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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門開

發布時間:2021-11-02  來源:安徽作家網  作者:安徽作家網





  
【上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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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香鋪
  
  康寧博士的鼻炎犯了,就在抵達瑞士古鎮達沃斯的當天下午。面對阿爾卑斯山區飛舞的雪花,康寧博士連打三個響亮的噴嚏,面目猙獰,神態滑稽。這一細節被同行者偷拍,發到抖音里,斬獲上百個小紅心。不過,這并沒有影響他大出風頭。次日,在出席人類命運共同體發展論壇時,康寧博士和與會者分享一份圖文并茂的PPT(演示文稿軟件),一起回憶爺爺康老久和外公寧萬三生前曲曲折折的故事。在這些故事里,康寧博士提及許多,包括他的父親母親鄰里親戚朋友同學,以及初戀情人,甚至一群不知名的鴿子。但是無論提及多少人和事,故事都會圍繞著一座村莊展開。
  這座村莊的名字叫香鋪。
  康寧博士是個浪漫的人,為了增加這份PPT的生動性,他選用家鄉一帶流傳甚廣的“小七戲”作為背景音樂。事實證明,康寧博士是對的。當粗糙撼人的樂聲響起時,在座的外國同行像被注射了一支興奮劑,立馬支起耳朵。坐在前排的一位金發碧眼的女士,甚至流出了激動的淚水。
  百度和谷歌提供的網絡地圖均顯示,香鋪的坐標大約是北緯31°49′21.32″,東經117°13′18.26″,海拔37.5米。出脂城南門,過南七里塘,再向東南五里,緊鄰雷公湖西岸,有一座古樸的村莊,這就是香鋪。康寧博士的介紹像“小七戲”的音樂一樣樸實。香鋪這名字叫得直接,說起來也簡單。原本不過是制作線香盤香的手藝人聚集地,久而久之,形成村落。不過,制香手藝在香鋪業已失傳,申報“非遺”都有困難,漸漸少被提及了。說起香鋪的歷史,香鋪人喜歡往臉上貼金,說可上溯到唐宋以前,然而在地方文獻中,這個名字最早出現在明代中期。這一點不容懷疑,村中那座“萬世康寧”的青石老牌坊可以佐證。
  從歷史上看,無論人與事,被朝廷關注是青史留名的最好契機。康寧博士說,其實香鋪并不出眾,之所以能蒙如此浩蕩皇恩,緣于香鋪人的手藝,即制作各種線香盤香。自古以來,焚香被認為是人與神溝通的最佳方式,無論尊卑,尤其在中國,因此制香的重要性顯而易見。據載,當時正值明室中興,天下祥和,香鋪制作的線香盤香品質優良,進貢朝廷,大受歡迎,皇上龍顏大喜,便賜御筆“萬世康寧”。巧的是,當時香鋪恰恰只有康、寧兩姓人家,于是朝廷的祝福便有了現實的對應。之后,代代相傳,脂城人提到康寧,便是說香鋪,一說香鋪,便想到康寧了。
  從地圖上看,香鋪的格局確似一只香爐。老牌坊直指藍天,宛如插在香爐里的一炷高香,古樸而倔強,滄桑中透著幾分吉祥。老牌坊寬十丈有余,橫跨一條青石路。青石路兩旁,五丈一桂,十丈一樟,老樹參天,枝繁葉茂,常年香氣不絕,香鋪人稱香街。香街呈“S”形,將香鋪分為東西兩半,宛如八卦的雙魚。康姓居東,寧姓居西。幾百年的規矩,至今依然。
  這時候,康寧博士風華正茂,思維活躍,對于故鄉香鋪的回憶充滿留戀,甚至陶醉,以致給與會的同行留下沾沾自喜的印象。然而,康寧博士并不以為意,依然沉浸在對香鋪人與事的回憶里不能自拔,且一發而不可收。在行云流水般的回憶中,康寧博士引出了一個話題——人類命運共同體的和諧與發展,是人類賴以生存的基礎,故鄉香鋪作為一個個案,有極高的研究價值。
  此前,由于康寧博士一系列人類學著作的推介,香鋪的大名早為人熟知。但是,回顧歷史,香鋪曾經好多次出名,這一點外人未必知曉。康寧博士講到這里,有意停頓,引起了與會同行的極大興趣。
  香鋪第一次出名,是爺爺康老久用鋤頭刨出來的。換句話說,爺爺康老久隨意一鋤頭,便刨開了一段人類文明史。康寧博士的說法并非言過其實,而是事實。在這段事實里,外公寧萬三扮演了不太光彩的角色。當年,正是在外公寧萬三的逼迫下,爺爺康老久才舉起了那把生銹的鋤頭。說到這里,康寧博士開了一個玩笑:“由此可見,在人類文明發展史中,搞好人際關系是多么重要!”此言一出,頓時贏得一陣熱烈的掌聲,可見有同感者甚眾。
  事實上,這個情節發生在1973年。那一年春天,“割資本主義尾巴”的運動盛行,康老久因為偷偷喂養兩只下蛋的母雞,被隊長寧萬三開了批斗會。批斗會上,康老久脖子上掛著那兩只母雞,看上去像個倒霉的偷雞賊,滑稽而狼狽。雞是蘆花雞,養得正肥,其中一只雞在憤怒的聲討中,竟然目中無人地下了一枚蛋。蛋是紅皮的,滾落在地,摔得稀碎。批斗會后,寧萬三堅決割掉康老久的“資本主義尾巴”,強行將那兩只母雞沒收,至于是不是上交公社,不得而知。不過,當天夜里,好多香鋪人聞到,在香鋪的上空一直飄蕩著雞湯的香味,久久不散。
  那時候,母雞被老百姓稱為“雞屁股銀行”,調劑著鄉村的M2(廣義貨幣供應量)。康老久失去母雞,也就失去了收入來源。恰恰這時,年幼的女兒紅梅患病,哭喊著嘴苦,想吃冰糖。康老久被逼無奈,操起了門邊一把生銹的鋤頭。當然,康老久操起鋤頭不是找寧萬三拼命,而是到雷公湖邊捉黃鱔。康老久曉得,要想滿足女兒紅梅的愿望,就得去合作社買糖,要想買糖就要搞到錢,要想搞到錢,只有去挖黃鱔。雷公湖的黃鱔非常有名,歷來被尊為滋補的上品。即便今天,在脂城一帶,能吃上正宗的黃鱔燒咸肉,依然是一件令人身心俱爽的美事。說到這里,康寧博士竟像巴甫洛夫的狗一樣,舌根分泌出大量的口水。
  按理說,康老久自小在湖邊長大,捕魚摸蝦捉黃鱔不在話下。可是那天早上,康老久跑遍大半個湖灘,用鋤頭刨了無數個大洞小洞,竟然沒有挖到一條黃鱔,只捉到九條不大不小的泥鰍。黃鱔是狡猾的,但是再狡猾的黃鱔也沒人狡猾,所以康老久不相信捉不到。黃鱔跟人一樣,也有喜好,而喜好恰恰就是弱點。黃鱔喜好血腥,康老久明白,要想引出黃鱔一定要有付出,于是狠下心來,咬破手指,一滴一滴,將血灑進湖邊的草叢中。果然,不多時,一條又粗又長的黃鱔游上岸來。那是一條大黃鱔,渾身金黃,粗細可比搟面杖,在陽光下閃閃發光,如果捉到,肯定賣個好價錢。康老久頓時大喜,悄悄操起鋤頭朝黃鱔打去,一次兩次三次,居然全部落空。大黃鱔蜿蜒前行,不急不緩,好像有意和康老久游戲一般。康老久急得一頭大汗,揮鋤緊追不放。春天的陽光下,湖灘里上演一場人鱔追逐的生動場面。突然,大黃鱔拐上一個雜草叢生的土包,一扭身鉆進一個洞里。洞口狹小陰森,康老久氣喘吁吁,定了定神,脫下外衣,揮起鋤頭,一下一下地刨起來。
  那天,康老久不曉得自己刨了多少下,總之累得腰酸背疼虎口開裂,卻不見大黃鱔的蹤影。太陽越來越高,望著眼前自己刨出來的大坑,康老久有點泄氣。就在這時,他的耳邊仿佛響起紅梅的哭聲,那哭聲越來越大,喊著我嘴好苦我想吃糖。康老久不禁打了個冷戰,渾身又來了勁,操起鋤頭狠狠地刨下去。老天爺做證,就在鋤頭入土的瞬間,康老久聽到一種金屬聲響,手被震了一下。于是,康老久慢慢蹲下來,用手扒開烏泥,發現一只鐵罐子一樣的東西,拿到水里洗了洗,又在沙子上蹭了蹭,從鋤頭劃出的痕跡看,好像是銅的。康老久見過銅盆銅碗銅茶壺,沒見過這么破的銅罐子。
  實話實說,康老久后來回憶時曾對康寧博士說,當時他并不高興,因為沒有挖到黃鱔。原因很簡單,沒有黃鱔換不來錢,沒有錢就買不來紅梅嘴里的甜。時候不早,康老久又累又餓,用那只破銅罐子裝上九條不大不小的泥鰍,離開雷公湖,到南七里塘供銷社門口碰碰運氣。事實上,康老久那天的運氣糟透了,在供銷社門口等了半天,沒有人看一眼泥鰍。泥鰍調皮,在銅罐里吐著白沫,上躥下跳,打打鬧鬧,濺了康老久一身腥水。就在康老久大失所望時,一個戴眼鏡的老同志走上前來,康老久頓時大喜,把泥鰍端給老同志看。老同志戴著厚厚的眼鏡,端起銅罐子看了又看。康老久以為老同志懷疑泥鰍不夠新鮮,指天發誓,保證泥鰍是剛從雷公湖邊挖來的!老同志似信非信,問明銅罐子的來歷,二話不說,掏出僅有的七角錢。七角錢可以買半斤紅糖,康老久自然樂意。老同志左右看看,抬手把泥鰍倒出來,揣起銅罐子轉身就跑,跑得好快,看上去著實奇怪。不過,康老久沒去多想。當時,康老久想的是趕緊買糖,女兒紅梅嘴里苦得很啊!
  康老久從供銷社買了紅糖出來,見那九條泥鰍還在地上亂動,于是用一根柳枝將泥鰍穿起來,提回家做了一鍋湯,味道倒也鮮美。那時候,康老久并不曉得,那個戴眼鏡的老同志就是日后脂城大學著名教授、文物專家孟元濟,更不知道那只銅罐子,其實是戰國時期的“獸耳罍”,不然那頓泥鰍湯一定喝不出滋味。“文革”后,孟元濟教授將那只“獸耳罍”捐給了省博物館,引起巨大的轟動,同時也讓外界知道了香鋪這個名字。康老久晚年多次說起,那條大黃鱔一定是老祖宗派來的黃鱔精,聞到血腥味跑出來,就是為了引領他去挖那個銅罐子,要不然香鋪怎么能出名呢?!
  多年之后,康寧博士在省博物館參觀孟元濟先生捐贈古代文物展時,見到那只“獸耳罍”,展覽說明書上注明發現地是“香鋪”。在那個罍身上,康老久當年那一鋤頭留下的劃痕依然清晰。當時,康寧博士仿佛看見那個遙遠的春天,年輕的康老久在陽光下揮汗如雨的情景。同時康寧博士還聞到一股腥味,隱約泛起。不曉得是爺爺康老久的血腥,還是大黃鱔身上的味道。不過,康寧博士曉得,這也許正是歷史的味道。
  有關香鋪的故事,康寧博士在他的著述中曾經零星涉及,不過不夠系統。且不說遙遠的古代,就是二十世紀七八十年代改革開放以后,香鋪的故事也層出不窮。話又說回來,有人的地方就有故事,這一條已成定律,康寧博士想必明白。然而,畢竟康寧博士是九〇后,他眼中的人和事,和上輩人相比,一定大有不同。
  事實上,香鋪的故事很多,也有多種講法,每一種講法都能成立,都是香鋪歷史的見證。正如康寧博士所說,香鋪是香鋪人的香鋪,也是人類的香鋪。香鋪的故事就是人類的故事。
  這話沒人抬杠,故事從此開講。
  日月如梭,光陰似箭。話說轉眼間歷史來到二十世紀八十年代,香鋪已有三百多口人的規模,“康寧鼎立”的局面一直沒變。這時候,解放思想,改革開放,土地承包,黑貓白貓,摸著石頭過河,讓一部分人先富起來,一連串的政策,讓香鋪躁動起來。
  在香鋪,最先躁動的不是別人,正是康老久。康老久大名康允久,因敦厚寡言,皮黑老相,得了“老久”的外號。在他之前,香鋪的生產隊長是寧萬三。寧萬三瘦高白凈,能說會寫,是香鋪公認的文化人。不過論種地,寧萬三是半吊子,康老久是一把好手,因此實行責任制之后,在村中的影響力,寧萬三是“冷水洗屌,越來越小”,康老久卻“傻妞做餅,越攤越大”。這是鄉親私下的議論,話糙理在。尤其是康老久成為脂城郊區第一批“萬元戶”之一,經廣播報紙宣傳,一夜之間成為遠近聞名的“人物”。漸漸地,村民一有大事小情,不再找寧萬三商量,都跟康老久溝通。久而久之,寧萬三覺得這個隊長干得實在沒意思,主動請辭。
  自古以來,香鋪有個規矩,村中管事,兩姓輪流,時間可長可短,全憑公認加自愿。解放后,這個規矩沒變,如此倒顯出公平來。香鋪大小是個集體,不能一日無主,公社指定康老久接任,康老久也不客氣,當場就答應下來。
  按香鋪的規矩,寧萬三和康老久要舉行交接儀式,在老牌坊底下,鄉親們共同見證。那天大寒,北風陰冷,老老少少縮著老頸,雙手抄在袖筒里,生怕跑了一絲熱氣。康老久敞胸露懷,口鼻里熱氣直噴,好像腔子里藏著蒸籠似的。寧萬三先走上來,松松垮垮,左手拿著生產隊的公章,右手拿著一只銅哨子。銅哨子是“大呼隆”時期,公社配發給生產隊隊長的專用品,算是身份的象征。對于這只銅哨子,香鋪人都不陌生,經過寧萬三多年的把玩,哨身锃明瓦亮,只是拴哨子的紅絨繩,天長日久,如今已辨不出本來的面目。香鋪人都曉得,銅哨子的吹法也有講究:兩短一長,代表開工。一長兩短,代表收工。長吹三聲,代表開會。若是遇上忽長忽短,長短不一,越吹越急,且伴著不明不白的狗叫,那一定是隊長寧萬三喝高了,叼著銅哨子,滿村撒酒瘋呢。
  康老久三步并作兩步,來到寧萬三面前,伸手接過公章,往懷里一揣,一句客氣話也不說。寧萬三晃了晃銅哨子,說:“還有這個!”康老久看也不看,搖搖頭,說:“分田到戶,各干各的,要它還有啥用!”說罷,朝地上吐一口痰。寧萬三有些難堪,心頭一緊,手上一抖,銅哨子掉在地上,當啷一聲。寧萬三生氣,一腳把銅哨子踢飛,正好落在寡婦大鈴鐺面前。大鈴鐺彎腰拾起銅哨子,在身上揩了揩,看了寧萬三一眼,悄悄把銅哨子揣起來。好在眾人都盯著康老久,沒人在意。
  康老久沖著老牌坊三拜,立直后拍著胸脯,當眾發誓。不知是因為天冷還是因為風大,康老久嘴張半天,就說一個字:干!眾人沒有反應,沒有一個掌聲。康老久摸摸鼻子,想了想,又說:“大家一起干,都能過上好日子,一家不能缺,一戶不能少!”眾人這才鼓掌,熱烈鼓掌。北風越刮越緊,樹梢嗚嗚作響。寧萬三本想發表卸任感言,剛想張口,康老久沒給他機會,沖眾人一揮手,說:“各回各家,各找各媽,有活干活,沒活烤火!散了!”
  眾人紛紛散去。寧萬三被晾在老牌坊下,渾身冰涼,手腳不聽使喚,一時竟邁不開步子。大鈴鐺有意留在最后,見眾人散去,便上前叫一聲,哎!寧萬三愣了一下,抬頭見是大鈴鐺,勉強一笑。大鈴鐺掏出銅哨子,遞給寧萬三。寧萬三不接,搖搖頭。大鈴鐺說:“那我留著。”寧萬三說:“想留就留著吧!”說罷轉身就走。大鈴鐺舍不得扔,把銅哨子又揣起來,緊跑幾步跟上寧萬三,隨手把寧萬三身上的浮灰拍了又拍。
  大鈴鐺名叫柳玉芝,愛扭好唱,嗓子又好,唱出來如風打銅鈴,悅耳動聽,因此掙了這個外號。算起來,大鈴鐺是康老久的堂弟媳婦。十多年前,大鈴鐺懷頭胎時,家里短糧,她男人摸黑去雷公湖偷魚,遇上風浪,淹死了。大鈴鐺傷心過度,不久小產。本來,大鈴鐺動過改嫁的念頭,康姓人開會商量過,年紀輕輕,不能耽誤人家,都同意她改嫁。但是,大鈴鐺要嫁寧萬三,康姓人覺得不舒服,都表示反對。那時候,寧萬三的老婆和康老久的老婆因病相繼去世,兩家都有兩個伢,都需要有個女人分擔一下。老話說肥水不流外人田,康姓人就想撮合大鈴鐺改嫁康老久。可是大鈴鐺不干,認定要嫁就嫁寧萬三。康姓人一打聽,原來大鈴鐺做姑娘時,和寧萬三一起在公社宣傳隊當過宣傳員,一個寫一個唱,說不定早就勾搭上了。這樣一來,康姓人就想多了,認定這是一對狗男女,甚至把大鈴鐺男人淹死這筆賬也算到他們頭上,說大鈴鐺和寧萬三勾搭成奸,謀害親夫,要報告人民政府。這頂帽子扣得太大,當時正鬧“文革”,寧萬三曉得頂不住,沒敢娶大鈴鐺。大鈴鐺也不著急,鐵下心來等寧萬三。就這樣,一拖再拖,直到如今。不過,香鋪人都曉得,雖說大鈴鐺和寧萬三沒有結婚,私底下少不了黏糊。畢竟都是猜測,沒有證據,也沒抓過現行,最后不了了之。
  眼看到了寧家巷口,寧萬三突然轉身,對大鈴鐺說:“好冷,回吧。”大鈴鐺說:“別生氣,氣病了劃不來!你看看,你跟老久斗了半輩子,還不曉得他那臭脾氣?別跟他一般見識!”
  寧萬三嘴角一挑,飄過一絲笑,也不說話,拐進寧家巷子,回家去了。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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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雙龍
   
  寧萬三和康老久相差一歲,一個屬龍一個屬蛇,香鋪人戲稱“雙龍”。香鋪的“雙龍”似乎八字相克,自小就是一對冤家,一碰面非爭即吵,好像不來個“雙龍斗”,日子就過得不得味。不僅爭吵,還事事較勁。比方說,1965年,寧萬三二月二娶親,康老久緊跟著端午拜堂。轉過年,寧萬三春末添個丫頭,取名春花。緊接著,康老久夏天添個兒子,取名向陽。兩年后一迎秋,寧萬三又添個兒子,取名春風,意思是兒女雙全,春風得意。康老久也不含糊,臘月添個女兒,取名紅梅,一樣是兒女雙全。就此,二人算是打了個平手。香鋪人常拿這事開玩笑,說,這個平手不是二位冤家打出來的,是他們家老婆肚皮爭氣!更巧的是,那年到東大圩出河工,這對冤家的老婆嘴饞,吃了不干凈的螺螄,同一年得病,得同一種肝病,都沒治好。一個年前沒了,一個年后沒了。人亡為大,這事不好開玩笑,香鋪人厚道,從不犯忌。
  不過,吵歸吵,鬧歸鬧,說到底還只是兩個人的戰爭,最多不過是康寧兩個姓氏的事,一旦涉及香鋪大局,二人絕對一致對外。據說,“文革”中,脂城南門外鍛壓廠的幾個造反派閑得蛋疼,開著拖拉機,來香鋪“破四舊”,要把老牌坊推倒。當時,寧萬三和康老久正在老牌坊下,為貼不貼“孔老二”的大字報吵得跟斗雞似的,毛奓冠子紅。寧萬三的意思是,革命形勢一片大好,咱得貼!康老久的意思是,那跟香鋪沒關系,咱不貼!就在這時,有人來報,鍛壓廠的造反派要來推倒老牌坊。二人馬上休戰,帶上各自的族人,拿上鐵鍬,一字排開,攔在村口小橋頭,硬是把造反派嚇走了。之后,二人不放心,商定召集各自族人組成保衛隊,一姓一隊,不分晝夜,輪流看護老牌坊。
  按說,事情安排好,雙方握手言和才是。可這對冤家接著吵,直到日落,沒有結果,各自回家歇著。轉天,二人又來到老牌坊下,接著爭吵,吵到天黑,又各自回家歇著,轉天再聚到老牌坊下,接著吵。如是三天,沒分勝負。第四天,要不是一場暴雨突如其來,說不定還要吵上一天,也未可知。
  康老久當上生產隊隊長之后,對康寧兩姓一碗水端平,得到一致認同。只有寧萬三偶爾橫挑鼻子豎挑眼,時不時在場面上讓他難堪。不過,康老久不生氣。他曉得,寧萬三對他當隊長不服,等著看他的笑話。嘿嘿,就不給他這個機會!我康老久沖著老牌坊發過誓,一定讓他寧萬三承認我這個隊長當得比他強,當然,還要讓他寧萬三曉得,能說會道不行,要能彎下腰桿。彎不下腰桿,啥都夠不著!
  脂城一帶,襟江帶海,溫暖溫潤,套種一年三熟。實行責任制之后,香鋪糧食連年豐產,家家戶戶糧食成堆,賤賣舍不得,不賣缺錢花。谷賤傷農,傷在節骨眼上,香鋪人像被點了穴位,麻爪子了。哪家有個大事小情,就得伸手借錢。康老久是“萬元戶”,又是隊長,上門的人就多了。香鋪人厚道,借錢還不上,就扛稻子抵賬,久而久之,康老久家成了糧庫,糠蟲米蛾滿天飛。康老久犯愁了,也看明白了,喂飽肚子,離小康還差得遠喲!
  轉年春天,康老久參加市里召開的致富帶頭人大會,領導在講話中說,實行土地承包責任制之后,糧食不愁,蔬菜緊缺,脂城的蔬菜供給壓力相當大,急需打造“菜籃子”,改善市民生活。如何打造?黑貓白貓嘛。領導說捉住老鼠是好貓,市里決定給予政策支持,只要轉為“菜農”,就可以免交公糧。康老久嘴笨,可腦瓜靈光,認定這是個好機會,會沒開完,借故上茅廁,便溜了出來,騎上腳踏車往香鋪趕。一路上,康老久眼前晃來晃去的全是蘿卜白菜,過了南七里塘,眼前的蘿卜白菜全變了,變成了一沓一沓的大票子。康老久渾身燥熱,仿佛有一團火在胸腔里躥,一時找不到出口,見四下無人,便放開嗓子,唱起《小辭店》里的一段戲文:
  送哥哥送到大街東,
  又得見一坰韭菜一坰蔥。
  哥好比韭菜割了刀刀發,
  妹好比快刀切蔥兩頭皆空……
  人在戲里,戲在心中,雖文不對題,卻唱得過癮。來到香鋪地界,但見田野里水面如鏡,人影綽綽。已進三月,風暖土酥,家家戶戶正往田里放水,預備插秧。康老久下了腳踏車,跑上田埂,扯著嗓子把大家從田里喊上來,到老牌坊開會。大伙以為出了大事,不顧出水兩腿泥,齊刷刷聚到老牌坊下。
  香鋪人萬萬沒想到,康老久讓大伙水田改旱田,種稻改種菜。難道康老久進城開會喝高了?要不就是路上腦殼被撞壞了?怎搞凈說胡話呢?剛剛過上幾年吃飽飯的日子,咋又瞎折騰哩?
  站在老牌坊底下,康老久胸中的火還在躥,將他的黑臉烤得油光發亮。他先把從會上聽到的話說了,又把自己的想法說了。康老久曉得自己嘴笨,怕大伙聽不明白,一遍又一遍,傻孩子背書似的,直說得嘴角白沫泛起,竟無一人響應。冷場好比冷水,將康老久胸中的火潑熄了,只留下一腔子氣。康老久有個毛病,心里一急,嘴上就把話說重了。
  康老久指著人堆說,有錢不掙,孬子!
  在脂城一帶,“孬子”一詞有罵人的意思,相當于笨蛋呆瓜蠢貨外加傻。在場的人都不認為自己是孬子,都不搭腔,私下嘀咕。寧萬三托著腮,瞇著眼,似睡非睡,偶爾看一眼康老久,見他在老牌坊下走來走去,氣呼呼的,像頭犟驢,不禁暗笑。
  康老久又說,孬子!都是孬子!
  話音才落,寧萬三見時機成熟,站起來干咳兩聲,說,老久,香鋪人自古以種糧為本,你說大伙是孬子,孬在何處?要是種糧的都是孬子,那全國幾億農民豈不都是孬子?話又說回來,蔬菜重要,那糧食就不重要?天底下哪個不是吃糧食長大的?從古至今,哪個說過自己是吃菜長大的?你康老久也是過來人,一九六〇年難道你沒挨過餓?萬一有個天災,一時短糧,你叫這老老少少幾百口人一起喝菜湯嗎?!
  寧萬三說完,緩緩坐下。在場的鄉親議論紛紛,一片嘩然。年歲大的都挨過餓,一提菜湯,胃里泛酸,馬上表示堅決不愿再喝菜湯。年輕人聽著憶苦思甜的故事長大,曉得菜湯不是好東西,當然不干。就連康老久的兒子向陽和女兒紅梅也低下頭,看樣子他們也不想喝菜湯。
  人群里吵吵嚷嚷,康老久的黑臉憋得發紫。其實,寧萬三站出來反對,康老久并不意外,只是沒料到他寧萬三臭嘴一開,放出一串帶問號的屁來。本來,康老久完全可以反駁寧萬三,一條一條,駁得他屁都放不響,可一著急,一肚子的話一句也說不出來。這是康老久的毛病,越急越氣,嘴巴越笨,舌條越不聽使喚。寧萬三當然了解他,趁著他說不出話來,又站起來干咳兩聲,左手扶腰,右手一揮,氣勢頗像偉人。這是寧萬三開會搶風頭的經驗,康老久不得不服。
  寧萬三說,孬子不孬子,你說了不算,我說了也不算,老天爺說了才算。老久,你不是說種菜好嗎?你種吧。畢竟,你是隊長,又是“萬元戶”,餓不著!大伙說是不是?
  群眾被發動起來,一邊說是是是,一邊看著康老久。康老久長長地出了一口氣,抬頭看看老牌坊,結巴半天,指指自己的鼻子,又指指老牌坊,一句話沒說,倔驢似的走了。
  康老久一走,議論更加熱鬧。寧萬三抓住機會,繼續開展“群眾工作”。香鋪人是農民,農民就得種糧,不種糧還是農民嗎?好比是公雞不好好打鳴,下哪門子蛋?瞎搞嘛!有糧賣不出去怎么了?說明咱香鋪人餓不著!話又說回來,種菜可能賺錢,也可能不賺錢。就算賺錢,錢能當飯吃嗎?有了錢再去買糧吃,那不是脫了褲子放屁嗎?就算咱愿意多此一舉花錢買糧,能有自己種糧吃得快活嗎?能有自己種糧吃得放心嗎?
  寧萬三做群眾工作的經驗之一,就是多用反問,也就是康老久所說的帶屁味的問號。不要小瞧這些帶屁味的問號,絕對是做好群眾工作的一大“法寶”。寧萬三總結過,不管是哪個,縱有天大的本事,只要你的反問一個接著一個,不把他問倒,就把他問跑。這是斗爭經驗,康老久不懂,所以被他寧萬三帶著屁味的問號轟跑了。
  大鈴鐺帶頭鼓掌,寧萬三的女兒春花和兒子春風鼓掌,接著大伙都跟著鼓掌。向陽和紅梅沒有鼓掌,不聲不響,灰溜溜地離開了。
   





  3.春聯
  
  那年,康老久把自家的水田全改成旱田,全部種菜。康老久在家一向霸道,說一不二。向陽和紅梅相繼初中畢業,都不愿再讀書,正好有了勞力。康家有六畝六分田,爺兒仨齊上陣,沒幾天就把田整出來了。接著,康老久進城,買回蔬菜種子化肥農藥,種菜的事上馬了。
  俗話說,人攆財走,財攆人來。當年,天公作美,風調雨順,又無蟲害。六畝六分田,康老久套種六茬菜,年底一算,收入過萬。此外,還有一畝多過冬的胡蘿卜捂在田里,等到年后“春缺”上市,自然能賣個好價錢。
  康老久種菜賺了錢,心里痛快,給兒子女兒一人買了一輛腳踏車,“永久”的。向陽是大小伙子,二八加重型;紅梅是姑娘家,二六輕便型。車子一到家,康老久逼著兄妹倆騎車在村里遛,早一次晚一次,連遛三天。這是好事,兄妹倆同意。康老久進一步提出要求,家家門口都要遛到,逢人就要打鈴,最好讓人家都摸一摸,試一試。兄妹倆心領神會,騎著腳踏車,一路打鈴,一路招呼。一時間,香鋪上下大為震動。
  香鋪人厚道,可眼紅的毛病沒改掉。尤其年輕人,后悔當初沒有種菜,怨寧萬三胡亂攪和,沒少給他臉色看。寧萬三也被康家的車鈴震動,暗中打探,證實康老久確實種菜收入過萬,當下后悔不迭。不過,寧萬三畢竟是寧萬三,腸子悔青,面子上不能露出來,逢人就說康老久自小就好吹牛!舉例說明,小時候,香鋪男孩喜歡跑到雷公湖邊玩水,先比哪個喝水多。水喝多,尿來了,就比哪個尿得遠。比喝水,他康老久贏;比尿得遠,我寧萬三贏!你問為啥,他個子矮嘛!
  大伙都笑,不曉得是笑寧萬三說得得味,還是笑康老久吹破了牛皮。寧萬三善于做群眾工作,接著說,人嘛,三歲看大,七歲看老,他康老久自小喜歡吹牛,狗改不了吃屎!話又說回來,腳踏車算啥?有本事他康老久買個大彩電回來試試看!
  大伙覺得有道理,又鼓掌。寧萬三點上一支煙,吐出一串煙圈,頗為得意。跟群眾打交道嘛,關鍵要講好故事。用故事說道理,是寧萬三多來年總結的另一個“法寶”,用它做群眾工作,回回有效。“多反問”和“講故事”,是寧萬三當隊長總結的“兩大法寶”。可惜,康老久沒文化,搞不懂!
  轉天,這話就傳到康老久耳朵里。康老久不生氣。吹牛也好,不吹牛也罷,凡事就怕用事實說話。一進臘月,康老久托人高價買回一臺電視機,雖是國產貨,卻是彩色的。這是香鋪頭一份,引起的轟動可想而知。康老久自有安排,讓向陽把電視搬到老牌坊下,又讓紅梅炒了二十斤花生,請全村老老少少都來,吃花生看電視。頭兩天,寧萬三沒好意思去看,聽說電視里演的日本片子《血疑》,里頭有個丫頭叫幸子,跟春花長得好像,一笑就露出小虎牙,簡直一模一樣!寧萬三心里生癢,第三天終于忍不住,躲在人堆后面看,也覺得幸子像春花,心里美滋滋的。
  電視散場,寧萬三本想找機會跟大伙說說,可是大伙都不理他,收拾收拾,都回家了。說起來,這事怪不得人家。自從看上電視,香鋪人才曉得寧萬三的“故事”沒意思,就不愿聽了,寧萬三因此沒機會用“反問”了。香鋪人厚道,也講實惠。你寧萬三再會說,有電視里說得好嗎?你寧萬三再能講,有電視里講得好嗎?你寧萬三再有文化,有電視有文化嗎?
  寧萬三啞口無言,這一連串反問有力,不服不行,原本準備的故事,不好再說了。說不如做啊,看來要干點事,不能讓香鋪人看不起啊。轉天早起,見老牌坊底下一地花生殼子,寧萬三不聲不響,扛上掃帚,里里外外,打掃得干干凈凈。
  種不種菜,康老久沒再勸大伙。磨嘴皮子不如撓心窩子,康老久曉得,撓得他心癢,強如說上一笸籮。最先心癢的是寧萬三的一雙兒女,春花和春風。春花想有一臺大彩電,天天坐在家里看。都說她長得像幸子,她自己也這樣認為。乖乖,沒有電視哪曉得在外國還有一個和自己長得一模一樣的人?哪曉得自己的小虎牙蠻有味道的?和姐姐不同,春風最想要一輛腳踏車。春風正在南七里塘讀高中,好多鎮上的同學都有腳踏車,讓他羨慕不已。有了目標,姐弟倆三天兩頭鬧著種菜。春風隨他爸,腦瓜靈光,用數學定理證明,種菜等于賺錢,賺錢等于腳踏車,等量代換種菜等于腳踏車。其實,寧萬三心動了,只是礙于面子不好直說。春花和春風不依不饒,寧萬三借坡下驢,答應拿出一半水田,改旱田來種菜,多少給自己留點面子。
  臘月初八夜里,下了一場大雪。一夜之間,香鋪變得白白胖胖。遠遠看去,香街厚了不少,老牌坊矮了一截。雞唱破曉,雪霽天晴,康老久早早起來,帶著向陽和紅梅下地,清理胡蘿卜地里的積雪,免得日出雪化傷了胡蘿卜,年后賣不上好價錢。日上三竿,爺兒仨忙完,深一腳淺一腳地回到香鋪,家家戶戶才升起裊裊炊煙。
  康老久沖著白白胖胖的香鋪罵了一聲,孬子,懶貨!
  向陽和紅梅曉得康老久的意思,不敢插嘴。康老久不解恨,又罵,孬子!賴貨!話音才落,腳下打滑,站立不穩,一屁股蹾在雪窩里。向陽趕緊上前將他扶起,雪地上留下臉盆大的一個坑。紅梅跟在后頭,捂著嘴偷笑,笑夠了才走,不敢糟蹋她爸屁股創造的“杰作”,扭動腰肢,繞開雪坑,朝前跑去。
  寧萬三說過,個子矮,一肚子拐。康老久這家伙,不僅一肚子拐,心也大。此言不虛。說實話,康老久有意顯擺,讓大伙眼紅,不代表他滿足了。整個臘月,康老久都在為來年的蔬菜增產想法子,種子肥料農藥薄膜,一一備好,又擔心技術。技術的重要性,康老久從電視上看到過,特意跑到脂城西門外五里墩省農學院,拐彎抹角,托人找到一個蔬菜專家請教。專家倒是熱情,口若懸河,冒出一串洋名詞。洋名詞像一串半生不熟的烤羊肉,康老久消化不了,心里著急,又插不上嘴,不停地喝水,喝得尿急,只好告辭。好在臨別時,專家給他兩本種菜的書,康老久寶貝得不行,回來交給向陽和紅梅,讓兄妹倆先看一遍,每天晚飯后,輪流讀給他聽。他特意叮囑,不明白的地方畫上杠杠,得閑時進城找專家一一請教。
  日子過得飛快,等到一切忙妥,已到大年三十。一大早,康老久打發向陽買來紅紙,親自登門,去找寧萬三寫春聯。兩家相距不遠,跨過香街,進寧家巷子,頭一戶就是寧萬三家。一進寧家大門,見寧萬三正弓腰探臂駕轅似的運筆,寫自家的春聯。康老久識字不多,看不明白就問。
  寧萬三酸嘰嘰地說,我不像你,不圖發財,只求平安,所以寫的是“天增歲月人增壽,春滿乾坤福滿門”。康老久開玩笑說,又是壽又是福,福壽都要,心貪得很!寧萬三說,嗒!跟你說你也不懂,這叫愿望!康老久說,愿望我懂!我嘛,愿望就是發家致富,多掙錢!寧萬三曉得秀才遇到兵,不想戀戰,翻了翻白眼,問,拿著紅紙來,找我寫對子?康老久說,在香鋪數來數去就你能寫,不找你找哪個?寧萬三嘴一撇,說,你康老久是萬元戶,有錢進城買嘛,還稀罕我這幾筆破字?康老久搖搖頭說,我想要的,市面上沒的賣!寧萬三自信地一笑,指著自己的腦門兒說,那這不是吹牛,新詞老詞,這里都有!
  康老久說,你腦殼里的詞我不要,我自己有詞!寧萬三一邊研墨,一邊搖頭,鼻子里哼了一聲。
  康老久說,聽好!上聯是“蘿卜白菜人人愛”。
  寧萬三撲哧一聲笑了,墨錠脫手,掉進旁邊臉盆里,當啷一聲,嚇得兩只覓食的蘆花雞撲扇著翅膀,咯咯地散去。
  康老久不理他,接著說,下聯是“韭菜香蔥季季青”。
  寧萬三這下笑得差點岔氣,扶著腰說,哎喲喲,老久,你以為會賺錢就能撰聯?兩碼事!春聯有春聯的規矩,你聽聽你這個,什么蘿卜韭菜的?這叫春聯嗎?
  康老久一拍桌子,說,我就要這個!
  寧萬三無奈,又問,那橫批寫什么?
  康老久說:“年入萬元”!
  寧萬三剛好飽蘸一筆濃墨,一聽這話,不禁一怔,手上一抖,筆尖灑落兩滴墨,正好落在紅紙上。
  康老久說,好!這兩個點是個好彩頭,看來明年我要年入兩萬嘍!
  寧萬三越發無奈,又治不住康老久的張狂。畢竟人家賺錢了,底氣放在那里。生氣歸生氣,字還要寫。寧萬三腦瓜一轉,想到一個治康老久的法子,在寫蘿卜的“蘿”時,故意寫成繁體,有意省了兩筆。反正,康老久識字不多,加之繁體的“蘿”字筆畫又多,
諒他也看不出來。
  康老久看著自己創作的春聯,連聲叫好。寧萬三以為是給他的書法叫好,裝模作樣地謙虛幾句。康老久從懷里掏出一瓶“脂城大曲”,往桌上一放,算作感謝。
  寧萬三看了看酒,說,舉手之勞,何必呢?康老久說,一碼歸一碼!跟你寧萬三,就得一筆一筆清,不然,我嘴笨,到時候說不清!
  寧萬三笑了笑,點點頭,笑納。康老久拿著春聯出門,寧萬三緊走幾步送到門口。康老久突然站住,說,萬三,憋了一年,有句話想問你,你說我康老久是不是孬子?寧萬三干笑一聲,說,你是“萬元戶”,不是孬子!康老久得理不饒人,說,我不是孬子,你說哪個是?寧萬三笑笑,說,這個嘛,不好說。康老久也笑,說,就是就是。不過,我咋覺得你是呢?寧萬三臉漲得通紅,一甩袖子回屋去了。康老久沖著寧萬三的背影說,萬三,開玩笑,大過年的,別往心里去!
  寧萬三也不應聲,一頭鉆進堂屋去了。
  康老久拿著春聯回到家,吩咐紅梅生火打好糨糊,又命向陽將春聯貼上,然后喊向陽和紅梅過來一起欣賞。只見左邊是“蘿卜白菜人人愛”,右邊是“韭菜香蔥季季青”,橫批是“年入萬元”,上面還多兩個墨點。紅梅當場就笑了,笑得上氣不接下氣,扶著向陽才站得穩。向陽笑得夸張,一口氣沒緩上來,憋得眼淚汪汪。康老久咳了一聲,兄妹倆這才收了笑。
  康老久問,我想的詞好不好?
  兄妹倆趕緊拍馬屁,一邊說好,一邊又笑。
  康老久板著臉說,大實話,好笑嗎?
  向陽眼尖,指著“蘿”字說,這個繁體字好像少了兩筆。
  紅梅跑到跟前仔細看,也說確實少了兩筆。
  康老久哈哈一笑,說,一筆都不少,好好看看,都在橫批上嘛!



  4.老牌坊
  
  在中國鄉村,老牌坊的重要性不言而喻。香鋪也不例外。為了說明這一點,康寧博士打了個比方,說在中國鄉村,老牌坊相當于歐洲的鄉村教堂,負載著百姓的精神寄托。這個比方打通了中西文化的隔閡,自然贏得了一陣掌聲。康寧博士得到鼓勵,演講起來更加賣力了。
  話說那年開春,香鋪家家戶戶都種上蔬菜,或多或少,不一而足。春風過處,綠油油一片,將香鋪團團包圍。綠色生動,將香鋪的輪廓勾畫得越發清晰。遠遠看去,香鋪更像一只巨大的香爐。
  香鋪村成了名副其實的蔬菜村。康老久專門跑到郊區和市里幾趟,找到有關部門要政策。有關部門答應給予政策支持,協調銷售對接,并組織宣傳。一下子,“香鋪蔬菜”打開了局面。俗話說,不怕有事干,就怕沒錢賺。種菜辛苦,但收入可觀。荷包鼓起來,香鋪人心里舒坦,看什么都順眼,康老久的威信穩穩地樹了起來。如今在香鋪,最得人敬重的,除了老牌坊,怕就是康老久了。寧萬三曉得,這一局怕是扳不回來,索性丟下面子,服了康老久,明里暗里,再不說三道四。不過兩三年,香鋪成了遠近聞名的富裕村,很多外地人來學經驗。康老久曉得自己嘴笨,就把寧萬三推出來應付。寧萬三樂此不疲,贏得不少稱贊,于是對康老久更是心服口服了。
  香鋪人富了,看啥事都是小事。錢多人膨脹,像打足了氣,有點飄。“衣食行”辦妥,家家戶戶打起“住”的主意,于是家家蓋房子。開這個頭的不是別人,是康老久。康老久在老宅基上一口氣蓋起六間兩層。畢竟向陽和紅梅慢慢長大,得為他們將來成家著想。榜樣樹起,力量無窮。一時間,家家戶戶,三間五間,瓦房小樓,見縫插針。原本疏疏朗朗的香鋪,填得密密麻麻,蔚為壯觀。不過,不管房子起得高低,蓋得大小,老規矩不變,以香街為界,康姓在東,寧姓在西。
  趁著熱乎勁,康老久跟大家商量,集資在老牌坊下面修一個小廣場,給香鋪弄一個敞亮的地方,有事開會議事,沒事閑逛溜達。本來以為寧萬三會打壩子,沒承想他積極擁護。康寧兩姓各有帶頭人,事情辦得順利,當年秋后,小廣場建成。寧萬三起個名字叫“康寧廣場”。康寧廣場就是兩姓人的廣場,不偏不向,公平合理。康老久覺得合適,大伙也覺得合適,于是都這么叫起來了。
  以康寧廣場為中心,以青石路為軸,原有的巷子連接起來,香鋪看起來更是有模有樣,更顯的老牌坊的神氣。因夏天一場暴雨,村里進水沒有及時排掉,老牌坊地基受損。老牌坊是香鋪的魂,村子如人,魂出了問題,肯定是大問題。寧萬三建議再次集資,請石匠將老牌坊維修一下。畢竟年代久遠,風吹雨淋,牌坊如人,老了難免生些毛病。這話是寧萬三和康老久私下說的,康老久覺得有理,但不主張再次集資,生怕擔上“增加農民負擔”的名聲。畢竟廣播電視里天天都在強調減輕農民負擔。寧萬三問,不集資錢從哪來?沒有錢維修怎搞?康老久想了想說,錢我出!寧萬三說,老牌坊是香鋪的老牌坊,維修當然是香鋪的事,讓你私人出錢不合適!康老久半真半假地說,要是覺得不合適,你也出一半!寧萬三當場被將一軍,一時下不了臺。康老久哈哈一笑,拍拍他的肩膀,說,開玩笑嘛!寧萬三呵呵一笑,尷尬也就過去了。
  老牌坊的維修是大事,一切按規矩來辦。寧萬三抱著皇歷查三天,挑了一個好日子。當天吉時,燒香擺供放爆竹,倒也隆重。康老久代表康姓出了錢,寧萬三代表寧氏主動要求盡一份力。畢竟老牌坊上寫著“康”,也寫著“寧”。康老久見他熱情,考慮他有文化,便讓他負責維修監工。
  維修進行順利,清理基座時,發現一個隱藏多年的秘密。在老牌坊基座的內槽里,藏著一個石匣,石匣里有一塊石碑,長約三尺,寬約一尺,四周雕龍刻鳳,中間刻著一個壽星模樣的老人,做工精美,甚是奇特。
  寧萬三看不懂石碑有何講究,但曉得是個好東西,以研究為由,帶回家中,并關照在場的老石匠不要聲張。可偏偏老石匠為人厚道,看透寧萬三的心思,害怕自己擔責任,就把這事跟康老久如實說了。康老久聽罷,心里有數,并不聲張,想看看寧萬三如何表現。寧萬三以為康老久不曉得,悶著葫蘆不開瓢,康老久也不著急,想個法子作弄寧萬三。
  竣工那天,老牌坊下搭起臺子搞儀式,讓村民們都來參加,一起熱鬧熱鬧。這是康老久的主意,村民都支持。康老久請來嗩吶樂班助興,吹吹打打,操辦喜事一般。康老久出錢辦事,自然要發表講話。本來,寧萬三怕他犯老毛病,一激動說不出話,提前替他寫了一篇稿子。康老久識字不多,念稿子反倒麻煩,正好上茅廁時忘記帶紙,便把那稿子派上用場。不過,康老久也有自己的辦法,為了給自己壯膽,上臺前偷偷喝了二兩老酒,頓覺渾身發熱,腦瓜也活泛起來。
  掌聲熱烈,康老久暈暈乎乎地登臺,開門見山,說,各位父老鄉親,今天是老牌坊維修竣工的日子,大喜啊!不過,我康老久心里卻有點難過!為什么呢?因為昨個夜里,我做了一個夢,夢里見到老祖宗。哎呀,老祖宗白胡子白眉毛,一看就像老壽星。他老人家說,伢哩,維修老牌坊是好事,可是好事也要辦好啊!原本老牌坊底下有塊寶物,保佑香鋪康寧兩姓代代平安,可是,如今這塊寶物不見了,怕是往后香鋪不得安生啊!
  眾人一聽,頓時嘩然,紛紛發問寶物在哪里。康老久不慌不忙,看了看人群里的寧萬三。二人的目光一碰,寧萬三馬上把頭扭開。康老久先不管他,接著說夢。
  康老久說,老祖宗說,那塊寶物上有龍有鳳,是個神物,法力好大,只有在老牌坊下面鎮著才是寶,沒有老牌坊鎮著,那就是個魔,不管哪個拿著,不出三天,都會招災惹難!
  眾人又一番議論,紛紛發問怎么辦。康老久看著人群中的寧萬三,寧萬三有點慌張。
  康老久接著說,老少爺們,這是大事啊!依我看,還是報案,讓公安局來好好查一查,好歹也得給老祖宗一個交代嘛!
  眾人贊成,有人跨上腳踏車,馬上就要去報案。
  這時,寧萬三站出來,說,慢!
  康老久說,萬三,你可曉得寶物在哪?
  寧萬三腦瓜靈光,馬上說,曉得曉得,我這就去拿來!
  康老久一拍大腿,說,哎喲,差一毫毫嚇我半死!快去!
  寧萬三灰溜溜地跑開,人群一陣哄鬧。康老久抱著膀子等寧萬三回來。不多時,寧萬三扛著石碑跑來,上氣不接下氣,將石碑放在康老久面前。康老久一見石碑,像中了邪似的,突然雙膝跪地,一邊作揖一邊說,寶物回來啦!寶物回來啦!眾人不解,見康老久這般虔誠,都跟著跪下來。放眼一看,老牌坊底下,老老少少,稀里糊涂,跪下一大片。
  拜完石碑,康老久讓大家排隊,好好看一眼,沾點福氣。康老久事先強調,只許看不許摸,哪個敢亂摸,就剁哪個爪子。眾人心里裝著神圣,伸著老頸看,見石碑上果然刻著一個老人,果然像康老久夢里見過的老祖宗,更是覺得稀罕。有人提議,把石碑送到城里找專家看一看,說不定很值錢。有人主張,石碑既然見了光,干脆立在外面,供人參觀。還有人說,這塊碑少說也有幾百年,算是文物,捐給國家,說不定能擺進博物館。七嘴八舌,眾說不一。最后都看著康老久。
  康老久說,老少爺們,老祖宗說了,咱香鋪還指望這寶物保佑,物歸原處!
  老少爺們紛紛舉手同意,因為康老久是唯一和老祖宗對話的人,盡管是在夢里,那也不容易。于是石碑物歸原處。寧萬三曉得一定是老石匠告密,康老久有意作弄他,可是不好挑明,只好忍了。儀式完畢,大伙興致盎然,說說笑笑,意猶未盡。寧萬三前思后想,覺得有必要跟康老久解釋一下,只是一時找不到機會。這時候,天色已晚,康老久說,寶物回來了,我得趕緊回去托夢,給老祖宗他老人家回個話,好讓他老人家放心!說罷,匆匆回家睡覺去了。
  那天晚上,康老久累了一天,頭一挨枕頭便睡著了,睡得踏實放松。奇怪的是,果然做了夢,夢里果然出現了老祖宗,白胡子白眉毛,個頭跟他差不多,矮墩墩的。老祖宗說,伢哩,你干得好,把寶物找回來,我就放心嘍。瞧瞧,你太辛苦了,比往年瘦好多,嘖嘖!伢哩,你這人好強,隨我。可是人啊,好強沒有錯,就怕心強命不強,那也白搭!伢哩,聽我一句勸,香鋪老少爺們都看著你哩,我也看著你哩。你得好好撐著,香鋪要是有個閃失,我會來找你,到時候非擰你耳朵不可,非打你屁股不可!好了好了,時候不早,回去歇著了!老祖宗說罷,身子一聳,便飛起來,飛到半人高,一屁股蹾在地上,痛得白胡子亂顫,罵,小孬子,你揪著老子的胡子,老子咋能飛起來嘛!說罷,舉起拐杖,沒頭沒臉地打過來。康老久趕緊躲閃,左躲躲不開,右躲躲不開,急得他氣喘不勻,上氣不接下氣,一下子就醒了。
  康老久翻個身才發現,原來蕎麥枕頭抵在心窩子處,弄得生疼。于是坐起來,摸摸腦門,濕淋淋的,回想夢里的故事,覺得荒唐可笑。原本瞎編故事為了作弄寧萬三,不承想化入自己夢里,倒把自己編派進去。又一想,我康老久編出一個老祖宗的故事,鄉親們更把我看重,往后有老祖宗撐腰,還怕講話不管用?!
  于是心情大好,推開窗子透氣。窗子一開,傳來康寧廣場上的歡鬧聲。康老久深深吸了幾口氣,心里熨帖不少,慢慢躺下,思前想后,竟然睡不著了。



  5.開發區
  

  那時候,“開發區”這個詞冒出來,似乎有點突然,好比雞窩里孵出美鳳凰,大蒜叢中冒出郁金香。不過,香鋪人認為那是報紙廣播里的事,跟自己沒有一毛錢關系。開始,康老久也是這樣認為。康老久在郊區開過幾次會,曉得市里正在積極籌建開發區,還曉得建設開發區是脂城人民當前的大事。這話是領導開會時說的,至于是多大的大事,康老久不曉得,總之跟種菜沒關系。畢竟,種菜是香鋪人自己的事,也是小事。
  柳芽吐綠,燕子歸巢,香鋪家家戶戶搶種頭茬蔬菜。這時候,香鋪來了一支測繪隊。幾個測繪員拿著儀器,測來測去,又是定標,又是插旗,忙活了好幾天。有人說是找礦,有人說是尋寶,還有人說是搞戰備。康老久當時一心想著種菜,沒往心里去。有一回,他從菜地回來,順便去看熱鬧,一眼看見人家拿的地圖上寫著“開發區規劃”,頓時曉得問題來了。果然,三天后,康老久被叫到郊區開會。會開到晚半晌,跑了三趟茅廁,康老久只記得一句話:“開發區建設上馬,地點就選在脂城南門外。”康老久這才明白,香鋪人的日子果真要變了!
  也許是因為有那塊寶物和老牌坊的保佑,連著幾年,風調雨順,香鋪蔬菜種植順順利利,收入穩穩當當。這樣的日子,雖然又忙又累,卻過得平靜安穩,過得有根有底。用寧萬三的話說,今個曉得明個,明個曉得后個,瞎子吃元宵,心里有數,這日子過得放心,過得快活!可是如今,康老久不放心了,不快活了。往常,康老久看電視必選農業節目,如今改看新聞。新聞上說,鄧小平南方談話之后,改革開放走向深入,脂城乘勢而上,加快建設步伐,經科學規劃,將南門以南雷公湖周邊作為城市發展的主方向,建設經濟開發區,打造全市乃至全省經濟發展的新引擎。電視上多次出現一張地圖,地圖中間有好多小圓圈,其中一個圓圈旁邊寫著兩個字,康老久認得,是“香鋪”。
  開發區第一期,除香鋪外,周邊十幾個村都被劃入,紛紛拆遷。根據開發區規劃,香鋪所有土地都在征收范圍,不過村莊保留,并不拆遷。香鋪村口豎起一塊大牌子,牌子上有一張規劃圖,圖上的香鋪是一個小圓圈,孤零零地擺在紅線外面。有人說,可能是留給二期工程。也有人說,二期規劃繼續向南,包不包括香鋪還未可知。香鋪能不能保住,一時成為懸念。好在那是將來的事,暫時不提也罷。
  香鋪的土地征收只給半個月時間。這是宣傳車上大喇叭里說的。宣傳車停在老牌坊下。車上一只大喇叭,一男一女播講征地政策,一遍又一遍。大喇叭說,全市上下齊心協力,打響開發區建設攻堅戰。大喇叭還說,為了盡快交出一張人民群眾滿意的答卷,開發區建設要趕超“深圳速度”。大喇叭里那個女播音員說到“深圳速度”時,嗓門提高,聲音變細,經大喇叭一擴音,有點跑偏,聽起來像說“嬸嬸叔叔”。伢們放學不回家,圍著宣傳車,等到大喇叭播到“深圳速度”,一起喊“嬸嬸叔叔”,不鬧幾遍,不回去吃飯,天天如此。
  深圳在哪里,香鋪人不曉得,“深圳速度”有多快,香鋪人也不曉得。香鋪人只曉得,齊嶄嶄的大棚要拆,綠油油的蔬菜要鏟,平展展的農田要騰出來。好多人想不通,舍不得,不痛快。在寧萬三的慫恿下,由大鈴鐺帶頭,幾個膽大的婦女撒潑,又哭又鬧,直挺挺地躺在自家的田頭,攔著不讓推土機過去,白花花的肚皮露出來也不在乎。毫無疑問,香鋪的征地工作陷入僵局。
  說心里話,康老久也心疼,也想不通,也不痛快,但他是隊長,得帶頭支持政府工作。郊區成立征地領導小組,“一把手”親自抓。“一把手”了解香鋪的情況,專門把康老久和寧萬三一起叫到辦公室,語重心長,說,香鋪是全區有名的富裕村,也是先進村,這與你們兩位帶頭人的努力是分不開的!你們兩個,一個是前任隊長,一個是現任隊長,一個是寧姓的代表,一個是康姓的代表,這一次,一定要積極主動,做好群眾工作,保證征地工作順利完成。我的同志啊,群眾工作做不好,我有責任,你們也有責任!這責任可不是小責任,是大責任!好大的責任?影響全市經濟布局,妨礙改革開放大局,你們說這責任好大?不過,“一把手”也為他們展望了前景。“一把手”說,將來開發區建成,會陸續進駐好多企業,一個企業一天的產值,比你們一年種菜掙的多得多!到時候,最得實惠的是你們香鋪,因為你們離開發區最近,近水樓臺先得月嘛!再者說,土地征收,村民全部“農轉非”。“農轉非”曉不曉得?跟城市戶口差不多,乖乖,將來伢們搞對象都沾光!總而言之,這是好事,也是當前最大的政治。所以,要有大局觀,大局曉得不曉得?我的同志啊,思想要搞通,搞搞清楚,不要稀里糊涂嘛!
  康老久沒想通,寧萬三也沒想通。當著領導的面都裝著想通了,都答應積極配合,做好香鋪群眾的思想工作,保證征地順利完成。“一把手”很滿意,拉著他們的手,一邊一個,像牽著兩個孩子,一直送到大門口。等走出好遠,倆人回頭一看,“一把手”還在向他們招手。
  從郊區政府出來,天將擦黑,康老久和寧萬三騎著腳踏車,并排而行,都不想說話。路過南七里塘,康老久突然拐到路邊,剎住車子。
  寧萬三問,怎搞?
  康老久說,喝酒!
  寧萬三說,喝嘛!
  兩個人一前一后,進了路旁一家小酒館,找個僻靜處坐下,點了兩個菜,一葷一素,又要了一瓶“大曲”。菜上來,酒打開,二人面對面,一杯接一杯死喝酒,不吃菜也不說話。不知不覺,酒喝掉大半,臉都紅得跟猴屁股似的。
  康老久放下杯子,說,我想不通!
  寧萬三說,我也想不通!
  康老久說,那你當著“一把手”的面,怎搞表態那么好?
  寧萬三說,你不也一樣?!
  康老久苦笑,說,本來以為你寧萬三頭最難剃,沒想到一擼就直!
  寧萬三說,嗒!大哥別說二哥,沒擼你就軟了!
  康老久皺皺眉,說,“一把手”不是說了嘛,大局啊!
  寧萬三點點頭,說,大局為重嘛!
  康老久說,話又說回來,說不定開發區建好,咱香鋪沾光最多,“一把手”不是說“挨著屠戶油水足”嘛!
  寧萬三說,那叫“近水樓臺先得月”!
  康老久說,嗒!一個意思!
  寧萬三說,按說是這個道理。咱現在覺得種菜掙錢,說不定將來掙錢的事多著呢。報紙上說,在南方農村,萬元戶過時了,人家都有百萬元戶了!
  康老久說,乖乖!搞個萬元戶咱脫了幾層皮,那百萬元戶還不累屁淌?!
  寧萬三說,你不曉得,人家還真不累。
  康老久說,瞎扯吧,種田哪有不累的?
  寧萬三說,人家不種田,搞“家庭工廠”!
  康老久眨眨眼,說,農民不種田,那還是農民?
  寧萬三說,改革開放嘛,黑貓白貓嘛,一切往前看嘛!
  康老久點點頭,說,往前看!
  二人又干幾杯,瓶子見底,時候不早,起身回香鋪。路上,二人商量好,借著酒勁,馬上開會,有酒遮著臉,好話歹話都能說出來。要不然,鎮不住人,到時候完不成任務,責任就大了。
  當晚,二人回到香鋪,已過九點。康老久和寧萬三來到老牌坊下,沖著村里大喊,開會嘍!開會嘍!
  半天,沒見動靜。
  康老久想起銅哨子,說,萬三,吹哨子!
  寧萬三說,嗒!當初你說那哨子沒用,怎么現在想起來了?!
  康老久說,火燒眉毛了,還提過去的事!吹!
  寧萬三說,吹個屁吹,早扔了!
  康老久撓撓頭,只好和寧萬三分工,一東一西,各自去敲各自姓氏的家門。不多時,康寧兩姓鄉親陸續聚到老牌坊下。康老久先來了開場白,直截了當,目的就是勸大家把地交了。本來,康老久打算借著酒勁,說幾句狠話,話到嘴邊就是說不出口。都是鄉親,狠話傷人,將心比心,又何必呢?好在有寧萬三配合,你一句我一句,一一傳達上級的意思。鄉親們議論當然少不了,疑問也不少,康老久借著酒勁,腦瓜飛轉,等著見招拆招。
  有人問,老久,你也是種田出身,你說說,好好的田征去蓋廠房,好好的菜硬生生給鏟了,你能想通嗎?
  康老久說,想不通!
  有人說,嗒!你自己想不通,還來勸我們?
  寧萬三說,大局為重,大局為重嘛!
  有人說,咱就是老百姓,挑大糞種小菜,大局咱扛不動!
  康老久說,老少爺們,我康老久嘴笨,今個喝了幾杯酒,酒壯人膽,當面多說幾句。打個比方吧,好比我跟你借錢,你不急用,不跟我要,我擔你人情。要是你馬上娶媳婦急等著錢花,找我要錢,我怎搞也得還吧?
  眾人說,那是!有借有還,再借不難!
  康老久說,我不還,你不高興吧?
  眾人說,那是!欠債還錢,天經地義!
  康老久說,好,咱就拿這個打比方,來說說征地這個事。咱這田本來就是國家的田,前些年實行責任制,國家把田分給咱們種,相當于借給咱種。這幾年,多多少少,家家戶戶都掙了錢,都富起來了。如今,國家要辦大事,要把地收回去,咱有話說嗎?咱不給那不就是不講理嗎?樹活皮,人活臉,有借無還,這臉往哪擱?
  眾人都不吭聲,接著又議論。
  寧萬三沒料到康老久說得有條有理,趁機靠近康老久,說,老久,啥時候把老子的“兩大法寶”學去了?
  康老久笑而不答。
  有人說,照這么講,有道理。人嘛,得講理!
  有人說,老久,聽你這么講,明明你想通了,為什么說沒想通?
  康老久摸摸鼻子揉揉眼,迷迷糊糊,孬子似的,說,咦!我想通了嗎?我想通了嗎?!
  寧萬三說,好像是通了!



