欄。苗大飽說,現在養的話很快就沒有草吃了。劉秀青說不怕,橘園那邊你不是還有幾畝山地嗎?把橘樹砍了,撒上青菜,種上油麥菜,不愁它們沒吃的。劉秀青讓他開始少養點,只養100只,他母親可以幫忙照料,等到雛鵝可以放養時,還可以培養智障弟弟做幫手。先積累些經驗,明年開春再開始大規模養。如果能上規模的話,政府另外還有扶持資金。
  說干就干,趁著施工隊在和平村,苗大飽請他們幫自己建了一個能圈500只鵝的鵝圈。建鵝圈的錢,是村委會幫助申請的無息貸款。劉秀青借給他2000塊錢,買了鵝苗和谷子。他把自己山地里的橘樹砍了,開始翻地種菜。董梔子一有空,也過去給他幫忙。
  苗大飽的雛鵝捉回家之后,劉秀青去了一趟市區。一到市里,她就準備先去康復中心看望日夜思念的雷伊鳴。雷伊鳴現在說話已經能聽懂了,只是還不夠順溜。每天的手機通話不能解思念之苦,劉秀青恨不得立即飛到他身邊。
  劉秀青出現在雷伊鳴病房門口時,雷伊鳴正坐在病床上專心致志地吃午飯。劉秀青站在病房門口靜靜地看著他,看見他用筷子搛了兩根豆角送進了嘴里,又看他用筷子夾盤中的毛豆,毛豆滾了幾次,像有意要逃跑似的,但最終還是被他夾住了,也順利地送進了嘴里。劉秀青喜不自禁,笑道:“真棒啊,你都能拿筷子吃飯啦?”
  雷伊鳴這才發現劉秀青來了,他丟下飯碗就要下地,被劉秀青按住了。但他執意要下地走幾步給劉秀青看。他走得穩穩的,只是步子有點慢,好像每一步都在試探前面有沒有危險似的。這種進步大大出乎劉秀青意料,她開心地抱住他,把腦袋朝他胸口蹭了蹭。
  雷伊鳴迫不及待地想了解和平村的情況,劉秀青一五一十向他做了詳細介紹。雷伊鳴自然也很開心,他說他真想馬上就能出院,真想立即回到工作崗位上去。末了,他遲遲疑疑地又問:“你那個新朋友……”
  劉秀青狡黠地一笑:“不告訴你。我今天就是為她來市里的,我想找電視臺為她做一期節目。”
  雷伊鳴臉上勉強扯出點笑意:“原來你是順便來看我的啊?”
  劉秀青見雷伊鳴真的不開心了,心軟了,忙伸手撫摸他的臉,柔聲道:“傻子,我天天都想回到你身邊。”雷伊鳴這才松了一口氣,伸出食指刮了一下她的鼻子。劉秀青怕雷伊鳴再誤會,她舍不得讓他難過,就把“那位朋友”的真實身份向他和盤托出。
  “原來是苗成林那小丫頭啊,我還以為是個小伙子。”雷伊鳴徹底放下心來。劉秀青說:“我覺得她跟我少女時一樣,受貧窮壓迫,但很堅強。”雷伊鳴心痛地撫摸劉秀青的秀發,說自己要是早點認識劉秀青就好了,就能幫到她了。劉秀青說,她的苦難已經沉積為歷史了,她要雷伊鳴和她一起幫助苗成林,幫助更多需要幫助的人。雷伊鳴用小手指鉤住劉秀青的小手指,用大拇指按了一下劉秀青的大拇指,說沒問題。
  劉秀青說:“我今天想去電視臺,想讓電視臺為苗成林做一期節目,看看能不能借此讓她得到更多人的資助。”
  “這是個好主意,我陪你一道去電視臺。”
  去電視臺后,事情比劉秀青想的還要順利。當她把苗成林的故事跟電視臺的一位主任一說,那位主任立即就被感動了。他說小小年紀,開著三輪車送爺爺看病,只這一點就能教育很多青少年,電視臺正需要這樣富有正能量的典型人物。