  6.“農轉非”
  
  還是那句話,香鋪人厚道。
  這一點,康寧博士在他的演講中會反復強調。據說厚道是描繪中國農民的最好底色,好比畫天空少不藍色,畫大地少不了黃色。總之底色是鋪陳的必要。
  因為有康老久和寧萬三出面做工作,康寧兩姓人家都給面子,市里又適當調整補償政策,群眾思想工作做通了,香鋪的征地工作順利完成。不過,中間出了一檔子事,是大鈴鐺鬧的。大鈴鐺是寡婦,無兒無女,跟大家比,就業安置補償這一塊有點吃虧,搞死不簽字。康老久本來想親自出面勸解,想了又想,一把鑰匙開一把鎖,就把這個光榮任務交給了寧萬三。寧萬三曉得康老久故意撂挑子給他,堅決不干,差點跟康老久吵起來。康老久曉得他裝佯,不跟他啰唆,把話一撂就不管了。轉天,大鈴鐺主動找上門,跟康老久說她同意簽字。康老久笑了。
  土地征收完畢,“農轉非”辦妥,補償款發下來,香鋪人一下子閑下來,手不是手,腳不是腳,好不適應。年輕人想得開,跑到開發區看熱鬧,也能解悶。上了歲數的人心里發慌,聚在老牌坊下坐著,像迷了路,又像丟了魂,覺得日子過得像做夢一樣。
  一開始,聚在一起談的都是“農轉非”,以為占了好大便宜,沒承想,你一言我一語,說著說著,“農轉非”就說成“農轉飛”了。這話題誰開的頭不曉得,但是都覺得有道理,都能插上嘴。想想看,本來有田有地是農民,如今沒田沒地不是農民了,除了戶口本上蓋個“農轉非”的章,啥也沒變。有人打個比方,好比把雞趕進鴨棚里,雞還是雞,拉屎還是雞屎味,下蛋還咯咯嗒地叫。萬一哪天人家鴨子不快活,一翻臉往外攆你,搞不好還弄個雞飛蛋打!這樣一說,不就是“農轉飛”嗎?!
  多年來,在寧萬三“兩大法寶”的熏陶下,香鋪人大都掌握了用故事講道理的本領。方圓十里八村都曉得,有三個香鋪人在一起,再牛的大事,都能糅到香鋪人的生活里,糅得土不拉嘰灰頭土臉,最后糅出一番道理來。比如說,當時電視新聞里頻繁出現美國總統競選,香鋪人跟著看熱鬧,嘴巴也不閑著。有人說,美國總統競選,好比是兩條狗打架,只要能下嘴,哪塊都敢咬,沒忌諱。有人接著說,咬是咬,下嘴還要穩準狠,一口咬在對方襠里,死也不松口。瞧瞧克林頓,一口咬住小布什的襠,乖乖,他準贏!后來,克林頓果然當了美國總統。
  有了“農轉飛”一說,在香鋪人的心目中,“農轉非”變淡了,好比一塊雞骨頭,越嚼越沒味,反倒連累牙疼,干脆不提也罷。還不如扯扯家長里短,男女之事。尤其是女人扎堆,不葷不素,沒真沒假,鬧得口水流長鶯歌燕舞。畢竟,汗多起痱子,話多生是非,大鈴鐺上吊就是這時候鬧出來的。說起來,這事本可以避免,可是沒有避免,其中必有緣由了。
  大鈴鐺閑來無事,常來康寧廣場解悶。寡居多年,怕人家說閑話,大鈴鐺養成習慣,只跟女人一起說說笑笑。三個女人一臺戲,一堆女人連續劇,熱鬧可想而知。都曉得大鈴鐺嗓子好,又會唱,大伙回回都鼓動她唱。大鈴鐺性子歡樂,說唱就唱,讓她唱啥就唱啥。
  這天是七月七,香鋪人叫“七巧”。這個節跟牛郎織女有關,有人就要聽恩恩愛愛的戲。大鈴鐺就唱《休丁香》中的一段。有人說這段唱得好是好,就是悲腔掃興,罰大鈴鐺再唱一段葷的。眾婦女都喊,快唱快唱!大鈴鐺說,你們這些娘兒,口味好重,可惜葷的我不會!黑燈瞎火的,不曉得哪個嘀咕一句,說,咦!一個寡婦家,還有你不會的?這句話有點重,大鈴鐺當下就生氣了,起身就走,走上香街,身后一群女人笑起來,一浪接一浪。接著就聽有人說,瞧瞧,大鈴鐺憋不住了,去找牛郎了!話音才落,有人說了一段順口溜:
  織女配牛郎,
  光棍搖鈴鐺。
  鈴鐺搖不響,
  一腳下床!
  其實,這么多年,大鈴鐺沒少聽閑話,有輕有重,一般不往心里去。不過這段順口溜卻是頭一回從外人嘴里說出來。大鈴鐺在意了。說起這段順口溜,就要說到寧萬三。當年寧萬三和大鈴鐺相好,編了這一段,只在他們兩個人之間說笑。如今從別的女人嘴里說出來,大鈴鐺就多心了。回到家,大鈴鐺一個人喝悶酒,越想越委屈,越覺得活著沒意思,一時沒想開,找根繩子要上吊。按說,大鈴鐺住在康家巷最里頭,算是僻靜處,大晚上上吊,沒人曉得。可偏偏那天大鈴鐺的大棚補助款批下來,康老久到區里開會替她帶了回來。寡婦門前是非多,康老久曉得自己不便去送,就叫紅梅給大鈴鐺送去。紅梅拿著錢來到大鈴鐺家,一推門見大鈴鐺正站在凳子上,伸著頸子往繩套里鉆,不禁大叫一聲。這一叫,大鈴鐺被嚇著了,撲通一聲,一屁股坐在地上,放聲大哭。大鈴鐺嗓子好,嗓門也大,左右都是康姓鄰居,聞聲趕來,一下子把門口圍住了。大鈴鐺先是一聲一聲叫著不想活了,接著又罵寧萬三不是東西。這時候康老久早被人找來,一聽這話,便叫人把寧萬三找來。寧萬三聽說大鈴鐺上吊,馬上趕到。康老久把他拉到一旁,問他把大鈴鐺怎么了。寧萬三一頭霧水,連連否認。康老久不信,寧萬三跪下指天發誓。這時候,一個婦女悄悄把廣場上的事說了,康老久明白了。
  閑人生是非,這事得管。康老久聽說了這事,下決心剎住這股歪風邪氣。寧萬三做工作有“兩大法寶”,康老久嫌麻煩,只用一招:罰款!嘴皮磨出泡,不如掏荷包。康老久讓寧萬三回去寫告示,從今往后,不許在廣場上說三道四,違者罰款一百元。罰款是最有效的管理,在中國農村尤其好使。寧萬三當然曉得這個道理,苦思冥想,把告示編成一段順口溜:
  自從農轉非,人閑生是非,
  敬告眾鄉親,管好自己嘴。
  若是管不好,絕對不客氣,
  罰款一百元,當場要繳訖!
  寧萬三對自己的作品很滿意,寫了兩張,拿給康老久過目。康老久讓寧萬三把一百改成兩百,說你不日他媽他不叫你爸,你下手不重他不曉得疼!寧萬三會意,將告示改好,貼在老牌坊的柱子上,一邊一張。告示貼出后,果然效果顯著。好多人為了避嫌,又怕罰款,不再來廣場閑呱。一時間,老牌坊底下安靜許多。
  畢竟香鋪人種慣了田,突然沒有田種,又不能扯閑話,日子過得實在寂寞。別人不說,康老久就受不了,實在無聊,便在房前屋后開出零星的菜地,耕鋤澆種,好歹過過手癮。寧萬三見康老久這一招不錯,也跟著學。前有車,后有轍,家家戶戶如法炮制,沒出半個月,原來光鮮整齊的香鋪一下子被搞成了大花臉。
  果然是“深圳速度”,開發區的建設飛快,仿佛一夜之間,過去生長莊稼蔬菜的田里,如今冒出高高低低的煙囪和廠房。看著田地一點一點消失,明明曉得政府在辦大事,康老久心里還是難過。這一點,寧萬三跟他保持一致。閑來無事,兩個人坐在老牌坊下,不再爭吵,也不抬杠,你一句我一句,說的都是難過話。是為祖祖輩輩的耕地難過,還是為莊稼蔬菜難過,抑或是為自己難過,都說不清楚。
  開發區的建設如火如荼,晝夜不停。夜晚來臨,工地上的燈火映照著,香鋪一下子變得暗淡無色,仿佛鮮亮的果子,脫了水分,慢慢萎縮了。
  中秋到了。晚上,康老久喝了幾杯,翻來覆去睡不著,便披衣下床,出門散心,不由自主地來到老牌坊前。月上中天,借著月光,見老牌坊柱子下有一個人影,走近一看,是寧萬三。寧萬三一嘴酒氣,像條老狗似的,半倚半臥。康老久招呼一聲,也像條老狗似的,在寧萬三身邊躺下來。
  寧萬三說,喝了幾杯,睡不著。
  康老久說,我也喝了,睡不著。
  寧萬三打著酒嗝,說,后半晌,我去開發區轉了轉,原來老塘口我家那塊田被蓋上廠房了,說是衛生巾廠。
  康老久最近上火,耳朵有點背,問,什么廠?
  寧萬三大聲說,衛生巾廠!
  康老久說,衛生巾是啥東西?
  寧萬三說,就是女人襠里夾的“騎馬布”,如今叫衛生巾,說是更方便更舒坦!嗒!女人方便舒坦了,老子的菜地沒有了,白花花的票子沒有了!
  康老久說,三眼井那塊田,你曉得的,原來是我家的肥田,不使肥料,種啥長啥,長啥啥好。現在廠房蓋好了,年底煙囪就要冒煙了,說是生產洗發水,叫什么香波!
  寧萬三說,可惜!
  康老久說,可惜!
  寧萬三說,老久呀,不操那份心嘍。如今咱不是農民了,戶口“農轉非”了,咱不是農民嘍!
  康老久說,戶口是轉了,可骨子里轉不了!農民就是農民,骨頭縫里蓋著鋼印喲!
  寧萬三說,老久呀老久,你就喜歡抬杠!我問你,是農民就得種田,你說咱還是農民,咱在哪種田?!
  康老久咂咂嘴,半天才說,房前屋后啊!
  說罷,兩個人大笑起來,笑得眼淚汪汪。
  康老久說,知足吧,好在香鋪還在,老牌坊還在,家還在嘛。
  寧萬三說,照這“深圳速度”,香鋪能不能保住,真不好說喲!
  康老久看了看老牌坊,說,不好說!
  寧萬三突然站起來,一驚一乍,說,老久,萬一香鋪保不住,老牌坊怎么辦?
  康老久低下頭,說,不曉得。
  寧萬三說,老牌坊保不住,咱康、寧兩姓人家怎么辦?
  康老久頭低得更深,說,不曉得!
  寧萬三哼一聲,說,老久啊老久,這不曉得,那不曉得,你當隊長有什么用!
  康老久火了,說,這是隊長能做主的事嗎?!
  寧萬三本想多說幾句,見康老久一臉無奈,拍拍他,說,唉!閑得心慌,都是酒話,別往心里去!
  康老久嗯了一聲,也站起來。
  寧萬三說,累了!
  康老久說,歇吧!
  寧萬三勾著腰,倒背著雙手,在月下拖著一團剪紙般的影子,如同踏著一片黑云,慢慢地拐進寧家巷子,一進巷口的黑暗里,人便不見了,像是被生吞了似的。康老久望著將寧萬三吞沒的巷口,一陣孤獨襲上心頭。他抬頭望著老牌坊,老牌坊默然矗立,像打盹的老人。康老久心頭一緊,揉了揉眼,巴望著老牌坊或者那塊寶玉能放出一陣光,把他的心里照亮。然而,一切如常。
  不遠處,開發區工地上機器轟鳴,震得腳下的大地發顫。康老久像個孩子似的,突然想哭,但沒哭出來,嘆息一聲,拖著疲憊的影子回家去了。在他的身后,月光下的老牌坊連同香街上厚重的影子一起,睡著了似的,靜無聲息。



  
  7.杠子
  
  市政府出臺就業安置細則,劃出年齡杠子。杠子劃在四十五歲。按照這個杠子,香鋪人分為杠內和杠外。杠內是指十八歲以上四十五歲以下,可以安排到開發區的企業上班。杠外也就是四十五歲以上,給予一定的生活補貼,不予安排工作。康老久和寧萬三都已年過五十,自然屬于杠外。
  雖說都歸杠外人,但康老久和寧萬三種田出身,身上又沒毛病,自然閑不住。況且,房前屋后那些菜地,也拴不住他們的心。說來也怪,自從土地征收過后,沒有田種,這一對老冤家一下子成了患難兄弟,整天形影不離,配合起來默契得很,不管什么事,一個眼神一句話,對方都能心領神會,馬上配合到位。寧萬三喜歡看報,就念給康老久聽。有一天,寧萬三在晚報上讀到一篇文章,說是某某地方出現土地拋荒現象。土地拋荒,乖乖!這不是敗家嘛!文章沒念完,兩個人幾乎同時眼睛放光,不用商量,騎上腳踏車,圍著開發區轉悠開了。轉了大半個月,屁股磨出繭子來,一無所獲。事實上,開發區不是沒有荒地,但不是被鐵柵欄圍著,就是上面插著“企業用地,禁止耕種”的牌子。看著荒地上雜草叢生,二人像丟了魂似的,心疼得不得了。
  這一天,二人擴大偵察范圍,終于在雷公湖邊月牙堤后頭發現一塊地,得水得光,平平展展,一地的青草長得齊齊整整,像剛剃的平頭一般。不用說,絕對是種菜的好地。左右看看,既沒拉鐵絲網,也沒畫線,更沒插牌子,料定是荒地無疑。二人興奮得一夜沒睡好,轉天一大早,便背著干糧,帶著工具去開荒了。
  太陽剛露頭,康老久和寧萬三來到那塊荒地。時節已過白露,荒草上秋露晶瑩,草香陣陣。兩個頭發花白的家伙像見到親娘似的,撲下身子干起來,干得有勁,干得痛快,一不留神眼淚竟流了出來。直腰喘氣的時候,兩個人互相看一眼,竟孩子般地笑了。原來,痛痛快快地種田,是如此幸福啊!干了大半輩子農活,有田種才覺得自己有用,才覺得自己還年輕!
  就在兩個老家伙沉浸在種田的幸福中時,突然傳來幾聲狗叫。倆人抬頭一看,過來兩個年輕人,一胖一瘦,提著棍子,牽著狼狗,走近一看,原來是保安。
  胖保安說,哎,弄啥哩?弄啥哩?
  康老久聽出是個北方人,說,翻地?
  胖保安說,翻地弄啥?
  寧萬三說,種菜!
  胖保安說,誰允許你們種菜?這是俺江總的地盤,將來要開發度假村哩!
  康老久說,將來是將來,眼下荒著可惜!
  胖保安說,那你管不著,俺江總愿意荒著就荒著!
  寧萬三說,年輕人,荒年不荒田,好好的田荒著,就是浪費!
  瘦保安說,俺江總有錢,你管不著!滾!
  康老久看不慣人張狂,把眼一瞪,說,有錢也不能糟蹋田!別理他,接著干!
  兩個人揮鍬翻地,胖保安氣得哇哇直叫。這時,瘦保安大喊,胖子,放狗!
  胖子一聽,馬上松開拴狼狗的皮帶。狼狗汪汪叫著直向康老久撲去。鄉下人天天跟狗打交道,自然不怕狗。康老久年輕時專門打過狗,曉得打狗先打腰的訣竅。狼狗跳起撲來,康老久身子一閃,鐵鍬由下而上一挑,不偏不倚,正打在狼狗的腰上。狼狗嘗到厲害,嗷的一聲,掉頭跑開。寧萬三眼疾手快,斜下去補了一鍬,打中狼狗的后腿。狼狗慘叫,一瘸一拐地逃走,兩個保安喚都喚不回來。康老久和寧萬三哈哈大笑。保安氣得大叫,揮動手中的棍子,沖上來要拼命。兩個老家伙鐵鍬一掄,呼呼生風,保安竟不敢上前了。這時候,有幾個人聞聲趕來,將康老久和寧萬三團團圍住。康老久和寧萬三毫不畏懼,背靠背,將鐵鍬架著,儼然臨陣對敵的英雄,又如雙劍出鞘的大俠。場面一時僵持。這時,一個“大背頭”來了,拿出大哥大撥打報警電話。不多時,警車哇哇地趕到,不由分說,將康老久和寧萬三帶走了。
  康老久和寧萬三被帶到開發區公安分局雷公湖派出所,被關進一間空房子里,好半天沒有人理會。快到晌午,來了一男一女兩個民警。男民警是個中年人,女民警是個小姑娘。男民警提問,女民警記錄。照例先問姓名、年齡、職業、家庭地址。當得知他們是香鋪人,其中康老久還是遠近聞名的萬元戶時,兩個民警似乎有點吃驚。
  男民警皺著眉頭,說,香鋪是遠近聞名的富裕村,你康老久還是大名鼎鼎的萬元戶,大老遠你們跑到人家度假村刨地搞什么?
  康老久說,開荒!
  女民警一聽,忍不住笑了。
  寧萬三說,種菜!
  男民警也忍不住笑了,說,人家那里要開發度假村,你們開什么荒,種什么菜?
  康老久說,我就是看那是荒地,想開出來種菜!
  寧萬三說,我跟你們講,田開出來,一年能種好幾茬!剛過白露,馬上就能種菠菜、香菜!
  康老久說,大蒜也能套種!
  女民警又笑。這回笑得厲害,筆都放下了,捂著胸口笑。
  男民警強忍住笑,一拍桌子,說,好了!你們可曉得,你們刨的不是荒地,是人家種的草坪!
  康老久看了看寧萬三,寧萬三看了看康老久,半天不敢出聲。他們真不曉得,不養牲口不放羊,種草搞什么?
  男民警料定他們不是真的故意破壞,便換了口氣,說,按說,你們香鋪土地被征收了,政府給了補償,應該不缺錢,為什么非要到處開荒呢?
  康老久說,閑著心慌!
  寧萬三說,想過過癮!
  男民警點點頭,半天才說,就到這吧!
  女警民問,不錄了?
  男民警說,不用了。
   那天,康老久和寧萬三回到香鋪時,天已擦黑。之所以被放出來,據說是因為那個男民警同情他們,故意放了他們。出來后才曉得,他們打的那條狗可不是一般的狗,德國狼狗,是度假村的江總拿一輛面包車換回來的。幸好他們下手不重,要不然八畝地的菜也賠不起,兩個老家伙不禁有些后怕。好在經派出所協調,度假村的江總不再追究他們,也不要賠償,只要求他倆寫一份保證書,往后別再去他那塊地里開荒了,因為他種的進口草皮,修補一次實在太貴。畢竟那是馬尼拉草坪,進口的。
   康老久識字不多,寧萬三代筆,寫了半頁紙,念給康老久聽。康老久聽完,其他沒意見,讓寧萬三加上一句“種田有理,開荒無罪”。寧萬三無奈,隨手添上。男民警看了,哭笑不得,也不深究。這事就算過去了。
  經過“開荒打狗”事件,康老久和寧萬三暫時打消尋地種菜的念頭,實在手癢,就在自家房前屋后的小菜園里耍一耍,好歹過把癮。話又說回來,小菜園畢竟無法讓他們心安,他們總想尋條出路。當然,這并不容易。康老久曉得,寧萬三也曉得。
  和康老久、寧萬三他們杠外人相比,香鋪的杠內人,自然幸福得多。按政策規定,自愿報名,雙向選擇,最終他們被安排在開發區的不同企業中。頭一批進駐開發區的企業有三十多家,好多行業。一時間,進哪家廠,做什么工,成為香鋪家家戶戶的熱門話題。
  寧萬三對兒女一向民主,在兒女選擇企業的時候,只提供參考意見,不替他們做主。本來,寧萬三建議春花進服裝廠,花花綠綠,女孩子家適合。可是春花不愿意,非要去食品廠。理由是服裝廠是民營企業,食品廠是港資企業。寧萬三不了解港資企業好在哪,既然春花堅持,他也不反對。兒子春風高中畢業,大學沒考上,書念得傷傷夠夠,正好趕上這個機會,也想進企業搞個飯碗。春風好高騖遠,要搞高科技,首選電子廠,寧萬三挑不出毛病,表示支持。可是春風到電子廠面試,頭一輪就被刷下來了,原因不明。春風又選日化廠,一面試又被刷下來了。春風有點不自信,又選制冷設備廠,面試過了,試工一周,又被退回來了。春風大失所望,氣得幾天不吃飯。眼看企業選擇截止日期臨近,寧萬三坐不住了,去找康老久尋主意。
  康老久家里這些天也不安生,也是為孩子進企業的事。本來,向陽和紅梅都有自己的選擇,紅梅想進服裝廠,向陽想進化工廠,都去面試了,也都被正式錄取了,可是康老久不同意。康老久讓向陽進食品廠,理由是做吃的東西,比啥都可靠。至于紅梅,康老久不打算讓她進廠,在家待著。兄妹倆一肚子意見,又不敢不聽。好在向陽去食品廠面試,順利通過。眼看香鋪的年輕人都高高興興去上班,紅梅在家孤單單,暗自生氣,又不敢跟康老久慪氣,躲起來偷偷哭。向陽心疼妹妹,壯著膽子求康老久讓紅梅進服裝廠,差點跪下。康老久不吃這一套,非要紅梅在家呆著,不過,順便透露一點,紅梅在家有事做。至于什么事,康老久不明說,向陽也問不出來。紅梅無奈,只好乖乖在家等著。
  寧萬三找到康老久時,康老久正蹲在老牌坊底下曬太陽,兩眼瞇縫著,似睡非睡。寧萬三晃他一下,就勢蹲下來,把兒子春風的事一說。香鋪人都曉得,寧萬三平時慣孩子,春風多少有點任性,稍不如意就使性子,摔碟子砸盆的。康老久自然也曉得,半天沒吭聲。寧萬三說,老久,幫我勸勸春風,拖久了怕要出事!康老久想了想,站起來,拍拍屁股上的土,跟著寧萬三去勸春風。
  來到寧萬三家,春風卻不在。寧萬三怕春風一時想不開,鬧出大事,拉上康老久,騎著腳踏車四處去找。找了半晌,也沒見人影。這時候,在村口碰著春花騎車回來。春花打扮得花枝招展,老遠就喊,春風被錄用了!
  寧萬三問,哪家廠子?
  春花說,衛生巾廠!
  寧萬三半天沒吭聲,見康老久不陰不陽的,趕緊找臺階下,說,這個廠好!當初那塊地就是咱家的,春風去那里上班,相當于替咱家看著地哩!
  春花說,就是就是,我也這么想!
  康老久笑了笑,跨上腳踏車,腳下一用力,走了。



  8.婚姻
  
  康寧博士盡可能地還原當年的香鋪,并為此做了許多功課,尤其是有些關鍵細節,一毫也不放過。毫無疑問,這一點既得益于他多年的學術訓練,同時也得益于家族血脈的遺傳。后天的訓練加上先天稟賦,無疑是做好學問的關鍵。康寧博士認為是關鍵之關鍵。
  那時候,年輕人紛紛上班,杠外人慢慢適應,浮躁的香鋪進入新一輪的平靜。平靜下來之后,原本一些不太在意的事,一一浮現。比如年輕人的婚姻問題。寧萬三和康老久扳著手指頭一數,眼下香鋪有三四十個年輕人到了結婚成家的年齡。大致上看,康寧兩姓各占一半,男孩女孩各占一半。這個現狀,放在他們兩家,一目了然。
  婚姻問題關系到香鋪的子孫后代,肯定是大問題,香鋪人當然曉得。前些年,因為香鋪富裕出了名,好多外村人前來提親。香鋪人當時有點飄,挑鼻子挑眼,提出好多條件。外村人碰了一鼻子灰,從此不敢再來提親。畢竟,男大當婚,女大當嫁。用寧萬三的話說,春天來了,花總是要開的,攔也攔不住。于是,這事就擺上議事日程。
  春天來了百花開,天經地義,自然而然。康老久曉得,自家的“兩朵花”也是要開的。向陽屬馬,二十大幾,擱在過去早當爹了。前兩年有人提過親,康老久忙著掙錢,總覺得孩子沒長大,就沒太上心。再加上向陽看過瓊瑤的小說,非得自由戀愛,所以耽擱了。紅梅雖說小兩歲,也是二十出頭,到了該嫁人的年紀。康老久臉冷心熱,對外人這樣,對伢們也一樣,嘴上天天掛著刀,心里卻似嫩豆腐。尤其是對紅梅,看得比自己的命還重,最怕她找不到好人家。有人來提親,紅梅不挑他挑,不挑錢財相貌,挑人品家教,挑來挑去,也耽誤了。康老久固執,但曉得反思,反思的結果是,香鋪這一茬年輕人的婚姻大事,都被“富裕”耽誤了。這話說給寧萬三聽,寧萬三表示贊同。有他現謅的打油詩為證:
  樹高三丈也有梢,做人千萬不能飄。
  根基不穩房會倒,人不踏實要跌跤!
  萬萬沒想到,走到今天,香鋪遇到如此嚴峻的問題。一連幾天,康老久和寧萬三坐在老牌坊下一議就到大半夜,最后決定馬上行動。還是老辦法,分別在各自的家族中帶頭解決年輕人的婚姻問題。
  康老久講究,凡事按規矩辦,再急也不能亂。大麥先熟收大麥,向陽是哥,先張羅向陽的婚事。寧萬三也先收大麥,著手張羅春花的婚事。不過話又說回來。婚姻不比種菜,光花力氣不行,還講究一個“緣”。千里姻緣一線牽,有緣還得有人牽線。牽線這事康老久不在行,寧萬三也不在行。不過,都曉得一個人在行,那就是大鈴鐺。康老久讓寧萬三去找大鈴鐺。寧萬三扭扭捏捏,康老久火了,說,急得火上房,你就別裝佯了!寧萬三這才去找大鈴鐺。
  大鈴鐺不負重托,出去轉了幾天,帶回兩條線索,都有價值。一是為向陽找的對象。女孩是她娘家一個遠房侄女,叫柳麗,高中畢業,沒考上大學,比向陽小兩歲,屬猴,臉盤個頭身條都不錯,腦瓜靈光,人也踏實,就是眉梢有個痣。寧萬三問,左眉梢右眉梢?大鈴鐺說,右眉梢。寧萬三又問,黑痣紅痣?大鈴鐺說,紅痣。寧萬三說,好!女子右眉紅痣主貴!大鈴鐺拿出相片,三個人一起伸頭看。這個叫柳麗的女孩長得不錯,一臉喜氣。康老久看了又看,滿意。
  大鈴鐺說,人家大人說了,要是咱們這邊同意,就讓伢們見見面,合適就定下,畢竟伢們都不小了!
  康老久又拿過照片,看了看,還用粗手摸了摸照片上柳麗眉梢那顆紅痣,不曉得能摸出什么名堂。寧萬三搗了康老久一下,讓康老久表態。康老久摸了一下下巴,說,后天見面!大鈴鐺說,還有一件事,話要說在先,人家爸爸是個藥罐子,家窮!康老久說,窮不怕,咱不也窮過嘛!
  大鈴鐺帶回的另一條線索,是給春花找的對象,也是她娘家一個遠房親戚。男方叫秦少剛,師范畢業,在七里塘小學教書,屬小龍,比春花大一歲。個頭長相都不錯,就是人太老實。康老久說,老實人好,不惹事!寧萬三沒有表態。大鈴鐺拿出秦少剛的照片。三個人又伸頭一起看,果然一表人才。
  康老久說,乖乖!比你寧萬三還斯文!
  大鈴鐺說,聽說,還能彈會唱哩!
  寧萬三眨巴眨巴眼,說,按說這個秦少剛,有模有樣有文憑,這么好的條件,咋到這個歲數沒成家呢?
  這個疑問很有力,康老久點頭,覺得有道理。
  大鈴鐺說,沒緣分唄!本來,人家在師范上學的時候談過一個,熱火得很,畢業后兩地分居,時間一長,涼了!
  寧萬三想了想,說,這事得跟春花商量!
  康老久說,商量?萬三,你這一點不好,慣伢們!
  寧萬三說,不是慣,是尊重!
  康老久說,屁!
  寧萬三確實要跟春花商量,不商量肯定行不通。知女莫若父,寧萬三曉得,春花這丫頭的家不好當,當不好會搞出大事來。春花娘死得早,春花在家帶著弟弟春風,像媽一樣,處處操心,事事有主見。最讓寧萬三不放心的是,春花的性格怪怪的,他這個當爹的根本摸不透。就說前些年,曉得自己長得像幸子,春花樣樣學幸子,穿衣打扮自不用說,還專門跑到城里剪掉兩條大辮子,做了一個“幸子頭”。電視里,幸子有條小狗,春花不知從哪弄來一條,走哪帶到哪,睡覺都放在被窩里。有幾回,寧萬三起夜,發現春花房里有動靜,貼近一聽,春花在屋里學幸子的腔調,跟小狗說話,軟軟乎乎,肉麻。就這樣的伢,還能逼她嗎?寧萬三曉得,這話不能跟康老久說,說了康老久也不信,說不定還惹他說出難聽話來。
  春花是姑娘,當爹的不便談心,寧萬三把大鈴鐺請來做春花的工作。寧萬三和大鈴鐺的關系,春花心里有數,面子上對大鈴鐺并不反感,平常見面一口一個姨,看上去親得很。這也是寧萬三敢把大鈴鐺請到家里來的原因。三個人坐下,寧萬三說過開場白,大鈴鐺把介紹對象的事說了。
  春花臉一紅,捂著嘴笑。
  大鈴鐺說,男大當婚,女大當嫁,別害羞!
  春花又捂著嘴笑。
  寧萬三一眼就看出來,春花這種笑法也是跟幸子學的,笑起來先露出小虎牙,接著用手背捂上嘴。看來這丫頭真是著迷了!寧萬三看不下去,沖大鈴鐺使個眼色。大鈴鐺會意,拿出秦少剛的照片遞給春花。春花扭著身子,似乎不好意思接,大鈴鐺就把照片擺在她面前。春花的“幸子頭”發型劉海兒好長,耷拉下來像個門簾子。春花晃一下頭,劉海兒露出一條縫,正好把照片看個清楚。春花看過照片,又捂著嘴笑。大鈴鐺以為姑娘當爸的面不便表態,示意寧萬三回避。寧萬三會意,走到門外抽煙。屋里只有大鈴鐺和春花面對面,春花果然放松不少。
  大鈴鐺說,春花,跟姨說說,這人可滿意?
  春花跟她爸一樣,喜歡反問,說,姨,你真想給我做媒?
  大鈴鐺說,是的喲,你爸心都急爛的啦!
  春花依然笑,說,我都不急,他急什么!
  大鈴鐺說,伢哩,爸媽哪有不為兒女操心的!別說你爸,我都替你著急!
  春花一笑,說,姨,你又急什么?是不是急著把我趕出門,你好進這個家?!
  大鈴鐺愣了一下,有點尷尬,說,瞧你這伢,我……
  春花突然收起笑,沒真沒假地說,姨,你心里咋想的,你自己曉得,我春花把丑話說在前頭,有我在這個家,你別想進這個門!
  說罷,春花小腰一扭,走了。大鈴鐺愣在那里,半天沒有緩過神來。寧萬三在門外候著,見春花進了自己的屋,以為談好了,趕緊進屋。進屋一看,大鈴鐺眼淚汪汪地愣在那里。寧萬三蒙了,還沒等他問,大鈴鐺揩把眼淚,拿上秦少剛的照片,招呼也不打就出了門。
  春花隔著窗戶說,姨,走好,得閑來呀!
  大鈴鐺不理會,伸著頭匆匆離開。
  寧萬三曉得一定鬧得不愉快,隔著門問春花究竟咋回事。
  春花說,沒事!
  寧萬三當然不相信沒事。沒事怎會是這樣?寧萬三披上衣服,趕緊追大鈴鐺去了。
  開發區的大喇叭每天按時轉播中央臺的《新聞聯播》。這時候一般是吃晚飯的時候。向陽和紅梅習慣一邊看電視一邊吃飯,看的不是武打片,就是言情片。康老久看不慣,端著碗坐在門口,聽大喇叭里的《新聞聯播》。晚上無事可做,細嚼慢咽,《新聞聯播》看完,晚飯正好結束。
  吃過晚飯,康老久把向陽叫過來,給他兩千元錢,讓他買衣服皮鞋,后天相親。如此好事,突然降臨,向陽不敢相信,愣了半天,沒緩過神來。
  康老久拿出柳麗的照片,放在桌上,說,我托大鈴鐺給你找了個對象。向陽明白了,拿起照片看了看,沒感覺,說,爸,找對象不急,我還小呢!康老久從鼻子里哼一聲,說,快三十的人,還好意思說小!向陽從小被康老久打壓慣了,也不生氣,嬉皮笑臉地說,反正我還小!紅梅在一旁抹桌子,一聽這話,笑得不行,把半盆水打灑了。康老久說,這孩子叫柳麗,后天上午十點半,南七里塘小學后門。向陽說,爸,后天我上班!康老久眼一瞪,說,請假!
  康老久走后,向陽拿起柳麗的照片看,還是沒感覺。紅梅悄悄從身后一把奪過去。
  紅梅說,哎哎,不錯,像我嫂子!
  向陽心里正煩著,奪過照片,把紅梅往外轟。
  紅梅湊上來,說,哥,這么好的女孩,你不高興呀?
  向陽說,去去去,我好煩!
  紅梅說,哥,我曉得你為哪個煩!
  向陽說,你曉得個屁!
  紅梅頭一歪,說,反正我曉得!
  向陽揮手趕紅梅走。紅梅不走,突然沖著向陽說,西瓜棚你沒忘吧!向陽頓時眼瞪得好大,明白這丫頭真曉得了。
  兄妹倆正鬧著,門外有人喊,聽聲音是寧萬三。寧萬三是來找康老久的。
  大鈴鐺被春花氣走之后,寧萬三不放心,追到家里。大鈴鐺一肚子委屈沒處撒,就使勁揪寧萬三的耳朵。這是大鈴鐺的毛病,高興起來喜歡揪人耳朵,生起氣來也揪人耳朵。好在寧萬三早已習慣,由她揪,硬忍著。等她消了氣,寧萬三才問來龍去脈。大鈴鐺一五一十跟他說了。以寧萬三對春花的了解,大鈴鐺所說的基本屬實,那些事春花能做出來,那些話春花也能說出來。大鈴鐺說,從今往后,你們家的事,我不管了,我不犯那份賤!寧萬三說,跟伢們生氣犯不著!大鈴鐺說,快三十的人,她還是伢們?一句話能把人噎半死,她還是伢們?那種話都能說出來,她還是伢們?
  這一串反問如同炮彈,轟得寧萬三啞口無言。大鈴鐺還說,寧萬三,你心里果真有我,現在就跟我結婚。春花不讓我進你們家門,我讓你進我家門!要不然,從今往后,我大鈴鐺跟你寧萬三沒一毫毫關系!這是氣話,也是心里話。寧萬三被大鈴鐺逼到墻角,一時無法做出選擇,灰溜溜地出來找康老久尋主意。
  康老久不在家,寧萬三也不久留,掉頭來到老牌坊下,果然見康老久坐在那里。一坐下來,寧萬三就唉聲嘆氣,把春花和大鈴鐺鬧那一出說了。康老久半天沒吭聲。慣子不孝,遲早是麻煩。
  寧萬三說,這回真麻煩嘍!
  康老久說,不麻煩才怪哩!
  寧萬三說,老久,你說我咋辦?
  康老久說,一個親丫頭,一個老相好,手心手背都是肉,不好辦!
  寧萬三說,你曉得,我跟大鈴鐺的事,拖了二十年了。說心里話,我不是不想辦,只是春花那丫頭脾氣摸不準,逼急了怕她鬧出大事來!
  康老久說,那就再拖一拖吧!
  寧萬三說,還要拖?
  康老久說,凡事,要不拖黃了,要不拖活了,看你的命!
  寧萬三嘆口氣,說,好歹有個結果,那就拖!



  9.南七
  
  南七里塘是脂城南門外的繁華地帶。脂城人圖方便,簡稱南七。解放初期,好多家內遷工廠紛紛落戶于此,如手表廠、鍛壓廠、絲綢廠等等。廠多人多,自然熱鬧。熱鬧之中最熱鬧的,是南七電影院附近。郵局書店百貨商場聚在周邊,巷子里頭是小吃一條街,從早到晚,油煙不斷,食客不絕。電影院對面就是南七里塘小學后門,隔著11路公交車站。原先,公交車站就豎一塊牌子,鐵皮的,白底紅字。如今搭起一方候車棚,也是鐵皮的。
  向陽去相親了。本不想去,又不敢不去。從小到大,他爸的脾氣他曉得,跟他爸對著干沒有好果子吃。話又說回來,向陽從來不跟他爸對著干,一是怕他,二是服他,三是敬他。香鋪第一個萬元戶是他爸干出來的,香鋪成為富裕村是他爸帶頭干出來的,向陽和紅梅是他爸一個人從小拉扯大的。在向陽的印象里,他爸身上就一個字:干!攤上這樣的爸,不怕不行,不服不行,不敬也不行。
  不過,康老久畢竟是人不是神,也有軟肋。從小到大,向陽也總結出對付康老久的辦法,那就是先服從,然后在服從中尋找機會。比如當年種菜,康老久認為芹菜吃水,茄子耐旱,這兩樣不能套種。向陽從書上看到,只要分時灌溉,套種就沒問題。頭一年,康老久霸道,向陽只好服從,但是多個心眼,靠田邊留出半壟地做試驗田,分時灌溉,結果茄子和芹菜都豐產。康老久沒夸他,也沒罵他,第二年主動把芹菜和茄子套種了。
  就拿這次相親來說,向陽滿心不愿意,但是還得去。好歹走一趟,也算有個交代。況且,所謂相親也就是見面,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又不會掉塊肉。向陽一直向往自由戀愛,找一個自己心目中的對象,這個叫柳麗的女孩不是他的菜,至少看照片沒感覺。不過,向陽講道理,你沒感覺不代表人家不好,說不定人家對你也沒感覺!還是那句話,蘿卜白菜,各有所愛。
  來到南七小學后門,向陽一看表剛過十點,稀里糊涂,提前半個小時。正是熱鬧的時候,向陽穿過馬路,來到電影院門前看櫥窗里的海報,主要是看女明星。從東看到西,從西看到東,一個來回,再一看表,剛好十點半。向陽趕緊回到南七里塘小學后門,隔著一棵老樟樹,見一個女孩子站在房檐底下,拿出照片一對照,正是柳麗。柳麗高高挑挑、干干凈凈、樸樸素素,挎著一個帆布包,正在左顧右盼。向陽躲在老樟樹后面,看了又看,還是沒感覺。可是既然來了,總要見一見,不然回去沒法交差。
  向陽攏了攏頭發,走上前,大大方方地問,是柳麗吧!
  柳麗一扭頭,嗯了一聲,有點不好意思。
  向陽走到柳麗面前,說,我是康向陽,香鋪的,大鈴鐺是我嬸。
  柳麗笑了笑,扭了扭身子,說,我曉得。
  向陽也笑,搓搓手,說,鈴鐺嬸沒空,要不她也來了。
  柳麗又扭了扭身子,說,我曉得。
  向陽一時沒話,場面有點尷尬。
  柳麗說,剛剛你在電影院門口看海報吧?
  向陽一怔,突然悟出他早已被柳麗“相”過了,臉上一熱,說,是呀是呀。
  柳麗說,都有什么電影?
  向陽被突然一問,一下子想不起來。
  柳麗說,是不是《唐伯虎點秋香》?
  向陽想起來了,說,是呀是呀!
  柳麗說,不曉得可好看。
  向陽說,我也沒看過。
  柳麗說,那就看看吧。
  向陽一下子傻眼了。
  向陽上一回進南七里塘電影院看電影,大概是十年前。那時候,他家剛剛成為萬元戶。過年前,康老久高興,帶著向陽和紅梅來南七里塘買新衣服。買好衣服,天色尚早,就閑逛,逛著逛著就逛到電影院門前。電影院門前貼著《喜盈門》的海報,紅梅好奇,舍不得走,康老久就買了兩張票,讓向陽和紅梅進去看,自己坐在外面候著。那部電影的情節向陽記不太清,記憶最清的是那個大兒媳婦,長得像自己死去的媽。紅梅當場就說,哥,你看你看,那人好像咱媽。向陽也看出來了,只是沒說。電影散場,康老久問好不好看,向陽說不好看,紅梅說好看。
  向陽買了票,和柳麗看了一場《唐伯虎點秋香》。整場笑聲不絕,柳麗好像一直在笑,向陽沒覺得好笑,就沒笑。反正,電影院里黑黢黢的,柳麗想必也看不見。其實,向陽根本沒心思看,一看銀幕,總想到十年前,眼前晃動著媽媽的影子,渾身不自在,氣都喘不勻。好不容易熬到散場,走出電影院,總算松一口氣。
  本來,向陽恨不得馬上跟柳麗告別,稀里糊涂的,客氣一句,說,時候不早,要不要吃點東西?
  柳麗說,好呀好呀,電影笑死人,笑都笑餓了。
  向陽恨自己多嘴,只好陪著柳麗去吃東西。小吃街不遠,二人坐下來,向陽點了幾個菜,還要了汽水。柳麗說炒菜死貴,實在浪費,也不商量,換了兩碗餛飩,一人一碗,怕向陽吃不飽,又加一個燒餅。向陽也勉強,覺得柳麗這人實在,會過日子,是他爸喜歡的那類人。吃完飯,向陽怕再出岔子,果斷地說,我還要上班,回了!柳麗說,好呀好呀。
  向陽在食品廠電工班,頭天跟同事調過班,騎著車直接回家,恨不得馬上跟康老久把差交了。對向陽來說,這次相親,就像看場電影,看完就完了。至于柳麗這個女孩子,不存在好不好,就是沒感覺。和她見面相親,就是為了跟康老久交差。向陽曉得,康老久這個當爹的也不容易,讓他相親是為他好,沒有理由讓康老久不高興。這是孝敬,也是做人的道理。
  雖已入秋,天卻還不涼。向陽一路騎進村時,渾身是汗,剛到老牌坊底下,見春花抱著手站在那里,堵在路中央,截道兒似的。向陽剎住車,沖春花笑了笑。春花上下打量向陽一番,問,咦!新衣新鞋,穿這樣格式,相親去了?向陽笑道,鈴鐺嬸介紹的,我爸逼著我去!春花問,相中了吧?向陽搖頭,說,走過場嘛!春花一撇嘴,說,走不走過場鬼曉得!向陽說,騙人是豬!春花笑了,沖向陽一招手,說,我家電表跳閘,幫幫忙!向陽推著車子,便跟著春花去了。
  一進門,堂屋燈亮著。向陽說,咦,不是有電嗎?春花說,我屋里沒電。于是向陽又跟著春花來到春花的房里。一進門,春花轉身把門踹上,一把將向陽推倒在床上。向陽嚇得不輕,說,搞什么?搞什么?春花說,康向陽,你聽好,你這輩子跑不出我手心!向陽說,窗簾沒拉,窗簾沒拉!春花不理他,接著說,康向陽,你說過的話是不是放屁?向陽蒙了,說,我說過什么嘛!春花說,當年,瓜棚里,你說要娶我!向陽拍拍頭,想起來了,說,那時候不懂事!春花說,不懂事你敢抱我親我?向陽又羞又臊又無奈,說,那時候真不懂事!春花說,放屁!舌頭伸到我嘴里,那叫不懂事?手在我身上亂摸,那叫不懂事?
  向陽啞口無言。不得不承認,春花所言屬實。說起來,向陽和春花很早就“勾搭”在一起。小時候一起“過家家”不提,至少是在十四五歲的時候,兩個人就親過嘴。那時候,他們還在南七里塘上初中,偷偷摸摸看瓊瑤的小說。初三那年夏天,兩個人躲在看瓜棚里避雨,本來說說笑笑的,突然春花親了向陽一口。向陽的臉一下就紅了,一動不敢動。春花就勢又親他一口。向陽頭耷拉下來,渾身發抖,激動得眼淚下來了。春花以為他生氣了,說,好了好了,你要是覺得吃虧,過來親我吧!向陽腦瓜嗡地一下,一把抱住春花。那時候,春花比向陽高半頭,向陽踮起腳才能夠著春花的嘴。春花將就他,低下頭來,兩個人的嘴親在一起。向陽猴子似的,手在春花身上亂摸,舌頭伸進春花嘴里,憋得春花差點喘不過氣。突然,一道閃電,咔嚓一聲炸雷,兩個人被震住,馬上分開了。春花揩揩嘴,紅著臉說,好了,這回扯平了!向陽兩眼直直的,舔著嘴唇說,春花,我想娶你!春花笑了,一巴掌拍在向陽屁股上,轉身跑進雨里去了。
  奇怪的是,從那以后,兩個人見面就有意無意地躲著,好像都揪著對方的小辮子。到了中途輟學,回家種田,又都在各自的承包田里忙,雖有見面的機會,但總歸不方便。再后來,家家種菜,邊種邊賣,車轱轆一樣忙起來,見面不是談種菜就是說賣菜。真正慢下來,見面機會多起來,是一起在食品廠上班之后。春花長得好看,又會打扮,一進食品廠,就成了“廠花”,走到哪里,屁股后頭都跟一幫男同事,好像也不在乎向陽是不是多看她一眼。這樣一來,向陽就知趣了,慢慢往后躲了。畢竟都長大了。
  事已至此,向陽慢慢理出頭緒,春花的責難雖有道理,但他完全可以辯一辯,畢竟事情由她引起,是她先親的自己。可跟女孩計較這個,太不像男人,向陽便認了。況且自己當初說“我想娶你”是發自內心,絕不是逢場作戲。時至今日,只要遇到下大雨,向陽就會想起瓜棚,想起那天的事。那情景也多次出現在夢中,感覺依然清晰。尤其春花剛才撒潑那一刻,仿佛又回到了那個雨天那個瓜棚,仿佛那天發生的一切正在進行。一想到這,向陽心底又響起那句話:我想娶你!
  這一聲很響。向陽聽得清清楚楚,確實是自己的聲音,確實是發自自己心底的聲音。
  春花哭了,胸脯一起一伏。從小到大,向陽從來沒見春花哭過。春花自小要強,處處她占先,事事她說了算,永遠都是笑著的那一個。可現在春花哭了,就在自己面前。向陽的心軟了,像棉花糖一樣吹口氣就能化了。向陽站起來,想抱一抱她。
  春花以為向陽想奪門而逃,突然用背抵住門,雙手捂著臉,哭得更傷心了。向陽搓搓手,拍拍春花的肩,說,讓我想想嘛。春花說,自小一起長大,知根知底,有啥好想的!向陽說,我得想想回去咋跟我爸說,這事還得他點頭。春花不哭了,說,能不能有點出息?你自己的事,要讓別人點頭?!向陽說,我家跟你家不一樣!春花說,有啥不一樣?不都是有爹沒娘嗎?!向陽說,我爸那人你曉得,硬來行不通!春花嘆口氣,說,你爸那邊不要你說,我說過了!
  向陽一聽,小腿一下就軟了。



  
  10.小妖精
  
  春花是個小妖精!這話是康老久說的。然而,康老久沒有想到,多年之后,他脫口而出的這句話,被康寧博士引用在自己的著作中。康老久更不會想到的是,康寧博士的“引用”,看似為了解析當時的世態民情,其實暗含隱約的批判和嘲諷。
  那天晚上,康老久說這話的時候,氣得把一桌子的碗呀碟呀都摜了,碎了一地。紅梅嚇得不輕,可憐巴巴地在一旁看著。向陽直直地跪在地上,雙手捧著一只鞋,讓康老久打自己,消消氣。
  康老久生氣是因春花來康家鬧事而起。春花來康家鬧事,又是因向陽相親而起。其實,向陽相親的事,春花開始并不曉得。春花和向陽都在食品廠上班,平時早晚都能碰上,趕巧了一起上下班也是常有的事。因為對開發區建設有貢獻,香鋪的年輕人進廠后,都有一種優越感,好像還在自家田里干活一樣,自由隨便,因此在開發區各企業中,“香鋪幫”是出了名的。香鋪人喜歡抱團,食品廠上下都曉得。雖說是合資企業,管理相對嚴格,但對“香鋪幫”還是睜只眼閉只眼,時間一長,“香鋪幫”難免搞一點特殊化了。
  向陽在電工班,春花在檢驗車間,兩個崗位都算輕松。有時,工作不忙,春花就打電話到電工班,找向陽過來跟幾個“香鋪幫”一起說說笑笑。那天,有個“香鋪幫”過生日,約好一起吃飯。春花想跟向陽商量,帶什么禮物合適。因上班路上沒碰上,快下班的時候,春花就到電工班找向陽。向陽的同事小溫說向陽調班了。春花隨口問一句,調班搞什么?小溫說,相親。春花心里一怔,以為他開玩笑。小溫說,真的真的,那女孩的照片我都看見了,眉毛這里有顆紅痣!
  春花相信了。
  那天,春花沒去赴同事的生日宴,一下班就回家了,越想心越亂,長了草似的,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從小到大,春花頭一回覺得自己沒了底氣,像被人當頭一棍,悶得站不起來了。人不是神,誰都會輸。問題是春花沒有輸給別人,輸給了自己,輸給了自信。十多年來,她一直自信向陽會像他說的那樣娶她,如今終于明白,他康向陽當初就是放了一個臭屁!問題是,就是這樣一個臭屁,她春花在心里一存就是十多年,還當是香香的!康向陽啊康向陽,你的手不在了嗎?手不在,舌頭也不在了嗎?舌頭不在,心也不在了嗎?你就不能再跟我說一遍“我想娶你”嗎?你就不曉得我等你來娶我嗎?
  春花承認自己輸了,但想輸得明白,就去向陽家里探個究竟。一進門,紅梅在門口晾衣服。春花問,紅梅,向陽可在?紅梅一見春花,支支吾吾,說,上班去了。春花說,我剛下班,根本沒見著他人影!紅梅說,那就不曉得了。春花說,紅梅你說實話,向陽是不是去相親了?紅梅說,不曉得,不曉得!春花生氣,說,紅梅,你啥時候學會說瞎話了?紅梅說,我真不曉得!春花說,哼!你跟你哥一樣,就喜歡說瞎話!說完,氣還不消,一腳踢在洗衣盆上。盆是空盆,白鐵皮的,哐當一聲,滾好遠。
  就在這時,康老久捧著茶壺從屋里走出來。康老久這把茶壺有點來歷,那是他當萬元戶時上級發的獎品,平時不讓人動。康老久喝了一口茶,說,春花,有話好好說!春花說,我要找康向陽!康老久說,向陽相親去了!春花看了一眼康老久,說,哼!你們康家總算有人說句實話。不過,康叔,我也跟你說實話,我跟康向陽談戀愛了!康老久一聽,身子一晃,說,你說什么?春花說,我和康向陽談戀愛了!談了十多年了!康老久向前走兩步,說,你再說一遍!春花胸脯一挺,提高嗓門,說,我和康向陽談戀愛了,都那個了!康老久的臉突然漲得發紫,愣了愣,將手里的茶壺狠狠地摔在春花腳下。
  這一切向陽當然不曉得。不過,向陽曉得,春花這一鬧,他的日子不好過了。依康老久的脾性,不打他個半死就算客氣了。不過,如今春花跟康老久把話挑明,也是好事,向陽突然覺得輕松了幾分。向陽打定主意,這輩子就娶春花了,回家挨打挨罵也認了。所以,向陽離開春花,一回到家,二話沒說,撲通一聲,跪在康老久面前,還脫下一只新皮鞋,捧在手上,讓康老久揍自己,抽臉打屁股,只要消消氣,隨便。然而,康老久把桌上的碗碟摔完了,向陽捧鞋的手舉酸了,康老久還是沒打他。
  康老久嘆口氣,說,春花是個小妖精啊!
  向陽曉得康老久這話里的意思,至少有三層。一是向陽你小子被春花迷昏了頭,遲早要吃虧的!二是春花那丫頭不是個正經丫頭,至少不是我康老久心目中的正經丫頭,香鋪人都曉得。三是向陽你小子想跟春花結婚,我康老久不滿意不高興不快活不同意!
  正因為理解了康老久話中的三層意思,向陽的倔脾氣上來了。向陽非要爭一口氣,和春花一起美美滿滿過日子,讓康老久看看,讓香鋪人看看。
  說起來,有其父必有其子。向陽的倔脾氣隨了康老久,只是一直被康老久壓著,一般看不出來,一旦冒出來,那是九頭牛也拉不回來的。這一點,康老久沒有想到。
  向陽說,爸,你打我,你打幾下,消消氣!
  康老久說,伢哩,我不打你,你跟春花的事我不同意!
  向陽說,爸,國家有法律,婚姻自由!
  康老久說,國家有法律,康家有規矩!
  向陽說,爸,春花她不是你想的那樣!
  康老久說,我過的橋比你走的路多,吃過的鹽比你吃的飯多,她是什么人,我還不曉得?!春花她就是個小妖精!
  向陽說,爸,你不能這樣說春花!
  康老久說,我就這樣說!
  向陽說,爸,你想說就說吧,反正我就認定春花了!
  康老久說,好,好,那你滾!
  向陽說,爸,不能商量了嗎?
  康老久說,滾!馬上滾!
  紅梅急得眼淚汪汪,過來勸康老久,被康老久一把搡到旁邊。
  向陽慢慢放下鞋子,雙手扶著地,給康老久磕了三個頭,然后慢慢站起來。因跪得太久,腿麻,剛站起來就差點摔倒。紅梅上去扶他一把,勸他,哥,別走!
  向陽沒吭聲,一步一步往外走,走到門口停一下,對紅梅說,紅梅,好好照顧爸!說罷,轉身走了。
  向陽離開家,直奔春花家。過了香街,一進寧家巷子,就遠遠看見春花家黑燈瞎火。向陽想了想,來到門前敲門。黑暗中,寧萬三氣昂昂地問,哪個?向陽說,我。話音才落,燈亮了,門開了。向陽一愣,春花一把將他拉進門。
  寧萬三坐在方桌邊,抬眼看了看向陽,問,從家里來?
  向陽說,是。
  寧萬三說,你爸在家?
  向陽說,在。
  寧萬三說,他還沒氣半死?!
  向陽沒吭聲。
  寧萬三慢慢站起來,說,唉!他康老久氣性大,就你們兩個小冤家,不把他氣個半死才怪呢!我得去看看!
  向陽說,寧伯,別去!我爸正在氣頭上,萬一……
  寧萬三說,你們伢們不懂事,我老頭子還能裝糊涂?他老久就是咬我兩口,我也得去。今晚我不去,往后這事就成死疙瘩嘍!
  春花說,爸,事是我惹的,我也去!
  寧萬三說,小祖宗,你還嫌事不大?
  春花說,他還能把我吃了?!
  寧萬三說,伢哩,你還想不想跟向陽過日子?
  春花一下子不吱聲了。



  11.喜事
  
  
  從寧家到康家,摸黑走也不過一支煙的工夫。可是,寧萬三卻像跑了一趟長途,雙腿死沉,渾身無力。寧萬三走一路,想一路。看來,春花這回真把康老久得罪很了,不然康老久怎會舍得摔茶壺?那把茶壺是康老久當年做“萬元戶”時的獎品啊!算起來,跟康老久斗了大半輩子,寧老久從來沒有把康老久氣得摔東西。看來,春花這丫頭真厲害啊!
  這一回不得不低頭,不為自己,為了春花。寧萬三拿定主意,無論康老久發再大的火,他寧萬三都要忍住,不為自己,為了春花,春花將來還要在康家安安生生過日子嘛。說起來,寧萬三這輩子虧欠兩個女人,一個是大鈴鐺,一個就是春花。虧欠大鈴鐺說起來話長,就不說了。虧欠春花,寧萬三想起來心底就泛酸。這丫頭從小沒娘,幫他里里外外操持這個家,吃苦受罪不說,心里有苦還說不出。所以,平時春花使使性子耍耍脾氣,寧萬三都忍了。康老久說他慣著伢們,那是他康老久不懂。沒文化真可怕,明明這叫尊重嘛!
  康老久躺在床上,看上去確實氣得不輕,見寧萬三來了,也不理會,閉上眼裝睡。寧萬三坐在床邊,從懷里掏出一瓶酒、一包五香花生米,放在床頭柜子上。紅梅看見了,趕緊拿來兩個酒杯,又切了一盤蒸好的咸鴨胗端上來。
  酒是“脂城大曲”,兩個人經常喝的那種,斟到杯子里,香氣撲鼻。康老久眼睛閉上,鼻子閉不上,聞到酒香,鼻孔動了動。寧萬三不急,先自喝一杯,吃了兩粒花生米,又嘗一片鴨胗,一邊嚼一邊吧唧著嘴,聽起來煩死人。康老久忍不住了,騰地坐起來,說,你搞什么嘛!寧萬三笑了笑,端杯酒遞上,說,我來看看你嘛!康老久說,我有啥好看?寧萬三說,看看你是不是氣個半死。康老久說,嗒!我不生氣,一毫不氣!寧萬三說,那好那好,不生氣就好,喝酒喝酒!康老久一擺手,說,去去去!寧萬三沒躲開,酒打灑了。寧萬三又斟一杯遞上去。康老久又一擺手,這一回,寧萬三早有防備,及時躲開,將酒送到康老久嘴邊。康老久躲不過,接過酒,一口喝了。寧萬三又給斟一杯,康老久又喝了,一連喝了三杯。
  康老久說,有話說,有屁放!
  寧萬三說,老久,實話實說,我是來給你賠禮的,替春花!
  康老久眼一瞪,說,別提她!
  寧萬三說,好好,不提不提。那說說向陽總可以吧?
  康老久說,那個豬弄的,不提!
  寧萬三說,不提春花也不提向陽,那提一提紅梅總可以吧?
  康老久說,紅梅怎么了?
  寧萬三說,你曉得,紅梅跟我家春風一樣大,也不小了,對吧?
  康老久說,廢話!
  寧萬三說,廢話確實是廢話,可也是大實話。你想一想,大麥不收,咋收小麥?向陽不成家,紅梅的事咋辦?
  康老久說,向陽這豬弄的,我不認他這個伢,他的事我不管,紅梅的事我該咋辦就咋辦!
  寧萬三說,你說不管真不管?你老康家不想傳宗接代了?你那個白胡子白眉毛的老祖宗能饒了你?
  康老久翻翻眼,伸手要一杯酒喝了。
  寧萬三說,老久,聽我一句勸,別跟伢們一般見識,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吧。這事鬧開了傳出去,咱這老臉往哪擱?這么說吧,我寧萬三前些年跟大鈴鐺那事一鬧,沒少被人戳脊梁,反正臉皮厚了!可你康老久不一樣,在香鋪不用說,方圓左右,哪個不曉得你“萬元戶”康老久?
  康老久眼皮塌著,不說話,捏一片鴨胗放進嘴里,用后槽牙慢慢嚼啊嚼。
  寧萬三說,老久,向陽是你家伢,你不讓提就不提。可春花我得提一提。畢竟她是我家丫頭嘛!說起來,春花那丫頭怪可憐的,自小沒娘,家里家外,事事都干。你曉得,春風就是春花帶大的!說起來是姐姐,其實像當媽一樣,沒少操心。就這樣,那丫頭的脾氣養得死犟,心也磨得好強!
  康老久還是不說話。
  寧萬三說,老久,其實春花跟向陽早就好上了,在南七上中學那會就好上了,你不曉得吧?
  康老久說,你曉得?
  寧萬三說,我當然曉得!
  康老久說,你曉得咋不跟我說?
  寧萬三說,嗒!就你這臭脾氣,跟你說,我敢嗎?那時候,你跟我天天咬牙較勁,跟你說,你還不罵我想攀高枝?!
  康老久說,你沒說怎曉得我罵你?
  寧萬三說,你康老久過去罵我還少?
  康老久說,你寧萬三也沒少罵我!
  二人說著說著,又吵起來了。紅梅趕緊跑進來勸解。二人馬上不吵了。紅梅這才嘆口氣,退了出去。
  寧萬三說,好了好了,老久,不吵好不好?!
  康老久說,哼!哪個想跟你吵!
  寧萬三又斟上酒,說,老久,自古婚姻這事,強扭的瓜不甜,老子犟不過小子,別跟伢們一般見識了。回頭我把向陽和春花一起帶來,當面跟你認個錯,是打是罵全由你,出出氣就算了。過兩天,我再托大鈴鐺到你家來提親,規規矩矩,亮亮堂堂,讓香鋪人都曉得,是我寧家攀你康家的高枝,你看好不好?
  康老久想了想,又喝一杯酒,說,廢話不說了,讓向陽那豬弄的給我滾回來,婚事還沒辦,不能讓他跟春花那什么!
  寧萬三一拍大腿,說,嗒!老久你說屁話,我寧萬三還沒老糊涂,我家春花是大姑娘,我還能不操心?!
  康老久一杯酒剛喝到嘴里,被寧萬三幾句話嗆得沒咽下去,又見寧萬三氣得白眼直翻,忍不住笑了,嘴里的酒沒收住,噗地一口全噴到寧萬三身上。寧萬三又氣又笑,拍拍身子,轉身走了。
  寧萬三回到家,春花春風姐弟倆正陪著向陽喝酒,三個人有說有笑,像沒事人一樣。寧萬三氣不打一處來,臉拉下來。春花和向陽不曉得寧萬三“出訪”效果如何,馬上站起來看著寧萬三。春風剛下夜班,不了解情況,吃飽喝好,又累又乏,也不想打聽,到后屋洗洗睡了。
  寧萬三對春花說,你跟向陽一起,給他爸認錯。
  向陽說,寧伯,要認錯也是我去,跟春花沒關系!
  寧萬三說,孬子!春花不去,你一個人能扛過去?你要能扛過去,大晚上還會跑到我家來?還要我去跟你爸低頭哈腰求半天?
  向陽一下子啞巴了。
  春花說,去就去!
  秋夜風清,秋蟲低鳴。過了香街,向陽有點不自信,不敢去見康老久了。寧萬三走在前頭并不回頭,咳了一聲。春花把向陽一推,向陽只好硬著頭皮跟了上去。
  果然如寧萬三所料,康老久確實等著春花和向陽來認錯。一見康老久,向陽撲通跪下,脫一只鞋遞給康老久,說,爸,我錯了!康老久理也不理,看著房頂,好像房頂出了什么問題。寧萬三曉得康老久的意思,推了一下春花。春花也曉得寧萬三的意思,二話不說,與向陽并排跪下,說,康叔,我錯了!康老久還是不理會,還在研究房頂。
  寧萬三說,老久,伢們給你認錯了,你大人不計小人過,就饒了伢們吧!
  康老久這才低頭,看了看向陽和春花,抬抬手。
  寧萬三說,趕緊起來吧。
  一夜無話。轉天,寧萬三讓春花請假,跟自己一起去找大鈴鐺。春花跟大鈴鐺鬧了不愉快,自然不愿意。寧萬三說,伢哩,不是我讓你去,是向陽他爸的主意,不讓大鈴鐺保媒,不合規矩,他就不同意!你想一想,到底去不去?春花想了想,忍了。
  寧萬三帶上春花去找大鈴,還有一層意思,想借機讓春花和大鈴鐺緩和關系。畢竟這兩冤家鬧矛盾,夾在中間受罪的還是他寧萬三。春花腦瓜靈光,自然明白輕重,索性做得漂亮,帶上兩盒蜂王漿,算是給大鈴鐺賠罪。大鈴鐺是個活絡人,見春花親自登門,又帶著禮物,怕寧萬三夾在中間作難,自然盡釋前嫌,當面就和好了。
  大鈴鐺一身光鮮,一搖一擺,有意在香鋪繞圈,逢人便說到康老久家提親。這是寧萬三的主意,讓大鈴鐺放開宣傳,給足康老久面子,讓康老久無話可說,將來春花嫁到康家不會受氣。大鈴鐺賣力,一是能為康寧兩家保媒臉上有光,二來春花這丫頭終于要出嫁,她跟寧萬三的事也就有了眉目了。何樂而不為呢?
  畢竟事先早有商量,大鈴鐺出馬不過走個過場。那天,康老久按規矩擺了幾桌酒席,既是定親宴,又是擇喜期。喜期定在臘月初八,寧萬三事先查過好幾遍皇歷,大吉大利,跟康老久商量好,又跟向陽和春花商量,都沒意見,皆大歡喜。
  



  12.紅梅
  暖冬如春,進了臘月,無雪無霜。趁著天氣晴暖,康老久在樓上給向陽收拾一間婚房,現刷的白墻當天干透。轉天,把訂好的家具家電拉回來,往里一擺,便顯出幾分喜氣來。本來,向陽為他和春花出入方便考慮,想要樓下靠大門的那間做婚房,康老久不給,說有別的用途。至于什么用途,康老久沒說,向陽也不好問。
  臘月初八,吉日良辰,向陽和春花拜堂成親。喜事辦得熱熱鬧鬧,歡歡喜喜,關鍵是康老久率先辦了失傳多年的“流水席”,全村老少都美美地吃了一頓。這一做法,后來成為香鋪人娶兒嫁女操辦喜事的標準。那天,康老久高興,寧萬三更高興,當場就喝高了,當作眾人的面,摟著康老久的肩膀,說,冤家成了親家,往后香鋪的天下就是我們的了!眾人啞口無言,連酒嗝都不敢打一個。關于這一細節,多年之后香鋪人還會提及,康寧博士的一本著作中也有專門的記錄。看來,因這一句話,寧萬三也要名留青史了。
  按規矩,新媳婦三天“回門”,寧萬三也要操辦“流水席”,大鈴鐺忙前忙后,不拿自己當外人。春花心里不爽,卻說不出。畢竟已經出嫁,又是新媳婦,不好甩臉給人看。酒桌上,春花借給寧萬三敬酒,半撒嬌半耍賴,非讓寧萬三把她原來的房間收拾收拾,她要兩邊住。寧萬三嫌麻煩,說娘家到婆家不過幾步遠,兩頭跑沒意思。春花不干,非要不可。大鈴鐺聽出話里有話,暗中擰了寧萬三一下,寧萬三這才明白,春花這丫頭怕是還有別的心思,當著眾人面,只好答應了。
  春花嫁進康家,功課沒少做,功夫也沒少下。公公康老久的臉色要看,紅梅這個小姑子也不能慢待。好在紅梅不是小心眼,跟春花曾經的不愉快也沒放在心上,如今成了一家人,有說有笑,有商有量,倒也和諧融洽。
  忙完向陽的婚事,康老久松了一口氣,親朋間常走動,來來往往,吃吃喝喝,說說笑笑,轉眼就過年了。
  沒出正月,康老久請來建筑隊改造房屋。康老久家在康家巷子頭一戶,院墻緊鄰香街,在香鋪非常顯眼。康老久要改造的房屋就是當初向陽想要的那一間,靠近大門,山墻和院墻之間有塊空地,曾是紅梅的小花園。雖說早被康老久種上了菜,看起來還是院中少有的風景。康老久讓泥瓦工把這片風景拆了,在院墻和山墻之間架上房梁,搭上屋頂,做成一個方方正正的廳。這廳乍看沒什么名堂,在鄰街的院墻上開出一排門窗,一下子成了臨街門面。門是玻璃門,窗是玻璃窗,整個廳看起來亮亮堂堂。一開始,向陽不曉得干什么用,當康老久把牌子掛上門頭,向陽一下子明白了,原來是開商店。商店的名字叫“紅梅商店”。
  開商店是康老久早有的打算,可以說從土地被征收的時候就有了,只是當時沒有條件,只好作罷。人無遠慮,必有近憂。康老久吃過虧,曉得厲害。過去,香鋪有田,好歹老天給碗飯吃。如今土地被征收了,香鋪人無田可種,總得有吃飯的營生。康老久胸懷不大,最先考慮的不是別人,是紅梅。紅梅是康老久的心頭肉,不把她安排好,康老久心里不安。向陽是男人,憑力氣總能掙碗飯吃,倒是不用擔心。紅梅是丫頭,將來嫁個好人家倒還罷了,萬一碰上一個不爭氣的,沒有個養家的營生,日子怎么過?紅梅日子過不好,又怎能對得起她死去的娘?人老了,不能陪兒女一輩子,她的日子還得她自己過。康老久想好了,趁著還能干,幫一幫紅梅,盡一點力氣,心里才安穩。
  二月二,龍抬頭。店門大開,百貨上架,鞭炮炸響,開業大吉。寧萬三前來祝賀,康老久高興,倆親家推杯換盞喝開了。紅梅商店是香鋪頭一家,這個頭彩又被康老久搶了。寧萬三又佩服又眼紅,非逼著康老久多喝兩杯,才算罷休。晚上,康老久醉意蒙眬,叫紅梅過來,把商店的鑰匙交給紅梅,說,紅梅,當初爸不讓你進工廠,現在爸給你一個商店,可滿意?紅梅曉得康老久為她操心煩神,激動得哭了。康老久醉眼惺忪,說,伢哩,工廠是人家的,商店是你自己的,你怎么還哭呢?紅梅還是哭。康老久嘆口氣,說,伢哩,你可曉得爸為啥不讓你進廠?爸不放心嘛!在家開商店,爸能天天看著你,天天看著你,爸才放心啊!紅梅頓時哭得更厲害了。
  紅梅商店開業,康老久定了規矩,薄利多銷,誠實待客,于是名聲遠揚,就連開發區工廠的職工都繞道來買東西,因此生意興隆,頭一個月就收入不菲。紅梅高興,康老久更高興。
  可是,春花不高興。
  春花不高興,就跟向陽慪氣。晚上,小兩口一上床,說著說著,就說到紅梅開商店的事。春花說,你家老頭子偏心,肉都埋在紅梅碗底!向陽勸春花,說,沒分家都是一家人,都是為全家做貢獻,不存在偏心不偏心。春花說,貢獻還有大小之分,商店一個月那多大的進出,里頭水深得很,賬目你可曉得?向陽說,一家人做事,你不放心我,我不放心你,那還是一家人?春花說,要是你家老頭子不偏心,為啥不讓你開商店?為啥不讓我開商店?向陽說,咱倆不是都在食品廠上班嘛!春花說,就你死心眼!向陽一上床就有想法,蠢蠢欲動,無心討論這個話題,摟著春花提槍上馬。春花心里不痛快,死不配合。春宵撩人,一個想要,一個不給,小兩口就鬧矛盾了。第二天一大早,小兩口不再像平時手挽手去上班,一前一后,各走各的。
  康老久看沒看出來不曉得,反正紅梅看出來了。趁小兩口不在家,紅梅就把這事跟康老久說了。康老久笑了笑,說,伢哩,你好好做生意,其他別煩神。有爸在,哪個也翻不了天!
  說到底,開商店就是貨進貨出。為了進貨方便,康老久給紅梅買了一輛“木蘭”摩托車,大紅色。紅梅愛惜得不得了。這在香鋪也是頭一輛,也引起不小的轟動。春花看了心里更不舒服,嘴上不說,臉上難免帶出來。有一回,紅梅把車子擦得干干凈凈,停在樓下。春花在樓上喝黑芝麻糊,看著紅梅的“木蘭”就來氣,就把刷杯子的水往樓下隨手一潑,正好全澆在紅梅的“木蘭”上。紅梅過來騎車子,見車上糊了一片,一股子黑芝麻味。紅梅明明曉得是春花干的好事,心里有氣,卻不聲張。畢竟一家人,何必姑嫂鬧將起來,讓哥哥向陽為難不說,讓她爸康老久生氣更不妥了。忍一忍,事情也就過去了。
  眼看到了端午,紅梅想進一批糯米、粽葉、紅豆、砂糖。過端午包粽子,少不了這些。自從土地被征收,香鋪人沒地方種莊稼,糯米紅豆之類全得買,更別說粽葉了。做生意就得用心,提前看到生意路子,康老久高興,留在家里看店,讓紅梅進城去進貨。
  紅梅騎著小“木蘭”去進貨,剛騎過村口小橋,覺得車子顛得厲害,下車一看,后輪胎癟了,于是推著車子回來修。修車的師傅是寧姓人,外號叫寧歪嘴。寧歪嘴扒下車胎一檢查,說是扎了。紅梅蹲下來一看,車胎上果然有個傷口。寧歪嘴說,不像釘子扎的也不像玻璃劃的,像錐子扎的。說著還拿一把小錐子在傷口上比畫一番,錐尖對上去正好合適。紅梅一下子就想到春花。
  說起來,不怪紅梅多心。自從上次春花潑過臟水之后,紅梅就留意了,發現春花好像跟這輛“木蘭”有仇似的,只要看見不是跺一腳,就是踢幾下。有一回春花下來收衣服,嫌車子礙事,一腳將車踹倒。紅梅都看見了,就當沒看見,心里有數。都是一家人,為了這些小事,鬧事劃不來。紅梅想,就當自己倒霉,碰巧騎到錐子上了。這么一想,也這么說了。寧歪嘴聽了,笑道,紅梅,你有那本事,去玩雜技好嘍!
  修好車子,紅梅趕路。紅梅進貨,一般去兩個地方,日用百貨到市中心的城隍廟,糧油副食就在南七里塘農貿市場,香鋪人都叫南七菜市。糯米砂糖之類,南七菜市都有,價格也好,于是便去了。有市就有貨,有買就有賣,議價驗貨,算賬付款,這一套紅梅早就熟悉,辦起來倒也順利。忙完一看,已是下午。
  芒種時節,午后天熱。紅梅口渴得厲害,想起小時候,康老久帶著她和向陽在南七里塘電影院隔壁喝過的汽水。電影院離南七菜市不遠,正好經過,紅梅騎車來到電影院,找到隔壁那家汽水店,停好車子,美美地喝了兩瓶汽水。這時候一場電影散場,一下子擁出好多人。紅梅一抬頭,看見走到最邊上的一男一女,說說笑笑。那男的好像是哥哥向陽,女的不熟悉,米色長裙,半高跟皮鞋,看上去有幾分洋氣。本來,紅梅想喊向陽,人多聲雜,怕他聽不見,就繞過去就近一看,男的果然是向陽,女的不認識。紅梅不敢上前,又想知道那女的是誰,就在這時候,向陽不知說了什么,那女的笑得不行,轉過身來笑,紅梅正好看見,那女的眉梢處有顆紅痣。
  一路上,紅梅都在生向陽的氣。紅梅的想法很簡單,向陽是結過婚的人,大白天跟別的女孩看電影,有說有笑,實在不合適。偏偏那個女孩子還是向陽當初相過的對象,藕斷絲連,更不應該。且不說對春花不公平,還會讓人家背后罵康家人缺德。想到這里,紅梅突然同情起春花來,心底生出跟春花告密的沖動。又一想,萬一向陽跟柳麗看電影是碰巧遇上,冒冒失失說出去,反倒讓小兩口鬧矛盾。春花的脾氣紅梅曉得,到時候不鬧個天翻地覆,也搞得雞犬不寧。
  紅梅回到家,一見康老久就想告向陽的狀,又一想這事只會給老人家添麻煩,便忍了。春花下班回來,先到店里來納涼,吃了一支冰糕,又吹了一會電風扇。紅梅幾次沖動,想跟春花揭發向陽,話到嘴邊,硬是壓下去了,憋得渾身是汗。因怕自己管不住嘴,紅梅不停地擦柜臺抹貨架,累得膀子生疼才作罷。
  吃過晚飯,春花從店里拿了四瓶酒和兩條煙回娘家,紅梅幫她包好,把記賬本遞給她。親歸親,賬分清。雖是一家人,從商店拿東西,都要記賬,這是康老久立的規矩。春花自然遵從,簽名記賬。春花前腳剛走,向陽后腳進來,到冰柜里拿冷飲。紅梅也不攔他,把記賬本遞給他。向陽接過記賬本看了一眼,見上面一大串春花的簽名,吃的用的,不一而足。當天記賬里有四瓶酒兩條煙。向陽想了想,怕是孝敬她爸,也是應該的。向陽記了賬,拿著冷飲正要走,紅梅一把將他拉住了。
  向陽說,我不是記過賬了嘛!
  紅梅小聲問,下午上班了嗎?
  向陽說,不上班搞什么?
  紅梅說,沒去看看電影?
  向陽一下子愣住,四下看一看,低聲說,不要瞎講!
  紅梅見向陽慌張,更認定他心中有鬼,說,哼!看我揭發你!
  向陽央求道,紅梅,千萬不能說,說出來會鬧大事!
  紅梅捶了向陽一下,說,曉得會鬧大事你還做?
  向陽說,你不懂,事出有因嘛!



  13.柳麗

  食品廠又要招人了。
  此次招人,對食品廠的影響如何不好評價,但對香鋪的影響卻意義深遠。康寧博士對此做過專門研究,通過查閱資料和大量走訪,得出結論,正是在這時候,香鋪迎來了新的歷史轉折點,并將形成“蝴蝶效應”。當然,這些都是后話。
  食品廠的全稱是華美食品有限公司,香鋪人實在,不管公司不公司,看見廠房就叫廠。生產塑料叫塑料廠,生產服裝叫服裝廠,生產食品就叫食品廠。如此一來,叫著叫著就習慣了。說起來,食品廠招人,也是迫不得已。開發區又進駐一批企業,開工招人,紛紛使出高薪高福利的招數。水往低處流,人往高處走。食品廠原來的一些老員工紛紛跳槽,空出好多崗位,生產大受影響。食品廠不得不面向社會招工。在脂城,食品廠已有些名氣,招工廣告在廣播電視報紙上打出來,一時間,應者如云。
  就在這時候,柳麗來找向陽了。
  自從和向陽見過一面之后,柳麗一直在等消息,等來等去,等來大鈴鐺的回音,就在和柳麗相親的當天,向陽跟本村的春花定親,臘月初八辦喜事。這實在不是好消息,大鈴鐺也不當好消息說,說完了還勸了柳麗幾句。柳麗聽后很平靜,眉梢挑了挑,那顆紅痣動了動,看不出是難過還是高興。大鈴鐺不忍心,說,伢哩,一家女百家求,就你這條件,姑再給你尋個更好的!柳麗笑了笑,說,姑,您別煩神了,我有對象了!大鈴鐺又驚又喜,問,男家是哪塊的?柳麗說,還在談,定下來再說吧!辦事得穩當!大鈴鐺聽出來,這話像是埋怨自己辦事不穩當,無話可說,只好認了。
  實話實說,柳麗說有對象是假,捎帶著埋怨大鈴鐺是真。柳麗不光埋怨大鈴鐺,還埋怨向陽。一個大男人,相親沒錯,看不上我柳麗也沒錯,問題是看不上人家,你跟人家看電影干啥?看過電影還跟人家一起吃餛飩干啥?這不是欺負人嗎?不過,柳麗也承認對向陽滿意,非常滿意。倒不是看中向陽家里富裕,就覺得他老老實實,又懂人心。一起看電影,一起吃餛飩,有禮有讓,有商有量,讓人覺得舒服。回到家,柳麗悄悄對她媽說了,她媽也高興,打算得閑時到城里東門安福寺給菩薩燒炷香。可是,如今人家定了親,還是跟自己相親當天定下的,想想怎不讓人生氣?這不是拿人家當猴耍嗎?這不是拿人家當開胃小菜嗎?明明你有相好十多年的對象,還來跟人家相親搞什么?到底打的是啥主意?說欺負人算客氣,說你心術不正打歪主意,甚至調戲婦女想耍流氓都不過分!
  柳麗心氣高,腦瓜也靈光。心氣高、腦瓜又靈光的人,容易做決定,一旦決定往往不會改變。經過這一切,柳麗把這股氣放在心底,把向陽當成把尺子,發誓一定活出個樣子來,讓他看看。有了這份心,就走了這條路,之后再有人提親,柳麗就說有對象,一一婉拒。本來,柳麗在家憋悶,幾個同學邀她一起到東莞打工,可家里田沒人種,她爸身體又不好,實在不忍離家,只好作罷。好在機會來了,開發區食品廠招工,柳麗立馬去報名,一面試就通過了。
  說起來,柳麗被順利錄用,不是靠運氣,是靠實力,也是靠心氣。高中畢業后,柳麗經人介紹,曾在脂城電視臺方茹老師家做過三年保姆。方老師是有名的播音員,端莊大方,又熱心腸。柳麗耳濡目染,不僅普通話學得純正,還學了不少穿衣打扮待人接物的本事,雖所學不精,應付企業面試,綽綽有余。
  柳麗算不上漂亮,卻耐看。那天,柳麗早早起來,用心打扮一番。柳麗謹記方老師的教誨,揚長避短,不圖花哨,恰到好處。比如右邊眉梢那顆紅痣,豆粒大小,想遮是遮不住的,索性把周邊的眉毛修一修,讓它更顯眼,一下子倒成了提神的亮點。再比如,米色長裙,白色半高跟皮鞋,雖說都是方老師當年淘汰下的,柳麗動手稍稍改一下,穿起來就有另一番味道了。話又說回來,柳麗有意打扮,明著是為了面試,給人家一個好印象,私下里還有遇到向陽的準備。向陽在食品廠上班,柳麗早就曉得。不曉得為什么,柳麗總覺得會遇到向陽,說不定還會遇到向陽的老婆春花。柳麗的意思是,一旦遇上,讓向陽對自己刮目相看,至于他后不后悔那就不管了。
  柳麗心情很好,有意在食品廠慢慢走,挺胸抬頭,收腹緊胯,目不斜視,款步而行,鞋跟輕敲,悅耳動聽。那天,多云有風,裙擺調皮,擺來擺去,平添幾分生動。柳麗矜持地走著,強迫自己穩住,也許向陽突然從哪個旮旯里冒出來喊她的名字。她要非常鎮靜,裝著意外,恰似邂逅,跟向陽打招呼,然后站在路邊說話,邊說邊笑,不在乎別人怎么看。可是整整繞了一大圈,偏偏沒有碰到向陽,倒是有好多男工人盯著她,不懷好意地看。不過十點左右,柳麗心里有些不甘,打聽了電工班的位置,便去找向陽。
  電工班是有名的“放牛班”,食品廠人都曉得。閑得無聊,幾個電工關起門來打撲克賭錢,廠里抓過幾回,也處理過人,就是剎不住這股歪風邪氣。柳麗來到電工班時,向陽的牌氣正興,聽到敲門聲,以為廠里來抓賭,嚇得幾個人趕緊偽造現場。一切搞定,開門見是個女孩,亭亭玉立,幾個人又驚又喜。
  柳麗一笑,說,我找康向陽。
  向陽認出柳麗,往前上一步,說,我就是呀,你不認得了?
  柳麗早就認出,故意說,哎呀,你就是康向陽,變化好大呀!
  向陽摸摸自己的臉,說,變化大嗎?
  柳麗說,好大!
  眾人都笑了。
  電工班說話不方便,向陽陪著柳麗到外面說話。因為上回見面是相親,再次見面,還有相親的慣性,向陽有點別扭,說話躲躲閃閃。柳麗倒是無所謂,大大方方,不等向陽問,就把自己進食品廠的事說了。這個話題都有話可說,向陽放松好多,隨口說,祝賀祝賀!
  柳麗說,祝賀?你光拿嘴祝賀呀?
  向陽被問得有點蒙,一時無言以對。
  柳麗笑了,說,跟你開玩笑嘛!康向陽,上回你請我看電影,今個我回請你看電影吧!
  向陽有點為難,說,正上班呢,管得好嚴!
  柳麗一笑,說,是老婆管得嚴吧?!
  向陽臉紅了,不曉得為什么,一提到老婆,向陽覺得對不住柳麗。
  柳麗說,好吧好吧,不敢去就算了,走啦!
  柳麗一扭腰肢,往外邁了兩步,鞋跟篤篤兩下,驀地一回頭,沖向陽一笑。
  向陽暈了一下,突然說,等等,我去請假!
  柳麗笑了。
  那天,柳麗坐在向陽的腳踏車后面,直奔南七。本來,開發區建成后,通了兩趟公交車。向陽提議坐公交,柳麗堅持坐向陽的腳踏車,向陽不好拒絕,只得騎車帶上柳麗。一路上,向陽沒說幾句話,把車子騎得飛快,好像做賊似的。路面顛簸,柳麗幾次攬住向陽的腰,咯咯地笑,不曉得是嚇的,還是興奮。
  一到電影院,向陽就忙不迭地去買票。柳麗拉著不讓,非要請客不可。向陽也不勉強,買了兩瓶汽水。電影的名字叫《紅番區》,成龍演的,柳麗從頭到尾都在笑,向陽時不時也笑,主要是配合柳麗。電影散場,柳麗還跟向陽討論成龍的表演,還說電影里的氣墊船好好笑,像個吹飽氣的大王八,不是飛就是爬。
  看完電影,柳麗又提出請向陽吃餛飩,向陽同意。兩個人來到小吃街,向陽又要請客,柳麗還是不讓,點了兩碗餛飩,給向陽加了一個燒餅。吃完飯,向陽沒說要走,柳麗卻說,你趕緊回去吧!向陽說,反正請過假了,不急不急!柳麗推他一把,說,回吧回吧!你跟廠里請過假,沒跟老婆請假,回家說不定要跪搓衣板呢!向陽咧嘴一笑,說,那也不至于!柳麗又推他一下,說,走吧走吧,反正將來是同事,見面機會還多!向陽不好再說什么,騎上車便走了。
  柳麗進廠后,沒有進車間,被分在辦公室搞接待。這是她沒想到的。不過,想一想卻在情理之中。無論是長相身材,還是談吐氣質,在那一批女員工中,柳麗還是出類拔萃的。這一點她也自信。
  上班頭一天,辦公室主任范林找柳麗單獨談話,說她是本次招工中唯一留在辦公室的員工,一定要珍惜機會,不辜負領導的期望。柳麗當即表示一定珍惜機會,不辜負領導的期望。范林還說,她的工作崗位是領導親自安排的。至于是哪個領導,范林沒說,柳麗也不好多問,只是把這個疑問埋在心里了。
  辦公室接待,說白了就是服務員。不過,服務對象不一樣,服務員的待遇和地位就不一樣。服務有學問,迎來送往,端茶倒水,看起來是小事,卻能做大文章。這話是崗前培訓時范林說的,柳麗認真地記在本子上。培訓結束考核,柳麗正式入職。廠里給她印了名片,名片上寫的職務是“業務公關”。“公關”這個職業,柳麗并不陌生,前幾年電視里演過《公關小姐》,曾經讓她看得入迷。此外,為了聯系工作需要,范林給柳麗配發一臺BP機,摩托羅拉,中文顯示。那時,BP機是高級東西,柳麗只聽過沒用過,激動好多天,從早到晚,盼著BP機響,BP機一響,就像外星來了信息,激動得氣都喘不勻。
  總之,懷揣名片、腰別BP機的柳麗,覺得未來正像畫一樣,在她面前緩緩展開。



  14.房東
  
  算起來,寧萬三創造的頭一個“香鋪第一”是當房東。這是日后康寧博士從大量資料中梳理出來的,考據充分,沒有爭議。
  寧萬三家有一個小院,方方正正,前排是前幾年蓋起來的四間兩層小樓,春花和春風住著。后排是明三暗五的老屋,寧萬三住慣了。東西都有廂房,過去種田,這里儲存糧食擺放農具,“農轉非”后,無田可種,要么空著,要么堆放雜物。春夏時節,遇到連陰天,墻根上會長出一片小蘑菇。中間是小院,一棵桂花,一棵合歡,都是寧萬三年輕時所栽,如今都高過屋頂了。
  春花出嫁之后,跟寧萬三打過招呼,讓他把家里的小樓收拾收拾,她要兩邊住。寧萬三盡管不大愿意,又怕春花鬧事,只好同意。既然動工,索性一起整修,于是擇好吉日,找來工程隊著手改造。按春花的意思,寧家房屋改造,以實用方便為主,除了墻外換新,每一間房都改出一個衛生間,裝上馬桶,貼上瓷磚。如此一來,雖然多花不少錢,檔次卻上去了,在香鋪也是數得著的好。
  忙了一個多月,房子修整完畢,春花買來花花草草裝點一番,小院頓時亮堂不少。寧萬三高興,把康老久請來喝了頓酒,算是慶賀。不久,第一個房客上門來了。
  開發區里的工廠越來越多,人口也越來越多。狗都有窩,打工者不能睡馬路,只得在外租房。既然租房,出行方便實惠經濟自然要考慮,于是香鋪便成了最佳選擇。
  頭一個來香鋪租房的是食品廠辦公室主任范林。范林在村里轉了一圈,看中兩家,一是康老久家,一是寧萬三家。康老久不愿出租,說當房東,收房租,孬子都會,遲早把人變懶了!豬懶挨殺,人懶家敗,不開這個頭!
  寧萬三本來也不想出租,畢竟房子剛修好,讓外人住有點舍不得。春花大包大攬,替寧萬三一口答應下來,說有錢不掙是孬子,房子舊了還能修,錢沒了可不好掙。春風支持春花,恨不得馬上把房子租出去。大半年來,春風一直想買摩托車和BP機,纏著寧萬三動用家里的存款。寧萬三既怕春風耍懶鬧事,又舍不得動存款,左右為難。要不是康老久給他撐腰,說慣子不孝,寧萬三怕是早投降了。
  寧萬三前思后想,眼下確實沒有進項,坐吃山空終不可取,春風要錢又逼得急,于是就答應下來。當天,談好價格,簽了合同,預付了三個月的房租,寧萬三便成了香鋪頭一個“房東”了。
  范林一次租了兩大間,不是自己住,是替食品廠安排職工宿舍。食品廠吸取上次員工跳槽的教訓,為穩住員工,特別是優秀員工,提供住宿福利。頭一批安排兩個人,一男一女。男的是食品廠外聘的工程師,女的不是別人,是柳麗。兩個房間都在前排二樓,一左一右。外聘工程師在食品廠是兼職,隔三岔五,住上一兩天,廠里的技術問題解決就走,因此并不常住。常住的是柳麗。
  柳麗住進寧萬三家,春花沒想到,寧萬三也沒想到。春花曉得柳麗是向陽曾經相親的對象,心里別扭,就不想讓她住。可是租房合同已簽,違約要罰款,寧萬三怕折錢,就勸春花想開點。相過親也沒什么大不了,一家女百家求嘛,祖祖輩輩,沒聽說過相過親就不能見面的,再說向陽是老實人,只要平時看得緊,諒他也不敢造次。況且,春花已經懷孕,肚子里的寶貝是康家的定海神針,一切可放心。
  春花跟向陽說柳麗住在她爸家時,向陽也不信,以為春花考驗他,心里頓時發虛。春花把事情經過一說,向陽相信了,不禁心里撲騰幾下。春花一直察言觀色,見向陽眼神突然發亮,一把揪住他耳朵,說,康向陽,你聽好,你要對著肚子里的寶寶發誓,離那個柳麗遠遠的!向陽疼得齜牙咧嘴,趕緊把手放在春花的肚皮上發誓。春花滿意了,親了向陽一口,又把向陽的脖子一摟,關燈睡覺。
  孕婦有三多,話多尿多覺多。春花頭一挨枕頭,便呼聲響起。向陽睡不著,便想起柳麗。其實,關于柳麗,向陽能回憶的內容并不多,除了兩次見面、兩場電影、兩碗餛飩、兩個燒餅,其他再沒什么。想著想著,有點乏味,向陽睡著了,做了一個夢,亂七八糟,早上醒來,頭隱隱作痛。
  柳麗住進寧萬三家后,不過三五天,對香鋪就摸得透熟了。有幾次下班早,柳麗去康寧廣場老牌坊周邊轉一轉,見人就笑,打聲招呼,自我介紹。香鋪人覺得這丫頭看上去順眼,很快把她當成香鋪人了。有個老太太以為寧萬三娶兒媳婦了,就問柳麗啥時候要伢,柳麗也不惱。其實,柳麗希望能碰上向陽,如果碰上,她會跟他說說話,就在廣場上,不管春花在不在旁邊,也不管別人怎么看她。可惜的是,一直沒有碰上。
  禮拜天,柳麗想去看望大鈴鐺。畢竟是遠房姑姑,又給她介紹過對象,雖說沒成,心意是有的。走親戚不能空著手,柳麗曉得這個規矩,便繞道去紅梅商店買點東西帶上。
  紅梅商店,柳麗來過,搬來寧萬三家住時,牙膏、牙刷之類的日用品,都是在紅梅商店買的。那天,紅梅曉得她租房,跟她說了幾句客氣話,還少收了兩塊錢零頭。不過,柳麗能感覺到,紅梅對她敬而遠之。畢竟人生地不熟,柳麗倒也理解。
  一回生,二回熟。柳麗再來到紅梅商店,兩個人就近乎了。沒進門,紅梅看見她先笑,隔著玻璃招招手。柳麗雖說不喜歡多嘴,但還是夸了紅梅兩句,說紅梅的眼睛亮,好像會說話。紅梅羞得臉紅,非要讓柳麗喝涼茶,柳麗喝了涼茶,買了兩盒麻餅,掂一掂,嫌禮輕,又買兩盒白切。
  紅梅說,走親戚?
  柳麗說,看我姑!
  紅梅笑了,說,是鈴鐺嬸吧?
  柳麗說,是呀是呀。
  紅梅突然想起什么,從貨架上拿了一瓶蜂蜜,包好遞給柳麗,說,聽說鈴鐺嬸這幾天牙疼,搞不好上火了,你把這帶上,給她敗敗火!
  柳麗當下夸贊紅梅心細,接過蜂蜜,又要付錢。
  紅梅一把攔住,說,別別!這是我孝敬她老人家的!
  柳麗又夸紅梅心善,臨走拉著紅梅的手搖了搖,轉身出門時,悄悄把五十元錢放在柜臺上。紅梅發現后,拿起錢追出去,抬頭卻見柳麗已經拐進巷子。這時候,向陽扶著大肚子的春花從外頭回來,見紅梅拿著錢瘋跑,問她怎么回事。
  紅梅看了看春花,說,人家來買東西,錢找錯了。
  春花問,哪個?
  紅梅說,大鈴鐺。
  向陽搖搖頭,扶著春花回家去了。
  自從柳麗住進寧萬三家,春花就多了個心眼,一般不讓向陽去自己娘家,非得要去,也要由她陪著。向陽曉得她的心思,不想沾那份腥,有意躲著,免得春花生疑,對胎兒不利。
  這一天,春風買了一輛250型摩托車,騎過來顯擺。向陽一直想有一輛摩托車,羨慕得不行,非要坐上去兜兜風。春風自然愿意效勞,加大油門在村里轉了一大圈,向陽興奮得哇哇直叫。轉到家門口時,寧萬三正在大門外樟樹下納涼,見向陽來了,招呼他坐下一起喝涼茶,才喝了兩口,樓上傳來高跟鞋的篤篤聲,抬頭一看,柳麗打扮得格格式式,從樓上下來。春風馬上站起來跟柳麗打招呼,柳麗應了一聲,又跟寧萬三打了招呼。向陽聞到一股香氣飄來,趕緊把頭扭過去,本以為柳麗馬上就走,沒想到柳麗站在原地沒動。
  柳麗說,咦!這不是康向陽嗎?來看老岳父呀。
  向陽馬上站起來,說,隨便轉轉。
  柳麗說,哎呀,在這住月把時間,我還頭一回看見你來!
  向陽說,忙得很!
  柳麗說,康向陽,那是你不對,岳父也是爹,再忙也要常來!
  向陽一時語塞,只好憨笑。
  寧萬三替向陽解圍,說,春花懷伢了,他不忙行嗎?
  柳麗笑了,說,就是就是,爸爸可不是好當的!
  這時候,柳麗包里的BP機響了,拿出來看了看,說,煩死了!
  寧萬三問,柳麗呀,大禮拜天,出去辦事呀?
  柳麗說,別提了,廠里有急事,領導催著去!
  寧萬三說,廠里的事是大事,得去!
  春風跨在摩托車上,按一下喇叭,說,我送你,我送你!
  柳麗搖搖頭,說,謝謝,還是不麻煩你了!
  春風一腳啟動摩托車,說,不麻煩不麻煩!
  就在這時,一聲鳴笛,一輛銀灰色小汽車開過來,停在寧家巷口。柳麗笑了笑,招招手,便朝小汽車走去。人還沒到,司機早已下車打開車門,待柳麗上車,司機關上車門,才駕車走了。
  寧萬三咂咂嘴,說,好高級嘛!
  春風說,你說那車?豐田皇冠,日本產的!
  向陽沒說話。
  那是食品廠的接待車,專門接待廠里的貴賓。向陽曉得,這輛車平時不用,停在車庫里,寶貝似的。