  電視臺做了一個策劃,拍了苗成林一天的日常生活。她上學,她放學后開著三輪電動車送爺爺去醫院,她趕著鵝去河灘吃草,她伏在草地上做作業,她簡單的一日三餐……她生活的艱辛讓人心酸,她自強自立又讓人敬佩。節目一播出,社會愛心人士紛紛給她捐款。短短幾天就收到了十幾萬元的捐助。劉秀青對苗成林的那顆擔憂焦慮的心終于落地了。

17
  和平村的“美好鄉村”工程一結束,整個村容村貌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村村通道路修起來;太陽能路燈安上了;村民的房屋全都翻整過了,白墻紅瓦煥然一新;文化廣場古樸雅致,花草樹木錯落有致,鄉村有了公園的韻味。這件事做成了,極大地鼓舞了劉秀青,也讓她在和平村村委會樹起了威信。
  好事接踵而至。十一月初,和平村“頤養托老中心”正式掛牌運行,30多名回鄉婦女培訓完畢已經到崗,安全、保健等各種崗位都已配齊。首批接收來頤養的老人一共是25人,被分住到12個家庭中。村部的座機每天都要被打爆了,咨詢或報名的電話一個接一個。看情形,一隊的資源很難滿足市場需求,村委會決定,立即在二隊、三隊開辟“園地”,組織第二批、第三批婦女去培訓。
  和平村的變化發展,讓劉秀青惦念起了她的故鄉十三沖,那塊生她養她的熱土如今仍然貧瘠著哩,她更希望那里的父老鄉親早一天過上好日子啊。
  抽了個空,劉秀青回了一趟故鄉十三沖。她回到她的家,只在屋外看了看,就到竹溪邊,用玻璃杯裝了一杯竹溪水,她要把這水送到市里進行化驗,這種清冽帶甜的水,一直讓劉秀青覺得有開發前景。然后她就去了二圖哥劉得福家。
  村莊很冷清,像被遺忘了的那種冷清。一路上都沒有遇到行人,二圖家的門也鎖著。劉秀青估計他到地里干活去了,她知道他的山地在哪,尋過去時,遠遠就看見二圖兩口子正撅著屁股挖地翻土。
  “二圖哥,艾子嫂!”她叫了一聲哥和嫂,兩口子轉身發現是劉秀青,立即扔掉鋤頭從坡上跑下來。“你這丫頭,真是氣死人,要回來怎么也不提前說一聲?”二圖見了面就埋怨,臉上的褶子里卻全都夾著笑。
  他們一邊領她往家走,一邊不停地問:“青,你媽身體還好吧?”“畢業了吧,分到哪個學校啦?”“談男朋友了沒?”劉秀青一一作答。當他們聽說劉秀青沒有去當老師,而是做了村干,艾子嫂替她惋惜,說:“女孩子做老師多好,又清閑又體面。”
  二圖罵他老婆:“你曉得個屁,當老師有什么前途?你以為當村干就永遠當村干啦?青說不定將來能夠當鎮長。”
  劉秀青被他逗笑了,說:“在哪個崗位工作都一樣,都要想法把事情做好。”她又說,“我這次回來就是想把哥和嫂子接到我工作的和平村走一走,看一看。”
  二圖說:“等你成家了,我們作為娘家人,肯定是要過去給你壓壓場子的,現在冇空,要翻地種丹皮呢。”
  劉秀青問種什么丹皮?二圖就仔細給劉秀青說了,說是一種中藥材。春天時他去大山里幫朋友收舊物件,看見那里都種了丹皮,好家伙,花開得漫山遍野,白的粉的,開得那叫好看,當地人也叫它們牡丹花。花不值錢,但花結的籽值錢,根曬干了價格賣得也高。
  劉秀青問:“什么時候種呢?”