  15.自來卷
  

  柳麗頭一次喝醉,是在搬到香鋪之后。
  那時候,喝酒是公關的主要內容,不喝酒辦不成事。至于增加小姐陪侍,不過是喝酒的修辭,雖是升級版,其目的沒變。康寧博士的研究涉及這個范疇,認為這是區域經濟發展過程中不可逾越的階段,好比娃娃學步,跌跌撞撞,在所難免。有人說這些壞毛病都是港商外商帶進來的,康寧博士不大認同。據他研究,在世界范圍內,酒桌上談事,古來有之,將來也不可避免。原因大家都懂的!
  事實上,柳麗那天喝醉,沒人逼他,也沒人灌她。她是自愿的。因為她曉得喝酒是自己的工作。
  那天是禮拜天,吃過午飯,柳麗想睡一會。天氣悶熱,電風扇吹著,總是睡不熟。樓下摩托車一直嘟嘟地吵。柳麗起來一看,春風光著膀子,在樓前老樟樹下擺弄摩托車,背上汗珠一層,跟起了水痘似的。柳麗對春風總體印象不好。論長相,春風還說得過去,細皮嫩肉,眉清目秀,瘦瘦高高,好像都是優點。可這些優點放在一起,擱在春風身上,看上去就不舒服了,說好聽的叫斯文,說難聽的像個小白臉。尤其春風在衛生巾廠上班,把自己搞得也跟衛生巾似的,身子軟綿綿的,站沒站相,坐沒坐相,一看就是懶秧子瓜。不過,春風對柳麗倒是很好,時不時送來吃的喝的,搬東挪西時,看見了也主動幫忙。柳麗眼里揉不下沙子,看出來春風對自己有點那個意思。可惜春風不是她柳麗的菜,不對胃口。
  摩托車終于不吵了,柳麗也已睡意全無。她閑得無聊,躺在床上看書。自從高考落榜后,柳麗一直心有不甘,悄悄參加“自考”,文秘專業,還余三門課,考完就能畢業了。就在這時候,范林的傳呼來了,信息留言:“晚上有接待任務,派人去接你。”
  范林在傳呼機里布置任務,這不是頭一回,派人來接,卻是第一次。柳麗所在的公關部歸辦公室管,只要范林一句話,個個跑得比兔子還快。尤其是柳麗,視范林為伯樂,十分尊敬,平時只要范林布置任務,保證完成,不打折扣。范林四十來歲,處世老練,做事干練,為人謙和,看上去對誰都親熱,又讓人覺得跟誰都有距離。唯獨對柳麗特別,特別在哪里,柳麗能感覺到,說不出來。比如,范林給大家布置完任務,都曉得就完了,可范林還會給柳麗在傳呼機里留言。同樣的事,為啥非要多此一舉?柳麗覺得,這絕對不是脫褲子放屁。
  車子沒有去食品廠,一直開向市內。車過南七,柳麗想問問司機小鄧,又覺得多嘴不好,就忍了。如此高級的車,柳麗頭一回坐,渾身有點不自在。又香,又軟,又靜,倒是適合睡覺的地方。有了這個想法,柳麗覺得自己好笑,于是偷偷笑了。司機小鄧從后視鏡里看她笑,也笑了笑。小鄧常在辦公室里走動,人也機靈,跟柳麗熟悉。柳麗見他笑,就問,鄧師傅,咱去哪里?小鄧說,范主任說到“稻香村”。柳麗哦了一聲,便不吭聲了。
  “稻香村”是脂城有名的高級酒店,據說專門接待貴賓外賓,里頭有山有水,風景如畫,設有崗哨,一般人不讓進去。柳麗曾經從門前走過多次,伸頭看過,只見樹蔭森森,曲徑通幽,神秘得很。既然是去“稻香村”,想必是接待廠里的貴賓,柳麗突然有點緊張,覺得自己肩上的擔子好沉好沉。
  來到“稻香村”,車子在五號別墅前停下,柳麗跟隨迎賓小姐來到客廳,見范林正在左顧右盼。柳麗緊走幾步,上前叫了聲范主任。范林笑了,說,快快,見見楊總。柳麗問,大楊總?范林說,小楊總。一聽是小楊總,柳麗莫名地激動。一直以來,柳麗隱隱地覺得,那個賞識她、親自安排她工作的領導,一定是小楊總。
  食品廠是港資企業,由香港楊氏集團投資。楊氏集團有兄弟二人,哥哥楊伯英,弟弟楊伯雄。兄弟二人都算是股東,食品廠的人為了區分,私下里稱哥哥楊伯英大楊總,稱弟弟楊伯雄小楊總。大楊總雖然是哥哥,只是總經理,經常來廠里,見著并不難。小楊總是弟弟,但是董事長,是真正的大老板。大老板自然很忙,因此很少過來,也難得一見。
  說起來,柳麗和小楊總算是有過一面之緣,是在她進廠面試時。那天,有五位領導參加面試,其中一個四十出頭、頭發長長卷卷的男人坐在最中間。印象中,這個男人的卷發不像燙的,應該是“自來卷”。“自來卷”看上去文弱,坐在那里,似笑非笑,從不發問,只是靜靜地觀察人,時不時在本子上記幾筆。柳麗印象最深的是“自來卷”有個小習慣,說不上是好是壞。一個大男人,喜歡用手指繞自己的頭發,一圈一圈繞在手指上,繞到底再放開,像不安分的小女孩,看著讓人好笑。等到面試結束,柳麗聽人說那是食品廠的大老板小楊總,柳麗還是覺得好笑。直到現在,無論如何,柳麗都無法把一個喜歡繞自己卷發的男人,跟大老板對接起來。
  范林領著柳麗上樓,故意放慢腳步,跟柳麗說話。范林的意思是,公司想在開發區擴大投資規模,需要跟市里和開發區的有關領導深度溝通,此事重大,大楊總有急事回香港,小楊總親自飛來參加。本來公關部有人值班,可是楊總點名要柳麗參加。范林的意思,柳麗明白,馬上表態,這事重要,要好好做。范林笑了。
  小楊總有點疲勞,半躺在沙發里,跟幾個人說話,一手枕著頭,一手繞頭發。柳麗想笑,沒敢笑出聲,但笑意全寫在臉上了。一見柳麗來了,小楊總站起來。柳麗走到他面前,甜甜地叫了聲楊總好。小楊總笑著點頭,跟柳麗握手。小楊總的手軟軟的,大熱的天,卻沒汗。
  小楊總說,柳麗,你是柳麗?
  柳麗說,是我,楊總!
  小楊總盯著柳麗看了看,說,柳麗柳麗,我對你印象好深啦!
  柳麗羞羞地笑,說,謝謝楊總!
  小楊總說,記得你的普通話說好棒啦!
  柳麗更不好意思,后退兩步,扭了扭身子,躲在范林身后。
  這時候,服務員說客人到了,過來請大家入席,眾人便跟在小楊總身后走向餐廳。柳麗有意放慢腳步,走在最后,問范林下一步如何行動。范林說,小楊總身體不好,不能多喝酒,做好保護!柳麗一聽,馬上明白了。
  來到餐廳就座,小楊總當仁不讓,居中而坐,市里和開發區的有關領導分坐兩旁。賓主落座,宴席開始。范林沖柳麗使個眼色,柳麗馬上給眾人倒酒。小楊總見了,說,柳麗,你也坐下啦!柳麗不敢相信,看了看范林。范林愣了愣,說,坐坐!服務員趕緊在范林旁邊加椅子和餐具,柳麗這才忐忑地坐下來。
  那天,第一杯酒是怎么開始的,柳麗實在記不起來,只記得那是紅酒,一大杯,高腳杯。當時,主賓位的客人說,楊總對柳小姐特別關照,柳小姐你要敬楊總一杯。柳麗不敢造次,冒失敬酒,沒承想楊總端起酒來,沖柳麗舉杯示意。柳麗不能失禮,馬上站起來,正好服務員遞上一杯紅酒,便接過來敬小楊總。次賓位的客人又起哄,說,柳小姐,酒少了,心不誠!服務員過來加酒,一邊加一邊看著兩位客人,直到加滿,他們才說好。
  柳麗不是頭一次喝酒,所以不怕,何況紅酒。柳麗的酒量遺傳她爸的基因。小時候,她爸把她當作男孩養,常帶她赴鄉下人的喜宴,不僅讓她猛吃,還讓她猛喝,說喜禮送過了,不吃不喝劃不來。那時鄉下沒好酒,都是山芋干子酒,味道苦,度數高,一口下肚,從嗓子到腸子,辣出一條線來。如此這般,時間一長,柳麗的酒量和酒膽都練出來了。不過,長大后柳麗不喝了。原因是她爸常年酗酒,喝出了肝病。她媽恨她爸,她恨酒。
  不過,眼前這頓酒柳麗要喝,不喝對不起小楊總,對不起范林,也對不起工資和BP機。范林怕她不勝酒力,沖她使眼色。柳麗自信地一笑,雙手舉杯,說,感謝楊總,我敬您!說罷,一仰脖子,一口氣喝干了。眾人鼓掌,說,好酒量!再來一杯!柳麗還是笑,看著小楊總。小楊總有點意外,有點好奇,沒有反對,于是眾人起哄,柳麗又喝了一大杯。一連喝過三杯,小楊總有點晃,范林怕小楊總酒后出洋相,馬上過去,扶小楊總進房間休息。小楊總腳步蹣跚,范林扶著有點吃力。柳麗清醒,趕緊過來幫忙,把小楊總架到房間沙發上。范林讓柳麗拿來冰水,遞給小楊總。小楊總接過冰水,對柳麗說,干杯!柳麗笑了,范林說,醉了,醉了!
  酒桌那邊有人叫范林,范林趕緊過去,留下柳麗照顧小楊總。小楊總喝過冰水,斜靠在沙發上瞇起眼睛,一手枕著頭,一手繞頭發,繞著繞著就睡著了。借著酒力,柳麗仿佛看到的不是小楊總,是一個調皮搗蛋累壞的孩子,便起了心疼的念頭,見他睡姿別扭,怕他難受,輕輕將他雙腿擺正。這一動,小楊總醒了,調皮地一笑,說,柳麗,把他們喝趴下!柳麗問,哪幾個?小楊總說,全部!柳麗說,好!
  柳麗說到做到,把兩個客人全喝趴下了,自己也趴下了。不過,在沒有趴下之前,范林把控大局,讓司機小鄧將她送回來。當時,寧萬三給她開大門,聞到柳麗身上酒味好重,怕她出事,特意把大鈴鐺找來,讓她陪陪柳麗。春風跑前跑后,端水送茶,十分殷勤。畢竟男女有別,又是夏天,多有不便,大鈴鐺把春風攆開,自己留下陪了柳麗一夜。



  16.規矩
  
  
  這一年,寧歪嘴的兒子亞明夏天考上大學,春花立秋生下兒子康康,康躍進家的丫頭小艷離開香鋪到南方打工。除此之外,香鋪并沒有發生什么大事。這一點,從康寧博士整理的《香鋪大事紀》中可以得到證明。不過,香鋪沒有發生大事,外面卻發生了很多大事,比如“香港回歸”。這本是國家大事,沒想到影響到小小的香鋪,且影響不小。香港和香鋪,除了都帶個“香”字,本不搭界,可是如今因為食品廠搭界了,又因為柳麗喝下的紅酒加快了。
  香港回歸后,小楊總看到大陸的商機,啟動食品廠二期工程項目,實現產品升級,得到市里和開發區相關領導的大力支持。項目進展順利,當年秋天竣工。生產線建好,就要擴招工人,可偏偏各地都鬧“民工荒”,招工跟招女婿一樣難。廠里開會研究,小楊總親自主持,征求各方意見。本來,柳麗在會場做服務,捎帶旁聽,隨便多了一嘴,說打工有兩怕,一怕掙不到錢,二怕沒地方住。如果在招工廣告里明確安排住宿,一定有吸引力。這話看似隨口一說,卻是柳麗平時觀察和積累的。范林贊成,大家紛紛發言,一致認為這個“金點子”有創意,于是小楊總一錘定音。
  果然,廣告一出,員工很快召齊了。工人招來,就要兌現承諾,不然工人留不住。廠區沒有宿舍,不能讓工人睡馬路,范林負責此事,自然想到租房,想到租房,自然想到香鋪。想到香鋪,這個任務就落在柳麗肩上了。畢竟,這次共招工一百二十名,按四人一間算,要三十間。這三十間房,說起來不多,但在香鋪找并不樂觀,況且小楊總從香港打來電話,提出要求,集中住宿,便于管理。
  柳麗這伢看上去是朵花,其實是把刀,能切能削,能剜能挑。這是寧萬三對她的評價。這個評價有沒有道理,柳麗也不曉得,但她曉得做人就得做事,做事就得想辦法。接到任務后,柳麗做了十幾張求租廣告,貼在香鋪各處,曉得老牌坊那里人多,有意多貼了幾張。還去了紅梅商店,在門前也貼一張,畢竟來往商店的人也多。紅梅也同意,留她坐了一會兒。
  一切辦妥,柳麗耐心等待。可是等了三天,沒有反應。柳麗急了,花了兩天的時間在香鋪摸底,結果令人振奮。香鋪平均每戶有空閑房屋三間,全村百十來戶,算下來有三百多間,單單香街以西的寧姓人家就有一百多間,足見房源充足。盡管如此,柳麗卻不敢樂觀。在摸底走訪中,柳麗摸到一個情況,不免緊張。
  在出租房屋問題上,香鋪人分兩派,一派是以寧萬三為代表的“房東派”,一派是以康老久為代表的“反對派”。當然還有個別正在觀望的“騎墻派”,人數太少,暫且不論。“房東派”積極主動,改革開放,黑貓白貓,能掙就掙。“反對派”不一樣,自己不干,也反對別人干。有人搬出香鋪的老規矩:好漢不賃屋,好女不借夫。尤其是康老久,一口咬定,當房東坐等收錢,專養懶漢,遲早會把香鋪害了!豬懶挨殺,人懶敗家。規矩就是規矩!
  正好是月夜,柳麗愁得睡不著,趿著拖鞋到老牌坊下散步,老遠聽見有人在拌嘴,悄悄走過去,一聽才明白,原來寧萬三和康老久為當不當房東的事抬杠,各說各的理,誰也不讓誰。一見柳麗來了,康老久借口困了,起身先走。于是,柳麗陪寧萬三聊,一老一少,天南海北,繞一大圈,話題終于落在租房子上。
  寧萬三說,伢哩,這幾天,你在村里轉來轉去,還能瞞得住我?
  柳麗說,寧伯,您老眼光真毒!
  寧萬三說,那不是吹牛,當年我干生產隊隊長,全村幾百號人,哪個尾巴一翹,我就曉得他拉稀屎硬屎!
  柳麗說,姜就是老的辣!
  寧萬三說,好了,別夸我了,是不是遇到難事了?
  柳麗就勢把心里的顧慮說了,有意把自己說得好可憐,說辦不成這事,就要卷鋪蓋滾蛋了。
  寧萬三想了想說,好女不借夫,好漢不賃屋,那是古代,舊社會。如今改革開放,解放思想,過去的一切,都不存在。比方說,城里那么多房子,這家走了那家住,哪個曉得是租還是賃的,還不照樣吃香喝辣的?
  柳麗說,就是就是,那都是封建迷信!
  寧萬三說,他康老久說什么,豬懶挨殺,懶漢敗家。那得看怎么懶!比方說,將來實現四個現代化,不要人干活,個個都在家坐吃等餓,你說那叫懶漢嗎?那叫家敗嗎?呸!沒文化,真可怕,那叫發達!
  柳麗說,沒錯,發達!
  寧萬三說,話又說回來,老規矩就是老規矩,比如老醬腌菜,浸進去,確實不好破啊。不過嘛,也不是不能破。放眼看一看,如今破的老規矩還少嗎?遠的不說,就說香鋪吧,按老規矩,咱都得種田,老老實實,在土里刨食,泥里撈金,可是國家把田征收了,咱都“農轉非”了,種田的老規矩破了,沒了!
  柳麗聽著,激動地鼓掌,說,說得真好!
  寧萬三說,沒田了,不能光指靠國家補助,還得找營生。老話說,靠山吃山,靠水吃水,香鋪沒山沒水,難道喝西北風嗎?
  柳麗說,是呀是呀!
  寧萬三說,不錯,香鋪沒山沒水,可有房有屋。你看看,路東路西,新房舊屋,空著那么多,浪費!毛主席說,浪費就是極大的犯罪,你說對不對?
  柳麗說,太對了!寧伯,接著說!
  寧萬三搖搖手,說,不說了。伢哩,事在人為,事在人為啊!
  柳麗謙虛地問,請寧伯指點!
  寧萬三笑一笑,招招手。
  柳麗趕緊靠近寧萬三。
  寧萬三在她耳邊說了幾句。
  柳麗聽罷,鞠躬,說,謝謝寧伯!
  要辦成這事,得找對人。柳麗這回信了。寧萬三成了柳麗的鄉村顧問,柳麗決定在香鋪樹起一個榜樣。他不是別人,正是寧萬三。作為香鋪“第一房東”,寧萬三的作用無人能比。香鋪人有目共睹,出租房屋,寧萬三掙錢了,春風胯下的摩托車和腰上別的BP機就是證據。更不用提寧萬三隔三岔五進城下館子喝幾兩小酒了。再者,寧萬三當過生產隊隊長,嘴巴會說又愛說,通過他宣傳更得人心,效果更好。
  春風就是這時候被派上用場了。柳麗請春風替她做廣告,條件是每天一百塊錢勞務費。春風一直想拍柳麗的馬屁,巴不得為她效力,于是請了兩天病假,專門為柳麗服務。柳麗的要求其實簡單,讓春風騎著摩托車在村里轉,家家門口都轉到,見人就按喇叭。春風笑了,說這一招當年康老久使過,效果絕對好。柳麗怕春風懶散慣了,干活不賣力,先付一半勞務費,讓他馬上干活。春風二話不說,騎上車,一加油門,轉眼就不見了。
  果然,經過春風廣而告之,村里好多年輕人動心了,回家勸老人出租房子,當然都拿寧萬三家做例子。老人們將信將疑,就來問寧萬三。寧萬三能說會道,站在老牌坊下面,大講出租房屋的“三大好處”:賺錢、熱鬧、不浪費。說到興頭上,還把那個“老規矩”罵得一錢不值。寧萬三說,老規矩能當飯吃嗎?能當酒喝嗎?能變成摩托車和BP機嗎?說什么租房壞風水,北京城里,明朝的皇宮清朝用,人家不也坐了三百年的江山嗎?說什么租房不吉利,我家春花不是照樣生個大胖小子嗎?
  寧萬三的“反問”和“故事”實實在在,“兩大法寶”再顯威力,眾人啞口無言,信之不及,明里暗里,都動了心。有此開局,柳麗的任務進展順利。在寧萬三的建議下,柳麗又從食品廠爭取到更好的租房價格,吸引更多的人來談合作。當然,寧萬三對此有功,柳麗也沒忘記,為他爭取漲了房價。寧萬三高興,積極協調,三十間房,在寧姓這邊一攬子解決了。小楊總集中管理的要求,也算是符合了。
  食品廠就近在香鋪解決員工住宿,在開發區傳開,眾多企業紛紛效仿,都來香鋪圈房源。柳麗及時建議,先下手預訂房源,以免將來招工人,措手不及。范林覺得有道理,電話請示小楊總,小楊總同意,柳麗借著先入為主的勢頭,一下子又簽下一批房源。
  一時間,開發區企業在香鋪打起了“租房戰”,香鋪又進入新一輪的不安之中。仿佛一夜之間,香鋪村一下子出現了好多陌生面孔,讓香鋪人覺得一下子掉進外人堆里,好不適應。
  頭一個不適應的是康老久。康老久最不適應的是耳朵。走到哪里都是外鄉話,南蠻子北侉子,總之不是香鋪本鄉話。過去,往老牌坊下一站,遠遠就有人打招呼,不用看就曉得是哪個,可如今走到面前,也不認得那張臉,更別提打招呼了。最可恨的是,好多年輕人跟著春風學,都買摩托車,從早到晩,突突突來,突突突去,一時不歇!
  這還是過去的香鋪嗎?這還是香鋪人的香鋪嗎?明明香鋪不再是自己的香鋪,明明香鋪成了外鄉人的香鋪。
  康老久頭疼,胸悶,上火,牙疼,便秘。好幾天都不愿出門,連他每天必看的老牌坊也不去了。
  其實,香鋪只有很少幾戶沒有出租房屋,康老久家就是其中之一。康老久家沒有出租房屋,不是沒有空房。在香鋪,康老久家的房屋最多,老屋不算,樓房就有十多間,加上兩邊廂房,有二十多間。看到租房廣告時,向陽和春花都動了心,紅梅也同意,都勸康老久把空房租出去。康老久堅決不同意,還是那句話,豬懶挨殺,人懶敗家!坐吃等餓,活著干啥?
  算下來,開發區有十多家企業員工在香鋪租房。有集體來租的,也有單獨來租的。康老久估算過,幾個月內,香鋪人口增加近兩倍。幾百年來,一輩一輩傳下來,香鋪發展不過兩三百人口,如今一下子塞進這么多人,香鋪受得了嗎?香鋪不累嗎?
  康老久越想越累,越累越煩。煩歸煩,外鄉人畢竟在香鋪住下了,喝著香鋪的水,住著香鋪的房,走著香鋪的路,看著香鋪的老牌坊,聞著香鋪的桂花香。從早到晚,都有人進進出出,從內到外,咋咋呼呼,從前到后,垃圾遍地。康老久實在看不下去,忍不住找寧萬三商量,想想辦法,再這樣下去,香鋪就完蛋了!在香鋪,出租房屋是他寧萬三開的頭,不找他找誰?住在他寧萬三家的柳麗把外鄉人都弄進香鋪,不找他找誰?做人嘛,得講理!
  康老久去找寧萬三,在寧家巷口碰到寧歪嘴背著工具箱出攤。寧歪嘴是老實人,康老久并不反感,本想隨便打個招呼,沒承想寧歪嘴拉住他,頭一句就問,老久,你當房東了嗎?康老久搖搖頭,反問,歪嘴,你當房東了?寧歪嘴曉得康老久是“反對派”,說,本來,我也不想,可手頭缺錢嘛!你曉得,我家亞明上大學,學費死貴,一年好幾萬!康老久聽罷,說聲曉得,轉身就走。寧歪嘴說,老久,你當年說過,有錢不掙是孬子,我沒記錯吧?康老久腦瓜嗡的一聲,腳步加快,直直朝寧萬三家走去。
  寧萬三家好熱鬧,工程隊包工頭正指揮著工人往院里搬水泥,一問才曉得,寧萬三翻蓋廂房,東西兩廂,都蓋兩層,算一算可以增加十來間,都租出去,收入可觀。寧萬三說,這就叫解放思想,抓住機遇。康老久討厭聽人說租房,掉頭要走。寧萬三一把將他拉住,死活留他一起喝酒。
  喝過酒,倆親家到老牌坊下走一走。康老久把心中的不快說了。寧萬三聽了,呵呵地笑。康老久生氣了,說,嗒!就這你還能笑出來?寧萬三說,嗒!有吃有喝有錢花,為啥不笑出來?康老久說,香鋪變了!寧萬三說,變了變了,早變了,從征地開始就變了,從“農轉非”的時候就變了!康老久說,如今香鋪好亂,亂得心煩啊!寧萬三說,當初征地的時候,不也心煩嗎?時間長了就好了。康老久說,家家戶戶都住著外鄉人,外鄉人比香鋪人口翻一番,你說香鋪還叫香鋪嗎?寧老久哈哈大笑,說,不叫香鋪,難道叫香港?哎,說到香港,那外鄉人比本地人多得多,不知翻了多少番,所以才發達啊!依我看,香鋪要發展,還得進人,越多越好,人越多越發展,說不定哪一天,香鋪就變成香港了!
  康老久受不了,沖寧萬三的屁股踢一腳,轉身走了。
  寧萬三捂著屁股,說,嗒!電視上說的,你踢我搞什么嘛!



  17.榜樣
  
  柳麗出名了。不僅在食品廠出名了,在開發區也出名了。至于在香鋪,那就更不用說了。多年之后,在當年出版的晚報和青年報上,康寧博士查找到了相關報道,且圖文并茂。
  開發區企業眾多,聚集大批打工者,尤其是年輕人。年輕人需要榜樣,就像羊群要有領頭羊,大雁要有領頭雁。開發區和團市委牽頭,開展評選年度市“十大優秀打工青年”,企業推薦,公開評選。食品廠推薦柳麗,柳麗成功當選。這個消息上了報紙電視,廠里打出紅通通的標語,熱烈祝賀,或縱或橫,迎風招展,在廠區掛了好多天。
  春花剛剛休完產假,頭一天回廠上班,就碰上同事議論柳麗出名的事,嘴上說了不起,心里多少有幾分嫉妒。下班后,春花在廠門口等向陽一起回家,左等不來,右等不到,就跑到電工班去找,一打聽才曉得,向陽在“職工之家”加班。電工班加班著實稀罕,春花好奇,跑去看個究竟。“職工之家”方方正正、亮亮堂堂,一進門就看見向陽和同事小溫彎腰撅腚,安裝燈箱。走近一看,燈箱上是柳麗的半身照片,看上去跟真人似的。照片上,柳麗穿著廠服,面帶微笑,胸脯挺著,右眉梢上的紅痣顯眼。旁邊還有一行紅字:“青春,在開發區閃光!”
  春花嘴一撇,明知故問,說,搞什么呢?
  向陽嘴上叼著螺絲刀,回頭一看是春花,沒法說話,指了指燈箱。
  小溫說,范林要求加班安裝,說下午開發區領導來視察。
  春花說,領導指示,那要加班!
  不曉得碰上什么問題,燈箱一直裝不上,向陽很著急,脫下羽絨服,抱著燈箱,讓小溫從后面擰螺絲。燈箱挺沉,向陽有些吃力,臉貼在照片上柳麗的胸脯上。春花站在向陽背后,看得清清楚楚,恍惚覺得兩個人在擁抱,心底的火騰地躥上來,差點上前踢向陽一腳,只是礙于小溫在場不便發作。這時候,偏偏奶水脹得難受,春花不打招呼,捂著胸脯獨自回家奶伢去了。
  年底,廠里召開表彰大會,鑒于柳麗的“金點子”和突出貢獻,廠里決定獎勵她兩萬元,并提拔為公關部經理。小楊總親自為柳麗頒獎,并合影留念。那張合影放大后,掛在廠里的宣傳櫥窗里,老遠就能看見。照片上,柳麗頭發攏在耳后,扎起馬尾辮子,右眉梢上的紅痣尤其顯眼。小楊總西裝領帶,非常正式,一頭“自來卷”非常自然。柳麗面帶微笑,從小楊總手里接過獎金,小楊總和柳麗離得很近,一頭的“自來卷”幾乎挨著柳麗的馬尾辮子。
  這張照片引發另一個后果。有人背后議論,說柳麗和小楊總的關系不一般。怎么不一般,也說不好。不過,嘴是兩張皮,長在人家身上,想怎么說就怎么說。好在這個說法只是在廠里流傳,還沒有傳到香鋪,香鋪人也就都不在意。
  春節將至,廠里放假,外鄉人紛紛回家團圓,香鋪一下子空了,靜了。康老久出來轉幾圈,輕輕松松,自自在在。大年三十早上,康老久照例拿著紅紙找寧萬三寫春聯。本來,康老久想自己編詞,想來想去,都不滿意,索性不想了,交給寧萬三去動腦子。
  來到寧萬三家院外,見春風穿得像新女婿似的,跨在摩托車上,雙腳支地,扭頭朝院里看。一陣篤篤的高跟鞋聲,柳麗拎著大包小包出來了。春風趕緊從摩托上下來,跑過去接柳麗手里的包,扶著柳麗坐上摩托車后座。柳麗挪挪屁股坐穩,春風才跨上車子打著火。車子一啟動,往前一沖,柳麗一把將春風的腰摟住。油門一加,屁股底下一冒煙,便開走了。
  康老久曉得柳麗要回家過年,春風特意送她。看那意思,兩個人好像搞上對象了。這個寧萬三,真是滑頭,便宜都讓他占了!想到這,康老久心里一陣不舒服。
  寧萬三早寫好自家的春聯,一個人撅著屁股往門上貼,實在不方便。康老久上前幫忙,寧萬三講究,一個門貼一副,副副不重樣。給柳麗住的房間貼春聯時,寧萬三尤其仔細。康老久問,這副春聯寫的啥?寧萬三說,四季平安,萬象更新。康老久說,嗒!老詞嘛!寧萬三說,柳麗自己定的,人家就要這個!康老久說,這伢脾氣像我!寧萬三笑了笑,什么也沒說。
  貼春聯,放鞭炮,就算開始過年了。家里添了孫子,康老久做了爺爺,這個年過得高興,特意給康康準備了一個大紅包,999元,討個吉利。吃過年夜飯,向陽春花兩口子帶著康康看春晚,紅梅一個人在商店里盤存算賬。康老久對春晚沒興趣,紅梅又不讓幫忙。閑坐無聊,于是披上大衣,一個人去老牌坊那里坐坐。
  一路之隔,開發區內不再像平時喧鬧,只是燈光依然通明。遠遠近近,鞭炮聲一浪接著一浪,像瘋了一樣。香街兩邊,家家燈火點點,歡聲笑語,一如往年。康老久坐在老牌坊下,思前想后,別有一番滋味在心頭。幾百年的香鋪,說變就變了,過年這幾天,香鋪還是香鋪人的香鋪,過年后一上班,外鄉人一來,香鋪就不是香鋪人的香鋪了。想到這,康老久坐不住了,屁股底下寒氣上升,穿腸而過,直逼到心窩子里,不禁打了幾個冷戰。
  于是康老久又往家走,回到家,見紅梅還在店里忙,頓時有點心疼。紅梅開個商店干得有板有眼,康老久放心。可紅梅的婚姻大事沒著落,康老久放心不下。女孩子家早早沒了娘,婚姻的事怕是沒人能說,有多少苦在心里,怕是他這個當爹的都不曉得。想至此,康老久忍不住推門進來,紅梅先是一驚,接著悄聲說,爸,猜猜今年賺多少?康老久說,猜不著。紅梅伸出四個手指頭,四萬多!康老久說,比上班強吧?紅梅笑了。康老久想了想,又說,錢你自己存著,別再說了。紅梅點點頭。
  大年初二,康老久犯了傷風,咳嗽不停,喝了紅梅熬的姜湯,便臥床歇著。向陽春花兩口子和紅梅在堂屋里,一邊逗康康玩,一邊說閑話。從租房子說起,七七八八,拉拉雜雜,說著說著,就說到柳麗。說到柳麗,就說到廠里宣傳欄里的照片。春花嘴上沒有把門的,隨口就把廠里議論柳麗和小楊總關系不一般的話說了。
  春花怕紅梅不明白,用手比畫,說,乖乖!兩個人的頭離得那樣近,差一韭菜葉,就挨在一起了!你想想,獎金兩萬元呀!那是我大半年的工資,還要提拔當經理!你說說,這里頭難道只有“金點子”的事?啥樣的“金點子”這么值錢?你說說,他們的關系能一般嗎?
  紅梅不知情,沒有表態。
  向陽在旁邊插嘴說,你不懂,那是拍照的角度問題,瞎講啥一韭菜兩韭菜葉的!
  春花聽向陽幫柳麗說話,一肚子不快活,說,康向陽,小楊總跟柳麗離得近,你吃醋了是不是?
  向陽說,我說公道話,咋又扯到吃醋上了?
  春花一撇嘴,說,你說公道話,是不是?那我問你,康電工,你一年能從廠里拿幾個錢?滿打滿算,兩萬出頭!你說說,這里頭有公道嗎?有嗎?
  向陽說,人家有本事,靠本事掙錢,咱沒話說!
  春花說,哼!人家有本事,現在你后悔了是不是?后悔當初沒娶她是不是?
  向陽臉漲得通紅,說,瞎扯巴拉!說著說著就跑偏,不跟你講了!
  春花說,不跟我講跟哪個講?是不是跟那個小妖精講?你說,是不是?
  向陽也來氣,說,放屁!
  春花一下子就火了,拿起康康的玩具一甩,上去跟向陽撕扯起來。康康嚇得哇哇直哭,紅梅一邊上前拉開,一邊喊,爸,快來啊!
  康老久從里屋出來,大喝一聲,說,大過年的,鬧啥啊!
  向陽松開手,躲到旁邊。春花不依不饒,把向陽和柳麗放在一起罵。康老久勸不了,壓不住,氣得拿掃帚去打向陽。向陽急了,奪過掃帚朝春花拍了兩下。這一拍不得了,春花就勢一躺,邊哭邊罵,罵著罵著,就把向陽和柳麗罵成西門慶潘金蓮了。
  向陽氣得渾身發抖,一下子傻眼了。
  紅梅說,哥,快去找康康外公!
  康老久嘆口氣,說,別去!找也白找!
  紅梅說,那怎搞?
  康老久說,把康康抱上,都到外頭轉轉,讓她鬧個夠!
  春花一聽要把康康抱走,頓時不鬧了,一把抱過康康,回娘家了。
  大年初五,春花在娘家住了三天,康家沒一個人來勸她回去。春花坐不住了。康老久歲數大是長輩,不來說得過去;紅梅看商店走不開,不來也說得過去;你向陽好胳膊好腿,不來實在說不過去。沒良心的,自己的親生兒子都不來看看,難道這日子真不想跟過了?小兩口吵嘴打架,一個不怨一個,憑啥非要這樣無情?你向陽是男人,咋就不能先低低頭?
  春花越想越氣,越氣越想較勁。寧萬三勸她回去,春花不干,非要爭口氣。寧萬三曉得春花好強,爭個面子,就替她出主意,讓她抱著康康回家,就說康康鬧著想爺爺了,兩頭都有臺階下,事情就算過去了。春花不干,非要看看向陽有沒有良心。寧萬三無奈,說,死要面子活受罪,就怕到時候里子面子都沒了。
  眼看到了大年初六,康家還是一個人不來。大年初七廠里上班,春花帶著伢,不回家沒法上班,想回去面子又磨不開,又急又氣,躲在床上哭,康康餓得哇哇叫,她也不管了。關鍵時刻,老將出馬,寧萬三抹下面子,去找康老久。春花躺在床上,一邊給康康喂奶,一邊靜等回音。不多時,寧萬三火急火燎地回來了,進門就說,不得了!康康爺爺病重了,說要進城住院了!
  春花一聽,二話沒說便跳下床,抱起康康,就往家跑去。
   



  
  18.分家
  
  康老久住院五天,一下子老了不少。紅梅心疼,當面背后,怪向陽春花兩口子不省事,大過年吵架,害得老頭子犯病,吃了好大虧。康老久怕春花聽了又要鬧事,不讓紅梅再提。紅梅心里抹不平,嘴上不說,心里的氣掛在臉上,沒少給向陽和春花臉子看。向陽是哥,又曉得紅梅的脾氣,也不跟她一般見識。春花開始自覺有愧,倒是忍著,忍著忍著就忍不住了,就跟紅梅慪氣,人前人后,難免說些紅梅的不是,還有意無意放出話來,大不了分家單過。
  在香鋪,性子最硬的是康老久,心地最軟的也是康老久。春花想分家單過的話傳過來,康老久想了兩天,最后決定分家。人有了分家的心,想收回來不容易,春花更是。按理說,康老久硬扛著不分,一家人也能湊合過,問題是康老久怕日子長了,春花跟紅梅鬧矛盾。姑嫂不和,全家別扭,搞不好弄出大事。至于向陽有沒有分家的意思,倒無所謂。要是有,就不說了,小兩口意見一致。就算沒有,春花鬧著分,向陽夾在中間受罪,當老子的看著也難受。本來,康老久想找向陽商量,又一想,向陽說分和不分都不好,反讓他為難,于是就作罷了。不過,康老久倒是跟紅梅說了,原以為紅梅會反對,沒承想紅梅一聽,隨口就說,早分早安生!康老久當下心頭一緊,暗忖原來就我這個老頭子沒想過分家的事,不免暗嘆,分吧!樹大分杈,驢大分槽,自古就是這個理!
  出了正月,康老久身體好轉,氣色復原。二月二晚上,一家人聚到一起,康老久就把分家的事說了。正如所料,春花沒反對,向陽沒反對,紅梅也沒反對。向陽說,反正都在一個院子,還是一個大家庭。這話說得含蓄,怎么聽都有想分家的意思。盡管早就料到,康老久還是有點難過,只是沒有露在臉上。這是自己養大的兒啊!
  分家不是小事,分起來并不復雜,“人財物”三大樣。按事先的安排,紅梅沒有成家,暫時還跟康老久一起過日子。房子二樓六間都給向陽兩口子,家具原地不動。存款一分為三,康老久、紅梅、向陽春花兩口子各占一份。紅梅同意,向陽同意,春花不同意。
  春花說,爸,康康也應該有一份吧?
  康老久眉頭一皺,沒有說話。
  紅梅說,康康還小嘛!
  春花說,有生不愁長,說著說著就長大了!
  向陽拉了春花一下,說,康康跟我們算一份!
  春花不干,說,那不行!分家分的是康家,康家人人都有份,難道康康不是康家人?!
  向陽聽春花話說得重,怕康老久生氣,瞪了春花一眼,
  春花說,瞪什么眼嘛!康康是不是康家人,你還不曉得?!
  康老久嘆口氣,說,別說了!實在不行,我那一份分一半給康康!
  紅梅說,那不行!爸老了,難免招災害病,花錢的地方多著呢!
  春花說,這不行,那不行,你說怎搞才行?
  紅梅說,康康是康家人沒錯,可他是下一輩人。現在是上兩輩人分家,好比是一棵樹上分兩個枝杈。康康那一份,在你們那個枝杈里!
  向陽點頭,說,有道理,有道理!
  春花說,屁道理!我不管兩枝三杈,我就曉得康康是康家人,就得有一份!
  紅梅還要爭,康老久站起來了,身子一晃,紅梅趕緊扶住他。
  康老久渾身哆嗦,說,我那一份都給康康,就這樣吧!
  春花不再說了。向陽沖她跺了一下腳,氣呼呼地出去了。
  轉天,康老久又病倒了。寧萬三家新蓋房子封頂,一大早向陽陪著春花抱著康康,一起過去幫忙。紅梅懶得去喊他們,關上店門,攔了一輛出租車,送康老久進城看病。還是老毛病,康老久不愿住院糟蹋錢,打了吊瓶拿了藥,就跟紅梅一起回來了。一進院子,冷冷清清。看來,向陽和春花還沒回來。
  紅梅扶著康老久進屋歇著。康老久嘆口氣,一躺下便陷進被窩里,一下子變得又瘦又弱。紅梅忍不住哭了。康老久沖她揮揮手,讓她去忙。紅梅不走,拉著康老久的手,只是哭。
  康老久拍拍紅梅的頭,說,伢哩,不哭,日子還長,要笑著過!
  紅梅說,爸,我陪著你,一輩子都陪你!



  康老久眼圈一紅,扭過臉去。
  天氣轉暖,去棉換單,康老久身子硬實許多,想尋事來做,也好解悶。春分已過,正是種菜的時節。康老久頭一件想到的就是找塊空地,哪怕有塊下鍬的地方也行。于是在香鋪里里外外地找,卻見家家戶戶都在大興土木蓋房子,見縫插針,有空就蓋,哪里有種菜的地方?康老久失落得很。紅梅心細,曉得康老久閑著生急,找了幾個舊塑料盆,填上土,靠墻根一路擺開,權當菜地。好歹有了下手的地方,康老久天天在盆里種菜,倒也寬心。
  一大早,康老久侍弄完盆栽菜,到老牌坊那里閑逛,可巧碰到大鈴鐺,就托她給紅梅介紹對象。大鈴鐺滿口答應,說家里正好有三個小伙的照片,讓他得閑去看看,合適就讓他們見面。康老久滿心歡喜,回來跟紅梅說了,紅梅紅著臉默許。康老久心里就有數了。
  吃過早飯,康老久急著去大鈴鐺家,走到巷口,見向陽騎著一輛新摩托車過來,后面馱著春花,拎著大包小包,花花綠綠。來到近前,向陽停車打招呼,康老久看了看摩托車,又看了看向陽,啥也不說,扭頭就走。向陽和春花倒落個無趣。
  向陽的摩托車是分家后第三天買的。轉天,兩口子一人又買一部BP機。這兩樣東西,向陽和春花惦記好久,分家前不敢跟康老久提,如今自立門戶,康老久管不著,自然稱心如意了。真是敗家的東西!一個電工,一個奶伢,買摩托車倒也罷了,一人腰里別個BP機搞什么嘛!康老久想不通,想多了腦瓜疼。
  大鈴鐺曉得康老久來,早把照片準備好。康老久拿著照片,到門口亮堂處,一一看了半天,挑出其中一張,帶到商店給紅梅看。紅梅一看,突然笑了,說,咦!這不是馮成功嘛!康老久問,你認得?紅梅說,初中同學!康老久說,你可了解?紅梅說,南七街上小痞子,聽說后來還坐過牢!康老久聽罷,一把奪過照片,二話不說,氣沖沖地去找大鈴鐺。
  康老久快去快回,大鈴鐺以為紅梅滿意,沒想到康老久當面把照片一甩,說,大鈴鐺,紅梅遠近也是你侄女,你咋給她介紹這樣的人?大鈴鐺一頭霧水,說,哪樣的人?康老久就把紅梅的話一說,大鈴鐺說,老久,說話得講理喲。別說我不曉得,就算我曉得,人是你挑的,怎搞來怪我呢!康老久一想也是,便熄了火氣,說,紅梅這丫頭,自小沒娘,我不放心呀!大鈴鐺說,老久,咱們上歲數了,過時了,年輕人看不透了。不如讓柳麗操操心,看看廠里有沒有好的人家!康老久以為是,就拜托大鈴鐺去找柳麗了。
  康老久剛剛離開,寧萬三急急火火地來了,身后跟著向陽和春花,大包小包拎著東西。大鈴鐺曉得,房子不租不行了。
  原來,過年后,連著兩個月,食品廠開不出工資,春花就跟向陽商量,干脆辭職。正好分家后手里有點閑錢,不如一起做點生意。這不是小事,就跟寧萬三商量。寧萬三支持,順便支著兒。如今,香鋪人口越來越多,又以年輕人為主。年輕人喜歡結交,少不了迎來送往,吃吃喝喝,所以在香鋪開飯店最合適不過。春花同意,向陽也沒意見,事情就這么定下來了。開飯店有講究,找位置最重要。康家房子多,康老久未必同意,紅梅又開著商店,不合適。寧萬三家的房子都租了出去,合同又沒到期,想來想去,最合適的是大鈴鐺家。大鈴鐺家原來僻靜,開發區建設,在她家山墻外開出一條馬路,日夜車水馬龍。幾步之遙,只要在山墻處開個門臉,就是沿街門面。
  畢竟住了幾十年,突然搬出去,大鈴鐺舍不得,寧萬三私下做工作,說房子萬間,所用不過一床之大,上歲數了,不要看得太重。況且一個人住這么多房子,陰氣太重,容易折壽。不如租給春花,既能收房租,又讓春花滿意,下一步也好跟那丫頭談咱們倆的事了。大鈴鐺掂量一番,收著房租還落人情,實在劃算,便答應了。寧萬三為了把人情留給大鈴鐺,特意把春花和向陽帶來,當面談妥租房的事。畢竟不是外人,不必簽合同,紅口白牙,雙方談妥,事情就算定下了。
  春花高興,說,姨,您放心,我給您在我爸家騰出一間房,往后你們吃住在一起,也好說說話!
  話里有話。春花這丫頭怕是同意她和寧萬三的事了。大鈴鐺像撿到寶似的激動,眼圈都紅了。
   


19.倒板
  
  
  食品廠倒板了。
  在香鋪的方言系統里,失敗、破產、完蛋、一蹶不振、混得不好,乃至打麻將輸慘,等等,統統稱為“倒板”。香鋪人得知食品廠倒板時,還碰到一堆新名詞,如金融風暴、喬治·索羅斯、華爾街、恒生指數、金融炒家、國際匯率,等等。新名詞有如紅燜肥腸,油大,香鋪人一時消化不了。可香鋪人曉得,食品廠倒板,這些新名詞脫不了干系。
  這一天,正是柳麗拿到“自考”大專文憑的日子。那天,柳麗抱著文憑,痛痛快快地哭了一場。剛哭完,收到范林的傳呼,讓她速回廠開會。開過會才曉得,原來是散伙會。因為亞洲金融風暴,小楊總的香港楊氏集團面臨危機,內地投資全線收縮,食品廠無以為繼,面臨停產,何時恢復生產,不得而知。報經開發區管委會同意,員工就地解散,廠里成立善后小組,由范林負責,處理債權債務以及所欠員工工資等相關問題。
  食品廠職工紛紛作鳥獸散,有的就近跳到別的企業,有的離開開發區到外地謀生,還有人索性卷起鋪蓋返回老家。總之各有各的打算。辦完遣散手續,柳麗獨自在空蕩的廠區,走了一圈又一圈,一會想哭,一會想笑,卻又哭不出,也笑不出。曾幾何時,她是食品廠的紅人,車間、食堂、職工之家、宣傳欄、會議室,到處都有她的照片。她在照片中微笑,如花如夢,她的青春在這里閃光,如閃如電,只可惜,時間太短,一閃就沒了。
  按說,柳麗是開發區的“打工名人”,自然不怕找不到工作,不過她舍不得離開,不曉得為什么。說起來,柳麗對食品廠的特殊感情,別人有沒有不曉得,反正她有。對柳麗來說,食品廠的意義重大,與她的魂聯系在一起。一進食品廠,她就驕傲,就自信,渾身就有使不完的勁。因為食品廠,她有一份喜歡的工作;因為食品廠,她改變了人生,體驗到出名的滋味;因為食品廠,她認識了小楊總,頭一次感受到,人生在世,即使萍水相逢,也能遇到賞識,遇到貴人!可惜的是,如今食品廠倒板子了,仿佛一場夢,被風暴驚醒,玻璃似的,碎了一地。
  本來,食品廠一停產,就有企業向柳麗伸出橄欖枝,邀請她去上班,待遇從優,柳麗一一婉拒。她找到范林,說不想離開食品廠,想留下一起處理善后。范林為難,善后工作人員安排已定,增加人員沒有工資。柳麗說,我不要工資,就想待在廠里。范林說,不要工資,怎么生活嘛!柳麗說,我餓不死!范林曉得柳麗認真,不敢擅自做主,打電話請求小楊總。小楊總讓柳麗接電話。柳麗接過電話,手在發抖。
  小楊總說,柳麗,對不起啦,我被索羅斯那家伙打趴下啦!
  柳麗聽出來,小楊總聲音倦怠,已有醉意。
  小楊總說,柳麗,我還能站起來,你相不相信?
  柳麗說,相信!
  小楊總哽咽,說,柳麗,謝謝你,謝謝你!
  柳麗說,楊總,你喝多了。
  小楊總說,小時候,我媽媽告訴過我,眉梢有紅痣的女孩子,是我的貴人,當然要在右邊啦。柳麗,有你在,我一定能站起來!一定!
  電話里,小楊總的嗓門突然提高,嚇了柳麗一跳。柳麗本想安慰他,可一句話沒說出來,眼淚已流到嘴邊了。
  那一年,亞洲金融風暴打趴下的不止食品廠。僅在開發區,就有多家企業相繼倒板子,另有幾家企業走在倒板子的路上。開始,香鋪人對金融風暴并不在意,又是亞洲,又是金融,聽起來跟香鋪一毫不搭界,風暴再大也跟咱沒關系。可是,不久之后,問題來了。香鋪人才曉得亞洲金融風暴著實厲害了。
  頭一個遭遇打擊的就是寧萬三。寧萬三家的房屋全部租給食品廠,食品廠倒板,員工遣散,房子全空出來了。且不說拖欠的房租一時半會討不回來,好多水電費都沒收齊。這事怕不得別人,寧萬三只好自認倒霉。不過,寧萬三并不死心,找柳麗打探情況。柳麗實話實說,食品廠確實倒板了。但是小楊總還能站起來,食品廠還會重新開始。寧萬三對柳麗辦事一向看重,覺得她說得有道理,于是拾起信心,等待時機,東山再起。
  話又說回來,寧萬三可以打掉牙齒往肚里咽,其他出租戶可受不了。都來找寧萬三,堵著院門討說法,說,當初聽信你寧萬三的屁話,蓋了一片房子,花了好多錢,如今空著養老鼠嗎?
  寧萬三相信明天會更好,在眾人面前,依然信心滿滿。嗒!再大的風暴也不能緊刮不停嘛!那么大的廠子不可能撂荒長草嘛!咱們國家把香港都收回來了,這點事情還能搞不好嗎?再者說,看看人家柳麗,一個打工名人,好多企業讓她去,她不還留在食品廠里上班嗎!人生在世,哪能處處順風順水嘛!穩一穩,忍一忍,留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天底下還有過不去的坎爬不上去的坡?!
  一連串的反問,一堆故事,“兩大法寶”突然失靈。眾人不服,說眼前就有過不去的坎,當下就有爬不上的坡,沒有房租,日子不好過!“兩大法寶”失靈,寧萬三一時無招,天天躲著不敢見人,半夜三更,才跟大鈴鐺出來透透氣。
  香鋪房屋大批空置,柳麗心里有愧疚,覺得對不起香鋪的鄉親。畢竟,當初是她所謂的“金點子”連累了鄉親。柳麗白天在食品廠處理善后,晚上回來苦思冥想,想出一個主意,辦一家房屋租賃中介公司,把香鋪的空房集中起來,向外推介。柳麗一個人拿不準,就跟春風和寧萬三商量。春風支持,說這是一個“金點子”,公司運作總比散搗效果好。寧萬三反對,說如今看不到現錢,金點子銀點子,到香鋪都沒點子!如此一來,沒法討論,這事擱起來了。巧的是,團市委來開發區調研,找柳麗了解金融風暴下打工人員的思想狀況,柳麗就把自己的想法說了,團市委認為,這是一個青年創業的好典型,大力支持,并協調開發區管委會給予幫助。
  大暑那天,“麗達房屋租賃中介公司”的牌子掛在了寧萬三家的大門旁邊。“麗達”這名字是春風起的,意思好懂,柳麗發達。柳麗覺得好就用了。麗達公司的法人是柳麗,資金來源有三個,一是團市委組織募捐的資金,二是開發區管委會的政策資助,三是柳麗自己的積蓄。本來,范林也要支持她一把,錢少情重,柳麗謝絕了。范林原是市機關干部,幾年前辭職下海,跟著小楊總,雖然年薪可觀,但人到中年,上有老下有小,也抗不住大風險。柳麗講義氣,既然有風險,何苦把人家也捆在一條船上?
  春風宣布從衛生巾廠辭職,加盟柳麗的公司。寧萬三不放心,勸他騎驢找馬,先不要辭職。春風不干,當天辦完辭職手續,痛快淋漓。春風一直在追柳麗,想在柳麗面前撐面子,不想空手加盟,就跟寧萬三要錢,入股柳麗公司,寧萬三不愿意出錢,推三擋四,理由一大堆。春風無奈,找春花商量。春花自小心疼弟弟,見春風為難,自然力挺,答應春風,一定把老頭子的錢搞出來。春風曉得老頭子看錢重,自然不放心。春花一拍春風的肩膀,說,搞不出錢來,我不是你姐!
  春花敢說這話,自然有她的底氣。照實說,春花也在打寧萬三存款的算盤。眼下飯店正在裝修,桌椅餐具,爐臺鍋灶,柴米油鹽,樣樣沒著落,樣樣等錢用,簡直是個無底洞,沒錢能行嗎?當然,春花還有另一層意思,只是不好說出口。雖說春花看不慣大鈴鐺跟寧萬三在一起,可畢竟老來有伴,做兒女的放心。況且他們倆拉拉扯扯二十多年,村人皆知,沒有結果也不忍心。話又說回來,春花同意寧萬三和大鈴鐺在一起,不等于寧家就歸她大鈴鐺了。寧萬三名下的財產沒有大鈴鐺的份,這個要搞清爽,這個一定要搞清爽,這個一定要在大鈴鐺和寧萬三結婚前搞清爽。不然成了婚后,麻煩大了!至于怎么分,那倒容易,前有車,后有轍,就像康家分家一樣,寧家財產一分為三,當然最好一分為四,康康也得有一份!哪個讓他是康康外公呢?哪個讓康康身上流著寧家的血呢?
  在香鋪,能拿住寧萬三的人,過去有兩個,一個是康老久,一個是春花。如今只有一個,就是春花。春花拿住寧萬三只要一招,那就是鬧,一鬧就靈,屢試不爽。
  這一天,春花和春風商量妥當,分好紅臉白臉,定下眼色暗號,馬上行動。正好大鈴鐺出去串門,春花和春風把寧萬三堵在房里,演起戲來。春花唱紅臉,開門見山,上來就把意圖說了。寧萬三半天沒說話,低頭摳鞋子。鞋是布鞋,大鈴鐺新做的,麻底絨面,松緊鞋口,剛好合適。寧萬三這摳一下,那摳一下,搞得春花忍不住了。
  春花說,爸,分不分你說句話!
  寧萬三說,分咋說,不分咋說?
  春花說,分就拿錢來,不分就鬧!
  寧萬三說,鬧咋說,不鬧咋說?
  春花說,鬧就鬧得讓香鋪人都曉得,你有外心,克扣兒女的錢,養外頭的人!
  寧萬三又問,不鬧怎講?
  春風搶過話茬,說,爸,不鬧就是從此不認你這個爹!拜拜!
  寧萬三不摳鞋了,慢慢抬頭,一邊嘆氣,一邊拱手,說,伢哩,你們是祖宗,分吧分吧!



  20.老侉
  
  在村口修車的寧歪嘴收了十塊錢假幣,氣得嘴差點歪到耳根,自認倒霉,早早收攤。時值傍晚,來了一個小伙子,蓬頭垢面,可憐巴巴,伸手討錢。寧歪嘴本想把那十元假幣給他,又見他可憐,不想騙他,便給他五元真錢。小伙子拿著錢才走幾步,撲通一聲,暈倒了。寧歪嘴怕惹事,趕緊喊人。康老久正好經過,上前一看,說,這伢餓很了!
  多年之后,許多香鋪人依然記得當時的場面。康寧博士對此早就熟記于心,并腦補許多細節,使故事變得順暢自然。事實上,對香鋪的過去,康寧博士既存有學術的客觀,也不免懷鄉的浪漫。
  那天,坐在紅梅商店門檻上,小伙子吃了三包方便面、四個茶葉蛋,連打幾個飽嗝,方才緩過神來,然后二話不說,雙腿一跪,要給康老久磕頭。康老久趕緊拉他起來,問他姓名、家鄉。小伙子一張嘴,一口侉腔,說俺叫孫和平,家住淮北孫集。康老久一直不說話,小伙子怕他不信,在身上摸了半天,從褲腰里層摳出身份證,遞給康老久。康老久眼已老花,遞給紅梅。紅梅看看身份證,又看看人,半天沒說話。小伙子急了,說,不是假證,是真的,哄人俺是狗日的!紅梅捂著嘴笑,沖康老久點點頭。康老久曉得不假,便放下心,說,天黑了,晚上就住這吧。
  孫和平洗過澡,換上向陽的舊衣服,馬上變了個人。來商店買東西的人議論,瞧這小老侉,要是再高半個頭,更像周潤發。紅梅仔細看看,果然七八分像,尤其是嘴巴,一模一樣,就是皮膚黑毫些。
  康老久在自己床前搭個鋪,給孫和平睡。關上燈,一老一少,摸黑說話,說到后半夜,大致情況也清楚了。孫和平今年二十五,在家排行老三,高中畢業,沒考上大學,在家種過地,出外打過工,還在本鄉學過理發。今年夏天,聽信同村人的話,到南方山里挖礦賺大錢,結果遇上黑礦主,光讓干活不給錢,收工就把人圈起來,提意見就打人,下手還他娘的狠。這樣日子不能過,孫和平瞅準機會,偷偷跑出來。除了身份證,身上沒有一分錢,就扒過路的車,沒想到又被當成車匪路霸,挨一通揍,于是就步走,走啊走,連走兩夜三天,天將黑,走到香鋪村口,本想討錢買點東西吃,沒想到暈倒了。孫和平說到這里,又很激動,摸黑爬起來,撲通一聲,跪在床前。康老久一驚,趕緊打開燈,見孫和平正朝自己磕頭,砰砰砰,連著三聲,實在得很。康老久拉他起來,他不起,非要認康老久做干爹。康老久見他心誠,也就答應了。
  孫和平在康老久家住了兩天,康老久帶他在香鋪轉一轉,里里外外,都轉到了,還帶他到老街坊前拜了拜。干兒半個兒,算是認祖宗了。第三天,孫和平提出回家。康老久給他幾百元錢做盤纏,孫和平非要打條子,不打條子不收錢。紅梅把紙筆拿來,孫和平揮筆寫借條,一筆一畫,認認真真。字寫得好,像龐中華的字。一問,孫和平憨憨地笑,說,是哩是哩,龐中華的字帖俺練過兩三年哩!
  康老久將孫和平送到村口,碰見春風騎著摩托出去,康老久讓春風把孫和平送捎到南七汽車站。孫和平坐上摩托車,依依不舍,叫聲干爹,眼淚汪汪,揮手作別,康老久心里一時不是滋味。
  回到家里,康老久在他的“盆地”里弄了一會菜,有心無肝,覺得無趣,到商店跟紅梅說,康康咋不回來?紅梅曉得老人家想孫子了,就讓康老久看店,自己去抱康康回來,給他解悶。
  向陽兩口子近來忙著飯店裝修,為趕進度,三口人搬到大鈴鐺的房子住下了,幾天也不回一趟。紅梅來到大鈴鐺家,見飯店的裝修已有模樣,山墻開門臉,落地窗,搞得好洋氣,就夸春花干得漂亮,一看就是大飯店。春花嘴上說還差得遠,心里卻美。紅梅把康老久想康康的話一說,春花二話沒說,讓紅梅趕緊抱康康去。康康乖,不挑人,紅梅抱上就走。春花突然想起什么,拉住紅梅,說,紅梅,聽人說,爸給你找個對象,是個小老侉?紅梅的臉一下子紅了,說,別聽人瞎扯巴拉,人家小老侉是過路的,爸看他可憐,留他住兩天!春花說,我就說嘛,康康姑咋會找個小老侉嘛!紅梅曉得春花話多,不敢久留,抱著康康就回家了。
  香鋪人圖省事,北方人都叫老侉,南方人都叫蠻子。比如淮北人叫老侉,蘇北人也叫老侉。浙江人叫蠻子,廣東人也叫蠻子,依此類推。孫和平是淮北人,那就算淮北老侉。香鋪人叫老侉,還有另一層意思,就是代表土氣邋遢,甚至落后愚昧,多少有看不起的意思。這一點,紅梅當然曉得。不過,孫和平這個小老侉好像不那樣,長相不土,人也實誠,就憑他嘴巴那么甜,怕是也不愚昧!
  凡事不挑明是一回事,一旦挑明就是另一回事。就說紅梅和孫和平的事,要是春花不多嘴,事情就過去了,可經春花的嘴一過,好像立了字據,在紅梅心里抹不去了,扎了根了,時不時就想起來。周潤發的嘴巴,一口侉腔,狼吞虎咽的可憐相,還有寫字時認真的樣子,不讓人煩,不討人厭,多多少少還讓人心疼。哎呀呀,這事不能多想,多想心里直撲騰,臉都隱隱發燒了。
  大鈴鐺風風火火來買醬油,說菜下鍋才發現醬油瓶子空了。紅梅把醬油遞給她,她卻不走。紅梅讓她嗑瓜子,大鈴鐺捏著瓜子不往嘴里放,在手里玩,問,紅梅,對象找著了?紅梅搖頭。大鈴鐺說,嗒!還瞞我呀,香鋪人都在說呢!紅梅急了,說,真沒有,別聽人胡吣!大鈴鐺往前湊了湊,說,伢哩,我是你嬸,跟我說實話,是不是你爸撿回來的那個小老侉?紅梅一聽,頓時急了,把瓜子一撒,說,嬸呀,真是搞不懂,憑啥我就得找那個小老侉!大鈴鐺被嗆得一愣,拿起醬油,一搖一擺地走了。
  過了半個月,春花飯店開業。一大早,向陽和春花輪番來請康老久去品菜。畢竟是喜事,康老久讓紅梅關了店門,一起去慶賀慶賀。實話實說,向陽兩口子開飯店,康老久一毫不反對,舉雙手贊成。畢竟是正經營生,是門手藝。哪像寧萬三他們,出租房子當房東,按月收錢,孬子都會,那不是正事,是懶!人嘛,不能懶。俗話說,一代做給一代看,這一代懶,下一代更懶。照這樣下去,香鋪不就完蛋了嘛!
  康老久來到飯店,里里外外都看過,處處滿意,暗贊這兩口子辦得不錯。看完后,康老久問向陽花了多少錢。向陽說,手頭的錢光了,還借了外債。康老久咂咂嘴,說,嗒!這不是拿錢砸出來的嘛!向陽無奈地一笑,說,嗒!如今不砸錢還想掙錢,門也沒有!康老久搖搖頭,從懷里掏出一個手巾包,遞給向陽。向陽曉得是錢,還曉得錢不少,不好意思接,說,爸,哪好意思花您的養老錢嘛!春花正好抱著康康過來,接過話說,養老是做兒女的事,錢先用著,到時咱們給爸養老!康老久說,這是康康的一份,我說過的話,都算數!春花笑了,接過錢,說,爸,康康會叫爺爺了!康老久說,曉得了!
  頭一桌開席。寧萬三非要跟康老久坐一起,大鈴鐺怕他死喝酒,也擠坐在旁邊看著。康老久沒真沒假地說,大鈴鐺,你們的事辦了嗎?沒辦事不是一家人,看那么緊搞什么嘛!大鈴鐺說,不看緊,他死喝,喝死倒罷了,萬一喝出啥毛病,我下半輩子還指靠哪個嘛!話音一落,惹得一桌人大笑。
  就在這時,忽聽門口有人喊干爹。
  康老久一聽侉腔,馬上站起來,說,和平來了!
  果然,孫和平來了。
  孫和平說,干爹,我到家找您,您不在,一打聽,您在這!
  康老久高興,拉孫和平坐下一起吃飯。因為高興,康老久多喝了幾杯。借著酒勁,話也多了。康老久把干兒子孫和平介紹給眾人,孫和平一一敬酒,倒也其樂融融。春花端菜上來,有意看了孫和平兩回,回來跟紅梅說,咦,小老侉蠻好嘛,皮黑黑的,長得好像郭富城嘛!紅梅心想,人家明明長得像周潤發,非說是像郭富城,什么眼神嘛!不過,紅梅怕春花笑話,這話便忍住了。
  吃過飯,康老久不想久留,領著孫和平回家說話。紅梅早早回來開門,燒好開水,給他們泡茶。孫和平從老家帶來兩只雞、一桶麻油、一口袋花生,還有六樣菜種子。雞是老母雞,活蹦亂跳,咕咕直叫,有一只才放出來,就地下了一個蛋,紅皮的。康老久讓紅梅找個籠子養著,平時也有個事干。至于麻油、花生,雖不稀罕,卻也是心意,先收起來。那幾包菜種子,康老久最稱心,尤其有一包荊芥籽,在本地沒有,自然好好收著。
  茶喝到三泡,孫和平說了自己的打算,想在開發區找個工廠去打工。康老久不贊同,說好多企業倒板了,打工靠不住,不如做生意,人雖辛苦,但有一雙手就靠得住。孫和平沒做過生意,又缺本錢,不曉得從哪下手。康老久嘿嘿一笑,說,我看好一樣,本錢不大,穩賺不折!孫和平激動起來,說,干爹,天底下還有這樣的好事?康老久說,香鋪有!



  21.辮子
  
  
  柳麗把辮子剪了。
  多年之后,香鋪人談及柳麗的辮子時,惋惜之情溢于言表。從一張當年的照片中,康寧博士見識過柳麗漂亮的大辮子,確實有種獨特的美。柳麗的頭發又黑又亮,長及腰窩。平時,忙的時候扎馬尾辮,閑的時候就編辮子。偶爾不扎不編,披散下來,隨隨便便,倒也好看。
本來理發店想回收這條大辮子,柳麗舍不得,畢竟這條辮子跟著自己十多年,留個念想。剪掉辮子,不是為了明志,是為了方便。柳麗曉得,接下來,有一段日子會很忙很苦,躲不開繞不過。到那時,也許連收拾辮子的時間都沒有,即使有時間,也許沒心情。辮子無辜,柳麗有情,與其讓辮子跟著自己受罪,不如剪了。
  入秋之后,食品廠善后工作基本結束,范林和柳麗相約見一面。本來,約好在食品廠里面走一走,看一看,算作紀念。可是食品廠的大門已貼上封條,不能進出,只好改在大門口了。
  兩扇大鐵門穩穩地關上,仿佛把過去的一切都封存了。廠區荒寂,門前冷落。兩個人相對無言,站得兩腿發酸。直到快分手時,范林才說,他要到外地工作一段時間,不然養不了一家老小。柳麗說她要把公司辦好,不然對不起團市委和開發區的關心。說到這里,都不愿再往深處說,都怕碰到傷感的神經。畢竟,都曉得對方心里的痛處,一碰即傷。
  上車前,范林突然對柳麗說,小楊總病了。
  柳麗心頭一顫,問,要緊嗎?
  范林說,小楊總很樂觀,應該沒問題。
  柳麗松了一口氣,說,那就好!
  范林說,其實,小楊總很迷信,他說他一定會站起來!這話是真心的!
  柳麗說,太好了!請轉告小楊總,我會常來看看食品廠的!
  范林說,曉得!
  春風提著現金,非要入股麗達公司,柳麗反復考慮,不同意春風入股,不過同意加盟。春風怎么想,柳麗不曉得,柳麗曉得自己之所以這么做,是對公司負責,也是對春風負責。春風做事,吊兒郎當,怕不是那種能擔當的人,這一點柳麗尤其在乎。但春風不是壞人,尤其對柳麗,真心喜歡,經常討好,委曲求全,甚至有點不要臉。本來,柳麗想找借口,跟春風說明,沒承想春風看出來了,也不計較,柳麗便釋然了。不過,無論入不入股公司,春風都跟著柳麗一起干,刀山火海,龍潭虎穴,在所不惜。柳麗曉得春風嘴上抹油,心里還是受用。春風怕柳麗不信,賭咒發誓全用上,就差咬破手指寫血書了。柳麗相信,也很感激。所以,春風成了麗達公司的副總經理。
  正如所料,公司起步異常艱難,因資金緊張,不敢雇人,事事親力親為,辛苦自然難免。好在有春風陪伴,倒也有不少快樂。春風嘴巴甜,走到哪里都喊柳麗老板。老板長老板短,喊得柳麗無奈,幾次讓他不要喊,他不改,喊得更歡。柳麗纏不過他,索性由他喊去了。
  前前后后,將近倆月,柳麗和春風才把香鋪的空房資料整理出來,統計分類,歸納建檔,容不得半點馬虎。最煩神的是測量和算賬。按約定,公司將房源收儲,要付一定的押金,押金按平方計算,每一間房的測量,都要房東在場,進度可以想象。更別提跟難纏的房東抬杠拌嘴了。不過,苦也罷,累也罷,好歹前期工作基本搞定。接下來,就是想辦法推介房源了。
  寧萬三天天都來問一兩句,看似關心公司發展,其實是刺探情報。柳麗和春風早有約定,不到事情成功,內部操作絕不外傳。寧萬三見討不到口風,便不再追問,留心他們的活動軌跡,慢慢地悟出點門道,私下一算賬,嚇一大跳,乖乖,這么多房子,要是都推出去,那要賺好大一筆啊!大鈴鐺正在做鞋子,不明就里,怪他一驚一乍,害得她針扎了手指頭。寧萬三給她解釋,你看看,好比我是公司,拿一元錢押金,訂下你這雙鞋,等有人來租這雙鞋,我談好價錢,從中抽頭!大鈴鐺一撇嘴,說,嗒!這有什么?仨瓜倆棗的,跟打小麻將差不多,沒名堂!寧萬三說,嗒!一雙兩雙當然沒名堂,要是兩百三百雙,兩千三千雙,名堂可就大了!大鈴鐺好像明白了,說,照這么說,柳麗這丫頭干對了?寧萬三說,怪不得這丫頭死活不讓春風入股,原來想吃獨食!大鈴鐺說,別瞎說,春風不是跟柳麗搞對象嘛,將來就是兩口子,都是一家人,誰吃不是吃?!寧萬三說,屁!就怕春風沒那福氣!大鈴鐺說,咦!天天出雙入對,他們不是搞對象?寧萬三說,春風是搞對象,人家柳麗搞公司!大鈴鐺眨巴眨巴著眼,說,這不是一回事嘛!寧萬三說,兩碼事!兩碼事!
  春風騎著摩托車四處張貼公司小廣告,被開發區“創建辦”抓住,不僅罰款,還得把張貼的小廣告清理干凈。柳麗思前想后,這樣下去不行,決定去找電視臺的方茹老師幫忙。春風在電視上常看到方茹,非要跟著去,一再追問柳麗怎么認識電視臺的名人。柳麗不好解釋,要他閉嘴,不然不帶他去,春風立馬閉嘴了。
  柳麗找方茹幫忙,想在電視臺做廣告,推介手里的房源。房源好比一筐山芋,不能眼睜睜爛在手里。這話是寧萬三說的。柳麗曉得,靠四處貼小廣告不行,得在電視上做廣告。電視廣告不僅看的人多,還有權威性,容易相信。不過,柳麗也曉得,電視廣告死貴,但這一步不走不行。方老師念舊,又想幫柳麗一把,從支持年輕人創業的角度,跟臺長一說。臺長認為,這是金融風暴下青年創業好典型,作為主流媒體、黨的喉舌,要大力支持,不僅特批一個月廣告免費,還安排新聞部門追蹤報道。方老師沒想到,柳麗更沒想到。春風像被天上掉下的元寶碰中似的,抱著頭興奮得嗷嗷直叫。
  香鋪又出名了。這一次出名,是因為柳麗。
  脂城電視臺《新聞直通車》系列報道《香鋪,城市里的村莊》,報道柳麗在香鋪的創業故事,引起社會強烈反響。因為柳麗在香鋪創業,香鋪自然在鏡頭中頻頻出現。香鋪人頭一回在電視上看到香鋪,原來香鋪如此漂亮。老牌坊那么高大,香街那么有味,連兩邊的桂樹和香樟都像畫上的一樣。這是幾百年沒有的事,香鋪人激動好多天,說是老牌坊和那塊碑保佑。家家戶戶兌錢,買了好多鞭炮,在老牌坊底下放,一地的碎紙,鋪了紅地毯似的。
  香鋪人這回真服了,因為看到現錢。新聞和廣告一出,除了開發區內的企業,香鋪周邊需要租房的單位和個人,紛紛前來簽約。尤其是雷公湖邊上的大學城剛剛建成使用,青年老師、陪讀家長,一批接一批,前來找麗達公司租房。一時間,柳麗和春風簡直應接不暇。
  寧萬三說得沒錯,看不到錢,金點子銀點子都是麻點子。如今,拿到了現錢,柳麗的點子就是金點子,沒一個人有意見。大鈴鐺說,她娘家人都說,柳麗這伢是貴人相,貴就貴在眉梢那顆紅痣上。寧歪嘴說,怪不得,原來那顆紅痣才是金點子嘛!寧萬三挺直腰桿,說這一點我老早就看到,當初還提醒過康老久,不信可以當面對質!有人說,柳麗這伢是個寶啊,哪家娶來,真是祖宗八輩燒了高香!寧萬三也這么認為,可是沒說。
  柳麗又出名了。春風搭個便車,也上一回電視,對自己屏幕形象,也還滿意。不久,新聞效應顯現,團市委和開發區分別對柳麗表彰,并安排柳麗做了幾場報告會。脂城大學經濟學院一個教授帶著兩個研究生,專門來到香鋪,就柳麗現象進行“金融風暴下民間資本的潛在規律”的課題研究。開發區管委會眼光獨到,就此借勢,準備將香鋪打造成文化地標,申報非物質文化遺產。當然,這些只是計劃,何時實現,尚不可知。
  年底,柳麗病了,頭暈、厭食、怕葷。春風陪她去南七醫院看病,化驗聽診號脈,一通檢查,醫生說是累的,開點藥,讓她回家好好歇著。從醫院出來,碰上春花抱著康康來看病。春花見柳麗小臉焦黃,愁容滿面,又見春風陪著,以為柳麗來打胎,把春風拉到旁邊,劈頭蓋臉,一頓臭罵,說你這個渾小子,太不小心,只圖自己快活,害得人家受罪!春風曉得春花誤解,也曉得春花嘴碎,趕緊把柳麗的病歷拿出來,春花看了,這才相信。
  回到香鋪,才歇了一會,范林突然登門來訪。柳麗遇上驚喜,精神大好,非要陪范林在香鋪轉一轉,順便把公司發展一一說了。之后,范林悄悄告訴她一個好消息:小楊總站起來了,食品廠年后重新開工!
  柳麗聽罷,不由得眼淚汪汪,止也止不住。春風跟在旁邊,不曉得出了什么事,上前安慰。柳麗一把將春風抱住,頭貼在春風肩上哭,哭完又笑,搞得春風一時手足無措。
  大鈴鐺和寧萬三經過,正好看見,說,看看,我說他們在搞對象,你還說不是。要不是搞對象,大庭廣眾,能那樣嗎?
  寧萬三撓撓頭,說,年輕人嘛,摸不透,真摸不透!



  
  22.香港發廊
  
  康老久和寧萬三又吵起來了,因為小老侉。
  小老侉就是孫和平。這是香鋪人對他的稱呼。香鋪人曉得什么意思,孫和平也曉得什么意思。孫和平上次來香鋪,康老久給他指了一條生意門路,開理發店。自古以來,一藝傍身,全家不餓。康老久認這個死理,打工也好,當房東也罷,都不是正經營生。話不說不透,燈不挑不明。過去,剃頭歸到下九流,名聲不好聽,可如今改革開放了,不管干哪行,肩膀都一般高。電視上理發培訓的廣告不是天天放嗎?開發區不是還有洗發香波的工廠嗎?這說明啥?說明頭上大有文章嘛,有生意可做嘛!想想看,人人都有腦瓜吧?腦瓜都要長頭發吧?頭發長了都要理一理吧?所以,理發是個正經事,靠得住,不丟人!
  孫和平本來不想干理發,怕人看不起,經康老久這么一說,心氣上來了。況且前幾年學過理發,信心頓時大增。康老久說,哪也別去,就在香鋪干,因為香鋪還沒有人干。如今,香鋪人口不少,本地外地,老老少少,算起來小千把人,一人一月理一回,一年算下來,伢哩,夠吃了!孫和平越聽越激動,恨不得馬上動手。康老久讓他先別動。俗話說,手藝好,飯吃飽,手藝差,不養家。你得掂量掂量自己,手藝好不好,要是手藝不精,把人家的頭剃得跟狗啃一樣,人家愿意嗎?人家給錢嗎?壞了名聲,你還能干得下去嗎?所以,得學藝。那么,到哪學呢?到城里學。電視上不是有廣告嗎,叫什么當代美容美發專修學校,到那去學,學好再干,干就干好,一炮打響!
  孫和平第二天進城報名。康老久曉得孫和平沒錢交學費,拿錢給他先用著。孫和平還是那一套,不打借條不收錢。康老久也不勉強。學了三個月,孫和平回到香鋪,帶回一套理發的家什。為了證明自己的手藝出師,孫和平先給康老久理了發,康老久坐下來,體驗滿意,對著鏡子直說不錯。孫和平不滿足,說男式發型簡單,證明不了水平,想做個女式發型,展示展示。康老久覺得有道理,就叫紅梅來。紅梅不好意思,康老久說,你是姐,他是弟,試試手藝,有什么不好意思?紅梅笑一笑,扭扭捏捏,還是答應了。
  康老久替紅梅看店,紅梅到院里做頭發。算起來,孫和平比紅梅小兩年零七個月,虛三歲。孫和平認了康老久做干爹,自然喊紅梅姐。孫和平嘴巴甜,老侉腔,回回喊紅梅都喊成“俺姐”。乍聽別扭,聽多了倒也親切。
  孫和平帶回來幾大本發型畫冊,一起拿出來給紅梅看,讓她挑一個滿意的。紅梅平時很少做頭發,看得眼花,覺得這也好那也好,一時拿不定主意,嘩啦嘩啦,死翻畫冊。孫和平看出來,挑出一張,說,俺姐,你看這種,適合你的臉型,也適合你的氣質。孫和平說臉型紅梅還沒動心,一說氣質,紅梅動心了,覺得真好,就說,哎呀,煩死了煩死了,就這個就這個!
  紅梅的發型做好了,孫和平很用心,前后花了個把鐘頭。紅梅是圓臉,孫和平把兩邊的頭發留足,剪出弧度,又把劉海剪齊拉直,一直兩彎,把紅梅的臉蛋襯得生動可愛,看上去歲數大減,娃娃一般。做頭發時,紅梅不好意思看鏡子,一看鏡子就看到孫和平的胸口一起一伏,趕緊閉上眼。等到孫和平說好了,紅梅睜眼一看,把自己嚇了一跳。
  孫和平說,俺姐,看看像不像電視上的蔣小涵?
  紅梅覺得像,卻說,不像不像,人家蔣小涵好小,我都老了!
  孫和平說,俺姐,你一點也不老!
  紅梅聽了心里直撲騰,沒再多說,小跑著進了商店。康老久看了又看,笑了,說,嗯,和平這手藝不孬!
  紅梅的發型成了廣告,人人見了都說好。康老久趁熱打鐵,把西廂房騰出來給孫和平,在山墻開了一個門,也成了沿街門臉了。康老久有心幫孫和平,不收房租,不過有言在先,手藝做好,價格公道,不能丟臉。孫和平一一答應,又打條子跟康老久借錢,收拾房子,置辦東西,做了牌子,很快就開業了。
  孫和平給自己的店起名叫“香港發廊”。牌子一掛起來,香鋪人又議論開了。明明一個小老侉,明明在香鋪開理發店,憑啥叫“香港發廊”?孫和平不多解釋,怕一口侉腔惹人笑話。紅梅替他解釋,說,人家手藝是香港傳過來的,發型是香港最流行的,不叫香港發廊,還能叫香鋪發廊?!香鋪人無言以對,不再說什么了。
  畢竟,康老久說得對,端手藝碗,吃手藝飯,靠手藝拿人。孫和平有手藝,做得認真,價錢公道,來的人自然多。尤其打工的年輕人,男男女女,排隊等著做頭發,好回家過年。隔著一個大門,紅梅見孫和平忙得腳底板不著地,趁店里空閑時,過去幫忙燒水掃地。孫和平回回都客氣一聲,謝謝俺姐!
  進了臘月,年節漸近,來做頭發的人更多起來,不到半夜關不了門。康老久看著心疼,讓紅梅做好夜宵給孫和平送去,孫和平高興得不得了,又一句一個俺姐,一句一個謝謝,搞得紅梅都不好意思。
  過了臘八,香鋪人開始辦年貨,商店生意忙,紅梅走不開。一大早,康老久騎著三輪車替紅梅進貨,回來的時候,經過老牌坊,見寧萬三和幾個人縮著老頸,曬著太陽打牌賭錢。本來,康老久不想過去湊熱鬧,看著煩!自從寧萬三帶頭當上房東,香鋪人紛紛效仿,坐等收錢,養出好多懶漢。香鋪是祖宗的地盤,在祖宗的地盤上蓋房子賺錢,是花祖宗的錢,那算本事嗎?!
  寧萬三眼尖,抬頭看見康老久,招著手說,老久,過來過來!
  康老久只好拐過去。
  寧萬三說,老久,聽說你這個“反對派”終于想通了,加入“房東派”,當上房東了?
  康老久搖頭。
  寧萬三說,嗒!還不承認!你不是把西廂房租給小老侉了?那不就是當房東了嗎?
  康老久說,那是我干兒子,伢做手藝,幫幫他!
  寧萬三說,老久啊老久,不是我說你,認什么人做干兒子不好,偏偏認個剃頭的!
  康老久聽了不快活,說,萬三,你有腦瓜嗎?你腦瓜子長毛了吧?毛長了也要剃剃吧?總不會自己一根一根薅吧?
  寧萬三被康老久噎得接不上話,手里的牌掉了一地。
  康老久扭頭要走,想了想,又轉回來,說,萬三,咱倆是親家,不是我說你,你在香鋪沒帶好頭,會害了香鋪!
  寧萬三說,老久,這話什么意思?我怎搞害了香鋪,你得說清楚!
  康老久說,當房東按月收錢,孬子都會!一天到晚,不是打牌,就是賭錢,這樣下去,養一窩懶漢,香鋪遲早完蛋!
  寧萬三不愛聽,說,康老久,當房東有什么不好?收房租正大光明!當年你不是說,有錢不掙是孬子嗎?哼哼,照我看,你就是孬子!
  康老久不生氣,笑一笑說,寧萬三,當初你也說過,孬不孬,你說了不算,我說了也不算,老天爺說了算,總有一天你會明白,到底哪個是孬子!
  寧萬三說,嗒!走著瞧!
  康老久說,嗒!走著瞧!
  當天晚上,天氣陡變,西北風緊刮。剃頭怕寒,孫和平店里難得人少,便早早關門,陪康老久喝幾杯。三杯酒下肚,孫和平興奮起來,把店里的賬跟康老久說了。臘月這頭幾天,每天收入過千。康老久沒有想到,自然興奮。對嘛,人不能偷懶,得靠雙手掙錢,這不比坐吃等餓收房租強得多?!想到這里,又想到寧萬三,想到寧萬三就想到抬杠的事。康老久馬上放下筷子,讓紅梅把向陽喊來。向陽在飯店累了一天,摟著春花睡得正美,聽說康老久叫他,一肚子不情愿,又不敢怠慢,裹著大衣下來了。
  康老久說,向陽,從今往后,不許康康見他外公!
  向陽一頭霧水,說,爸,外公見外孫,有毛病嗎?
  康老久說,那得看什么外公。就他寧萬三那樣,坐吃等餓,康康跟他多了,遲早學成懶漢!
  向陽為難,說,爸,您說可以,我說不行,畢竟他是康康外公嘛。
  紅梅插話說,爸,不讓見,道理不通,也辦不到。你還能把康康拴在褲腰帶上?何況,我哥同意,我嫂子那過不去!
  康老久看了看紅梅,又看了看孫和平。
  孫和平說,干爹,按說不該我多嘴,這事吧,俺也覺得不合適。
  康老久想了想,說,好,那就少讓他們在一起!嗒!康家不能出懶漢,曉得不曉得!
  向陽凍得嘴唇發紫,急著要走,忙說,曉得了,曉得了!



  23.桃花雪
  
  開春,香鋪下了一場桃花雪。雪從后半夜開始下,鵝毛一般,鋪天蓋地。天亮雪停,香鋪白茫茫一片,老牌坊矗立其中,莊莊重重,尤其顯眼。香街兩旁,桂樹無礙,香樟頂不住,枝枝丫丫,被雪壓彎了。既然是桃花雪,自然沖著桃花而來,桃花躲不過,哆哆嗦嗦,落紅一片。春暖乍寒,家家戶戶賴在家里圖舒坦。遠遠近近,高屋低檐,竟不見一縷炊煙。
  寧家巷口雪地上,頭一行腳印是柳麗踩出來的。年后,《新聞聯播》里說,金融風暴基本過去,經濟全面復蘇,開發區召集中小民營企業開會,討論快速活躍經濟,頭幾天給柳麗發了邀請,并讓她發言。柳麗一向認真,怕雪天路滑,遲到誤事,便早早起來了。走過康老久家門前,見雪已鏟過,干干凈凈,紅梅和孫和平的店門都已打開。柳麗不禁暗嘆,康老久一家的勤快,在香鋪無人能比。
  紅梅抱著熱水袋站在商店門口,一眼看見柳麗,揮手打招呼,柳麗緊走幾步,上前拉住紅梅的手。紅梅說,哎,聽我哥說,食品廠又要冒煙了!柳麗曉得,香鋪人說冒煙就是說開工,于是點點頭,說,我也聽說了。紅梅說,哎呀,那你還去不去上班?你去上班,你那公司怎搞嘛!柳麗笑了笑,說,我也不曉得,走一步看一步吧。紅梅還要說什么,正好康老久在院里喊她,紅梅幫柳麗攏了攏圍巾,便跑開了。
  柳麗說不曉得,不是應付紅梅,是實話。食品廠重新開工,柳麗年前就曉得。柳麗還曉得小楊總站起來了,不然食品廠怕也不會又冒煙。范林親自登門報信,可能出于激動,但也有邀她回廠的意思,至于是不是小楊總的意思,也未可知。實話實說,回不回廠,柳麗好矛盾。她留戀當年在食品廠的時光,想回去。她感謝小楊總的知遇之恩,該回去。可麗達公司能有今天,其中浸透了她的心血和汗水,她不能走。她要是離開,麗達公司就完蛋。除非有個讓她放心的人,能把麗達公司撐下去,不然柳麗狠不下心離開。
  然而,這個人沒有出現。春風對業務倒是透熟,但公司交給他,柳麗不放心。盡管春風改變不少,但離讓柳麗放心差得還遠,可偏偏春風覺得自己不得了,可以獨當一面了。寧萬三曾托大鈴鐺試探過柳麗,說春風不想干了,老打工沒意思,不如出來,大小做個老板。柳麗把話說在明處,找春風問了,春風一口否認,說在麗達干得順手,干得開心,只要麗達在,干一輩子也沒問題。至于大小當個老板的話,確實說過,因為有人請他去當老總,不過他不去。
  柳麗不想搞明白,春風和寧萬三誰在說謊,至于是不是父子合謀要權,更不想深究。平心而論,沒有春風,麗達走不到今天,至少慢幾拍。不過,春風成為麗達的功臣,不是奔著麗達的事業,而是所謂的愛情。柳麗明白,春風在追自己,想把自己變成寧家的人。可是偏偏春風不是她柳麗的意中人。
  看來,春風不適合在麗達了,必須離開,越快越好,不然麻煩。
  會議在開發區管委會三樓會議中心,柳麗并不陌生,當年“十大優秀打工青年”頒獎就在這里。一進門,柳麗恍惚看見當年的自己,微笑著站在那里,不禁一怔,暗暗掐了自己,方才神定。會議開得成功,討論也很熱烈。柳麗心里有事,總是走神,發言時出了幾個差錯,好在沒人在意。散會后,在大門口,柳麗遇到開發區管委會程副主任,上前打招呼,程副主任順便給她介紹一個朋友。兩人一握手,都笑了,原來他們都是當年的“十大優秀打工青年”,算是老熟人了。
  此人叫廖彬,城西山里人,原在開發區電子廠打工,自學計算機,以“小電腦”聞名。電子廠是臺資企業,金融風暴時也不幸倒板,只是沒有食品廠那樣幸運,再爬起來。離開電子廠,廖彬曾到南方打工,因家庭原因,不得不回來。畢竟在家熬著著急,大雪天跑來,托程副主任在開發區找個工作,順便在附近租房,安居才能樂業嘛。
  柳麗和廖彬踏雪而行,邊走邊聊,不知不覺,心里的煩事忘掉了。雪天路滑,柳麗幾次腳下閃失,都被廖彬巧妙扶住,如此一來,更是隨意了。廖彬并不健談,但因都是當年“榜樣”,又都失過業,共同話題說不完。況且廖彬正為租房發愁,柳麗正好做著中介,不免多說幾句拜托的話。柳麗向來熱心,自然爽快答應。走到公交車站,二人互留傳呼號碼,柳麗答應確定房源,馬上告知。廖彬感激之意,不在話下。于是分手,各走各路。
  來到香鋪村口,柳麗走得渾身發熱,兩頰緋紅,雪地一映,更顯嬌艷。正走之間,忽聽包里BP機響,拿出一看,春風留言,難得的簡短:“有客,速回。”往常,春風留言,拉拉雜雜,婆婆媽媽,說明事情時必加一句,不是小心著涼,就是走路當心,甚至有次竟然問她喜歡什么牌子的衛生巾,氣得柳麗差點摜了BP機。好在柳麗曉得春風的作風,明白春風的用意,不跟他一般見識。
  柳麗緊趕慢趕,回到香鋪。才到寧家巷口,看到范林站在那里等她。一見面,范林迎上來,說,柳麗,猜猜哪個來看你了。柳麗一聽,幾乎沒猜,便曉得是誰來了,于是抬頭,一看果然是小楊總。
  柳麗想不到,再見小楊總,是在香鋪的桃花雪中。
  其實,小楊總來香鋪看柳麗,早有安排,只是一直忙于食品廠的重新開工,不得脫身。恰好一夜桃花雪,突如其來,小楊總興奮異常。畢竟在香港長大,沒見過如此景象,又想討瑞雪兆豐年的好彩頭,小楊總便推掉事務,一面賞雪,一面來到香鋪看柳麗了。
  柳麗站在小楊總面前,心情復雜,看著他,好像失散的親人,終于回到身旁。小楊總倒是被看得不好意思,笑問,柳麗,我是不是變了?
  小楊總確實變了,瘦了,老了。
  但是柳麗沒說,搖搖頭。
  小楊總滑稽一笑,突然摘下帽子,露出光光的腦瓜。雪地一映,光頭竟然刺眼。
  柳麗一驚。
  小楊總說,是不是變化好大?都是索羅斯那個家伙搞的啦!
  柳麗一下子想到金融風暴中小楊總怕是遭了不少罪,把頭發都急禿了,該是遭了多大的罪?柳麗想到這,突然眼圈紅了。
  小楊總說,冇問題啦,有頭發好煩的啦,現在好好輕松啦!
  本來,小楊總想逗柳麗笑,沒料到柳麗越想越多,連同自己受過的苦一起想起,越想越傷心,竟然止不住哭出聲來了。春風早就看到,趕緊過來安慰,沒料到柳麗推開春風,突然抱住小楊總,哭得上氣不接下氣。春風尷尬,轉過身把腳下的雪踩來踩去。
  那天,柳麗非要請小楊總吃飯,香鋪土菜,不吃不行。小楊總巴不得,范林也樂于陪著。柳麗先讓春風去春花飯店打招呼,春風一肚子不情愿,但還是爽快地去了。寧萬三和大鈴鐺早看見雪地里的一幕,曉得春風和柳麗怕是無緣,不停嘆氣。大鈴鐺也生氣,說,這個死丫頭,真沒眼光,你看那個光頭,看上去都能當她爹了!寧萬三說,人家有錢,大老板嘛!大鈴鐺說,有錢怎樣?大老板怎樣?不都是人嗎?不都是一天三頓飯嗎?不都是躺下一張床嗎?寧萬三好煩,說,改革開放嘛,黑貓白貓嘛!
  來到春花飯店,小楊總親自點兩樣,一樣是油爆小毛魚,一樣是醬蒸鴨胗。本來,春花以為香港大老板會點大菜,好好賺一筆,一聽點兩樣小菜,頓時泄氣。向陽倒是高興,說,香港大老板喜歡香鋪小菜,說明香鋪小菜有味道,好事好事!春花說,好個屁!一看就是摳門,你那老相好還當寶貝!向陽說,說小菜的事,怎搞又說到我身上來了,講不講理?春風過來,說,別吵了,人家是客戶嘛!柳麗說過,客戶第一!春花說,呸!別把柳麗掛在嘴邊上!春風啊春風,你看你,香港大老板一來,你就沾不上邊了,那么多天你白追了?!春風本來就有氣,一聽這話,掉頭就走。
  兩樣小菜上來,小楊總吃得滿意,贊不絕口,吃完一份,又要一份,打包帶走。這時,大哥大響了,小楊總接過一通電話,對范林說,好消息啦,孟工說,新的包裝工藝出來了,防腐問題也攻克了!范林說,太好了,看來萬事俱備只欠東風了!小楊總指著桌上小菜,說,東風已經來了啦!
  柳麗聽不出門道,又不好問。小楊總看出來,就把事情的來由說了。食品廠重新開工在即,為降低停產影響,迅速占領本地市場,公司決定上幾個新品,目標鎖定在本地小菜的方便包裝,即開即食,其中就有脂城本土小菜“油爆小毛魚”和“醬蒸鴨胗”。據市場調研,這兩樣小菜在脂城及周邊地區,食用普遍,認可度高,很具市場潛力。但是,小楊總陪同研發人員,嘗過好多家的做法,都不滿意。偏巧春花飯店的做法,符合產品定位要求。
  范林說,柳麗,沒想到,你為食品廠又做了貢獻啊!
  小楊總說,我早就說過,柳麗是我的貴人啦!先看到桃花雪,又找到新產品,我楊某人真是好有福氣啦!
  柳麗被說得不好意思,趕緊說,我這也是歪打正著!
  小楊總說,做生意,好多都是歪打正著,李嘉誠也是這樣的啦!要不然,他這回也被索羅斯打趴下啦!
  說著,小楊總做了一個后躺的動作,一時沒拿捏好分寸,險些摔倒,惹得柳麗開心,眼淚都笑出來了。
  柳麗揩了揩眼淚,說,春花兩口子都在食品廠做過,算是廠里的老員工,不如把他們請來,一起談談,說不定真能合作!
  小楊總和范林點頭說好,于是柳麗就去找春花。春花正跟向陽在后廚慪氣,一聽說要跟食品廠談合作,馬上來了精神,拉上向陽來見小楊總。雖說在食品廠做過,跟小楊總面對面打交道,還是頭一回,春花和向陽不免局促。好在該說的話,柳麗都替他們一一說了,雙方滿意,合作的問題大致談定。大意是,食品廠上馬“油爆小毛魚”和“醬蒸鴨胗”,口味定位以春花飯店的成品為標準。春花和向陽提供配料配方,加工工藝,食品廠出價購買技術,春花和向陽提供技術指導,直到產品定型。
  天上有餡餅嗎?有這么大的金餡餅嗎?有這么準就砸在你頭上嗎?春花激動得不得了,說什么也不收這頓飯的錢。柳麗說一碼歸一碼,非得付賬。二人拉扯半天,向陽折中處理,收了一百元,意思意思。春花拉著柳麗的手,感激得一時說不出話來,直把柳麗的手搖來搖去。春風看不慣,說,好了好了,人家還要送客人哩!春花這才松開柳麗的手。
  天空放晴,太陽出來。遠近來不及融化的積雪,依然潔白、耀眼。本來,柳麗以為小楊總會跟她談回廠上班的事,直到在香鋪村口分手,小楊總只字未提。柳麗頓感輕松,哪怕是暫時輕松。
  回來時,柳麗從老牌坊前經過,見一群孩子在堆雪人,忍不住想上去幫手。那雪人已堆成形,有鼻子有眼,煞是可愛,只是頭上光光。柳麗想了想,掏出花手帕,四角打結,折成小帽子,戴在雪人的頭上。
  多年之后,康寧博士在香鋪采訪時,有人提起這一細節,頓時喚醒了他的童年記憶。他記得,第二天陽光燦爛,那個雪人化成了一攤水,那個用手帕做成的小帽子浸在雪水中,尤其顯眼。



  24.小籠包
  
  香鋪東邊有條小河,小河東岸原是一塊濕地,香鋪人叫它東大圩。東大圩毗鄰雷公湖,坑坑洼洼,蘆葦叢生。過去,香鋪人站在小橋頭,掠過葦叢,朝東一望,雷公湖盡收眼底。尤其在夏天,雨過天晴,能看到湖上升起一道彩虹,五彩斑斕。康寧博士出生太遲,對此情景略有印象,只是不能確定,是別人描述留下的痕跡,還是自己親歷的記憶。不管怎樣,總之那情景是曾經有過的。
  谷雨那天,東大圩機器隆隆,鞭炮齊鳴,一個樓盤在這里開工,名字叫濱湖世紀城。香鋪人聽說,濱湖世紀城要建好幾十幢高層,還有好多座別墅,別墅前有停車位,后帶游泳池。開發商在香鋪的對面豎起廣告牌,上面是小區效果圖,香鋪人站在村口小橋上,看得一清二楚。
  這一天,在村口小橋頭擺攤修車的寧歪嘴閑下來,正看著對面的廣告牌出神,迎面來了一男一女,看上去四十來歲,張嘴一說話,就曉得是南方人。男的瘦瘦小小,白凈臉,細嗓門,細脖子上頂著一個大腦殼。女的高高挑挑,圓臉大屁股,逢人先笑,一笑眼睛瞇成一條縫,彎彎的,月牙一般。
  倆人自稱來香鋪租房子,之所以到香鋪來,是因為看了報紙上麗達公司的房源廣告。在村口,寧歪嘴熱心指路,他們便來到寧萬三家找麗達公司。當時,柳麗和春風都不在,公司業務員也不在。寧萬三把他們讓進院里,坐下喝茶。
  男的掏出兩張身份證,寧萬三仔細看了,照片都對得上,挑不出毛病。租房驗身份證,寧萬三是跟春風學的,春風是跟柳麗學的。一開始總覺得不近人情,萍水相逢,上來就要看身份證,跟查戶口一樣,多了三分不信任,少了七分人情味。不過,寧萬三也曉得其中道理,身份證就是身份的證明,過去進城辦事,怕人家不給辦,公社不是還要開證明嗎?
  男的叫齊剛,女的叫沙小紅,都是福建人。大鈴鐺過來續水,看了幾眼沙小紅。齊剛好像明白什么,又掏出兩本結婚證。寧萬三看了,遞給大鈴鐺看。大鈴鐺看得仔細,照片上的兩個人看上去還協調,可站在面前,形不搭,色不調,怎么看都不般配。話又說回來,般配不般配,人家都是夫妻。人家有結婚證,證上有鋼印。大鈴鐺認這個理,坐下來陪著閑呱,有問有答,有說有笑,幾個來回,差不多搞清爽了。
  據齊剛說,原來他們兩口子在福建當地做生意,賣小籠包。可是當地做小籠包生意的太多,生意難做,況且孩子上大學,也要學費,索性出來碰運氣。坐上火車,一路向北,覺得脂城不錯,就留下了。在火車站買張晚報,看到麗達公司的廣告,于是找上門來。來到香鋪,覺得是塊寶地,要在這里做生意,賣小籠包。大鈴鐺對做吃的感興趣,多問幾句,沙小紅一五一十地答疑,大鈴鐺恍然大悟,躍躍欲試。沙小紅夸她聰明,積極鼓勵。齊剛看看門上的春聯,連贊好字,說這筆力怕是有童子功。寧萬三被夸得有點暈,大半輩子遇上知音,于是聊得更加誠懇。
  眼看到了晌午,該是吃飯的當口,柳麗和春風還沒回來。齊剛和沙小紅兩口子要走,寧萬三和大鈴鐺拼命挽留,恭敬不如從命,兩口子留下吃飯。家常便飯,客隨主便,寧萬三陪齊剛喝了幾杯,借著酒勁,把自己寫春聯的本事吹了一通,齊剛自然配合得當,佩服頻頻。吃過飯,沙小紅讓大鈴鐺歇著,親自動手,刷鍋洗碗,麻麻利利,惹得大鈴鐺歡喜不盡,好像續上前世的緣分,當場就認作親戚了。寧萬三跟齊剛敘得熱火,遞煙不分你我。在家靠父母,出門靠朋友。寧家后排老屋正好空兩間,大鈴鐺做主,讓兩口子住進去,少了中介費,房租更便宜。齊剛和沙小紅感激不盡,一次性付了半年的房租。轉天,寧萬三陪著齊剛和沙小紅,到派出所辦好暫住證,兩口子就算在香鋪住下來了。
  “紅紅小籠包”開業,這是香鋪頭一份。沙小紅的手藝果然不凡,小籠包做得皮薄餡大,湯足味美,常常一搶而空。有意思的是,這兩口子每次定量一百籠,絕不多做,賣完就歇著。大鈴鐺沒看明白,說,這兩口真得味,有錢不曉得掙!寧萬三也沒看明白,說,可能是齊剛身體不好,干多了受不了。柳麗看明白了,說,怕是他們搞“饑餓營銷”,吊人胃口!春風說,這一招不錯,將來咱們公司租房也可以用的,有房也不租,急租咱漲價。柳麗笑笑,說,錢心真重!
  香鋪人嘴刁,嘴也碎,一幫坐吃等餓的房東,吃過小籠包,圍在老牌坊下,一邊打牌一邊議論齊剛和沙小紅兩口子般配不般配。有人說般配,有人說不般配。大鈴鐺說,般配不般配,是上輩子定下的,看不出來。就說齊剛和沙小紅吧,看上去不般配,可人家兩口子恩愛得很,熱了我幫你揩汗,冷了你幫我焐手,小咸菜就白飯,你喂我一口,我喂你一口,眼神里都能搖出蜜來。眾房東都覺得稀奇。大鈴鐺還透露,更稀奇的是,這兩口子,一擦黑就熄燈,竹床跟搖篩子一樣,咯吱咯吱,響到后半夜才停。眾房東都笑,說這上輩子定下的姻緣,就是不一樣,費床!就這樣,時間一久,慢慢沒人再提。
  齊剛很少在村里走動,日常采買,都由沙小紅代為。沙小紅說,齊剛身體不好,喜靜不喜鬧,懶得動。不過,理發這事不好代辦,齊剛必須親自出馬。孫和平給齊剛理過發,說自從干起理發這一行,前前后后摸過好多頭,從沒見過像齊剛的頭型那么奇怪的,至于怎么奇怪,也說不清楚。沙小紅也來做過幾回頭發,不吹不燙,說是怕花錢。紅梅說,沙小紅來買東西,都是挑便宜的,老土得很。康老久聽了不快活,說,那叫節儉!都是吃過苦的人,節儉沒什么不好!
  在一個院里進進出出,柳麗跟齊剛、沙小紅兩口子經常見面,覺得兩口子人不錯,尤其對沙小紅做小籠包的手藝更是佩服,便向沙小紅討教。和面搟皮,沙小紅有問必答,但是調餡這一關,總是支支吾吾。手藝人各有各的竅門,相當于命根子,柳麗理解,也不強求。雖說沒有學來技術,柳麗倒是想到一個“點子”,想拉沙小紅跟食品廠合作。食品廠有現成的冷庫和冷鏈,如果生產速凍小籠包,市場應該不錯。柳麗辦事踏實,提前買了兩籠包子,趁熱送到食品廠,給小楊總和范林嘗了,都說好,委托柳麗談判,只要條件合適,由柳麗全權處理技術轉讓。
  柳麗找到齊剛和沙小紅,把食品廠的意思說了。沙小紅沒意見,齊剛不同意,說手藝是祖傳的,配方要保密,不然對不起祖先!柳麗以為齊剛想借機抬價,就把價格提了提,齊剛還是不同意。柳麗又請寧萬三和大鈴鐺出面,也沒談成。寧萬三說,理解萬歲,理解萬歲!那是人家的命根子,命根子怎好隨便轉讓呢?柳麗無奈,只好給食品廠回話。小楊總倒不著急,說談不成沒關系,經商如做人,講的是緣分,有緣自然能成,沒緣不必強求!本來有心插柳,結果柳未成蔭,柳麗覺得慚愧得很。
  八月十五晚上,夜深人靜,處理好公司的事,春風約柳麗出去賞月。柳麗本不想去,又禁不住春風軟磨硬泡,只好答應。春風安排了一條路線,先在香街賞聞桂花,再去老牌坊那里拜拜祖宗,然后到村口小橋上看月亮。既然答應出來,柳麗也不想掃春風的興,不過臨出門前約法三章,不許談情呀愛呀的,也不許動手動腳。春風滿口答應下來。
  香街不長,桂花開得正好,一路走下來,倒也有趣。本以為夜深無人,沒想到桂花下,這一對那一雙,男男女女,說說笑笑,熱熱鬧鬧,一聽就是外地人,一猜就是談戀愛。柳麗怕春風受到蠱惑,又要纏她情呀愛呀,拉著春風趕緊離開。
  老牌坊前倒是安靜。以往逢年過節,香鋪有拜拜牌坊的習俗,相當于拜祖宗,圖的是討吉利尋保佑。近幾年,因外地人多,香鋪人也就看淡了。在老牌坊前,春風要和柳麗一起拜。柳麗不干,說,這是你們香鋪的祖宗,我不是香鋪人,還是免了吧。春風說,遲早是香鋪人,早拜早保佑,你沒見香鋪這么多人,祖宗忙不過來,得排隊呢。柳麗聽了,笑得不行,不過還是不拜。春風也不勉強,陪著她一起往村口小橋走去。
  月上中天,宛如玉盤,分外高遠,天地間澄明一片,讓人心胸寬展。正走著,忽聽有人哭,是個女人。柳麗嚇一跳,春風馬上護住柳麗,大聲問,是哪個?哭聲突然停了,接著從小村前的樹影里走出兩個人,一男一女,走近一看,是齊剛和沙小紅。
  春風說,哎喲,你們兩口子呀,三更半夜,在這搞什么?哭得怪嚇人的!
  齊剛說,沒事沒事,女人嘛,沒出息,想家想得受不了,出來哭幾聲,好受些。
  春風說,嗒!大過節的,再想家也不能哭啊!
  柳麗拉了春風一下,說,每逢佳節倍思親嘛,你不曉得!
  齊剛和沙小紅手挽著手,匆匆走了。春風賞月的興趣全無,柳麗早沒心思,推說好涼,便和春風一起回去了。
  已是午夜,柳麗準備睡覺,突然傳呼響了,拿起一看,春風留言:“中秋好夢!”春風愛趕時髦,不久前下狠心買了一部大哥大,說是方便工作,沒事就給柳麗留言。一個樓上一個樓下,有話不說偏留言,也不怕人煩。
  剛剛放下,傳呼又響了,柳麗拿起一看,是小楊總留言:“貴人多忘事,天涯共此時。”
  這兩句顯得不搭。柳麗想了半天,不曉得什么意思。每逢佳節倍思親,怕是喝酒沒留神,又醉了。