  “冬季種,頭年十一月到來年正月種都可以。”
  “那就不急著翻地,你跟我去一趟和平村,回家后說不定還能有其他發家致富的想法。”
  “和平村搞了啥名堂?你給說說唄。”
  劉秀青覺得她說的效果肯定沒有二圖哥到現場看的好,讓他去和平村好好立體地感受一下,才能對他有最大的觸動。她執意要帶他到和平村,二圖拗不過她,在和平村背著雙手走了一趟,臨走時悄悄跟劉秀青說:“青啊,你還是回到我們十三沖吧,跟上面領導請求一下!”劉秀青笑而不答,二圖立即就變了臉:“你這丫頭真是氣死人,給別人干得一身勁,給自己家干卻不愿意。”
  劉秀青撲哧笑了:“不是我不愿意,是調動沒有那么容易。哥你回去先干,我經常回家給你出出點子,可中?”
  “這還差不多。那我回去先想想?”
  “嗯。”劉秀青朝二圖重重地點了點頭。
  不久,竹溪的水化驗結果出來了,此水不僅含有豐富的礦物質和微量元素以及植物的半乳糖,是優質的可飲用水。劉秀青拿到化驗報告欣喜若狂,脅下仿佛要生出兩只翅膀來,恨不得立即飛到二圖哥那里,又恨不得馬上飛到雷伊鳴身邊,但理智讓她做出了應有的選擇,她立即打電話叫許文趕快出來,她在銀行對面的稻香村茶樓等。
  許文說:“在上班呢,你在茶樓坐一個小時,我中午下班就過去。”
  “不行,馬上,立即。你快點請假。”劉秀青嚷道。
  許文不知道出了什么事,火急火燎地請同事代班,慌慌張張地奔進了“稻香村”。劉秀青見她進來,立即抱住她的肩膀跳了起來:“有喜事,有好事!”劉秀青語無倫次。
  許文被她的情緒感染,也笑了起來:“是雷伊鳴完全恢復了?你們要結婚了?”
  “不是,不是,你看!”劉秀青把茶桌上的化驗報告拿給許文看,許文勿忙掃了幾眼,卻沒有看出個所以然,著急地說:“你說吧,到底怎么回事?”
劉秀青笑著說:“這是我們竹溪水的化驗報告,你看,‘含有豐富的礦物質和微量元素以及植物的半乳糖,是優質的可飲用水’,我們竹溪的水可以做成礦泉水。”
  許文突然明白了:“是想叫我爸去投資建廠?”
  “嗯,嗯,就是這個意思。你以前給過我承諾,你忘了?”
  “那叫什么承諾?那叫設想。”許文開心起來,“還是我有遠見吧?今天中午,要不要我陪你來個一醉方休?”
  “不要不要,我還得去看看雷伊鳴,我還得告訴二圖哥。下午我還要回和平村。”劉秀青開心地說。
  許文看見劉秀青匆忙的背影滿意地笑了。雷伊鳴見劉秀青在他病房還沒有待到五分鐘就要走,心里老大不高興。他擔心劉秀青成了工作狂,心里慢慢沒有了他。
  這年元旦前,已經出院在家休養的雷伊鳴向劉秀青催婚,他說父母急著抱孫子,要他們元旦結婚。
劉秀青在電話中回復他:“忙得腳不沾地呢,哪有工夫結婚?等等吧。”
她現在確實太忙了,橘園已經翻耕過,她準備搞一個千畝牡丹皮園(丹皮是牡丹的一種),不僅要收獲經濟作物,還要開發鄉村旅游業。平原上的那些農田,正在跟大戶商量搞“稻蝦共養”。十三沖那邊,礦泉水廠正在建設,她少不得要時常回去幫二圖哥籌劃籌劃,哪有工夫結婚呢?
“你告訴我,要等到什么時候?”雷伊鳴鍥而不舍。
劉秀青想了想,說:“后年春天吧。那時,和平村漫山遍野應該開滿了牡丹花。我要在那片牡丹花里舉行婚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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