  25.綁架
  
  
  食品廠重新開工,新聞刊登在《脂城晚報》上,三版的經濟新聞。巧的是,同一版面最下面,有麗達公司的一塊小廣告,招聘總經理。這件事春風并不知情。不過,話又說回來,如果早先知道,也許后來不會鬧出那么大事來。
  香鋪人口增加,晚報社派人來搞發行,訂一份晚報,送油送米送報箱,每天一大沓,舊報還能賣錢,算一算好劃來,寧萬三就訂了一份。寧萬三眼睛老花,頭幾天還看看。如今的報紙,除了標題大,就是廣告多,看不出名堂,有人喊打牌,就丟給大鈴鐺收著賣廢紙。不過,齊剛每天必看報,從大鈴鐺那里借,看完就還。大鈴鐺識字不多,又老花眼,有時會問有沒有得味的新聞,齊剛有時說有,有時說還是老一套。時間久了,大鈴鐺怕討人嫌,就不問了。
  這一天,齊剛來還報紙,沒等大鈴鐺問,就說在報上看到柳麗公司招總經理的廣告。寧萬三在旁邊聽見,拿過報紙看了,果然。大鈴鐺說,春風不是在公司當經理嗎?寧萬三說,春風是副總,柳麗招的是總經理。大鈴鐺說,不就是正副的事嘛,把春風提拔一下,何必招人?再說招來外人,有自己人放心?寧萬三說,嗒!人家柳麗就是不放心,沒把春風當自己人,所以才招人!等著瞧,搞不好春風的副總都當不成!大鈴鐺說,沒有功勞有苦勞,春風幫公司干這么久,怎能說不用就不用嘛!寧萬三說,改革開放嘛。大鈴鐺說,黑貓白貓也不行,也得講理。真有這事,我都看不過去!寧萬三說,你看不過去也沒用,人家能花錢在報上做廣告,那就是打算好了!你娘家侄女那脾氣,你還不曉得?還有她不敢干的事?!大鈴鐺聽了,也不再多說了。
  那天,如果春風真喝得爛醉扶不起,倒頭就睡也就罷了。問題是春風喝高了,沒有醉倒,還到處亂跑。如此一來,就難免惹是生非了。那天晚上下場小雨,春風在春花飯店請幾個同學喝閑酒,多喝幾杯,騎著摩托車回家,一路無事,到老牌坊底下,車子打滑,摔了一跤,膝蓋和胳膊肘摔破了,其他都沒傷著。但是大哥大進水,不能用了,春風心痛得不得了,不免生氣。寧萬三不想給春風添煩,沒跟他說公司招聘的事。大鈴鐺嘴快,一見春風就說了,不光說,還把報紙拿給春風看。春風當時就火了,摔上門去找柳麗。大鈴鐺說柳麗沒回來,春風就拿大哥大打傳呼,打不出去,氣得摔東摜西。寧萬三怕春風收不住性子,勸他說,可能柳麗不是招總經理,報紙印錯了。大鈴鐺曉得自己多嘴,趕緊附和說,對對對,印錯了!春風不跟他們啰唆,摔上門出去了。大鈴鐺說,這伢屬驢,動不動就尥蹶子。寧萬三說,都是你多嘴!大鈴鐺也委屈,說,我也是好心嘛!白紙黑字,他遲早曉得!要怪就怪你自己,從小把伢慣成這樣,快三十歲了,還沒個成人樣!寧萬三有苦說不出,上床睡了。
  春風在雨里瘋走一圈,拐到紅梅商店打電話。紅梅商店安了一部公用電話,也是香鋪頭一家。如今香鋪外來人口多,用傳呼的也多,公用電話生意尤其好,有時半夜三更還有人敲門用電話。康老久煩,就讓紅梅寫個告示,早七點到晚十一點。紅梅找孫和平寫,孫和平寫了好幾遍才滿意。
  春風一瘸一拐地來到紅梅商店,差幾分鐘就十一點了。紅梅收拾妥當,正準備關門。春風一掌把門推開,也不說話,直奔公用電話。紅梅說,春風,你有大哥大好時髦,怎搞用公話?春風說,進水了!紅梅笑,沒事沒事,腦瓜沒進水就好!春風一瞪眼,說,說哪個?說哪個腦瓜進水?你腦瓜才進水!紅梅聞到春風一身酒氣,曉得他八老爺不在家,九(酒)老爺當家,不跟他一般見識。畢竟從小一起長大,何況春風是康康的舅舅。萬一鬧翻了,嫂子春花不高興,哥哥向陽也快活不了,于是忍了。
  已過十一點。春風呼了幾遍,柳麗沒回電話,春風接著呼,一遍又一遍。紅梅急得直轉,又不好催,拿著鎖頭,站在店門口等,時不時朝旁邊看看。旁邊孫和平店里還亮著燈,紅梅心里安穩許多。
  春風斜靠在柜臺上,拿起電話,連呼柳麗三遍,等了一會,柳麗沒回電話。春風又呼三遍,又等了一會,柳麗還沒回電話。春風急了,罵罵咧咧地摜電話。紅梅心疼電話,說,春風,電話又沒惹你,死摜搞什么?春風看也不看,又狠摜兩下。紅梅氣了,說,好了好了,時間到了,關門了!春風拉過一把凳子,坐下來,抱著膀子,說,她不回電話,我就不走!紅梅說,春風,老酒喝臊了,別在我家發酒瘋!春風說,這是我姐家,我想發瘋就發瘋,怎搞?紅梅伸手拉卷閘門,嘩啦嘩啦,拉到一半,說,走!春風不走,索性趴在柜臺上裝睡。紅梅正急得沒招,孫和平關了店門,聞聲過來。紅梅把春風喝醉,賴著不走的事一說,孫和平笑了,說,俺姐,沒事,看我的!
  孫和平跟春風混得熟。春風愛趕時髦,三天兩頭來店里吹頭,孫和平只收一半錢,噴好多發膠也不另加錢。平時孫和平見到春風,一口一個春風哥,春風叫他小老弟。正因為這樣,孫和平很隨意,走上去拍了拍春風,說,春風哥,困了回家睡吧。春風沒理會,孫和平又拍了拍。春風猛地一起身,把孫和平搡到門口,說,小老侉,你少管閑事,老子等電話,老子就不走!孫和平不生氣,說,春風哥,酒喝不少,我送你回家吧。春風用手一指,說,滾!孫和平想把春風趕緊弄走,好讓紅梅關門,上去拉春風。春風火了,抄起凳子朝孫和平砸過去,孫和平沒躲開,正好砸在頭上,血流一臉,一下暈過去。紅梅嚇得哇的一聲,大叫,來人啊,來人啊!
  這時候,正好有幾個下小夜班的人經過,馬上圍過來看。春風無所謂,像什么事沒發生過一樣,搖搖晃晃,依然不停地打電話。孫和平躺在門口,傷口血流不止,不停地抽搐。紅梅抱著孫和平,大叫,孫和平!孫和平!
  一時間,康家大亂。康老久聞聲跑過來,向陽和春花也來了。康老久上前摸了摸孫和平,對向陽說,趕緊救人!向陽和幾個人抬著孫和平去醫院,紅梅把事情前后一說。春花罵春風,說,死春風,晚上不讓你喝,你死喝,酒喝臊了,又來惹事!春風不理他,依然抱著電話打。康老久氣得發抖,大衣都披不住,指著春風說,你給我滾!春風不動,春花上前打了春風兩下,春風好煩,一把將春花推倒。康老久抄起門旁的鐵鍬嚇唬春風,說,畜生,滾!春風火了,從柜臺上抄起一把剪刀,要刺康老久。紅梅眼尖,撲過去將春風的胳膊抱住,春風用力一帶,把紅梅脖子摟住了,剪刀抵住紅梅的咽喉。春花嚇得直哭,說,春風,你不能干傻事,你不能干傻事!春風說,你們都出去,我要等電話,把門關上!
  那天晚上,店門關上后,春風對紅梅做了什么,外面的人都不曉得。康老久也不曉得,急忙央人去報案。不多時,警車來到了,寧萬三也早到了。寧萬三早嚇得魂不附體,拍著卷閘門,長一聲短一聲,央求春風說,大哥大壞了不要緊,大不了再買一個,爸給你錢。總經理當不上,當個副總也不錯。實在不行,爸出錢給你自己開個公司,自己當老板多好啊!總之,千萬千萬不能犯糊涂,不能干傻事!
  警方了解情況后,研究決定,馬上營救人質,以防嫌疑人酒后行為過激,傷害人質。寧萬三見警察攜槍帶棒,生怕傷了春風,又央求警察,說春風還是伢們,酒喝多了,不會出事。警察不理他,寧萬三纏著警察不放。康老久又恨又氣,狠狠朝寧萬三屁股踢一腳。寧萬三這才退到后頭,蹲在地上抱著頭哭。春花也沒了主意,只好陪著她爸一起哭。
  凌晨兩點,警方準備采取突擊行動,從院內破窗而入,營救人質。就在這時,卷閘門慢慢開啟,紅梅從里面鉆出來。警方沖進店內,一舉將春風抓獲。在被弄上警車前,春風還在叫,我要等電話,我要等電話!寧萬三追著警車跑,不多時警車不見了。寧萬三一屁股坐在地上哭起來。大鈴鐺和春花一邊一個,費了好大勁才將他攙回家去。
  據紅梅后來說,當晚春風把她綁起來后,還往她嘴里塞上東西,說怕她多嘴。然后,春風抱著電話死打傳呼。柳麗一直沒有回電話,后來春風累了,趴在柜臺上睡著了。紅梅還說,春風好像做夢了,夢里哭了,聽起來好傷心。



  26.雞湯
  
  七天后,柳麗回到香鋪,面色憔悴,胳膊上戴著黑紗。
  就在春風鬧事那天下午,柳麗接到家里傳呼,她那嗜酒如命的父親,終于把命交給了酒,撒手而去。事發突然,柳麗是家里的主心骨,趕回料理后事,凡事都要操心,根本顧不上看傳呼。后來,傳呼沒電了,柳麗也沒心思去管它。
  柳麗的傳呼還是當年食品廠配發的,離職時沒有收回。本來春風鼓動柳麗買部大哥大,柳麗買得起,但不買。就是做租房中介,守著開發區這一片,有個傳呼就夠了,何必花那份錢?錢好掙嗎?錢要花在刀刃上,柳麗不買大哥大,買了一臺486電腦,公司正好用得上。
  如今,柳麗的傳呼主要用于兩個方面聯系:一是公司的事,房主、房客都留這個號碼,倒也方便。二是食品廠,畢竟這是當年食品廠配發的傳呼,那邊有事,自然要回復。臨走前,柳麗把公司的事做了安排,寫了詳細清單,放在辦公桌上,想必春風會看到,自不用管。食品廠已經重新開工,想必一切順利,也沒什么牽掛。正好,借機靜一靜,一邊陪陪家人,一邊想想公司和個人的未來。當然,春風的去留也是要考慮的。
  其實,讓春風離開麗達公司,雖是柳麗自己的決定,卻得到小楊總和范林的支持。范林和春風認識得早,認為春風做事輕浮,可能是個好男友好丈夫,但絕不是做事業的好幫手。小楊總迷信面相學,跟春風見過幾次,從面相上看,春風眉距狹窄,可見心胸不大;愛換發型,可見自戀自私;膚色細白無光,可見陰氣甚重。這樣的人,生意不好合作啦,一起生活好不好,就不好說啦。
  實話實說,小楊總和范林對春風的評價基本客觀,和柳麗對春風的總體印象差不多少。不過,柳麗也明白,春風幫過她,讓春風離開,不能讓春風吃虧。方案有兩個:一是一次性補償春風一筆錢,多少可以商量;二是幫助春風開一家公司,當然是春風自己喜歡的。這兩個方案,范林贊成第一個,小楊總贊成第二個,各有各的道理。范林說,春風心智不成熟,亂麻還要快刀斬,不然后患無窮,所以一次性補償最妥當。小楊總說,做人做生意,義字當頭啦,人家幫過你,你也幫幫人家啦,好合好分,冇問題啦!
  最初,柳麗覺得小楊總有道理,傾向于義字當頭,幫春風辦一家公司。可是,幾次試探春風,春風說辦公司操心煩神,搞不好還會虧!柳麗明白,春風隨他爹寧萬三,想掙輕松的錢,于是決定給春風一次性補償。補償多少是個問題,多了柳麗也拿不出,少了又怕春風不滿。不過,方向定下,補多補少,總有辦法解決。
  柳麗在報上刊登招聘總經理的廣告,確實沒跟春風商量。柳麗之所以沒跟春風商量,是因為這是麗達公司的事,跟春風沒關系。麗達公司成為開發區關注的中小民營企業,除香鋪外,還在開發區周邊設有幾個營業網點,控制著周邊大部分房源。公司招錄一批業務員,本來交給春風管,春風嫌麻煩,除了拿著大哥大罵人,就是跑出去喝酒,出了不少亂子。許多事柳麗不得不親力親為,這才急于招聘總經理,一是為公司發展考慮,二是想總經理到位,她可以將日常事務卸下,騰出精力考慮發展,當然也為食品廠做點事。畢竟,食品廠是她夢想起步的地方,小楊總和范林對自己有恩,知恩圖報嘛。
  柳麗做完她爸的“頭七”,回到香鋪,才曉得春風把事鬧大了,把自己鬧到拘留所去了。問題是,幾乎香鋪人都曉得,春風之所以鬧這么大的事,是因為柳麗不回電話,因此責任在柳麗頭上。要是柳麗立馬回電話,春風能賴著不走嗎?能跟小老侉打起來嗎?能把紅梅綁架嗎?能有后來的事嗎?理由盡管荒唐,柳麗內心多少有點愧疚,便四處托人,想把春風撈出來,都說難度大,只好作罷。柳麗還咨詢過律師,律師說春風這事可大可小,關鍵看紅梅追不追究,孫和平傷情如何。總之,不管怎么說,春風酒后滋事,情節惡劣,罪不可饒,只是量刑的輕重問題了。柳麗聽完,心里冷颼颼的。
  柳麗買了幾樣水果,去南七醫院看孫和平,打探一下孫和平的傷情。來到病房,孫和平正躺在病床上聽隨身聽,見柳麗來了,笑著坐起來打招呼。柳麗陪孫和平說了一會話,得知其傷勢好轉,并無大礙,寬心不少。正在這時,紅梅提著保溫桶來了,見柳麗在,有點不自在,說,你看看,都是我爸,非讓我送雞湯來!柳麗笑了,說,康叔心真細!紅梅說,就是,不送他罵人!孫和平見到紅梅,下床迎上說,俺姐,你來了商店誰看哩?紅梅說,今個不開門,歇一天!孫和平說,那多可惜,你趕緊回,好好做生意去!紅梅說,生意有的做,也不在乎一天兩天。柳麗早曉得這兩人有情有意,說,和平你真呆,還看不出來,你不出院,紅梅她生意做不安生!紅梅不好意思,拍了柳麗一下。孫和平低頭笑,臉上紅一陣白一陣,趕緊借喝湯來遮蓋。湯好燙,燙了舌頭,疼得舌頭伸好長。
  三個人正在說說笑笑,寧萬三來了。不過熬了幾天,寧萬三老了許多,縮著老頸,病秧子一樣。本來就瘦,如今成了皮包骨,一看像個鴨腳包。柳麗跟寧萬三打招呼,寧萬三不理會,直直走到孫和平床前,坐下來。曉得寧萬三有話要說,柳麗拉紅梅回避。紅梅不干,柳麗只好干干地陪在旁邊。
  寧萬三說,和平,頭還疼不疼?
  孫和平說,還疼,不過不太疼!
  寧萬三說,醫生說可以出院,你出不出?
  孫和平說,在這憋死人,出院!
  寧萬三說,伢哩,事是春風惹的,讓你吃好大虧,住院費我幫你結過了,回去好好養著。
  孫和平說,寧伯,看你說的,一點皮外傷,沒啥了不起!
  紅梅說,那可說不好,得再復查復查,不能留后遺癥!
  寧萬三看了看紅梅,說,復查,復查好放心!
  孫和平說,復查,不復查!寧伯放心,俺不會訛你,馬上出院!
  寧萬三點點頭,站起來,看了柳麗一眼,想說什么又沒說,縮著老頸先自出門了。想必寧萬三有話要說,柳麗便想跟出去問個究竟,可偏偏紅梅拉著她,講那天夜里發生的故事,講得一頭是勁。正在這時,包里傳呼不停地振動,柳麗拿出來一看,說有事要辦,便匆匆出門了。
  本來,柳麗怕寧萬三走遠了,出門就跑,鞋子差點絆掉,跑出南七醫院大門,正四下張望,就聽旁邊廣告牌后面一聲咳嗽,扭頭一看,寧萬三靠著廣告牌,縮著老頸看她。柳麗上前兩步,說,寧伯,有話說吧?寧萬三苦笑一下,說,唉!有話也沒話。柳麗說,是不是春風的事?寧萬三點點頭,說,春風他自作自受,跟你沒關系,你也別太自責!柳麗說,按說是這樣,可畢竟我脫不了干系。寧萬三說,這幾天,我想明白了,真明白了。康老久說得對,慣子不孝啊!春風這伢,自小被我慣壞了!不在這件事上跌跤,還會在別的事上跌跤,遲早的事,不跌跤不長記性,也許這一跤把他跌明白了!柳麗嘆口氣,說,我托人打聽了,人不好撈,花錢也不好辦!寧萬三搖搖頭,說,算了,別糟蹋錢,就讓他在里頭好好想想,比啥都強!柳麗說,我去咨詢了律師,說這事可大可小。寧萬三說,春花這幾天也在打聽,都跟我說了。柳麗說,幸虧孫和平傷得不重,還有你家跟康家是親家,只要他們不追究,春風責任就小多了。寧萬三又是苦笑,說,嗒!孫和平那個小老侉是個厚道人,他不追究我相信,就他康老久,別看是親家,一直看不慣春風,不追究才邪怪呢!柳麗早曉得倆親家搞得不和諧,說,親家畢竟是親家,做做工作!寧萬三搖頭,嘆氣。柳麗說,寧伯,不都是為了春風嗎?寧萬三想了又想,點點頭。
  就在這時,柳麗的傳呼又不停地振動,拿出來一看,幾個陌生電話。自從春風事發,柳麗對傳呼過敏,一動就要看,一看就要回,生怕再鬧出事來。正好附近有一個公話亭,柳麗便跟寧萬三告辭,剛剛轉身,寧萬三突然叫住她。柳麗問,寧伯,還有事?寧萬三支吾半天,說,伢哩,你搬吧,別在我家租房了!柳麗說,為啥?合同還沒到期呢!寧萬三眼淚汪汪地說,伢哩,一看見你,我就想春風,心都想爛了!你曉得,春風搞不好要在里頭待幾年,這幾年我日子怎過喲!
  柳麗呆了一會,臨走時說,曉得了!



  27.合同
  
  廖彬做了麗達公司的總經理,這事看上去很巧,其實也是自然而然,水到渠成。
  那天,柳麗回了幾個傳呼,有租房的,有推房源的,也有應聘的。其中一個既要租房,又要應聘,這個人是廖彬。自從上次桃花雪中見面之后,廖彬一直在找工作,高不成低不就,東搗西戳,南奔北走,沒有遇上合適的。有一天翻晚報,恰好看到麗達的招聘廣告,于是就跟柳麗聯系上了。畢竟都是熟人,目的明確,一談就妥,馬上簽合同。合同是柳麗親自擬訂的,對于待遇職責、權利義務,都沒異議,但試用期一年,廖彬有點不好接受。一般民企,尤其是中小企業,人招來立馬到崗,根本沒有試用期。就算有,最多不過三個月。柳麗看出廖彬有異議,但這條一字不改。本來,柳麗打算寫試用期兩年,覺得過分,才降為一年。之所以如此,是因為柳麗接受了春風的教訓。兩三個月看不準一個人,一年應該足夠了。如果一年里看出這人合適,當然最好;如果不合適,有合同在先,讓他走人,也合情合理,在情理之中。好在廖彬理解柳麗,三思之后,還是在合同上簽了字。
  廖彬正式上班前,柳麗將麗達公司搬到香街東邊,房東是康躍進。論起來,康躍進是康老久的遠房侄子。康躍進家的房子在香鋪東頭,四間兩層,靠近開發區的繁華大道。柳麗跟康躍進商量,在東圍墻開個大門,好掛公司的牌子。康躍進兩口子好說話,就打墻開門,房子便成了沿街門面了。
  康躍進的老婆叫郝鳳芝,生了女兒叫小艷。小艷長得漂亮,初中畢業后正趕上土地征收,在開發區企業上過班,嫌錢少,去南方打工了,按月打錢回來,據說比在家收入高好多。老兩口平時收收房租,打打小牌,倒也快活。只是香鋪有傳言,說小艷在南方做“二奶”,掙的錢不干凈。柳麗在老牌坊那里聽人議論過,不曉得真假。為這事,郝鳳芝跟別的女人吵嘴,吵不過人家,就拼命,拼不過人家,氣得直哭,嗷嗷叫。
  不過,柳麗和康躍進兩口子處得很好,有說有笑,也不見外。廖彬來上班之后,郝鳳芝看他們挺般配,當面開過玩笑,說他們就是天生的一對地配的一雙。柳麗倒無所謂,把廖彬搞個大紅臉。康躍進怕人家難堪,便埋怨郝鳳芝不該多嘴,郝鳳芝就跟康躍進吵,康躍進不跟她吵,躲她,她追著吵,康躍進就不敢再管她了。柳麗跟廖彬說,還是郝大姐當家,康大哥怕老婆嘛!廖彬說,脂城老話說,怕老婆有飯吃嘛!于是,二人都笑了,都低頭做自己的事,都不看對方。
  廖彬在總經理的位置上太合適了。一個月后,柳麗深刻認識到這一點。廖彬精通計算機,開發出一個公司業務處理系統,打開系統,所有網點的房源和租戶信息一目了然,所有待辦業務和業務進度井井有條。柳麗如釋重負。什么叫科技就是生產力?什么叫一將能敵千軍?廖彬給了答案。那個桃花雪的上午太重要了,不然怎么會遇到廖彬?遇不到廖彬,怎么會有今天的輕松呢?
  關于春花飯店提供的兩樣“小菜”工業化,食品廠進行兩個月的市調,進行了兩輪技術論證,研發生產銷售以及經銷商代表一致認為,項目可行,市場潛力巨大。小楊總拍板立即上馬。范林打傳呼給柳麗,約她見面,商量和向陽飯店簽合同的事。柳麗抽空來到食品廠,才曉得小楊總病情復發,回香港治病去了,委托范林負責這個項目。柳麗問,小楊總得的是什么病?范林說,化療頭發都掉光了,還能是什么病?柳麗雖有預料,仍然一驚,問,嚴重不嚴重?范林說,不好說,但愿有奇跡!柳麗喃喃道,好人也會得這種病?范林說,好人也是人!柳麗眼圈一熱,想哭。
  食品廠跟春花飯店的合同是在柳麗的公司簽的,柳麗是公證人。范林說這是小楊總特意交代的。柳麗以為小楊總對春花和向陽兩口子不放心,讓她在中間見證,以防將來有麻煩。商場多變,這樣想也有道理,這個忙是要幫的。春花來了,向陽也來了。春花說向陽閑著無事,讓他過來看看。春花拿到合同,先翻到第二頁,看給多少錢,看完之后,臉一寒,把柳麗拉到門外。
  本來,柳麗以為春花要跟她談合同的事,沒想到卻說起春風的事。春花罵春風鬧事不對,被關是自作自受,沒有半句埋怨柳麗。柳麗反思自己沒及時回電話,不然也許不會如此。春花說,都是天意啊!那天你不回電話,事出有因,也能理解。可春風偏偏死要喝酒,勸都勸不住,魔上身一樣,就是作!好了,如今作夠了,怕也老實了。柳麗雖沒受責備,卻被春花的深明大義搞得不好意思。
  春花突然話題一轉,說,柳麗,合同上寫多少錢,你可曉得?
  柳麗說,曉得。趕緊簽,簽完就轉賬。
  春花面露難色,說,柳麗,我想請你幫幫忙,跟食品廠說說能不能把價格再抬一抬。
  柳麗說,這時候坐地提價,不合適吧?
  春花說,你曉得,春風這回進去,要想出來,怕要花不少錢!就算將來出來,總得生活,我這當姐的不能不替他考慮嘛。
  柳麗覺得有道理,但也有點勉強。
  春花說,柳麗,這個忙你一定要幫。要不,我叫向陽來跟你講?
  柳麗馬上攔住春花,說,那我試試吧。
  春花說,柳麗,我也沒辦法,春風他自作自受,我可以不管,可是我不能看著我爸受罪啊!
  柳麗仿佛撿了一個燙手山芋,說也不好,不說也不好。又一想,既然春花開口,一口回絕也不近人情。況且,做買賣,你情我愿,討價還價也是常理,食品廠同不同意是一回事,她說不說是另一回事。如果同意更好,要是不同意,也給春花一個回話,讓她死了這條心。
 柳麗把春花的意思跟范林說了。
 范林一聽,馬上笑了,說,柳麗,往后別再說小楊總的面相學是迷信,我看那是科學,比科學都科學,準得很!
 柳麗說,這話怎么講?
 范林說,小楊總說了,看過春花和向陽的面相。春花嘛,顴骨有尖,是為陰盛;向陽呢,嘴闊唇厚,是為厚道。春花愛財,向陽愛面子,陰盛陽衰,向陽鎮不住春花,春花當家。所以,小楊總特意在價格上預留了空間,不過不能超過百分之十,這是底線!
  柳麗不禁歡喜,說,春花就想加點錢,這個百分之十怕也夠了。只要他們兩口子滿意,為食品廠后續服務更上心,效率更高,質量更有保證,也是省錢!況且,如果這事宣傳出去,也能增強食品廠的影響力,說不定有人主動找上門來合作呢!
  范林點點頭,說,小楊總還說,你的面相,剛柔相濟,正好克住春花,春花有事,一定會找你,所以這個人情一定留給你!你說神奇不神奇?
  柳麗說神奇,也覺得是常理。



  28.康康
  
  春花收到食品廠轉款,懸著的心終于踏實了。無論如何,這都算喜事,春花一大早就開始張羅,中午在自家飯店擺酒宴慶賀,借此沖沖春風帶來的晦氣。向陽也表示支持。多年之后,康寧博士一直認為,這份合同的達成,是康家的大事,也是香鋪的大事。正因為這份合同,香鋪的經濟出現新格局。換句話說,香鋪對外開放了。
  因為曉得康老久和寧萬三坐不到一起,春花就沒請寧萬三。反正寧萬三不是外人,春風出事后又不愿出門見人,不請他出席也說得過去。那天,除了康家一家人,孫和平也在,但他不把自己當外人,康家人也沒把他當外人,這一點都能看出來。說到外人,只有柳麗。畢竟沒有柳麗就沒有這樁好事,春花堅決要請的。本來還請了范林,范林走不開,也就罷了。那頓飯吃得都開心,康老久多喝了幾杯,特意敬了柳麗一杯酒,逼著柳麗承認,做手藝就是比當房東強。柳麗不好分辯,只好笑著點頭。
  也就在那天午飯后,警方為春風的案子,第三次來香鋪調查取證。凡是與案情相關人員以及目擊者,一一詢問筆錄。柳麗也在其中。警方前前后后問得仔細,柳麗實話實說。警方也找到孫和平,孫和平拖著侉腔,沒說一句春風的不好,光說自己頭上的傷好了,也復查了,沒有后遺癥。當時,香港發廊好多人排隊,孫和平怕警方不走,影響他做生意,還把頭上的傷給人家看,說,不管咋說,都是熟人,俺不能訛他!
  寧萬三猜得沒錯,康老久不能原諒春風。康老久對警方滔滔不絕,不僅說那天夜里春風如何無賴,還把寧萬三捎進去,說寧萬三如何慣壞了春風,甚至把寧萬三如何帶頭出租房屋,如何天天打牌,如何把香鋪搞得烏煙瘴氣,也都一一說了。警方是否采納,他也不管。偏偏那天,康老久喝了酒,有酒壯膽,直說得嘴角白沫泛起,一點也不結巴。臨走時,康老久追了警方老遠,問啥時候將春風判刑。警方無奈,只好說尊重事實,依法辦事。康老久不滿意,說這話聽著不清不爽,明明是打官腔,跟沒說一樣,口口聲聲要上訪,害得警方又一番解釋。
  寧萬三得知康老久盯著春風死不讓步,心里透涼,想來想去,還得低頭去求康老久。自從春風出事之后,寧萬三幾次找過康老久,康老久不給面見。有時在老牌坊那里碰上,當著眾人,康老久掉頭就走,根本不給遞話的機會,讓寧萬三覺得顏面掃地,恨不得找個地縫鉆進去。這哪里是親家?這他娘的比冤家還冤家!
  不過,寧萬三也反思,康老久何以至此。這時候,一般大鈴鐺也參與。大鈴鐺一邊嗑瓜子,一邊勸寧萬三。人家康老久沒惹你,是你家春風不爭氣,到人家商店鬧事,還綁架人家紅梅。紅梅是沒過門的大姑娘,三更半夜,春風把人家綁在房里算什么?!更何況,春風不曉得輕重,把小老侉孫和平的頭打破了,縫了十幾針,住了幾天院,花了幾千塊,這能怪哪個?再說那孫和平,他是一般的小老侉嗎?那是康老久招來的上門女婿,香鋪人都能看出來,你就看不出來?雖說沒結婚,兩個人常在一起,還不是遲早的事?就這些,換作是你,你不生氣嗎?你能給人好臉子嗎?你不把人家祖宗八代都罵一遍嗎?你不巴望著公家早早處理嗎?
  大鈴鐺嘴里冒一個問號,吐一片瓜子殼,一串問號下來,一地瓜子殼,將寧萬三轟得一塌糊涂,不得不承認,康老久占理,自己理虧。當然,寧萬三明白,如果康老久死盯著春風不放,春風的責任就大了,就要在里頭多蹲些日子。劃來劃不來,這個賬好算,還是去求康老久!
  寧萬三去求康老久,又怕康老久不見,見了康老久又怕他不給面子,想來想去,就想到外孫子康康了。在這個世上,只有一個人把他們這對冤家聯系到一起,那就是康康。康康身上有他康家的血,也有寧家的血,這一點哪個也改不了。有康康在,他康老久再橫,也能順過來,再犟也能拉過來,再硬也能軟下來。
  康康兩歲多,長相隨向陽,性子隨了春花,說話早,也愛說,一天到晚,小嘴叨叨個不歇。因康老久曾提醒向陽,少讓康康跟寧萬三見面,向陽不好跟春花說,只好多留心,盡量少讓康康去寧家。偏偏康康天生跟外公親近,天天鬧著見外公,向陽只好哄著,得閑帶康康去見一見。寧萬三疼孩子,凡事依著,要東不給西,更得康康歡心。有幾回春花和向陽飯店忙,寧萬三把康康帶回家睡,小家伙躺在外公懷里,乖得很。
  這天一大早,寧萬三特意去了趟南七,買了零食玩具,花花綠綠,一大袋子,還專門跑到電影院巷子里買了兩本《奧特曼》畫書。回到香鋪,寧萬三沒回家,直接拐到春花飯店,見兩個服務員正在忙活,不見春花和向陽,也不見康康。一問,才曉得,向陽和春花帶康康去開發區打疫苗了,于是坐下來等。十點鐘左右,向陽騎著摩托車,帶著春花和康康回來了。康康打針受了委屈,一見外公,嬌氣得不行,撲過去抱住寧萬三的腿。寧萬三把康康抱起來,給他看零食玩具,又哄他看《奧特曼》,康康自然高興。春花和向陽正好要忙生意,也顧不上管了。
  寧萬三抱著康康一路上教,一到爺爺家就叫爺爺,只要叫得好,還有好多玩具。康康就說好,還在寧萬三的臉上親了一口。來到康老久家門口,紅梅在商店里看見,怕康老久看見康康跟寧萬三在一起,馬上跑出來,要抱康康。康康不干,小腦瓜直搖。寧萬三說,康康跟姑姑玩吧。康康說,我不,我不。寧萬三說,康康要找哪個?康康說,找爺爺,找爺爺!寧萬三笑了,問紅梅,紅梅,你爸在不在?紅梅說,不在。寧萬三對康康說,康康,爺爺不在嘛。康康就哭,不停叫爺爺。這一喊,康老久出來了,一開大門,見是寧萬三抱著康康,臉馬上拉下來。寧萬三對康康說,康康,叫爺爺!康康就叫,爺爺好!康老久說,康康,下來,到爺爺這來!康康搖頭,說,我跟外公玩!康老久說,聽話,下來!康康就不下來。康老久生氣了,眼一瞪,說,這伢,你還想不想學好?下來!康康頓時嚇哭了。寧萬三馬上說,老久,康康來看你,別搞那么兇嘛,看把伢嚇得!康老久說,你管好自家的事,我康家的事不要你管!寧萬三說,康康是你孫子,也是我外孫嘛,沒外哪有里,你說對不對?康老久說不過寧萬三,氣得轉身進院,正要關大門,寧萬三一側身擠進去,康老久不想讓他進,就把他往外推,一推一搡,康康嚇得哇哇大哭。寧萬三說,老久,看在康康的面子上,讓我進去嘛,萬一擠壞了伢,怎搞?康老久翻了翻眼,只好把寧萬三放進來,寧萬三順手把門閂上。
  院子里一片清靜。康老久不理寧萬三,拿起水壺給盆里的菜澆水。寧萬三走到他身后,把康康放下,說,老久,這里沒外人,我直說了,我寧萬三來求你了,求你放過春風!
  康老久還不說話,把水壺弄得叮當響。
  寧萬三說,古代有負荊請罪,如今改革開放,不興老一套,我就抱著康康來了,總之是一樣,是來請罪。你說得對,慣子不孝,肥田收癟稻。我就是個孬子啊!老久,我寧萬三再求你一次,只求你高抬貴手,放過春風。不管咋說,春風畢竟是康康舅舅,萬一鬧得讓他坐了大牢,說出去康康面子也過不去,對康康也有影響!你說是不是?話又說回來,春風快三十歲了,長成的骨頭,脫成的胎,他就是一攤狗屎,也不能把他扔了,還能壯地是不是?要壯地,還得給他個機會對不對?經過這一折騰,萬一他改好了,說不定還能肥出兩棵好菜,你說是不是?
  康老久停下手,嘆了一口氣。
  寧萬三見康老久心思活動,馬上跪下來,說,老久,咱們相處大半輩子了,我給你跪下了!
  康康在一旁,見外公跪下,以為好玩,也跟著跪在寧萬三的旁邊。康老久氣得把水壺一摜,轉身一看,康康像個小仙童似的,沖著他笑,頓時氣消大半,依然板著臉,說,起來吧!不怕人家看著笑話!寧萬三說,沒人看見,大門我閂上了!康老久說,你不起來,康康也不起來。地下好涼,你一把老骨頭不要緊,康康那嫩坯子怎受得了?起來!寧萬三這才起身,康康也跟著起來,也學著寧萬三,拍了拍膝蓋,十分可愛。康老久搖搖頭,忍不住笑了。
  那天,寧萬三臨走,康老久本想把康康留下,康康不干,一步不離寧萬三,只好讓寧萬三抱去。寧萬三抱著康康,回到春花飯店,正好是上客的時候,春花顧不上帶,就讓寧萬三帶康康回家。寧萬三抱著康康回家,大鈴鐺早做好飯等著了。
  見康康來了,大鈴鐺接過來抱著,問,康康跟外公去哪玩了?
  康康說,爺爺家。
  大鈴鐺一聽,轉過去問寧萬三,你去康家了?
  寧萬三沒吭聲。
  大鈴鐺又問,見到康老久了?
  寧萬三還是沒吭聲。
  大鈴鐺以為寧萬三怕是又吃了閉門羹,不想煩他,問,康康,見到爺爺沒?
  康康說,嗯。
  大鈴鐺又問,見了爺爺搞什么呢?
  康康眨巴眨巴著眼,小嘴張了張,又說不好,突然從大鈴鐺腿上溜下來,撲通跪在地上,看著寧萬三,呵呵地笑,說,外公,來,來!
  寧萬三頓時臉紅到耳根,手一哆嗦,茶杯掉在地上,叭嚓一聲,跌得稀碎。
  大鈴鐺馬上就明白了。



  29.霓虹
  
  這年開春,香鋪出現第一塊霓虹燈,立在寧歪嘴家四間東廂房頂上,老遠就能看見。霓虹燈是長方形的,上寫“養生足浴”四個大字,晚上一開,五顏六色,看得人眼花。
  寧歪嘴是香鋪的“騎墻派”,不加入寧萬三的“房東派”,也不加入康老久的“反對派”,哪個都不得罪,因此他家的房源沒有交給麗達公司,都是自己做主,房租合適就出租。原來他租出去的是西廂房,便宜。這四間東廂房臨近香街,在后墻開門,就算沿街門面,因此房租貴些。
  租下東廂房的是個外地女人,三十多歲,名字叫宋朝霞,見人就笑,能說會道,一會講話蠻,一時會話侉,南腔北調,身份證寫著是河南人,非得說在浙江長大的。寧歪嘴不管那么多,談好價錢,就簽合同了。寧歪嘴不曉得什么是足浴,就問。宋朝霞解釋半天,寧歪嘴點點頭,嘴一歪說,嗒!不就是洗腳嘛!
  寧歪嘴之所以急著把房子租出去,是因為急等著用錢。他兒子亞明上大學,談了一個女朋友,開銷大了。亞明的女朋友叫紅紅,東北人,前年暑假跟亞明回來一次,香鋪人都見過,都說長相一般,不過配亞明綽綽有余。紅紅嗓門大,會唱二人轉,會講笑話,還愛描眉畫眼化妝打扮。就這一點,亞明媽許金英看不慣,說,一個學生描眉畫眼的,死花錢!不過,許金英說得不算,亞明自己喜歡,一天到晚寶貝寶貝地喚。
  “養生足浴”開業時,春風的案子已經判了,勞動改造三年半。雖說結果比寧萬三想象中的好,但還是覺得沒臉見人,因此很少出門,偶爾跟齊剛在院里喝喝茶,聽聽齊剛說說晚報上的事。不久,寧萬三的心臟憋出毛病,在省立醫院住了半個多月,做了“搭橋”手術,就回家休養了。康老久曉得寧萬三病了,一直沒去看望,紅梅和孫和平就勸他,看在康康的面子上也該去看看,畢竟是康康的外公。況且,寧萬三心臟“搭橋”雖說成功,萬一哪天“橋”塌了,人也就沒了,豈不遺憾?康老久想了想,也有道理,讓紅梅備好水果、點心,拎上便去了。
  康家到寧家,從康寧廣場走最近。可天色還早,康老久怕人家看見,說他康老久向寧萬三低頭,便有意拐個彎,繞到香街北頭,從北向南走。一上香街,就看見一塊大霓虹燈,覺得稀罕,走近一看,是寧歪嘴家的東廂房。門前坐著幾個女孩子,穿得好少,露胳膊露腿露肚皮,雖說是春末,晚上還涼,一個個也不怕感冒。再近了,上來一個女孩子,朝他招手。康老久以為是新開的飯店,有意跟春花飯店搶生意,就想去看看,走到門口,隔著玻璃朝里一看,嚇一跳,原來一群男男女女在說說笑笑,女的捉住男的腳死揉,男的躺在床上死叫,不曉得是舒坦還是受罪。康老久馬上明白了,扭頭就走。一個女孩子要拉康老久進去,康老久把眼一瞪,把那女孩子嚇跑了。
  康老久來到寧萬三家時,寧萬三還躺在床上。大鈴鐺把他引進屋,寧萬三眼睛一亮,雙手撐著要起來。康老久見寧萬三瘦得皮包骨,心一下子就軟了,趕緊上前,扶他躺好。寧萬三好激動,說,老久,你是來看我,還是來罵我?康老久說,來看看你,怕閻王爺把你捉去了。寧萬三笑,說,嗒!閻王爺不見喲,說香鋪沒我不熱鬧,打發回來了!康老久也笑了,坐在床沿上,拉著寧萬三的手,問了病情,又問“搭橋”是怎么回事,寧萬三一一說了。康老久說,嗒!原來“搭橋”是這么回事!我就想嘛,你寧萬三心胸又不大,里頭怎能搭起橋呢?寧萬三說,老久,你心胸再大,也別“搭橋”,真不好受啊!
  說說笑笑,老冤家又回到老親家,前嫌盡釋了。康老久突然想起霓虹燈的事,就說給寧萬三聽。寧萬三一笑,說,聽說了,就是洗腳的!康老久說,洗個腳還要那樣,這是啥世道?寧萬三說,啥世道?就是這世道,新東西太多,看不過來了。就說我這“搭橋”吧,要擱過去,沒這技術,人說沒就沒了!康老久嘆氣,說,你倒是人還在,照這樣下去,香鋪要完了!寧萬三說,老久,記得當年,征地那會子,我和你在南七喝酒的事嗎?康老久說,記得!寧萬三說,咱不是說過一句話嘛,社會在發展,朝前看!康老久揉揉臉,說,朝前看,朝前看,不朝前看也得看,過去的東西快丟完了!
  這時候,大鈴鐺進來送茶,寧萬三讓大鈴鐺也坐下,說有事要說。大鈴鐺就坐下來。寧萬三說,老久,你不是外人,有件事,我先跟你說說,你幫我拿拿主意。大鈴鐺以為寧萬三活不長,要留遺言,眼淚就下來了,拉著寧萬三的手,死不松開。寧萬三說,哭啥嘛!聽我把話說完嘛!大鈴鐺這才松了手。寧萬三說,老久,我跟大鈴鐺的事,你最清楚,前前后后快三十年了。如今我得了這病,說不好哪天閻王拆了我的“橋”啊!康老久說,別瞎扯,不可能,閻王忙得很!寧萬三說,我就想跟你說,萬一有一天人不在了,對不起大鈴鐺啊。所以,我想跟大鈴鐺把手續辦了,給她一個堂堂正正的名分,到時候,就是見閻王,也不后悔呀!大鈴鐺又哭了,捂住寧萬三的嘴不讓他說。
  康老久心里好難受,人生能有幾個三十年?確實不易,想了想,說,這事是得辦,我支持!大鈴鐺馬上說,老久,辦手續容易,就怕春花那丫頭的脾氣跟熱油一樣,見火就著!寧萬三說,就怕她一鬧,影響不好,也怕康康聽閑話!康老久說,春花那邊,我跟她說,也許她還給我點面子!寧萬三說,那當然。當初你要不給她機會,她哪有今天,哪有康康!
  那天,康老久從寧萬三家出來,已經很晚。走到老牌坊下,又看見那塊霓虹燈,一閃一閃,把老牌坊映得像破廟門似的,覺得好不舒服,就想找寧歪嘴說說,讓他勸人家拿掉。剛走到“養生足浴”門前,見一個人晃悠悠地出來,步態像向陽,緊走幾步一看,果然是的。向陽一見康老久,馬上就跑。康老久一聲斷喝,向陽馬上站住。康老久沉著臉問,向陽,你來這搞什么?向陽支支吾吾,半天才說,食品廠來了幾個客戶,陪他們喝點酒,然后他們非要來做足浴。康老久說,他們人呢?向陽說,他們先走了,我在后頭結賬。康老久說,結賬?多少錢?向陽說,不多。康老久說,不多是多少?向陽說,一人九十八,連我四個人。康老久一聽,頓時火了,說,洗個臭腳還要到這來?洗個臭腳還要三四百?你老實說,還干了什么?向陽說,足療全套,帶按摩!康老久忍不住,上去給向陽一巴掌,轉身就走。
  康老久氣呼呼地回家,一路走一路想。向陽這個不爭氣的東西,如今有了幾個錢,開始飄了,都敢花三四百元錢洗腳了。說什么洗腳房,一看就不是正經的地方。正經的地方,能一個女人捉住男人的腳死揉嗎?正經的地方能點那么暗的燈嗎?正經的地方女孩子能露著大腿肚皮,站在門口招人嗎?呸!呸呸!
  康老久回到家,紅梅和孫和平正在關店門,一見康老久一臉不快,以為他又跟寧萬三杠上了,趕緊勸說。康老久也不理他們,徑直走到房里,坐下后,呼呼喘氣,半天才說,紅梅,去把春花叫來。紅梅趕緊去叫,春花一會兒便下來了。
  康老久看了看紅梅和孫和平,說,你們出去!
  紅梅和孫和平看了看春花,春花也莫名其妙地緊張起來。
  春花說,爸,三更半夜的,有事呀?
  康老久穩了穩神,說,坐下吧,我跟你說點事!
  春花心里沒底,只放半個屁股在凳子上。
  康老久說,晚上去西頭看你爸了。
  春花沒想到康老久會去看寧萬三,有點驚喜,說,真的?!
  康老久點點頭,說,聽你爸說,這回“搭橋”身子吃了好大虧,人瘦一圈,不容易啊!
  春花有點感動,這話從康老久嘴里說出來太不容易,于是說,爸,謝謝了,謝謝您去看我爸!
  康老久說,我跟你爸,老對頭也好,老冤家也罷,終歸是親家!人老了,都不容易啊!
  春花說,爸,您放心,我和向陽還有康康,一定好好孝順你們!
  康老久點點頭,說,春花,有件事,我想跟你商量商量。
  春花說,好!有事盡管說!
  康老久說,你也曉得,你爸跟大鈴鐺的事,快三十年了,他們熬到現在很不容易。今個我去一看,床前灶后,都是大鈴鐺在服侍,真是盡心,還是老來伴好啊!你想想,你爸現在那樣,說個不該講的話,萬一哪天不那個,你們做后人的不虧心嗎?!所以,我想給他們把事辦了,也了了一樁大事!
  春花沒吭聲,想了想,說,爸,是我爸托你來說,還是鈴鐺姨托你來說的?
  康老久搖搖頭說,是我自己想到的。
  春花說,爸,要是您想到的,我同意!
  康老久說,春花懂事!
  春花笑了。
  這時,樓上傳來康康的哭聲,春花趕緊回去,走到門口,康老久又叫住她。春花以為還有事,便停下來。
  康老久咂巴半天嘴,說,跟向陽說,往后沒事別亂跑,在家多陪陪康康,也省得你一個人累!
  春花心里像灌了蜜似的,甜甜地說,謝謝爸!



  
  30.包圍
  
  康寧博士一直保存著一張照片。這張照片是他小時候和媽媽一起照的。照片中,他咧著小嘴,伏在媽媽懷里,手指著一個方向,憨態可掬。這張照片的背景便是香鋪西村口。康寧博士依然記得,當時他手指的方向,有一棵歪脖子合歡樹,樹上一只鳥窩,一只大鳥銜來蟲子喂巢中的小鳥。小鳥嘰嘰喳喳,黃黃的嘴丫都看得清清楚楚。
  香鋪西邊原是桃花鄉的農田,早已被征收,拉起一人多高的圍墻,每隔一段寫一行標語,“新世紀,新千年,千禧廣場歡迎您!”字是紅字,又高又大,遠遠就能看清橫平豎直。從這里算起,加上之前北邊開工建設的“經貿中心”,以及東邊的濱湖世紀城,香鋪已被團團包圍了。從空中看,香鋪好像一顆痣,或是一個肚臍眼。
  五一那天,“千禧廣場”破土動工。同一天,紅梅和孫和平的婚禮在香鋪舉行。日子和地點都是康老久定的。事前,康老久讓孫和平把他父母接來,兩家人坐在一起商量過。孫和平父母都是鄉下老實人,翻來覆去一句話,和平是俺兒,也是你兒,老哥你說咋辦就咋辦。康老久考慮孫家困難,也沒客氣,就把喜事承擔下來了。按香鋪的規矩,結婚要有媒人,大鈴鐺自告奮勇,自不用提。此前,大鈴鐺和寧萬三得到春花的默許,辦了結婚手續,如今成了親家,忙前忙后,也是應該。
  紅梅和孫和平相處時間不短,又經過春風事件的考驗,想必早心心相印了。紅梅自小仁義,為人厚道,又開著商店,香鋪人一直以為紅梅在挑三揀四,沒想到紅梅的繡球,讓孫和平這個小老侉搶到了。用香鋪人的話說,女大三抱金磚,小老侉占了大便宜了。找到稱心的女婿,最高興的是康老久。姑娘結婚娘不在,康老久怕紅梅傷心,索性寵紅梅一回,只要不脫規矩,凡是人家姑娘出嫁該有的,一樣不少。紅梅得寸進尺,非要學人家流行的洋派,穿婚紗,戴戒指,走紅毯,倒香檳。康老久一毫不打壩子,滿口答應。在香鋪女孩子中,紅梅最看重柳麗,認為她最出息,是個人物,早早請她來做伴娘,順道把廖彬也請來做伴郎。春花為小姑子的婚事,也是盡心,早早備妥婚宴的酒菜,等著客人來吃喜酒。向陽從小最疼妹妹,托人從市里請來婚慶公司操辦婚禮,花錢多少都不在乎。
  那一天,天公作美,陽光燦爛。房前屋后,槐花盛開,香氣襲人。康家院子里,婚禮熱熱鬧鬧,頗有創意。穿著婚紗拜天地,放著鞭炮入洞房,半土半洋,倒是歡天喜地。當場,孫和平幸福得直哭,跪在康老久面前,改口叫爸,侉腔侉調,引來笑聲一片。
  畢竟結婚是兩個人的事,小兩口恩愛甜蜜,就算甜成蜜餞也與他人沒有關系。香鋪人吃過喜糖喝罷喜酒,突然覺得無趣,紅梅和孫和平的事早已熟知,沒有多少談資。老牌坊下打牌,說著說著,就對柳麗和廖彬產生興趣,不免議論長短。說到這事,康躍進老婆郝鳳芝最有發言權,好多女人圍著她打探消息。康躍進沖郝鳳芝使眼色,不讓她多嘴,郝鳳芝不理會,悄悄地透露了好多秘密。其中一個秘密是,柳麗名義上是麗達公司的老板,其實老板已經換成廖彬了,說明兩個人已經那個了。有人就問,這話到底是啥意思。郝鳳芝學會了寧萬三的“兩大法寶”,說,一個女人把老板的位置讓給一個男人,二人年齡相當,脾氣相投,你說是啥意思?這么一說,眾人一下子就明白了。
  其實,郝風芝所說的“秘密”并不是秘密。柳麗確實把公司法人轉給了廖彬,并且給了廖彬股份,但是柳麗絕對控股,還是實際控制人。柳麗之所以這樣做,是因為提前完成了對廖彬的考驗。廖彬是能辦好麗達公司的人,甚至比自己更合適。這一點柳麗非常自信。畢竟都是大齡青年,畢竟一直相互欣賞,畢竟孤男寡女孤單,通過一段時間交往,柳麗和廖彬碰撞出了愛情火花。愛情故事大體一樣,多說都落俗套,總而言之,兩個人心動了,戀愛了,相好了,談婚論嫁了。至于何時結婚,兩人有約定,直到麗達公司把網點開遍全市,成為脂城最大的房屋中介公司。
  廖彬成為麗達公司的老板,柳麗自然解脫出來。這正是柳麗的安排。柳麗必須要回食品廠,為了一份感恩,也為了一份信任。這事柳麗雖沒跟廖彬說,廖彬似乎也能感覺到,因此也沒提出異議。
  一個月前,范林從香港回來,帶回好多消息,有好有壞,都讓柳麗詫異。小楊總的病情沒有出現奇跡,可能從此再也站不起來,甚至比這更壞。因為小楊總的病情微妙,香港楊氏集團內部出現分歧,大楊總和小楊總分家,大楊總對大陸生意沒興趣,選擇香港的資產,小楊總選擇了大陸的生意,包括脂城開發區的食品廠。小楊總說,食品廠占了人家的田,要是做不好,愧對人家,尤其是香鋪人。柳麗沒想到小楊總竟如此有擔當,越發敬佩那個曾經滿頭自來卷的小楊總,那個思考問題時,愛卷自己頭發的男人。
  然而,范林帶來的另外的信息,讓柳麗更沒想到。
  小楊總之所以來脂城投資,是因為他的母親。小楊總的母親是脂城人,叫段秀云。解放前,段家在脂城開有食品廠,給段秀云留下美好回憶。1948年,段秀云嫁給了一位國民黨軍官楊上校。第二年,段秀云隨楊上校逃到臺灣,后來又到香港經營,創辦楊氏企業,幾十年下來終成楊氏集團。因大楊總是楊上校前妻所生,在其母的爭取下,小楊總被定為集團總裁繼承人。但是,小楊總喜歡研究古玩,不喜歡經營,母親逼他坐上總裁的位置。后來,大陸改革開放,小楊總為完成母親回老家辦食品廠的遺愿,來到脂城洽談投資。當時,范林在政府部門任職,負責接待小楊總一行。頻繁的交往中,小楊總從面相上認定,范林是他命中有緣人,便勸范林“下海”跟著自己干。巧的是,大學經濟管理專業畢業后,范林被分配到市政府機關工作,如今早已厭倦,不顧家人反對,辭職“下海”,加盟楊氏集團。不幸的是,小楊總突然查出患有先天性疾病。如此打擊之下,小楊總堅持完成母親生前遺愿,在開發區建成食品廠。沒承想一場亞洲金融風暴,香港楊氏集團元氣大傷,瀕臨破產,幸好小楊總為人善良,結交廣泛,在商界朋友的支持下,重新站了起來。俗話說,人算不如天算,因為過度勞累,小楊總病情加重,以致如此。
  柳麗像聽故事一樣,覺得這一切太不真實。
  范林說,柳麗,你曉得為什么第一次見你,小楊總就認定你是他的貴人?
  柳麗搖頭。
  范林說,小楊總說,他四歲時,曾在一場臺風中走失,是一位右眉梢有紅痣的女人將她救起。那個女人救了他后,自己卻被臺風卷入海中。他只記得那個女人的眉梢上有顆紅痣,豆粒般大小。所以,小楊總的母親從小就告訴他,右眉梢有紅痣的女人是他的貴人。有了貴人,要記得感恩。也正是因為如此,小楊總從小就喜歡觀察人,長大后一直在研究面相學、周易、堪輿等學問,頗有心得。
  柳麗覺得越說越傳奇,越說越像一出戲。但是這一切又都跟自己多少有點關系,實在不可思議。
  范林說,你是不是還認為小楊總說的是迷信?
  柳麗確實認為是迷信,但是沒說。
  范林說,有一天,小楊總在病床上說,柳麗正在走桃花運。那個幸福的男人應該是左撇子,左邊耳朵大一些,右邊耳朵小一些,還有他脾胃虛,愛吐酸水。記得讓柳麗多給人家吃補氣的東西。
  柳麗不得不服。小楊總所說的這些,廖彬都有,一條不差。按理說,小楊總并不認識廖彬,難道這只是巧合?
  范林說,看來,小楊總說對了。
  柳麗點點頭,又嘆口氣,說,小楊總那么神,怎么沒算好自己的命運呢?
  范林說,小楊總說了,算不好自己,就是他的命運!
  柳麗無言以對。
  范林嘆口氣,說,如果說小楊總以上都說準了,那么下面這一條,我倒不敢說了。
  柳麗說,說吧,不然擱在半路上,多難受!
  范林說,小楊總說,香鋪是個好地方,風水好,是福地。但是還缺一口氣。這口氣從哪里來不好說,但是香鋪最近可能被包圍,孤零零地懸在那里。不過,總有一天,香鋪會給世人一個奇跡!
  柳麗說,香鋪確實被包圍了,從五一那天開始。
  范林說,不可思議啊!
  柳麗說,食品廠的事,小楊總怎么說?
  范林說,小楊總說,只要做好老百姓喜歡的產品,就一定會好!
  柳麗點頭。
  范林說,柳麗,你不想聽聽小楊總給你的建議嗎?
  柳麗突然有點緊張,想了想才說,想!
  范林想了想,拿出大哥大,打通了香港小楊總的電話,然后,把大哥大交給柳麗。
  柳麗叫了聲楊總,眼淚跟著就流出來了。
  小楊總說,柳麗,明年你一定會做新娘,可惜我不能去看你穿婚紗的樣子啦!
  柳麗哽咽,說,楊總,你會的!
  小楊總笑,說,太好了,你是我的貴人,你說會的,一定會的啦!
  柳麗突然像個孩子撒嬌一樣,說,你會的!你會的!一定會的!
  說完把電話放下,趴在沙發上啜泣不已。
  那天,柳麗不曉得自己怎么走出食品廠的,只記得范林一直陪在身邊。她像喝醉了似的,一時哭,一時笑,引得路人指指點點。范林默默地看著她,由著她鬧。
  黃昏,來到香鋪村口,范林停下來,環視四周,說,香鋪又變了!柳麗像被冷水一激,揉揉眼睛,馬上清醒。
  范林說,香鋪果然被包圍了,太快了!
  柳麗說,開春下那一場桃花雪的時候,這里還沒圍墻,那邊也沒開工。
  范林說,說到桃花雪,我倒想起來了。小楊總在病床上老提起那場桃花雪,說那場雪是為他下的,也是為你下的。為他下,圓了他見識桃花雪的夢;為你下,給你帶來桃花運!
  柳麗又想哭,但是忍住了。
  范林說,還有一件事,本來應該在電話里說的,小楊總跟你說,可當時你哭得像個孩子,電話里也聽不下去,只好讓我來跟你說了。
  柳麗說,對不起!
  范林說,小楊總說,麗達公司已不適合你,適合你的是食品廠,是食品廠的新產品。
  柳麗說,你曉得,我沒做過產品!
  范林說,我還曉得,你也沒做過麗達公司,不是也做出來了嗎?
  柳麗說,不行!我不能拖食品廠的后腿,不然太對不住小楊總!
  范林說,這就是小楊總的安排,廠里成立營銷中心,由你負責!
  柳麗想了想,說,我,怕不行!
  范林說,柳麗,我和小楊總一樣,看好你!
  一個人騎著摩托車從香鋪過來,速度好快,來到近前一看,是廖彬。廖彬一見柳麗,說,我正要去接你呢!柳麗介紹廖彬,范林笑了,跟廖彬握手,說,你的情況,我都曉得了,我看合格!廖彬被搞得一頭霧水。柳麗和范林心照不宣,開心地笑了。
  那天夜里,柳麗輾轉反側,無法入眠。凌晨,柳麗起來散步,不知不覺,來到老牌坊下,于是坐下來。夜空中,東邊幾顆星辰,閃閃爍爍;西邊半輪下弦月,清麗孤單。四周燈火明暗,遠近車笛長短,建設工地機器喧騰,如此一來,香鋪如同一攤陳紙上的墨跡,顯得更加沉著孤寂了。柳麗閉上眼睛,昏昏沉沉,過往的一切,如一幅幅圖畫,漸次浮現,交叉變化,織成一張網,將她團團包圍。
  一陣風來,柳麗不禁渾身一顫,再睜眼時,已覺露濕衣衫,老牌坊的影子被拉得好長好長。





【下部】
  








  31.千禧
  

  香鋪再一次名聲大噪,是在2000年。
  這一年又叫千禧年,或千福年。千禧也好,千福也罷,香鋪人沒這概念,不過又是一年,日子還是一天一天地過。不過,這一年,香鋪發生一起重大案件,香鋪人親眼見證,怕是不會忘卻。
  多年之后,康寧博士為了真實還原歷史,查閱了大量當年的媒體資料,證實那樁令香鋪名聲大噪的事件確實發生過,確實在那年春天。那年春天,外號“瘋狂鴛鴦”的兩名悍匪,在南方三地犯下重案,一時震驚南北。作案后,二匪四處流竄,一個月后,竄到脂城,剛一落腳,便被警方順利拿下。震驚全國的大案成功告破,電視臺跟蹤報道。香鋪作為抓捕現場,自然有好多鏡頭。鏡頭中出現最多的,除了村口的老牌坊,就是寧萬三了。說起來,這不奇怪,因為向警方舉報這一線索的不是別人,正是寧萬三。
  時至今日,香鋪人依然認為,寧萬三立功純屬歪打正著。自從兒子春風出事之后,寧萬三覺得丟臉,白天很少露面,養成夜行的習慣,活動活動老胳膊老腿,呼吸呼吸新鮮空氣,倒也很有規律。據寧萬三回憶,清明前一天,剛剛落過一場雨,天黑得早。寧萬三吃過晚飯,趁黑出來遛遛,走出寧家巷,本想在香街走一走,見“養生足浴”門前好不熱鬧,就有意避開。自從有了“養生足浴”,一到晚上,周邊工地上的包工頭小老板時常光顧,有時鬧到天亮,寧萬三看著也煩。畢竟熟悉香鋪,寧萬三拐上對面的桃林。桃林旁邊有個池塘,一到夏天就蛙聲陣陣,也是一個好去處。正走之間,借著霓虹燈的燈光,寧萬三見一男一女躲在冬青樹叢后頭,鬼鬼祟祟,馬上停下腳步。如今香鋪住著好多打工者,男男女女,年紀輕輕,免不了干些茍且之事。對此,寧萬三早有耳聞,開始表示理解,年紀輕輕,孤男寡女,長期在外,你情我愿,在所難免。后來又聽說,有不要臉的男女趁夜深人靜,竟然在老牌坊下面干那事,尋求刺激,寧萬三受不了了。這不是侮辱香鋪的祖宗嗎?這不是臟了香鋪的神圣嗎?你不要臉能到如此程度嗎?!
  那天晚上,寧萬三當時認定,躲在冬青樹叢后的這對男女一定又是在偷偷摸摸亂搞,馬上想到報警,讓公安來抓人,剎一剎這股歪風邪氣。畢竟老胳膊老腿老花眼,寧萬三穿過桃林,臉被劃破,疼得鉆心,更加氣憤,一溜小跑,來到紅梅商店,給派出所打了電話。警方問明體貌特征,馬上前來抓捕,一番較量,嫌犯落網。后經審訊,原來這對“瘋狂鴛鴦”作案后,一直在逃,陰差陽錯地來到脂城,不敢住旅館,看到晚報上的租房信息,于是來到香鋪,剛剛進香鋪喘口氣,就遇上寧萬三。有趣的是,嫌犯還交代,當天晚上,他們剛進桃林,就碰上一男一女在亂搞,便沒有打擾。后來又見寧萬三進來,以為也是來亂搞的,于是沒有在意。不然,就憑“瘋狂鴛鴦”的能耐,警方十年八載別想抓住。唉!江湖險惡,大意害人啊。
  寧萬三舉報有功,除了受到表彰,還有獎金五千元。大鈴鐺做主,老兩口去市里置辦了幾身新衣,還在大飯店美美吃了一頓,回到香鋪,顯擺了好多天。可是,沒過多久,寧萬三高興不起來了,因為康老久又來找麻煩了。
  進入千禧年,“九五”收官,“十五”開局,開發區迅猛發展,外地來打工者越來越多,香鋪的人口也越來越密,情況越來越復雜。以往吵吵嚷嚷、亂扔垃圾、不守規矩,如今男女偷腥,丟東少西,打架斗毆,等等,時有發生,把香鋪搞得烏煙瘴氣。尤其是清明大案發生,更是讓康老久不能忍受。康老久說,亂!亂得跟牲口棚一樣!這樣下去,香鋪干脆改名叫臭鋪算了!
  一時間,種種抱怨在香鋪甚囂塵上,罪過都歸結在出租房屋上。實話實說,這種聲音,寧萬三并不陌生,前兩年康老久就咋呼過,因此他并不在意,雜音就是雜音,遲早都會過去。如今以康老久為代表的“反對派”是極少數,滿打滿算,不過三五個,還都是老家伙。以寧萬三為代表的“房東派”是絕大多數,寧萬三心里自然有底。毛主席說過,少數服從多數。沒什么可怕嘛!
  以康老久為代表的“反對派”,雖然力量薄弱,卻不理這一套。人少又怎樣?人少不等于不占理,人多也不能不講理,香鋪是祖宗留下來的,是香鋪人就得保護,提議把外來的租戶統統趕出去,還原過去的香鋪。這一提議,迅速遭到“房東派”的有力回擊:放屁!把租房戶統統趕走,讓老子喝西北風去?!
  康老久性格死犟,自然不會輕易服輸。屠龍先屠首,擒賊先擒王,康老久鼓動幾個老家伙上門找寧萬三。考慮到寧萬三心臟做過“搭橋”,萬一把他逼出事來,不好收場,事前“反對派”商量妥當,一致認為不跟他吵,跟他“擺擺理”。康老久帶著老家伙們來到寧家,寧萬三一見勢頭不妙,打算關門,康老久眼明“腳”快,大步上前,把腿邁進門里,寧萬三不敢硬來,只好放老家伙們進門。老家伙們早有分工,兩個坐在門檻上,堵住出路,其他人圍著寧萬三,不讓他亂動。寧萬三曉得難以脫身,只好乖乖就范了。
  本來說好不吵,說著說著,還是吵將起來。雖說寧萬三嘴皮子溜,畢竟人多嘴多,吵著吵著,寧萬三一時招架不住,臉色煞白。康老久怕寧萬三出事,跟兒媳春花不好交代,更對不住孫子康康,及時站出來協調,好不容易雙方才平靜下來。
  寧萬三捂著胸口將氣喘足,說,老久,你說把人都趕走,就算我答應,香鋪那么多戶都指望房租過日子,他們答應嗎?他們一沒手藝二無田種,你能給他們找到好營生嗎?話又說回來,你說還原過去的香鋪,我也同意,那我問你,過去的香鋪能還原嗎?過去香鋪四面都是田,如今不是房子就是廠,你能還原嗎?眼下這個季節,正是種菜的好時候,你能把田弄回來嗎?不瞞你說,天暖和了,我老想著帶康康去看看油菜花,可是你看看,香鋪周邊十里八里,還能找到油菜田嗎?
  康老久本來就嘴笨,被寧萬三脫口而出的一連串問號鎮住了。寧萬三的這些問號不帶屁味,帶著辣味,嗆得康老久和那幫老家伙一時無言以對。不得不承認,香鋪的四周沒田了,沒田種不了菜了,周圍也看不到金黃的油菜花了,看來香鋪無法還原了!
  康老久像被兜頭潑了一盆冷水,腦瓜清醒了,心也涼了,一句話不說,慢慢走出門。幾個老家伙見情況不妙,馬上跟上去,追在屁股后頭,問,老久,這事怎搞嘛!康老久不曉得怎搞,心里亂糟糟,像塞進三斤稻草。恰好一條懶狗臥在路邊,康老久忍不住踢了一腳,懶狗好委屈,汪汪叫兩聲,夾著尾巴跑開。康老久也不追趕,丟下幾個老家伙,怏怏地回家去了。
  那天,康老久中飯沒吃,晚飯也沒吃,躺在床上死睡。晚上,紅梅挺著大肚子,把飯端到床頭,康老久不吃。紅梅只好端回去,過一會兒,孫和平又把飯菜端來,康老久還是不吃。孫和平本想勸幾句,見康老久像丟了魂似的,不敢多嘴,便把飯端走了。
  半夜,康老久睡不著,想喝幾杯。本想讓紅梅起來弄兩個菜,又一想,紅梅正懷著伢,不能累著,便自己動手找出半瓶酒,喝一口,嘆一聲,半瓶酒下肚,胸口還是滿滿的,便躺下了。畢竟一天沒進食,肚子里又裝著酒,翻來覆去,還是睡不著。天快亮的時候,迷迷糊糊地睡了,做了一個夢,夢里又見到那個白胡子白眉毛的老祖宗。老祖宗一見面,馬上拉下臉來,康老久趕緊跪下。老祖宗二話不說,上去給他一腳,正踢在他的肚子上,頓時腹中翻江倒海一般,差點吐出來,幸好忍住了。康老久問,老祖宗,我犯錯了嗎?老祖宗說,你自己不曉得?康老久說,不曉得。我只曉得,香鋪要改名,往后叫臭鋪,是不是好難聽?老祖宗氣得白胡子直顫,抬腿又給他一腳,又踢在肚子上。這一回,康老久沒忍住,哇的一聲,吐出來了。
  這時候,康老久醒了。醒來后,頭昏腦漲,腸胃隱痛,一提鼻子,一股酒氣酸臭,抬手一摸,黏糊糊的,趕緊開燈一看,枕上黃黃的一攤,還有血絲血塊隱約可見。
  康老久醒來時,一睜眼就發現自己在打點滴,然后聞到一股藥水味,再然后就看見孫和平和紅梅。紅梅見他醒來,高興得哭了,不停地問他難受不難受。護士過來,讓紅梅不要大聲喧嘩,紅梅就閉上嘴了。康老久曉得,自己住院了。孫和平悄悄跟他講,他是急性胃穿孔,醫生說是空腹喝酒所致,幸虧發現及時,不然要出大事。也許麻醉藥勁還沒過,康老久聽著聽著又睡著了,又做夢,又夢見老祖宗。康老久一見老祖宗,嚇得捂著肚子,扭頭想跑,跑又跑不動,急得大喊大叫,一下子就醒了。孫和平拉著他的手,說,爸,你老喊老祖宗,啥意思哩?康老久搖搖頭,又把眼睛閉上了。
  下午,康老久清醒好多,躺在病床上無聊,說想康康了。向陽打電話給春花,讓人把康康送來。沒過多久,寧萬三帶著康康來了。康老久有點意外。康康乖,上去先親了康老久一下,康老久頓覺渾身不疼,精神好了許多。
  寧萬三坐在病床邊,拉拉康老久的手,說,老久,你也會倒下?
  康老久說,嗒!不是我倒下,是老祖宗踹的!
  寧萬三笑,說,瞎扯,什么老祖宗?都是當年你瞎編的,以為我不曉得?!
  康老久也笑,說,這回真見到老祖宗了,白胡子白眉毛,個頭跟我差不多!
  寧萬三說,好吧好吧,就算你見到了,那老祖宗憑啥踹你?
  康老久說,別提了,怪我多嘴。我跟他說,老祖宗,香鋪要改名叫臭鋪了,他老人家一聽就翻臉,沖我肚子來一腳,接著又來一腳,你說哪個受得了?!
  寧萬三笑得止不住,康康不曉得緣由,以為有好笑的事,便跟著一起笑,笑得送藥來的護士莫名其妙。
  康老久搖搖頭,一本正經地說,唉!老祖宗也不講理,啥世道啊!



  32.蹄花
  
  有關故鄉的回憶,往往從美食開始。康寧博士也不例外。在康寧博士的記憶中,香鋪的美味之一便是“蹄花”。那味道確實像春天的野花,隨時在記憶中瘋狂地綻放。不過,康寧博士經反復考證,這道美味并不是香鋪的傳統美食,而是舶來品。它的出現與一個人有關,這個人就是春風。
  那一年,五一臨近,春花抽空去黑湖勞改農場探望春風。本來,春花以為姐弟倆見面,難免哭鼻子流眼淚的,特意帶了兩包面巾紙。沒承想一見春風長得白白胖胖,看上去穩重好多,心里便好受許多,也放心許多。春風看到春花自然高興,春花借機嘮叨一番,讓他切記,撞了南墻要回頭,吃了大虧要明白,改過自新,重新做人,爭取寬大,早日出來。春風虛心接受,一一答應,又把自己的情況大致說了。
  因表現良好,春風被抽調到勞改食堂勞動。食堂里有個老犯人叫老謝,原是一家國有大飯店的高級廚師,私下里跟一女服務員胡搞,又不敢娶人家,女服務員懷孕,找上門跟他拼命,結果反被他失手誤害,因此被判無期。春風和老謝有緣,相處很好。老謝自知出去無望,怕一身廚藝失傳,暗暗傳授給春風。春風從小就好吃,又學得積極,已經掌握好多名菜的烹飪技法和竅門。尤其是“秘制蹄花”,幾乎可以亂真了。春花一聽,也想學學。春風就把技法和竅門一一說了。春花畢竟開著飯店,同行同理,一點就透,當下高興得要命。
  一場會面,春風只字未提柳麗,春花幾次想說,怕春風傷心,還是忍了。臨別時,春風突然問,她現在還在香鋪嗎?春花曉得是問柳麗,說,別想了,你和她有緣無分!春風說,曉得。春花說,她找到對象了,就是她招的總經理。春風笑了,說,請你帶個話,我不恨她!春花不明白這句話的意思,春風也沒說。剛好會面時間已到,姐弟倆只好告別。
  寧萬三得知春風在里頭的情況后,甚是欣慰。當著大鈴鐺的面,寧萬三先是搖頭嘆氣,接著又拍手叫好,把大鈴鐺搞得一愣一愣的。寧萬三說,春風這伢,自小我沒管好,讓政府管好了。當初讓他好好念書,嘴皮子磨破勸不好,如今讓個老犯人教好了。這樣一算,春風不吃虧,在里頭學好手藝,出來就能出頭,比上大學劃得來嘛!大鈴鐺撇撇嘴,說,嗒!坐牢能跟上大學比嗎?要是比上大學劃得來,你也去,我給你送飯!寧萬三說,怎搞不能跟上大學比?寧歪嘴的兒子亞明,倒是正正規規大學生,一畢業就是失業,還不是待在家里啃他老子的房租?大鈴鐺說,人家找不到工作也是大學生,名聲好聽!寧萬三說,名聲好聽管屁用,名聲可能當飯吃?!大鈴鐺說,名聲好,臉上光彩!寧萬三嘻嘻一笑,俯身貼在她的耳邊,悄聲說,你當年倒是落個好名聲,結果熬了二三十年,要不是康老久幫忙,還得熬著!大鈴鐺一聽,又想罵又想笑,伸手要打。寧萬三轉身就跑,大鈴鐺追不上,脫下一只鞋,朝寧萬三扔去。偏巧這時候齊剛來借晚報,正好打在齊剛臉上。大鈴鐺趕緊道歉,齊剛笑笑,也不介意。寧萬三不好意思,把齊剛讓進來,坐下喝茶。
  大鈴鐺好久沒見沙小紅,便問齊剛。齊剛說,沙小紅想家了,回老家看看,還沒回來。大鈴鐺說,是呀是呀,好久沒回去了,你也應該回去看看。齊剛說,她一個人回去夠了!大老遠的,多一個人多花一份路費!寧萬三點頭附和說,火車提速了,車票也提價了,白白跑一趟,劃不來!齊剛說,花錢容易掙錢難嘛。大鈴鐺翻眼看了看齊剛,說,提到錢,我得說你幾句,當初柳麗介紹食品廠買你的技術,你死活不同意,要不然,拿上一筆錢,一家人舒舒服服過日子,多快活!齊剛笑了笑,沒有說話。寧萬三馬上說,婦道人家,你曉得什么?人家齊剛的技術,那是祖傳秘方,命根子!大鈴鐺把臉一扭,不吭聲了。
  齊剛喝了幾口茶,拿著報紙,起身回去,腰也明顯勾了。大鈴鐺說,瞧瞧,沙小紅才走幾天,齊剛就瘦成這樣,男人再能干,身邊也不能沒有女人!寧萬三說,那是,要不然,我能娶你?大鈴鐺出其不意,突然出手,一把揪住寧萬三的耳朵,笑道,這回跑不了了吧!寧萬三疼得齜牙咧嘴,連聲求饒,大鈴鐺這才松手。
  正在這時,春花帶來一份她試做的“秘制蹄花”,讓寧萬三和大鈴鐺品嘗品嘗,提提意見。寧萬三和大鈴鐺嘗過,都說好。春花高興,又讓他們提意見。寧萬三想了半天,說不出來,大鈴鐺突然一拍大腿,說,齊剛不是搞秘方的嘛,找他來嘗嘗,說不定能品出門道。春花覺得可以,寧萬三就去后排老屋找齊剛。
  不多時,齊剛來了,先看看菜,又聞了聞,再用茶水漱口,然后夾起一塊蹄花放進嘴里,閉上眼睛,舌頭翻轉,細嚼半天,才慢慢咽下去,半天不說話,突然一睜眼。寧萬三嚇一跳,問怎么樣。齊剛說,好味道啊!春花興奮得直跳,說,齊師傅,提提意見!齊剛說,好久沒嘗過這么拿人的味道,真不敢提意見。不過,非要提意見,倒有一點,要是糖在最后放,回味也許長一些!春花突然記起,春風當時確實說過,糖要最后放,只是她一時心切,提前放了,于是便記下要改。齊剛問,春花,你這道菜跟誰學的?春花看了看寧萬三,又看了看大鈴鐺。寧萬三說,是春花自己發明的!春花未置可否,齊剛又說,能不能教教我?春花笑了笑,看了看寧萬三。寧萬三說,齊剛,都是干這行的,命根子嘛,你懂的!大鈴鐺說,就是就是,往后你要想吃,就去春花飯店,免費!齊剛干干地笑了,便不再提了。
  春花興致正高,又將“秘制蹄花”試做十幾次,從選材選料到程序火候,嚴格參照春風所說,最后定型。之后,春花和向陽琢磨要有廣告詞,搜腸刮肚,熬了幾天,也沒想出滿意的詞,就請寧萬三幫忙,寧萬三先是編了一段順口溜:“春花豬蹄花,香飄千萬家。你要吃了它,一路發發發!”大鈴鐺說得味,向陽說太長,春花嫌太土,康康覺得好玩,教他兩遍就學會了。寧萬三熱情高漲,又熬了一夜,想出兩句話:“宮廷佳肴,秘制蹄花。”春花覺得不錯,向陽也沒意見,于是拍了照片,做了牌子,在飯店門口掛起來了。
  畢竟春花飯店開了幾年,在周邊小有名氣,新老客戶來了,看了廣告,價格合理,自然都捧場,吃了都說好。一時間,一提春花,必說“蹄花”,在開發區一帶,傳得好不熱鬧。
  柳麗頭一次品嘗“秘制蹄花”的時候,已經是入伏。她太忙。
  重新回到食品廠之后,柳麗尤其認真刻苦,生怕做不好,對不住病床上的小楊總,辜負了他的一番信任。其實柳麗不太相信小楊總的“神道”,但是對小楊總的“神道”充滿敬意,其中更多的是感恩。如今,范林是港資華美公司總經理,兼食品廠廠長。柳麗是華美公司副總經理,兼營銷總監,主要負責食品廠新產品的策劃研發和營銷。頭一天上任,柳麗召開部門負責人會議,當眾宣布兩件事。一是她在食品廠不拿一分錢薪水,只為完成一樁心愿,懇請大家支持。二是她的那份薪水作為基金,年底獎勵有功人員。不出所料,柳麗這一做法不僅在食品廠引起轟動,整個開發區都議論紛紛。有人不理解,說如今還有人嫌錢多扎手,看來其中大有名堂;也有人理解,說柳麗是麗達公司真正的老板,自然不缺錢。有好事者寫了一篇文章,刊登在晚報副刊上。文章對柳麗的做法大為贊賞,說有錢人追求心靈的滿足,這是沒錢人無法理解的。議論歸議論,不過柳麗并不放在心上,因為實在太忙。
  按照事先商定,范林給柳麗配了兩名助手,算是業界高手。柳麗曉得自己幾斤幾兩,只抓質量和市場,其他放手讓他們發揮才干。果然,僅用一個月,助手就拿出“外婆小灶”系列營銷方案,又經過兩輪完善,傳真給小楊總審閱,小楊總復電,表示滿意,并問“外婆小灶”這名字是不是柳麗起的。范林說,是的。小楊總便沒再說什么。
  “外婆小灶”系列產品,在脂城一帶,一炮打響,尤其是春花提供技術的“油爆小毛魚”和“醬蒸鴨胗”,成為市場上的俏銷品,持續熱銷,勢頭不減,食品廠的名聲再次打響。這一天,范林和柳麗商量,搞一次慶功會,慰勞營銷中心的伙伴們。柳麗同意,提前打電話安排在春花飯店。
  那天晚上,營銷中心全體參加,一進門都嚷著要嘗嘗“秘制蹄花”,春花自然滿足。果然,一份“秘制蹄花”上來,筷子開始打架,柳麗讓春花趕緊再上一份,春花雙手一攤,說沒有了!
  柳麗說,哎呀,大家都沒吃過癮呢!
  春花說,每天十份,多了沒有!
  柳麗說,哎喲,春花,饑餓營銷嘛!
  春花說,嗒!別提了,就我一個人,做二十份就累個半死!
  柳麗眼睛一亮,說,要想不累,再合作一次?
  春花眼珠轉了轉,說,這事嘛,我得回去商量商量!
  柳麗打趣道,咦,哪個不曉得你春花是老板,還要商量?
  春花一咂嘴,說,嗒!別提了,人家都叫我老板娘!
  柳麗笑了,說,好,老板娘,等你回話!  



  33.畢業


  紅梅生了,是個女兒,六斤六兩,取名六六。康老久喜歡得不得了,逢人就說,說起來沒完。香鋪人都說,紅梅生個丫頭,康老久變了,當年是個生柿子,又硬又澀,如今軟和了,也甜了。
  康老久上次生病,身子吃了大虧,休養一段,稍有好轉。紅梅和孫和平按照醫生囑咐,勸他多出門活動,康老久同意,沒事就到老牌坊那里轉轉,看不慣人家打牌耍錢,也不湊熱鬧,圍著老牌坊轉圈,轉累了就回家。
  這一天,康老久剛轉了兩圈,見寧歪嘴從寧家巷子出來,低頭勾頸,瘟雞似的,就喊了一聲。寧歪嘴抬頭見是康老久,走上來說話,說著說著,又是嘆氣又是搖頭。一問才曉得,跟兒子亞明吵架了。
  說起亞明,寧歪嘴一肚子怨氣。亞明大學畢業后,女朋友紅紅跟他分手,亞明像抽了筋似的打不起精神。許金英本來就看不慣紅紅,勸亞明想開點,天底下好姑娘多得是。可亞明想不開,過了大半年還跟丟了魂似的,不是在家里看電視,就是去網吧打游戲。寧歪嘴托人給亞明找工作,偏偏亞明眼光高,這看不上,那不如意。最可氣的是,亞明花錢如流水,一會買這,一會買那,還講究名牌。寧歪嘴受不了,就訓他。沒承想這小子不服,說急了竟然要跟他老子干。寧歪嘴氣得嘴更歪,要趕他出門。許金英怕人笑話,一勸再勸。這幾天,亞明又伸手要錢,張嘴就是好幾千,說去網吧上網。寧歪嘴不給,說要錢自己掙。亞明不服,坐下來跟寧歪嘴理論。亞明問,家里錢是不是租房掙的?寧歪嘴說,是。亞明又問,房子有沒有我一份?寧歪嘴說,有。亞明說,房子有我一份,房租是不是也有我一份?寧歪嘴說,是。亞明一伸,說,拿錢!寧歪嘴說,呸!你那份都讓你跟那個紅紅糟蹋完了!亞明一聽,馬上火了,伸手就把桌子掀了。許金英怕事情鬧大,趕緊把寧歪嘴推到門外去了。
  寧歪嘴說到這里,傷心落淚,恨自己教子無方,嘆家門不幸,出了敗家子。康老久勸了幾句,又拿春風做例子,證明靠租房掙錢害人。寧歪嘴這回不再當“騎墻派”,拉著康老久的手,連稱是是是。康老久說,這時候你說是是是,當初你不也當房東了嗎?寧歪嘴被問得啞口無言,恨不得抽自己的歪嘴。康老久說,為了幾個錢,毀了一代人啊!寧歪嘴說,老久,你說我咋辦?活著還有啥意思?康老久一聲長嘆,說,晚了!寧歪嘴雙腿一軟,差點坐下。康老久將他扶住,拍拍他,算是安慰,然后轉身走了。
  康老久回到家,去看外孫女六六。紅梅和孫和平跟他商量,想辦個網吧。康老久不曉得網吧是個什么營生,就問。孫和平解釋半天也沒說明白。紅梅說,網吧就是開個店,擺上電腦,接上網線,讓人家進來玩,按時間算錢。康老久說,人家給你錢,能玩什么?孫和平說,能玩的就多了,聊天沖浪打游戲,樣樣都有。我去市里看過,家家網吧生意都好得招不住,有人幾天幾夜不睡覺。康老久說,乖乖,那么大的勁頭,怕是瘋了?孫和平說,上癮嘛!康老久一聽,把臉一沉,說,那不跟開大煙館一樣嗎?不行不行!紅梅說,爸,你說得真難聽,網吧是高科技,高科技曉得不曉得?康老久說,高科技都好嗎?高科技就不害人嗎?從古至今,讓人上癮的都不是好東西。這事不能干!孫和平看了看紅梅,紅梅怨他多嘴。康老久臨走前撂下一句話,你們兩口子,一個開好商店,一個干好發廊,比啥都穩當,別瞎想!
  如今香港發廊大變,規模大了,人手也多了。去年,孫和平收了一個徒弟,名字叫阿永。阿永聰明好學,一年下來,可以出師,愿意留下來干。孫和平就跟康老久商量,把康家西廂房全騰出來,擴大規模,康老久同意。于是,孫和平籌備裝修,前前后后忙了半個月。偏巧紅梅坐月子,孫和平不得不貼身照顧,發廊暫時交給阿永打理,還招了一個女店員做幫手。這個女店員名叫阿靜,是旁邊大學城里的大學生,跟阿永是老鄉,暑假出來打工掙學費。康老久見過幾回,見這丫頭文文靜靜,做事勤快,覺得不錯,跟孫和平打招呼,不要虧待人家。孫和平自然滿口答應。
  有天晚上,亞明來理發,孫和平讓阿靜給亞明先洗頭。阿靜給亞明洗頭,亞明沒話找話跟阿靜聊。阿靜不好不理,有一句沒一句地搭著。沒承想亞明理完發并不走,接著找阿靜聊,要不是阿永要關店門,亞明還不會走。
  從那以后,亞明成了發廊的常客,不理發,光洗頭,還指定要阿靜洗,阿靜好煩,又不好說。阿永看不慣,就說了亞明幾句,亞明就跟阿永干起來。沒承想亞明個頭不小,身上沒勁,沒過兩招,被阿永摜倒在地。亞明在阿靜面前丟了面子,便鬧著要砸發廊。這時候康老久聞聲趕來相勸,亞明不聽,還在鬧。
  康老久實在忍不住,說,亞明,你是不是大學生?
  亞明說,正正規規!
  康老久說,大學生要講理對不對?
  亞明說,他摜我!
  康老久說,好好的,他為什么摜你?
  亞明說,我跟阿靜聊天,他不讓我聊!
  康老久說,他為什么不讓你聊?
  亞明一時回答不上來。
  康老久說,答不上來吧?我幫你說。人家在做生意,不能圍著你一個人轉!
  亞明說,我也是客人,我消費,我付錢!
  康老久說,伢哩,別提錢!提到錢我就要問你,你的錢從哪來的?是你掙的嗎?
  亞明說,那你管不著!
  康老久把眼一瞪,說,我管不著,可是規矩能管著!道理能管著!一個敗家的東西,還有臉提錢,滾!
  亞明說,你、你憑什么罵人?
  康老久說,我就罵你,就罵你敗家的東西!讓人家都看看,就你這樣,還好意思說自己是大學生,還正正規規!呸!你爹寧歪嘴就是個修腳踏車的,辛辛苦苦供你上大學,你不好好念書瞎搞對象,好不容易畢業了也不工作,躺在家里充少爺,張口吃飯,伸手要錢,這算什么大學生?什么大學培養你這樣的敗家子?!
  眾人圍著亞明指指點點,亞明臉上掛不住,沖上去要跟康老久拼命,阿永眼疾手快,上前又將他摜在地上。亞明爬起來,阿永再將他摜倒。亞明一下子泄了氣,趴在地上竟嗚嗚地哭起來。
  當天夜里,寧歪嘴和許金英兩口子在亞明房門口守著,生怕他出事。第二天一大早,撬開門一看,人從后窗跑了。寧歪嘴兩口子以為亞明又去找康老久鬧事,趕緊朝康家跑。二人到了一看,康家大門前圍著好多人,像是出了大事。許金英當場腿都軟了,扶著寧歪嘴好不容易才走到近前。康老久一見寧歪嘴兩口子,說,歪嘴,來得正好,你過來看看!寧歪嘴的臉都嚇綠了,趕緊過去,抬頭一看,康家大門上貼著一張大白紙,上寫:“康老久,你不要死得太早,等我混發達了,讓你好好看看!寧亞明。”
  寧歪嘴一下子坐在地上,許金英放聲大哭。康老久笑了,說,歪嘴,別哭了,你們兩口子得請我喝酒!  



  34.滿月酒
  
  秋天的時候,香鋪最香。高高低低,桂花金黃,香氣陣陣。且不說家家戶戶房前屋后,單是香街兩邊,老桂樹像被灑了金水一般,老遠就看得見。從早到晚,老牌坊前一堆人,坐在那里聞香看景,倒也愜意。當然,有了話題,免不了說東道西。
  這個秋天,香鋪的話題多了個新名詞,叫“社區”。過去,香鋪叫過生產大隊、生產小隊,也曾叫過村民組,如今叫社區,確實新鮮。跟生產隊和村民組相比,社區叫起來洋氣,不過香鋪人無所謂,想知道換個叫法有什么好處,可惜都說不清。寧萬三也說不清,不過認定是進步,進步就是最大的好處。改革開放嘛,黑貓白貓嘛!香鋪人聽厭了寧萬三這一套,因此都不往心里去,就當他什么也沒說過。
  香鋪改叫社區,同時劃歸開發區雷公湖街道。根據相關規定,香鋪社區成立居民委員會,要選出社居委主任。街道辦事處通過摸底調查,看中兩個人選,一個是康老久,一個是寧萬三。街道辦事處找到康老久,好話說了一籮筐,康老久就是不干,說香鋪不是過去的香鋪,亂得跟牲口棚一樣,沒那本事管。街道辦事處又找寧萬三,寧萬三也推擋,說自己心臟“搭橋”了,萬一哪天“橋”塌了,影響大事,還是另請高明,讓年輕人上。
  畢竟香鋪不能一日無主,無奈之下,街道辦事處只好進行民主選舉,投票結果,寧萬三第一,春花第二,康老久排名靠后,竟在寧歪嘴后頭。這個結果,看起來出人意料,其實是必然。在香鋪,寧萬三是“房東派”的代表,房東派又是絕大多數,投票的人自然多;康老久是“反對派”的代表,反對派是極少數,就那幾個老家伙,力量可想而知。至于春花爆出最大的“冷門”,超過公爹康老久,也可以理解。畢竟春花開飯店,家里有錢不說,哪個沒到春花飯店吃過飯?哪個保證不再去春花飯店?哪個不想春花關照關照?
  選舉結果出來,康老久嘴上說不在乎,心里還是不舒坦,多少有些情緒,這一點紅梅最清楚。有兩三天,康老久的飯量大減,怎么勸都不吃,只有看到康康和六六才有笑臉。
  鑒于選舉結果已定,街道辦事處又找到寧萬三,寧萬三還是不干,人家就讓寧萬三推薦人選。寧萬三舉賢不避親,力薦春花。這個人選,既合法又合理,街道辦事處找到春花。春花起先沒答應,說回家商量商量。春花說商量,不是跟向陽商量,是跟寧萬三商量。春花有顧慮,當過老板娘,不一定能當好主任,怕干不好。寧萬三說別怕,有老爸給你撐腰,大不了老子搞個垂簾聽政。春花心里有底,便答應街道了。
  這事定下之后,春花才跟向陽說。本來,春花以為向陽會高興,畢竟老婆當社居委主任,他臉上也有光。可是沒想到,向陽頭搖得像瘋雞,堅決反對。
  向陽反對,事出有因。一是飯店生意太忙,社區的事沒時間管,還影響掙錢。況且康康還小,需要操心的地方很多。二是康老久不干,寧萬三也不干,說明這事不好干,你春花曉不曉得香鋪水好深?你春花充什么大頭魚?得票多算本事嗎?也不想想那些票是沖哪個投的。況且老爺子得票少,本來就有情緒,結果兒媳婦當選了,讓他老人家的臉往哪擱?他老人家會怎么想?一家人抬頭不見低頭見,將來怎么相處?動動腦瓜好不好!
  春花不服氣,說,我當這個主任,不是偷的,也不是搶的,是香鋪人一票一票投出來的,有什么好顧忌的?我春花當過農民,當過老板娘,就不能當主任過把癮?我有眼會看,有嘴能說,還有我爸寧萬三給我撐腰,有什么不能干?
  不提寧萬三倒也罷了,一提寧萬三,向陽更來氣。向陽明白,寧萬三之所以力薦春花當這個主任,其實是想借春花之名,行自己之實。按理說,寧萬三得票數最多,當主任理所應當,可是寧萬三不能干。原因是,如果他干,康老久和那幫老家伙肯定會跟他過不去,說不定會想出什么法子作弄他。但是春花就不一樣了。春花是康老久的兒媳婦,做公爹的自然不會拆臺。說到底,春花是他寧萬三的丫頭,女兒維護爹,天經地義,女兒當主任,相當于爹當主任。
  春花脾氣倔,向陽越反對,她就越要干。當天晚上,小兩口就鬧得不愉快,要不是怕吵醒康康,說不定會干起來。
  轉天,六六滿月。早幾天,康老久就跟向陽和春花說好在春花飯店辦滿月酒。紅梅高興,打電話通知了柳麗,一是感謝柳麗當過她的伴娘,二是想讓六六認柳麗當干媽。香鋪的老規矩,給孩子找個干媽,可以為孩子免災,紅梅不敢馬虎。這事跟孫和平商量了,孫和平巴不得,又擔心柳麗如今是大老板,怕是攀不上。紅梅倒是底氣十足,說柳麗不是那樣的人。
  中午,酒菜早已備好,客人到齊就能開席。向陽一數,就差柳麗。孫和平做主,時候不早,遲客不候,開席后邊吃邊等。向陽說,既然請了人家,還是等一等。不管怎么說,柳麗對春花飯店算是有恩。春花正跟向陽慪氣,一聽這話就來氣,說,康向陽,你胳膊肘不能朝外拐,柳麗介紹我跟食品廠合作,就是一樁買賣,一個愿打一個愿挨,談不上有恩沒恩的!向陽一聽也不高興,說,寧春花,你說這話就是忘恩負義,當時你還求人家幫你抬價,這可是事實!春花說,事實歸事實,當時我為啥找她抬價?還不是因為春風進去要花錢?春風進去還不是因為她?向陽說,一碼歸一碼,春風進去是他自作自受,別往人家身上賴!春花聽向陽說她賴,一肚子的火騰地點著了,指著向陽說,康向陽,你是不是還惦記著她?你要是惦記著,我讓位,就怕人家瞧不上你!畢竟當著眾人的面,向陽臉上掛不住,撲上去要打春花,幸好孫和平攔腰將他抱住。紅梅正在一旁側身奶六六,怕嚇著伢,趕緊抱著六六躲開。
  康老久氣得渾身發抖,上前要教訓向陽。寧萬三坐在旁邊,一把攔住,笑笑說,老久,他們小兩口吵架,你陪著生氣,劃不來嘛。一起過日子,哪有碟子不碰碗的?正常正常!不過,我總覺得今個這架,不是因為柳麗,柳麗最多是個火引子!大鈴鐺擰了寧萬三一把,說,好不容易才熄火,你還在挑!寧萬三說,明擺著嘛,一進門就看他們小兩口不對光,搞不好早就鬧過。向陽,是不是?向陽賭氣說,沒有!春花說,有就有,為啥說沒有!有種就說出來,讓大家評評!向陽說,寧春花,是你讓我說的,那我就說!春花說,說!不說你不是男人!
  向陽喝了兩口水,把兩口子頭天晚上吵架的事一五一十說了,并質問寧萬三,是不是想借春花達到自己的目的。
  寧萬三聽后,呵呵一笑,說,向陽,你咋能這樣看我?春花是我親生的,我能把她往火坑里推?話又說回來,公開選舉,我得第一,我不干,第二名春花自然遞補,明文規定,合理合法,有毛病嗎?這跟我想借春花達到目的搭界嗎?有關系嗎?
  向陽跟他爸一樣,也怕寧萬三的問號,老頸一梗,說,反正,春花當那個破主任,我不同意!
  春花沖上來,指著向陽說,康向陽,你憑什么不同意!
  向陽說,我就不同意!
  康老久突然站起來,說,我同意!
  春花一下子愣了,不敢相信,嘴張好大。
  向陽說,爸,她不能干!
  康老久說,能干!如今香鋪這樣子,就得春花這樣的人來管!
  寧萬三好像也沒想到,琢磨半天,沖著康老久伸出大拇指。
  春花贏了,沖著向陽壞笑,向陽氣得要走。康老久一聲斷喝,向陽只好坐下,因為心里有氣,坐得太猛,椅子打滑,一下子摔倒在地。春花笑得花枝亂顫,笑夠了又來一句,活該!
  就在這時候,柳麗來了。
  柳麗一臉疲憊,略顯憔悴,嘴唇起了火泡。紅梅迎上去,心疼得不行,勸她心疼自己。柳麗先道了歉,再抱抱六六,給了紅包。六六咧著小嘴沖柳麗笑,柳麗也笑了。紅梅順口提出讓柳麗做六六干媽。大鈴鐺數落紅梅,按規矩沒有結婚還是姑娘,哪有姑娘當干媽的?柳麗倒不在乎,說六六這么可愛,這個干媽我當定了!
  頓時,云開霧散,歡喜一堂。按規矩,認干媽要有個儀式。紅梅請寧萬三選個吉時。寧萬三掐指一算,說日升中天,一生平安,就定中午十二點。
  于是賓主落座,柳麗的手機響了,柳麗接了半天電話,臉色不大好看,也不坐下,便叫春花出去一下。大家都不曉得何事,只好接著等。好在六六喝飽了奶水,睡得正香。
  柳麗拉著春花走到門外,沒等春花問,張嘴就說,出事了!
  春花嚇一跳,問,什么事?
  柳麗說,市場上“香辣小毛魚”出問題了!
  春花當時就傻眼了。
  柳麗說,前兩天,一位消費者食用“香辣小毛魚”時,被魚刺劃傷咽喉,認為是產品安全問題,舉報到消費者協會,并稱要捅到媒體上曝光。食品廠啟動危機公關,經消協的協調,與消費者充分溝通,給了滿意的補償,達成和解。為避免發現類似問題,食品廠將市場上鋪下去的所有“香辣小毛魚”全部召回,損失巨大!
  春花一聽,嚇得手足無措,說,柳麗,你曉得,我們只是轉讓技術,跟傷人不傷人不搭界!
  柳麗說,春花,我不是來問責,是談如何解決問題的。現在魚刺傷人的問題暴露出來,必須馬上解決!
  春花說,這事得問向陽,他從小在雷公湖打魚,曉得的名堂多。
  柳麗說,找來向陽!
  春花進去喊向陽,向陽以為春花有意氣他,有意不理會,坐著不動。春花走過去,在他耳邊一說,向陽馬上跑出去。
  柳麗說,向陽,這個問題能不能解決?如果不能解決,產品就得停產,食品廠的損失更大!
  向陽慢慢蹲下身來,抱著頭,半天不說話。
  這時候,突然一陣嬰啼,六六醒了。柳麗看一看表,正到十二點,滿月酒宴應該開始,她這個干媽也該出場了。  



  35.魚刺
  
  對于“魚刺事件”,向陽和春花愁了好幾天。
  向陽發愁,是覺得對不住食品廠,更對不起柳麗。食品廠的產品由他提供技術,又是他做技術指導,無論如何,他都脫不了干系。春花發愁,是因為當初合同是她簽的,合同就是證據,搞不好也有麻煩。這么大的事,春花自然不放心,把合同拿出來,跟寧萬三一起,反反復復,逐款逐條,一字一句,扎扎實實捋了七八遍,確實沒有涉及魚刺的條款,確認自己沒有責任,這才稍稍放下心來。按理說,吃飯噎死,怪不著廚子。合同里沒寫,春花當然沒責任。不過,人家損失那么大,心里總是過不去。
  魚刺問題不能解決,食品廠“香辣小毛魚”全線停產。柳麗著急,一天幾個電話催春花,春花跟在屁股后頭催向陽,向陽想不出辦法,急得茶飯不香,恨不得撞墻。得虧康老久提供一個信息,說康躍進三代都是雷公湖的打魚人,吃魚都能吃出花樣來,說不定能幫上忙。當天晚上,向陽把康躍進請到春花飯店喝酒,酒喝得差不多了,向陽就把困難說了。康躍進一聽,呵呵一笑,附在向陽耳邊一說,向陽聽了,恍然大悟。康躍進叮囑向陽,這個竅門是祖傳的,不能亂說。向陽一試,果然。春花馬上打電話,把這好消息告訴柳麗了。
  半個月后,食品廠召開專門會議,反思“魚刺事件”,邀請向陽和春花參加。春花怕食品廠借機找他們算賬,讓他們分擔責任,搞死不去,也不讓向陽去。柳麗一個電話接著一個電話催促,春花一個借口接著一個借口拖著,把向陽堵在屋里不讓出門。柳麗明白春花有顧慮,擔保不談責任,只是總結教訓,春花這才答應。
  會議由范林主持,柳麗主動承攬主要責任,當眾檢討。接著其他部門一一檢討,盡皆誠懇。最后,范林突然宣布,為感謝康向陽和寧春花在最短時間內解決魚刺問題,為企業挽回損失,獎勵三萬元!眾人鼓掌,都看著他們兩口子。向陽沒想到,春花更沒想到,坐在那里一時手足無措。范林喊了好幾遍,向陽只覺得腿軟,站不起來。柳麗又喊了一遍,向陽才扶著椅子慢慢站起來。
  向陽支吾半天,說,都是應該做的,獎金不能要!
  范林說,魚刺問題,在雙方簽訂的合同里沒有明確,請你們幫忙,就應該給予報酬,這是商業規矩!
  向陽說,合同里沒有明確不假,可這應該歸于技術問題,我們也有責任!
  春花聽向陽往自己身上攬責任,馬上站起來,說,向陽,領導說沒有就沒有,有合同就按合同辦,白紙黑字,你就別瞎扯了!
  向陽覺得沒面子,瞪了春花一眼。
  柳麗怕這兩口子吵起來,說,春花,正因為你們沒責任,所以才獎勵。來,領獎吧!
  春花說,責任我們沒有,功勞也就不談了。食品廠損失那么大,我們再拿錢,不合適!只要產品賣得好,我們臉上就有光!
  范林帶頭鼓掌,眾人跟著鼓掌。春花的腰桿一下子挺起來。
  柳麗說,跟大家透露一下,現在,春花不僅是老板娘,還是香鋪的社居委主任,往后我也歸她管了!
  眾人又鼓掌。
  春花的心怦怦直跳,臉一下子好燙,頭也暈乎乎的。
  那天,春花記不得自己是怎么走出食品廠會議室的,要不是在洗手間洗把臉,怕是一時半會清醒不過來。本來,春花急著回飯店張羅生意,可柳麗不讓走,邀他們兩口子一起到辦公室,說還有要事談。春花馬上明白,怕是談“秘制蹄花”的事,一下子又緊張起來。
  “秘制蹄花”這一款產品,經過食品廠營銷中心市調論證,可以納入“外婆小灶”系列,借助現有渠道和宣傳,形成集束效應。此前柳麗和春花談過兩次,春花沒有答應。春花不敢答應,不是不想合作,而是因為春風。畢竟,“秘制蹄花”是春風提供的技術,春花只是稍作調整。因為中間夾著柳麗,沒經春風同意,跟食品廠合作,怕春風有意見。春花是姐,心疼弟弟,不得不多想一想。為這事,春花和向陽商量過,也跟寧萬三商量過。向陽同意跟食品廠合作,讓春花代替春風來簽協議,技術轉讓費算給春風,代他先存著。畢竟,春風出來后還要生活,也要做事,都少不了花錢。實話實說,向陽的考慮正合春花的心意,也合寧萬三的心意。春風再渾蛋,畢竟還是寧家的人。因此,春花對向陽多了幾分感激。當天晚上,春花在床上主動送歡,讓向陽有點意外,也有點驚喜,因此多做了一回,甚是滿意。
  果然如春花所料,柳麗確實要談合作的事。都是熟人,無須客套,直奔主題。柳麗擬好一份協議,特意把轉讓價格空著。春花看了,向陽也看了,條款都沒意見,見價格空著,曉得這是談判的關鍵。柳麗快人快語,讓春花報個價。春花看了看向陽,向陽也不好說,把臉扭開。柳麗看得清楚,借故上洗手間,騰出空來給兩口子商量。本來,價格多少,兩口子商量過。向陽說,就按那個價格吧,不低了!春花說,那個價格,說起來也可以,要是再加一點,將來春風出來日子好過些。向陽說,上回搞這一出,這回又搞這一出,也不怕人笑話!春花也覺得不好意思,想了想,說,算了算了,一口氣不成胖子,就這樣吧!
  這時候,柳麗回來了,春花就把價格說了。柳麗笑了笑,問,不再抬一抬?春花好慚愧,說,不抬了不抬了!柳麗說,再抬一抬,不要怕嘛!向陽說,夠了夠了!春花說,別開玩笑好不好嘛!柳麗說,不是開玩笑!小楊總和范總給了一個底線,我心里有數,可以再抬一抬!春花看了看向陽,又看了看柳麗,突然沒了主意。柳麗說,既然你們兩口子臉皮薄,說不出口,我來做主吧,再加百分之三十。不過,我有個條件,這個百分之三十給春風!春花好感動,半天說不出話,突然站起來,抱住柳麗,吧嗒吧嗒,掉起眼淚來。
  回到香鋪,寧萬三和大鈴鐺早等在飯店。一見面,寧萬三就問有沒有責任。春花把拒收獎金和協議抬價的事一說,寧萬三也激動,咂咂嘴,說,乖乖,都說資本家萬惡,我看好得很嘛!大鈴鐺說,要我看,資本家跟咱無親無故,犯不著討好,恐怕都是柳麗暗中幫忙,畢竟她跟春風好過一場嘛。寧萬三未置可否,春花看了看向陽,向陽一翻白眼,說,看我干嗎?春花似笑非笑,拉著向陽說,康向陽,你說,柳麗會不會也是看在你的面子上?你們兩個不是也好過一場嗎?向陽把臉一拉,說,嗒!你要這樣說,那百分之三十都給我,耍賴是豬!春花笑了,呸了他一口,說,想得美!向陽說,小心眼!寧萬三和大鈴鐺都笑了。春花突然嘆口氣,說,哎喲,我嗓子咋好像卡根魚刺呢?
  正在這時,廖彬帶著兩個人來了,一高一矮,都挺著大肚子。春花以為廖彬又帶客人來吃飯,趕緊笑臉迎上,請他們進屋坐下喝茶。廖彬搖搖手,領著兩個人圍著飯店來回轉。大鈴鐺說,轉來轉去,這是看風水,還是找東西?寧萬三說,不是看風水,也不是找東西,是看房子!春花說,看房子搞什么?寧萬三說,你想想,廖彬他們麗達公司是搞什么的?房屋中介嘛!再看那兩個人,挺個大肚子,大小像個老板,老板找房屋中介,還能搞什么?向陽說,我來問問。
  話音才落,廖彬跑過來,說,鈴鐺嬸,這房子是你的?大鈴鐺說,是啊是啊!廖彬指了指樟樹下邊那兩個人,說,鈴鐺嬸,那兩個老板想找你談談!大鈴鐺說,找我談什么?廖彬說,到那邊談,到那邊談!春花看出什么,馬上說,廖總,這房子我租過了,不談了!廖彬說,租過也不要緊,談談嘛!大鈴鐺看看寧萬三,寧萬三說,談談就談談,又不會掉塊肉,去吧。大鈴鐺就跟著廖彬朝樟樹底下走。春花不放心,也要跟著,廖彬回頭看她一眼,向陽一把將她拉住。
  大鈴鐺來到樟樹下,廖彬做了介紹。高個子說,鈴鐺嬸,你這房子一年租金多少錢?大鈴鐺說,你問這事搞什么?矮個子說,我們也想租,租金好談!大鈴鐺扭頭看了看春花等人,說,哎呀,我這房子早租出去了!高個子說,曉得曉得。不過,市場競爭嘛,還是看價錢是不是?廖彬說,鈴鐺嬸,這兩位都是市里的大老板,有鈔票!大鈴鐺想了想,又扭頭看了看春花等人,說,那你們給什么價?矮個子說,這么說吧,你現在一年租金多少,我給你翻一番。大鈴鐺一驚,說,翻一番?!廖彬說,那還有假?要簽合同的!大鈴鐺咂咂嘴,說,可是房子已經租出去了!高個子問,有合同嗎?大鈴鐺搖頭。矮個子說,沒有合同那就好辦嘛。大鈴鐺想了又想,咬咬牙,說,算了算了,你們去找別人家吧!高個子說,鈴鐺嬸,回去想一想,想好了,找廖總,他會跟我們聯系!
  廖彬陪著一高一矮兩個老板走了。大鈴鐺站在樟樹下,一時挪不開步子,幾片葉子落在她頭上,她竟不覺,“翻一番”這個詞在她腦瓜里像冒泡一樣,壓都壓不住。要不是寧萬三這時候喊了一嗓子,大鈴鐺怕是一時半會緩不過神來。
  回到飯店,春花問大鈴鐺,那兩個人找她談什么。大鈴鐺說沒談什么,東一句西一句,聽不大懂!春花見她不說,也不再問,心里大致有數了。本來,春花留寧萬三和大鈴鐺在飯店吃中午飯,寧萬三同意,大鈴鐺不同意,非要回家吃,說家里飯可口。春花忙著接待,也不勉強。寧萬三只好陪著回家。
  老兩口飲食簡單,兩菜一湯。菜是萵筍肉絲和水芹干絲,湯是番茄蛋湯。端起飯碗,寧萬三問大鈴鐺,跟那兩個人究竟談了什么。大鈴鐺不想說,寧萬三逼急了,大鈴鐺咳了兩聲,一口菜沒咽下去,吐出來。寧萬三趕緊替她拍后背,問她怎么了。
  大鈴鐺說,好像魚刺卡著嗓子了。
  寧萬三笑了,說,嗒!好好看看,桌上有魚嗎?
  大鈴鐺翻了翻眼,沒再說什么。
  大鈴鐺雖沒說,但寧萬三心里早明鏡似的。大鈴鐺的房子租給春花,還是前幾年的價格,一直沒漲,跟眼下的行情相差不少。春花沒提過,大鈴鐺自然不好說。春花是他寧萬三親生的,可不是大鈴鐺親生的。說起來如今是一家人,總歸還有個分別。寧萬三曉得,大鈴鐺這個后媽當得不容易。
  晚上,躺在床上,大鈴鐺跟烙餅似的,把被子裹來裹去。寧萬三有意逗她,說,是不是魚刺還卡在嗓子里?大鈴鐺生氣,掐他一把。寧萬三忍著疼,說,我曉得,為了我,你吃虧了!要不然,回頭我跟春花說說,把房租抬一抬。大鈴鐺嘆口氣,說,算了!春花是你丫頭,也是我丫頭!寧萬三說,親兄弟明算賬嘛!大鈴鐺說,都這個歲數了,有吃有穿,還有你陪著,夠了!一家人,為了錢傷和氣,不值得!寧萬三心里熱乎乎的,拍拍大鈴鐺,像拍孩子。大鈴鐺就勢翻個身,正好滾進寧萬三懷里。



  36.新規矩
  
  春花被正式批準為香鋪社居委主任時,已進入臘月。那時候,香鋪人忙著過年,租房戶準備回家。各有所忙,日子過得好快,轉眼就到了春節。
  開春,街道辦事處找春花談話,張羅在香鋪搞一個就職儀式,將春花扶上馬,再送一程。別看春花平時大大咧咧,天不怕地不怕,遇上這事,有點緊張。回到家里,春花先跟向陽商量,向陽懶得煩神,春花又找寧萬三。寧萬三正好剛喝過幾杯酒,談興正濃,說,伢哩,一上任,你大小也是領導,領導最要緊的是團結群眾。團結群眾,就要掌握“兩大法寶”,走好“群眾路線”,把自己的人搞得多多的,把別人的人搞得少少的。春花最煩寧萬三那老一套,不愿聽。不過,寧萬三有一句話春花很受用。寧萬三說,伢哩,幾百年來,你是咱香鋪頭一個女領導,給寧家爭光嘍!你好比當年的花木蘭替父從軍,又好比穆桂英掛帥掃北!伢哩,你是趕上了好時候嘍!
  按香鋪的規矩,新官上任,要在老牌坊前發誓,香鋪人公開見證。寧萬三熬了兩夜,給春花寫了一篇稿子,洋洋灑灑,好幾頁紙。春花看不上,干脆自己動手,攤開報紙,翻開雜志,熬到大夜,寫了兩頁紙,非把向陽弄醒,纏著讓他看。向陽看了,大筆一揮,唰唰一畫,剩下三句話:“敢想敢干,用心做事,共創美好。”春花好心疼,噘起嘴,說,那么大的事,就這三句,像什么話嘛!向陽說,寧春花同志,你就是個初中生,當著鄉親的面,別賣弄文辭,就說大實話!春花說,這不就是大實話嘛!向陽搖頭。春花說,那你說什么是大實話?向陽說,春花,你是開飯店的,做菜是你的強項,你就說做菜嘛!春花說,去去去!說正經的事,你偏瞎扯,有多遠滾多遠!向陽說,春花主任,一句話不對胃口,你就發毛,聽不進群眾意見嘛!春花收起性子,說,好好,向陽同志,請講請講!向陽說,香鋪就這么大,家門口的塘,哪個不曉得深淺?所以,當著左鄰右舍的面,要說大實話,還要說得有趣,講得人家愛聽!比方說,就你這三句話,完全可以用三個菜來解釋,保證得味,保證吸引人!春花一聽,朝向陽屁股踢一腳,說,不讓你瞎扯你又瞎扯!這跟做菜搭界嗎?向陽捂著屁股,假裝翻臉,說,不聽拉倒,睡覺!春花趕緊幫向陽揉屁股,說,好好,請講請講,洗耳恭聽!
  向陽說,比如說,第一句“敢想敢干”,就好比“香辣小毛魚”,火爆熱情,沖勁十足,勢不可當。春花點點頭,說,那“用心做事”呢?向陽說,用心做事好比“醬蒸鴨胗”,就得文火慢蒸,醬香才能出來,鴨胗才能入味!春花來了興趣,說,那“共創美好”呢?難道要用上“秘制蹄花”?向陽說,聰明!你想想,“秘制蹄花”里頭是不是有十五種香料,是不是每一種都要出味,缺一味都不算秘制?春花激動,說,就是就是!向陽說,所以嘛,你就得這樣講!你講起來輕車熟路,人家聽起來順風順耳!春花想了又想,覺得確實有道理,一時興起,摟著向陽滾進被窩里。
  就職儀式日子定下,恰好是二月二。寧萬三說這日子好,二月二龍抬頭,好兆頭!頭天晚上,寧萬三不放心,吃過晚飯,特意登門找春花叮囑幾句,正好康老久也在,就坐下來一起商量,春花上任后如何開展工作,如何把香鋪管好。春花做了主任,寧萬三明顯有點自得,說起話來難免硬氣。康老久聽不慣,兩個老家伙又杠上了。
  寧萬三說,管好香鋪,其實不麻煩,關鍵是走好群眾路線,“兩大法寶”掌握好,不僅夠用,而且綽綽有余。
  康老久不同意,說,要管好香鋪,先管好人;要管好人,就得先立規矩!沒有規矩不成方圓,別說你那“兩大法寶”,就是八大法寶都沒用,眼下的香鋪就是這樣,都亂成牲口棚了!
  寧萬三說,提起規矩,香鋪不是沒有,老規矩多著呢!如今一樣都不靈光,不如不立,不費那勁!
  康老久說,老規矩不靈光,怪不得別人,是因為外鄉人來得太多,壞了規矩!當房東,收房租,這是你寧萬三開的頭,你寧萬三有責任!
  寧萬三說,講話得講理,香鋪那么多戶都做房東,我不開頭,總有人開頭,大勢所趨,哪個能擋得住?
  春花和向陽怕兩個老家伙又吵翻臉,趕緊一人送上一杯茶。
  向陽說,都是為了春花,有事好商量,有話慢慢說嘛。
  春花說,就是就是,文火慢燉,菜才香嘛。
  康老久和寧萬三都不服氣,各認各的理。
  寧萬三說,說千道萬,堅持掌握“兩大法寶”,走好“群眾路線”!把擁護你的人搞得多多的,把反對你的人搞得少少的!
  康老久說,說千道萬,沒有規矩不成方圓!有了規矩,人多人少都不怕,規矩比天大,走遍天下都不怕!
  寧萬三說,老久,你別說你對,我也不說我對。公道自在人心,讓旁人說說!
  康老久說,讓哪個說也不怕,規矩放在那!
  寧萬三說,向陽,你先說說!
  向陽看了看兩個老家伙,一個親爹,一個老丈人,都不好惹,低下頭擺弄手機,搞死不吭聲。
  寧萬三說,春花,你說說!
  春花一直托著腮發呆,聽寧萬三喊她,先愣一下,然后站起來,來回走一圈,突然站住,說,先立規矩!
  寧萬三愣住,說,你再說一遍!
  春花說,沒有規律不成方圓,先立規矩!
  康老久看了寧萬三一眼,寧萬三的嘴張好大。
  春花說,香鋪確實需要規矩,新規矩!
  寧萬三一拍大腿,騰地站起來,扭頭就走。春花追到門外,見寧萬三腳下像裝了彈簧,噔噔噔噔,快步朝寧家巷口走去。
  春花也不再追,趕緊折回來。康老久還沒走,春花虛心請教,說,爸,您老人家說說,咱香鋪這新規矩怎么立?
  康老久說,新規矩也好,老規矩也罷,說到底都是規矩。老規矩中的好的,還得保留,我可以一一說給你聽。至于新規矩,你們年輕,又有文化,新見識也多,自有辦法,我們老一輩就不摻和了。歸根結底一句話,不能為了規矩立規矩,要給人立規矩!
  春花點點頭,說,曉得了!
  春花的就職儀式如期舉行,進展順利。向陽給她的建議,果然靈光。春花借著三道菜,說明三件事。每說一個,掌聲響半天,三件事說完,場面鬧歡了。香鋪人都夸春花隨她爹寧萬三,嘴巴呱呱叫,口才了不得。因為是星期天,好多租房客也來看熱鬧,小廣場上擠滿了人。柳麗也來了,擠在人群中,不停地鼓掌,手都拍紅了。
  本來,柳麗想趁星期天下去看看市場,又一想拖一天也沒什么,況且春花之前特意打過招呼,還是參加一下。在香鋪住了多年,柳麗打心眼里喜歡這個地方,牌坊老街,左鄰右舍,大人小孩,一草一木,再熟悉不過,要不是戶口還在老家,怕是就算香鋪人了。人是活物,村莊有靈性,人和村莊也講究一個緣分。柳麗和香鋪就有緣分,從和向陽相親到進食品廠上班,從在寧萬三家租房到跟春風開公司,一件件一樁樁,好像早就安排好似的,自自然然。說來也巧,因為柳麗喜歡,就連廖彬也喜歡上香鋪了。有時兩個人去市里辦事,或去下面看房源,覺得累了,就想回家,不用商量,都想到香鋪了。
  春花就是春花,表過態后,又給大家鞠躬,東、南、西、北四個方向,一邊鞠三個躬,自然又引來陣陣掌聲。向陽抱著康康站在最前面,康康向春花伸起大拇指。春花的脾氣,有點人來瘋,趁著熱乎勁,又說了幾個一二三。
  眾人嘻嘻哈哈,正覺得有趣,突然,春花臉一變,說,從今往后,香鋪要立新規矩,規矩管大家,人人都得遵守。住在香鋪的就是香鋪人,香鋪人就要愛香鋪,愛香鋪就要拿出行動來。哪個要是不守規矩,立馬給我滾蛋!
  明明剛剛還晴空萬里,突然就雷聲大作,這個春花翻臉比翻書還快,眾人一時沒反應過來。康老久站在人群中,頭一個拍起巴掌,接著眾人都反應過來,都鼓掌。寧萬三也鼓掌,持續時間最長。
  就在這時,春花又變了臉,笑著轉身看眾人,說,不過,大家都曉得,我春花就這脾氣,刀子嘴豆腐心,我保證走好“群眾路線”,廣交香鋪朋友。多個朋友多條路嘛!往后,瞧得起我春花,有事找我!
  寧萬三帶頭鼓掌,眾人掌聲響起。大鈴鐺悄聲對寧萬三說,這回滿意了吧。寧萬三沒理她,看著春花,笑得嘴咧好大。
  春花進入角色,把自己當成大俠,向四周拱手,眼光一掃,正好看見柳麗沖她招手。春花對大家說,靜一靜,現在由柳麗柳總給大家說一說,她是第一個住進香鋪的外鄉人,大家歡迎!
  柳麗被突然襲擊,雖說莫名其妙,倒也大大方方,快走幾步,來到老牌坊底下,站在春花身邊。柳麗在食品廠得到鍛煉,并不怕當眾講話,淡定站穩,從從容容,先祝賀春花主任上任,再感謝大家支持,接著,話鋒一轉,說到規矩上了。
  柳麗說,我是頭一個住在香鋪的外鄉人,不過,我早把自己當成香鋪人了!為什么呢?因為香鋪村好人更好,讓我有家的感覺!春花說得沒錯,沒有規矩不成方圓,香鋪確實需要規矩。規矩里有束縛,規矩里也有自由。只要大家都守規矩,就能過上自由幸福的日子。按理說,我們這些外鄉人,來到香鋪,住進香鋪,打擾了香鋪,所以我們不僅要有一顆感恩的心,更要有報恩的行動!我提議,我們所有的外鄉人,給香鋪的父老鄉親,給香鋪的老牌坊鞠躬!
  柳麗后退幾步,沖著老牌坊深深鞠躬。其他外鄉人也受感動,都跟著一起鞠躬。于是乎,高矮參差,彎腰撅腚,俯身一片,更顯出老牌坊的威嚴。齊剛和沙小紅始終站在最后,女高男低,加之慢了半拍,不與眾人同步,鞠躬時略顯滑稽。
  春花帶頭鼓掌,頓時掌聲一片。康老久的巴掌拍得最響。向陽也鼓掌,因為抱著康康不方便,巴掌拍得不是太響。寧萬三沒鼓掌,對旁邊的大鈴鐺說,我怎么覺得,柳麗一上來,搶了春花的風頭呢?



  37.鴿子
  
  時過多年,康寧博士一直堅信,爺爺康老久最喜歡的動物是鴿子。至于他為什么喜歡鴿子,康寧博士一時無法分析心理動因。依據兒時的記憶,康寧博士在多篇文章中,成功地描繪出爺爺康老久和鴿子在一起的生動情景。當然,鄉親們對此也有貢獻。鄉親們認為,康老久把鴿子當作親人了。
  那時候,春末夏初,常有一群過路的鴿子在香鋪上空盤桓,先在老牌坊上歇腳,再飛到康家屋脊上,咕咕咕咕,梳羽戲耍。鴿通人性,似乎曉得康老久喜歡,盡情表演。康老久曉得鴿子來了,在屋頂撒米,招待鴿子,看著鴿子吃完,看著鴿子飛走,年年如此。可以說,那是康老久難得的一大樂趣。今年,鴿子一直沒來,康老久天天早上爬上樓頂,捎上幾把米,連等半個月,不見蹤影。康老久站在樓頂,四下一望,心里空空蕩蕩,突然像迷路的孩子,辨不出方向。
  香鋪真的被包圍了。東邊的濱湖世紀城、西邊的千禧廣場、北邊的經貿中心幾乎同時開盤,仿佛一夜之間,都從地底冒了出來,與南邊的開發區連在一起,像扎起高高的籬笆,將香鋪圍得嚴嚴實實。世紀城是瓦灰,千禧廣場是磚紅,經貿中心是淡藍,開發區里五顏六色都有。過去,老牌坊又高又大,威風凜凜;如今一看,老牌坊像兩根舊筷子立在那里,灰撲撲的,少了許多生機。
  最早進入香鋪的樓盤廣告,是濱湖世紀城。接著,千禧廣場和經貿中心的廣告也來了。散發這些廣告的不是別人,而是麗達公司。廖彬做了麗達公司的老板后,業務范圍擴大,不光做租房中介,還做房屋買賣中介。四周的樓盤起來后,廖彬插手代理樓盤銷售,在香鋪村口豎起幾塊高大的廣告牌。廣告牌上,一對爸媽帶兩個伢們,都是洋人,坐在窗前看風景。爸媽手中端著紅酒杯,伢們指著一個地方,上面有一行大字:“買房子,找麗達!”香鋪人奇怪,香鋪跟洋人有什么關系?洋人怎么曉得香鋪有個麗達公司呢?這還不算稀奇,稀奇的是,廖彬招了二十個女孩子,訓練成售樓小姐。售樓小姐個個年輕漂亮,穿高開衩旗袍,露白花花大腿,嘴唇猩紅,香氣熏人。康老久頭一回見著就看不慣,這哪里是售樓小姐,明明一幫瘋丫頭嘛!有一天,這幫瘋丫頭占領了康寧廣場,在老牌坊下面擺了兩個大喇叭,咚哧咚哧,聲音大得嚇人。瘋丫頭們一邊跳舞,一邊散發傳單,更為可氣的是,竟然在老牌坊上掛起了廣告,花花綠綠,亂七八糟。
  康寧廣場是香鋪人的廣場,老牌坊是祖宗們魂靈歸位的地方,怎么能這樣糟蹋?!康老久受不了,寧萬三也受不了,一起找春花,讓她好好管一管。許久以來,康老久和寧萬三終于在同一問題上達成一致,這幫瘋丫頭如此胡鬧,太不像話,在老牌坊上亂掛廣告,實在過分。
  來到飯店,春花正在忙著,見倆親家氣呼呼地來了,以為二人又干仗了,找她來評理。沒想到,二人上來就把廖彬和麗達公司罵了一通,接著又罵那一幫瘋丫頭。春花一聽,心里明白八九分,于是松了一口氣,先遞上茶水,再勸他們。康老久沒等春花說話,搶過話茬說,春花,廣場上的事,你得管!寧萬三說,那幫瘋丫頭太不像話,好像香鋪是她們的!春花說,麗達公司搞宣傳,是我答應的!康老久立馬拉下臉來,說,這事怎么能答應?春花說,全市正在搞文明創建,街道要求社區建一個宣傳長廊。咱香鋪的宣傳長廊,人家廖彬主動包下來了!康老久說,香鋪要建什么,那是香鋪人的事,廖彬是外鄉人,不讓他插手!寧萬三說,對對對,大不了集資嘛!過去集資修過廣場,也不在乎搞個長廊,能要幾個錢?春花笑了,忙解釋說,這不是錢的事。人家廖彬說,他雖是外鄉人,但一直把香鋪當作自己的家,想為香鋪做點兒事!香鋪有規矩,人借咱一尺,咱還人一丈。人家仗義出資,咱也得伸手幫忙。他先說不需要,見我誠心誠意,就提出把康寧廣場借給他用幾天。我一想,廣場天天擱在那里,用幾天也用不壞,隨口答應下來,也算支持支持企業發展!
  寧萬三聽罷,長長哦了一聲,如夢方醒,神情放松許多,一邊點頭一邊偷偷瞄了康老久一眼。康老久眉頭緊皺,說,支持可以,得分什么事,這事不能支持,把香鋪搞得烏煙瘴氣,沒了規矩!春花說,爸,這跟有沒有規矩不搭界!人家幫咱建宣傳長廊,咱給人家用幾天廣場,有來有往,兩頭都是好事嘛!寧萬三又點點頭,說,按說是好事!春花翻眼看看寧萬三,寧萬三馬上改口說,確實是好事,好事!康老久見寧萬三很快叛變,氣不打一處來,沖他說,好什么好?!大喇叭咚哧咚哧吵死人,一幫瘋丫頭大庭廣眾露大腿,老牌坊上掛的廣告花花綠綠,這還叫好事?!寧萬三不敢頂撞,看看春花。春花說,爸,人家那是商業活動,叫營銷!康老久說,我不管他營什么銷,你是主任,你說管不管!春花說,合理合法,怎么管?康老久騰地站起來,三兩步就出了門。寧萬三對春花說,這老家伙怕是要惹事,我得去看看!春花嘆口氣,由他去了。
  康老久來到康寧廣場,遠遠看見大鈴鐺帶著康康跟著那群瘋丫頭在跳舞。康康一邊跳一邊笑,小腿忙得像搗蒜一樣。康老久氣得眼里冒火,跑上去在康康屁股上打一巴掌,康康被嚇得大哭,大鈴鐺一頭霧水,不知何故,抱著康康走了。這時候,寧歪嘴正好收攤回來,康老久順手從寧歪嘴車子上抽出一根竹竿,沖到老牌坊前,手起竿落,將大喇叭的電線打落,大喇叭頓時啞巴了。售樓小姐正不知所以,康老久又揮起竹竿,三下兩下,便把掛在老牌坊上的廣告捅了幾個窟窿。幾個售樓小姐上來阻止,康老久把竹竿一掄,呼呼生風,宛如關公戰群雄,一邊掄竹竿,一邊怒吼,滾!都給我滾!幾個售樓小姐見這老家伙比她們還瘋,不敢應戰,紛紛逃跑。有個叫小胖的丫頭高跟鞋沒踩穩,一下子崴了腳,一屁股坐在地上,哇哇地哭起來。這時候,寧萬三氣喘吁吁地趕到,抬頭一看,廣場上只有康老久手持竹竿,威風凜凜,吹胡子瞪眼。寧萬三不禁叫了一聲,完了完了!
  康老久大鬧麗達公司的營銷現場,在香鋪引起很大反響。本來,廖彬沒打算找康老久理論,但是小胖腳踝骨折,住進醫院,家里人找上門來討個說法。廖彬曉得康老久的脾氣,沒有直接找他,先找春花。春花曉得康老久鬧事,不曉得有人受傷,廖彬找上門來一說,春花覺得事情鬧大了,對不住廖彬,賠了禮道了歉,拍著胸脯表態,一定給麗達公司一個說法。
  食品廠新上一條生產線,向陽被柳麗請去,陪同工程師一起調試,連天帶夜,忙了好幾天。這天晚上一回到家,春花就把康老久如何鬧事,廖彬如何找上門來,一一說給向陽聽了。向陽聽罷也覺得康老久做得過分,這事不只對不住廖彬,更對不住柳麗。畢竟廖彬和柳麗是那種關系。春花問向陽怎么辦,向陽說給人家一個說法是必須的。兩口子商量妥了,馬上去找康老久。
  康老久正在喝茶,見向陽和春花進來,也不搭理。春花不繞彎子,開門見山,把廖彬告狀的事一說,話里話外,對康老久多有埋怨。向陽也在一旁幫腔,有意把事情放大。康老久開始還耐著性子聽,聽著聽著,就聽不下去了。畢竟春花是兒媳婦,不好翻臉,于是沖著向陽撒氣,說,向陽,干好你的本分,別在這插嘴!向陽挨了罵,自覺無趣,轉身離開。春花聽出康老久話里有話,捎帶著罵她沒干好主任的本分,強壓心里的火氣,說,爸,您這話什么意思?您說哪個不干好本分?康老久說,春花,你當主任不管事,還好意思來埋怨我?春花說,這事本來不要管,經您老人家一鬧,不管也得管了!您想想,我是社居委主任,您攪在里頭鬧事,人家怎么看?往后我的工作還怎么開展?康老久說,往后?就你這樣當主任,還有往后?依我看,你就別干了!春花說,咦!瞧你這話說的,我這主任是香鋪人公開選舉的,街道下文批準的,我憑什么不干?!康老久本來想說別占著茅坑不拉屎,話到嘴邊,覺得不妥,便改口說,伢哩,你管好向陽和康康,你管好飯店,至于香鋪,你管不了!春花聽了,更不高興,說,爸,您要這么說,我偏要管!先說大鬧廣場這事,我管定了。廖彬那邊有人受傷,事是您惹的,醫藥費應該算在您頭上,另外,您要去麗達公司向人家道歉!康老久撩一下眼皮,側著耳朵,說,再說一遍!春花說,您要付人家醫藥費,還要跟人家道歉!康老久騰地站起來,把茶杯一摔,說,滾!
  夜深人靜,這一聲在康家院內驚動不小。向陽赤著腳,頭一個沖下樓來,接著紅梅和孫和平也趕來了。康老久見向陽來了,正好撒氣,脫下鞋子要打向陽,春花沖上去擋在前面,胸脯一挺,說,向陽沒錯,您憑啥打他?您不就是想打我嗎?來,給您打!給您打!康老久渾身顫抖,臉色烏青,鞋舉在半空卻落不下來。紅梅和孫和平趕緊過去攙扶,康老久一步一步挪到床邊,低著頭說,突然一聲吼,滾!孫和平馬上給向陽使個眼色,向陽拉著春花上樓去了。
  康老久在床上躺了三天,紅梅和孫和平勸了三天。第四天,康老久起來了,就著兩口咸鴨蛋,吃了一碗粥,然后出門。紅梅追上去問他去哪里,他也不理睬。康老久走出院子,又聽見康寧廣場上咚哧咚哧刺耳的響聲。孫和平怕他又去鬧事,緊緊跟在身后。康老久轉身瞪了一眼,孫和平不敢跟了。
  康老久繞開康寧廣場,一直向西出了香鋪。躺了三天,康老久拿定一個主意,要去街道告春花,把春花從主任位置上搞下來。事情走到這一步,已不是公公和兒媳的事,也不是康老久和寧春花的事,實實在在是關乎香鋪未來的大事。再這樣下去,香鋪肯定完蛋!本來,康老久以為春花能管好香鋪,看來,這伢還嫩啊!
  來到街道辦事處,康老久挨門問哪個官最大,問到最里頭,見著街道主任了。街道主任也是個女同志,姓黃,四十來歲,看上去精明強干。康老久把自己的來意直接說出來,黃主任早曉得康老久,也曉得他是春花的公公,雖感詫異,卻不驚慌。康老久說,香鋪少說也有好幾百年了,如今田沒有了,就剩個村子了,要是再把村子搞完蛋了,對不住祖宗啊!黃主任說,康叔,請放心,國家有政策,地方有條例,哪個敢把香鋪搞完蛋,我也不饒他!康老久喜歡聽這話,說,黃主任,趕緊換人吧,越快越好!黃主任一笑,說,康叔,換人可以,可是我手頭沒人嘛。香鋪的情況,您老人家最了解,幫忙推薦一個,只要有人,馬上換掉春花!康老久沒有想到這一層,想了想,搖頭。黃主任說,康叔,您是香鋪的老人,您都挑不出人來,那我們街道就更沒辦法了嘛。要不這樣,春花畢竟還年輕,再給她一次機會,好不好?康老久又想了想,沒有吭聲。黃主任說,年輕人都會犯錯,犯個錯就把她一棍子打倒,那年輕人怎么成長嘛!康叔,您年輕的時候,也犯過錯吧?康老久點點頭。黃主任說,依我看,這件事怪就怪春花沒經驗,好事辦成了壞事,她要是先跟您老人家商量,您會不會同意?康老久說,不同意!黃主任說,為什么?康老久說,不像話嘛,一幫瘋丫頭露著大腿在那扭,架起大喇叭,咚咚咚吵死人,更可氣的是,還把廣告掛到老牌坊上去!黃主任笑了,說,康叔,要是瘋丫頭們不露大腿,大喇叭不死吵人,廣告也不掛到老牌坊上去,您老人家可會同意?康老久想了想說,那當然同意!黃主任說,瞧瞧,還是春花的方法有問題嘛!您放心,回頭我批評她,讓她向您道歉!康老久心里寬了一些,說,那倒不必,都是一家人嘛!黃主任說,一家人有錯也要認賬,不能總是以老大自居,您說是不是?康老久撓撓頭,不曉得這話是說春花,還是說自己,竟稀里糊涂點了點頭。
  回到香鋪,已近中午。康老久把孫和平叫來,給了他一千元錢,讓他送給廖彬,說是給小胖那丫頭的醫藥費,多退少補。此外,還讓孫和平帶兩瓶酒給廖彬。孫和平不曉得什么意思,康老久也不多說,讓他只管送去就是。



  38.春風
  
  
  剛剛入伏,雨后乍晴,又是正午,一個光頭出現在香鋪村口的陽光里,像一朵活動的蘑菇,著實有點突兀。在村口擺攤的寧歪嘴眼已老花,見一個光頭走來,以為是來租房的外鄉人,等到那人走近喊他一聲叔,寧歪嘴才認出是春風。寧歪嘴說,伢哩,出來了!春風說,回來了!寧歪嘴笑了,說,伢哩,瞧瞧你,白白胖胖,享福去了吧。春風無言以對,只好笑笑,就此別過。
  春風提前兩個月出來。寧萬三自然最高興,當天晚上讓春花備了一桌酒席,給春風沖沖晦氣。酒席上,春風滴酒不沾,以茶代酒,先敬寧萬三,再敬大鈴鐺,然后敬春花和向陽。向陽那天酒有點多,熱情過頭,逼著春風跟他干一杯。春風堅決不從,說在里頭發過誓,這輩子再不碰酒,說罷還亮出手臂上用煙頭燙出的“戒”字。向陽明白春風吃過酒的虧,便不再逼他。
  一家人邊吃邊聊,話題自然落在春風身上,自然涉及春風將來如何打算。春風胸有成竹,說打算開一家特色酒樓,名字都想好了,叫“謝家菜”。春花不解,問他為什么不叫“寧家菜”。春風說,之所以叫“謝家菜”,一是因為師傅姓謝,二是感謝這幾年家人對他的不離不棄。向陽聽罷,一拍桌子,大叫一聲好!春花激動得眼淚汪汪,拉著春風的手不停地搖晃,當場表態,只要走正道,好好干,姐一定支持你!春風自小跟著姐姐春花,曉得春花真心幫他,自然感動,于是抱著春花痛痛快快地哭了一回。
  春風簡直變了一個人,最寬心的還是寧萬三。知子莫若父,寧萬三對春風刮目相看。浪子回頭金不換,伢這個大牢坐得比上大學劃得來啊!還是大牢厲害,硬生生把一個小混蛋調教好了!哪像那些狗屁大學,學費死漲不說,活生生把伢培養成敗家子,例子當然有,寧歪嘴的兒子亞明就是。寧萬三越想越高興,一不留神喝多了,走路打飄,要不是大鈴鐺扶著,怕是跨不進家門。大鈴鐺曉得他高興,也不責怪,幫他洗了,服侍他躺下,累得一身是汗。寧萬三躺在床上,嘴不歇著,說春風馬上就要開大酒樓,當上大老板了,真是老天有眼啊。大鈴鐺曉得他酒多了,不跟他抬杠,半天才將他哄著睡去。
  轉天一大早,寧萬三酒意全退,早早起來,精神倍爽,見春風的房門關著,沒去打擾,有意讓他多睡一會。本來,寧萬三就有打算,讓春風多歇幾天,適應適應。畢竟一別幾年,春風要適應適應香鋪,香鋪人也要適應適應春風。沒承想,一出院門見春風一身大汗,從外面回來,一問才曉得春風早起來跑步鍛煉。寧萬三又高興又心疼,忙催大鈴鐺起來做早飯。吃過早飯,寧萬三拿出兩千元錢,讓春風到南七去買兩身衣裳,再買頂太陽帽,畢竟光頭太扎眼。春風不干,提出要辦兩件事,一是去康家賠罪,二是在老牌坊前放掛鞭炮,拜拜祖先。寧萬三覺得這兩件事都沒必要,一是你的罪政府已經罰了,不欠康家什么;二是你剛從里頭放出來,又不是衣錦還鄉,還怕人家不曉得?春風堅持,說只有辦完這兩件事,心里才踏實。大鈴鐺理解春風,表示支持,說伢考慮得周到。寧萬三想了想,讓大鈴鐺備了兩瓶酒交給春風,自己親自出門去買鞭炮。
  太陽剛剛出來,春風提著兩瓶酒,走在香鋪的晨光中,顯得有點愣頭愣腦。兩條閑逛的狗覺得陌生,沖著春風一陣狂叫。春風不惹它們,腳步加快,穿過老牌坊前的廣場,不一會兒便來到康家大門前。
  紅梅正在開店門,春風走上前,小聲叫了一聲紅梅,紅梅正忙著,以為有人來買東西,頭也不回,隨口應了一聲。春風又說,康叔在家嗎?紅梅聽聲音耳熟,猛一回頭,見一個光頭,定睛再看,是春風,頓時驚叫一聲,掉頭就朝院里跑。孫和平聞聲出來,紅梅一下躲在孫和平身后,朝門外一指。孫和平伸頭一看,也嚇一跳。
  春風提著兩瓶酒站在大門口,說,和平,不認得了?!
  孫和平簡直不敢相信,說,春——春——
  春風一步跨進門里,說,不是我是哪個?
  孫和平護著紅梅,說,你——你——來干什么?
  春風說,我來看看康叔!
  這時候,康老久聞聲從房里出來一看,先是一驚,以為春風前來報復,隨手抓起門邊的一把鐵锨,攔在紅梅和孫和平的前面。
  春風笑了笑,叫了聲,康叔。
  康老久打量春風一番,問,有事?
  春風撲通一聲跪下,把兩瓶酒遞上,說,康叔,我出來了,特意來給你賠罪!
  康老久有點蒙,一時沒有反應過來。孫和平機靈,馬上明白春風的意思,跟康老久一說。康老久這才放松下來,說,出來就好,往后好好做人,起來吧!
  春風不起,說,還有紅梅跟和平,我對不住你們,請你們原諒!
  孫和平頓時有點尷尬,上前拉起春風,說,都過去八百年了,不提了!來來,進屋喝茶!
  春風沒有進屋喝茶,借口家里有事,轉身出門。康老久送到院門口,孫和平和紅梅緊隨其后。康老久看著春風的背影,突然莫名其妙地說,這伢還是春風嗎?
  紅梅說,不是他是哪個?
  康老久說,這伢變哩!
  紅梅說,就是就是,養得白白胖胖的,不像從里頭出來的嘛!
  孫和平說,聽說他在里頭當廚子,生活好得很!
  紅梅瞪了他一眼,說,你怎曉得?!
  孫和平說,生活不好,能養那么胖嗎?
  康老久沒再說什么,又朝寧家巷口望一眼,只見春風的光頭在巷口一閃,轉眼就不見了。
  春風回到家,寧萬三正好把鞭炮買回來了。父子倆一前一后,一個提著鞭炮,一個扛著竹竿,來到老牌坊前。春風站在老牌坊前,拜了三拜,又在心里默念一番。這時寧萬三已把鞭炮掛在竹竿上,春風上前,將鞭炮點燃,噼噼啪啪,一陣炸響,騰起青煙一片。不多時,火藥味便在香鋪的上空彌散開來。
  春風做完這兩件事,心里踏實許多。當天晚上,春風約春花到家里來,說是有要事商量。春花把飯店的事托給向陽,早早便來了。一家人剛剛坐定,春風馬上把門關上,又將窗簾拉好。寧萬三以為春風又犯了什么事,嚇得臉色大變。春風也不多言,從破包里拿出兩個本子,放在桌上。寧萬三伸頭看了看,眼睛老花看不清。春花趕緊拿過來,一看,笑了。寧萬三心里沒底,催大鈴鐺趕緊拿來老花鏡戴上,將本子拿過來,湊近一看,原來一本是“謝家菜譜”,一本是“謝家菜酒樓計劃書”,都是春風的筆跡,有圖有文,工工整整。寧萬三越看越高興,翻一頁笑兩聲,翻著翻著,不禁放聲大笑,不留神嗆了自己,咳嗽不止。大鈴鐺趕緊幫他拍后背,春花又給他喝了幾口水,半天才平喘下來。
  寧萬三對春風說,伢哩,你畢業了!
  春花說,怎么又扯到畢業上去了?
  大鈴鐺說,伢哩,你不曉得,這老頭子犯神經,非說春風坐那啥比上大學強,劃得來!
  寧萬三揚揚得意,說,不怕不識貨,就怕貨比貨,看看寧歪嘴家那個敗家的亞明,再看看我家春風!
  春花說,哪有這么比的?往后千萬別再提,萬一讓寧歪嘴兩口子聽見,非吵嘴不可!
  寧萬三說,我說的是事實嘛!
  春風干咳一聲,板起臉說,又不是多光彩的事!
  寧萬三見春風認真,便不再提起。
  春花一心想著開酒樓,把話頭拉回正題。按春風的計劃,謝家菜酒樓定位在中高端,規模不一定大,但檔次要上去。這一點跟春花不謀而合。這兩年,香鋪周邊陸續開了多家飯店,大大小小,都想做開發區的生意,都打著本地土菜的牌子,對春花飯店的生意大有影響。從去年開始,春花一直琢磨著飯店“升級”,只是思路不甚清晰,也沒遇上好機會。如今姐弟聯手,正好合意。有了定位,接著商量選址。春風對周圍已經不大熟悉,由春花做主。春花認定兩點,一是不能選在香鋪,因為周圍樓盤起來之后,香鋪如今顯得又老又舊,環境不上檔次。二是最好選在開發區。如今的開發區,放眼一望,大大小小,上千家企業,迎來送往,養活幾個高檔酒樓,輕飄飄的。至于投資,春花也有打算。春花飯店開了幾年,算下來掙了些錢。當初賣給食品廠“香辣小毛魚”和“醬蒸鴨胗”的技術轉讓費也一直沒動。此外,柳麗多爭取30%“秘制蹄花”的技術轉讓費,春花也代春風存著,拿出來算是春風的股本。姐弟倆算來算去,還有缺口,急得春花直撓頭。寧萬三在一旁看著著急,主動提出把養老的存款拿出來,支持一把。春花沒有接寧萬三的話,看了看大鈴鐺。大鈴鐺一笑,說,拿出來就拿出來,遲早還不都是你們的!春花也笑著說,你們的養老錢,堅決不能動,況且杯水車薪,也幫不了大忙。車到山前必有路,到時候再想辦法。寧萬三和大鈴鐺也就不再說話了。
  春花和春風接著商量工作步驟,商量來商量去,決定春風先到春花飯店去試菜,探一探客人的反應,然后再做下一步安排。寧萬三也覺得這樣穩當,表示支持。
  就在這時,突然有人敲門,都嚇一跳。寧萬三問是哪個,門外響起齊剛的聲音。寧萬三以為齊剛來借報紙,示意大鈴鐺趕緊把報紙送過去。大鈴鐺把門罅開一條縫,將報紙遞過去,齊剛不接。齊剛說,他不是來借報紙,是來辭別。寧萬三馬上走到門口,問齊剛辭什么別。齊剛說,沙小紅身體不好,想回家養一養,所以打算回家住一陣子。大鈴鐺問,那你們什么時候回來?齊剛說,這個說不好,到時候提前打電話。大鈴鐺有點舍不得,說,哎喲,你們一走,到哪吃小籠包子呢!齊剛說,沒辦法啦!寧萬三說,沙小紅瘦得皮包骨,回去好好查查病,掙錢要緊命要緊?!齊剛說,就是就是!寧萬三說,我來算一算,退你房租!齊剛說,房子不退,另外再續半年的房租。大鈴鐺說,哎喲,那不是浪費嘛!齊剛說,沒辦法,在你們家住習慣了嘛!寧萬三說,也好!錢先收下,多退少補。盡管放心,房門我替你看好!齊剛說,謝謝,謝謝!
  齊剛走后,大鈴鐺坐到燈下數錢,連數兩遍,一分不多一分不少,只是一張五十元的鈔票破了角,雖有遺憾,倒無大礙。春花說,齊剛這兩口子好奇怪,掙錢不容易,出手倒挺大方!寧萬三說,老話說,窮大方,富算計!放眼一看,天底下富人有幾個大方?春花撇撇嘴,說,那也不一定!大鈴鐺說,管他大方小氣的,跟咱沒關系,咱就憑良心做人!
  這時候,墻上的掛鐘響了,春風條件反射,突然站起來。春花問,怎搞的?春風說,睡覺!春花說,嗒!這才幾點!春風苦笑,說,習慣了!



  39.秋老虎
  
  春風在春花飯店試菜,每天推出一道,一連十幾天,得到新老客戶的一致好評。春花高興,春風也高興。春花高興的是,實踐證明,春風的“謝家菜”得到認可,將來的酒樓生意一定火爆。春風高興的是,重獲自由,回頭一看,那幾年在里頭的日子沒有白過。
  立秋已過,處暑未到,“秋老虎”來了。四周高樓林立,香鋪像一只灶上的籠屜,悶得透不過氣。天熱人懶,春風在飯店忙了一天,晚上懶得回家,就在飯店空調包廂里睡覺,因為貪涼,不小心感冒,鼻涕直流,噴嚏不止。轉天一大早,春花接到包裝廠老板呂富春的電話訂餐,中午招待重要客人,點名要上幾個新菜。包裝廠是春花飯店的老客戶,也是大客戶之一,春花自然要重點對待。偏偏雷公湖街道臨時通知召開文明創建大會,會期一天,春花不去不行。臨走前,春花叮囑春風在家好好歇著,中午由向陽在灶上掌勺。畢竟向陽跟春風也學了幾手,應該可以應付。春風不放心,仗著身體好,沒把感冒當回事,早早來到飯店做準備了。
  包裝廠的全稱叫新美包裝工業公司,是開發區內近兩年比較活躍的企業之一。老板呂富春是浙江蠻子,四十多歲,上唇留著一撮小胡子,個子高,干巴精瘦,偏愛穿緊身衣褲,看上去像一掛風干的咸肉。不過,呂富春天生精明,生意做得好,多有迎來送往,在吃喝上出手大方。開飯店的自然喜歡跟這樣的老板交往,日久天長,春花就跟呂富春混熟了。開發區流傳好多有關呂富春的傳說,有人說他有三個老婆,一明兩暗,有人說他小學沒畢業,只會寫自己的名字,也有人說他早年偷竊被抓,坐過大牢,總之不是省油的燈。這些傳言是真是假,春花不曉得。不過春花早就看出來,呂富春對自己有點歪心思,有幾回呂富春借著酒勁遮臉,想吃春花的豆腐,被春花一一化解。這種事春花見得太多,雖有反感,卻不表現出來。畢竟做這份生意,心就得大一些,好歹都要裝得下。好在呂富春不喝多的時候倒是規矩,照顧春花飯店的生意,除了特殊情況,一般接待都安排在春花飯店,按月結賬,一毫也不拖泥帶水。如此這般,心照不宣,交情也處下來了。
  中午前,春花打電話回來,問包裝廠的客人到沒到。向陽接電話,說沒到。春花就掛了電話,不多時又打回來,說包裝廠的客人馬上就到,趕緊把888包廂的空調打開。888包廂是春花飯店最大最好的房間,主要留給大客戶,裝了一臺大柜式空調,因怕費電,一般不開。向陽來到888包廂,推門進來,見窗簾拉著,一股涼意隨之襲來,曉得空調已經開了。向陽納悶哪個開了空調,隨手把燈打開,見靠窗的沙發上躺著一個人,側身朝里,身形起伏,看上去是個女的。走過去一看,原來是小蕓,曲臂當枕,睡得正香。
  小蕓是康躍進的表妹,三十來歲,長得有模有樣,嫁個男人不能生育,去年離婚后,跑到香鋪投靠康躍進,經康躍進介紹來春花飯店做服務員。畢竟沾親帶故,春花和向陽平時對小蕓多有關照,小蕓也識好歹,知恩圖報,干活格外賣力。前幾天,春花和向陽在家議論春風的將來,就想撮合春風和小蕓,向陽覺得合適,跟春風一說,春風只是搖頭,說婚姻的事暫時不考慮。于是,這事就擱下了。
  就在這時,窗外傳來汽車喇叭聲,怕是客人已到,向陽著急,趕緊上前叫聲小蕓。小蕓一驚,起身時太急,腳下不穩,身子向前撲去。向陽趕緊伸手扶她一把,正巧扶在小蕓的胸口上。小蕓當即臉一紅,向陽趕緊撤回手。小蕓一笑,腰身一扭,趿著鞋子跑出去。向陽愣在那里,那只手像被電過一樣,一時抬不起來了。得虧車喇叭又響幾聲,向陽這才挪開步子,出門迎客去了。
  呂富春請的重要客人是柳麗。食品廠的生意火爆,產品銷路好,包裝需求自然不小,呂富春很想拿下這份訂單,無奈一直不能如愿。說起來原因簡單,就是過不了柳麗這一關。雖說名義上柳麗只是副總分管營銷中心,實際上范林把產品相關大權都交給了她,這是不是小楊總的意思不好說,不過范林非常放心,從不干涉。呂富春幾次托人找到范林,范林客氣接待,最后還是推到柳麗那里。呂富春的新美包裝在開發區很有名氣,柳麗當然熟悉,正因為熟悉,才不想與新美合作。不是價格問題,也不是質量問題,是因為柳麗看不慣呂富春這個人。柳麗之所以看不慣呂富春,一方面受關于他的負面傳言影響,另一方面跟一次不太和諧的遭遇有關。
  兩年前,春天的一個晚上,柳麗來春花飯店找春花說事,正趕上呂富春在飯店招待客人。當時飯局已經接近尾聲,呂富春喝得頭重腳輕,雙眼迷離,拉著春花的手不放。春花無奈之際,柳麗來了。春花仿佛見了救星,借打招呼之機,想把手抽出來。不承想呂富春一見柳麗來了,就馬上松了春花的手,笑嘻嘻地上前,拉住柳麗的手。那只手很柴,手感極差,關鍵是潮乎乎的,不曉得是春花的汗還是呂富春的汗。柳麗一陣惡心,正要把手抽回,呂富春的另一只手又上來,將柳麗的腰摟住。柳麗忙用手攔截,一下抓住呂富春的手。那只手上戴著一只大金戒指,把柳麗的手弄得生疼。柳麗有點惱火,用力一甩,呂富春摔倒在桌子旁。從那以后,柳麗一想起那只潮乎乎的手,那個大金戒指,嗓子里馬上就有反應,就不愿見呂富春,如此一來,就別提合作了。
  近幾個月,食品廠正在開拓華東華南市場,柳麗一直在外出差。前天,剛剛回到廠里,柳麗接到開發區徐副主任的電話,張口就說請她吃飯。柳麗曉得,領導不論大小,說請吃飯都是托詞,后面都有事要辦,于是直接問有什么可以效勞,徐副主任倒也干脆,說受呂富春之托,見面聊聊。本來,柳麗忙得要死,想拒絕邀請,又一想,徐副主任即將退休,處于最敏感時期,如果拒絕會被懷疑狗眼看人,于是便答應了。徐副主任哈哈一笑,說柳總給面子,到時候好好敬你幾杯。柳麗也笑,說哪里哪里,領導給我機會,我要好好珍惜!徐副主任又一陣大笑,突然換了親切的口氣,說,小柳,好久沒見,你定個地方吧,只要你喜歡,哪里都行!柳麗一聽,徐副主任改口叫她小柳,曉得是有意拉近關系,于是便假裝隨意,張口就說,春花飯店吧,離你們近,離我家也近,都方便!
  那天,888包廂的菜是春花特意安排的,十二道菜,八道新菜。春花之所以如此安排,并不曉得呂富春請柳麗,是因為呂富春有交代,是重要客人,要上最好的菜,最好上新菜。春風也不曉得柳麗來,見春花如此慎重,明白這桌菜非常重要,于是加倍認真,直到把最后一道菜上桌,才松了一口氣,一屁股坐下來,半天起不來。本來,春風打算回家歇著,感冒似乎加重。就在這時候,向陽來到后堂,說柳麗來了,說要見一見春風,問春風見不見。春風當時頭一蒙,不知如何回答。向陽說,都在香鋪住,早晚要見面,不如見一見!春風想了想,點點頭。
  柳麗知道春風出來,是春花電話告訴她的。春風回來的第二天,廖彬陪客人來飯店吃飯,中途打電話給柳麗時,正好春花在旁邊。為了讓春花證明自己確實在陪客戶,廖彬就把電話給春花,讓春花跟柳麗說幾句。春花跟柳麗說了幾句閑話,最后說春風回來了。柳麗倒是平靜,說,回來就好!說完就把電話掛了。
  柳麗曉得春風出來后,頭一個念頭是想見見,究竟為什么,一時說不清。為了解釋,還是為了道歉?為了安慰,還是為了鼓勵?似乎都有,似乎都沒有。總之見一見是一定的。所以,當徐副主任讓她選地方的時候,她毫不猶豫地選了春花飯店。來到飯店后,柳麗一見向陽,就問春風在不在,向陽說在后堂掌勺,柳麗就明白了。菜上齊,酒也喝得差不多,該談的事情也談過,柳麗離席,借上洗手間的機會,找到向陽,說要見春風。向陽當然愿意,問什么時候在哪里。柳麗喝了點酒,頭有點暈,但不糊涂,想了想說,后堂要是不忙,讓春風到888包廂來,馬上。
  春風由向陽陪著來到888包廂,頭一眼就看見坐在主賓位上的柳麗,有點百感交集,有點無顏面對,趕緊躲在向陽身后,怎奈他比向陽個高,還是沒能躲開眾人的目光。向陽把春風推到前面,柳麗微笑著站起來,帶頭鼓起掌來。眾人不曉得有這個節目,都跟著站起來鼓掌。春風有點不好意思,愣在那里。柳麗倒是大方,離席走過來,把春風拉到大家面前,說,各位,我給大家介紹一下,這位是今晚的主廚寧春風先生。眾人又鼓掌,春風臉有點紅。柳麗說,更重要的是,春風是我當年的合作伙伴,沒有他,就沒有現在的麗達公司!眾人更加熱烈鼓掌。呂富春不曉得春風犯過事,就問,寧先生這么優秀,為什么改行做了廚師?春風不好解釋,柳麗接過話來,說,人各有志嘛。說實話,我更喜歡春風現在這個角色,要不然,我們怎能品嘗這么多美味?!眾人鼓掌。徐副主任說,好!既然是柳總當年的創業伙伴,說明對我們開發區建設有貢獻嘛!來,我代表開發區,敬一杯!春風雙手合十,說,對不起,我不喝酒!呂富春說,領導敬酒,不喝不行的!春風看了一眼向陽,向陽馬上過來解圍,說,各位領導,春風感冒好重,不能喝酒,下回有機會,再敬各位!呂富春說,酒能治感冒,喝!眾人都附和,有人想看熱鬧,斟了一杯酒遞到春風手里。春風的臉漲得通紅,低著頭堅決不喝。呂富春說,我告訴你,不喝就是看不起領導!這個帽子有點大,向陽向前一站,要替春風喝酒,呂富春伸手攔住。春風的臉由紅變紫,越來越難看。這時候,柳麗撥開呂富春,伸手從春風手里奪過酒杯,沖眾人一笑,說,春風這幾年在外面修行,算是出家人,不能破戒,這酒我替他喝!說完,一仰脖子,將酒一口悶了,憋得眼淚汪汪。眾人鼓掌。徐副主任點點頭,說,好!既然有信仰,就不勉強,互相尊重嘛!柳麗說,各位,今晚高興,有一個消息,我在這里宣布一下:我們公司研究決定,聘請寧春風先生為食品廠技術顧問!春風像被刺了一下,渾身一緊,嘴張了張,不知說什么好。柳麗放下杯子,從包里取出一個證書,說,本來打算搞個頒證儀式,考慮大家都忙,就不搞形式主義了。就在這里,委托徐主任給春風頒發證書,大家說好不好?眾人一邊喊好,一邊鼓掌。徐副主任當仁不讓,鄭重地為春風頒發證書,然后和春風熱情握手。遺憾的是春風不喝酒,要不然二人扎扎實實碰上一杯,更加完美。
  春花從雷公湖街道開會回來,已是夜里十一點多。客人已經散去,飯店準備打烊。向陽把春花叫到吧臺后頭,把柳麗和春風見面的事一說,春花有點激動,又聽說柳麗當眾宣布聘請春風做食品廠的技術顧問,還當場頒發了證書,更是吃驚。向陽說,明擺著,柳麗是提前安排好的,不然哪來的證書,她又不會變魔術!春花點點頭,想了想,說,柳麗做事巧妙,看來柳麗想幫一把春風!向陽一拍吧臺,說,那當然!人家是大企業的老總,做事有章法!春花朝向陽屁股踢了一腳,說,你激動什么?!向陽捂著屁股說,我說的是實話嘛!春花說,這實話不要你說!向陽曉得春花吃醋,無奈地搖搖頭。
  這時候,小蕓把888包廂打理好了,準備下班。向陽見小蕓一扭一扭地過來,那只碰過小蕓胸口的手,像插上電一樣動了動,趕緊朝后退了兩步。春花見小蕓最后一個下班,有心夸她幾句,沒承想小蕓像犯了大錯似的,低著頭不敢看她。春花覺得奇怪,走過去問她怎么了。小蕓捂著嘴,咳嗽兩聲,說感冒了。春花說,“秋老虎”厲害,不能貪涼,要是不得勁,明個你歇一天。小蕓說沒事沒事,回去吃藥發發汗,睡一覺就好了。春花點點頭,忙把給春風買的感冒藥分一半給小蕓。小蕓拿著藥,說了聲謝謝,趕緊出門了。春花看著小蕓的背影,對向陽說,唉!一個女人,生病也沒人照顧,可憐啊!向陽低著頭擦杯子,嗯了一聲,聲音不大,像是回應春花,又像清理嗓子。



  40.叛徒
  香鋪出了“叛徒”!
  這話是康老久說的。康老久說這話的時候,還狠狠地吐了一口痰。正午的陽光中,那口痰劃出一個漂亮的弧線,越過低矮的圍墻,不知落進下水道還是草叢里,總之沒有弄出什么響動。接著,康老久罵了一句,豬弄的!
  康老久確實憤怒了。
  在康寧博士的印象里,爺爺康老久是個喜歡發怒的人,但那一次最為憤怒,沒有之一。康老久所說的叛徒是康躍進。之所以被康老久罵成叛徒,是因為康躍進賣掉香鋪的祖屋,頭一個搬出香鋪,頭一個住進濱湖世紀城的商品房。
  說起來,也不能怪康老久生氣,康躍進家的祖屋其實頗有來歷。在香鋪,康姓原有老六門,康老久祖上是老六,康躍進祖上是老大。康躍進祖上是長房,祖屋自然就在這一門里傳承。據說,當年正是在這座康家祖屋里誕生過康家六兄弟,然后世代繁衍,才有了如今的規模。可以說,康家祖屋這塊風水寶地里,深扎著康氏家族的根。如今,康躍進這個不爭氣的東西,要把祖屋賣了,豈不是把康家的根斬了?康老久罵康躍進,一刀斬了自己的根,不想做香鋪人,去住“火柴盒”!將來死了也不要進康家的墳地!
  康老久所說的“火柴盒”是指香鋪周邊興起的高層住宅。其實,賣掉香鋪的祖屋,搬進濱湖世紀城的“火柴盒”,康躍進兩口子并不十分情愿,都是女兒小艷一再煽動才動了心。小艷在南方“掙錢”那些事,香鋪人沒少說閑話,康躍進兩口子為此三天兩頭跟人家吵嘴打架。人言可畏,唾沫星子淹死人,小艷不想住香鋪,康躍進兩口子也聽夠了閑言碎語,咬咬牙,索性賣了房子,搬出香鋪。小艷在南方長了見識,趁著脂城房價低,在濱湖世紀城買了兩套住宅,一套出租,一套給康躍進兩口子住。康躍進賣房子的錢也不存著,在小區門口買了兩間商業門面,開了一個茶樓,茶水棋牌,樣樣都有,一來賺點小錢,二來打發時間,日子過得倒也舒心。
  按理說,留不留在香鋪是個人的自由。可是康躍進搬出香鋪,卻又招來不少閑言碎語。有人說他沒臉在香鋪住下去,有人說他有幾個臭錢燒得慌。康老久勸過康躍進,千萬不能賣祖屋。康躍進根本聽不進去,王八吃秤砣鐵了心,氣得康老久狠狠罵他一頓。康躍進曉得康老久的脾氣,又是長輩,由他罵去。康老久說,躍進,你就是個叛徒!康家的叛徒!香鋪的叛徒!你這樣做,對得起祖宗嗎?對得起老牌坊嗎?康躍進搞死不吭聲,等他罵完,還給他泡杯茶,氣得康老久抬手就把茶杯給摜了。
  其實,康老久生氣,還有另外一個原因,那就是康躍進把祖屋賣給了一個外姓人。自古以來,香鋪除了康寧兩姓,沒有外姓,如今有了外姓,康老久心里就不舒服。不僅康老久,寧萬三心里也覺得不舒服。老牌坊上寫著哩,萬世康寧,如今加上一個外姓,豈不是文不對題?將來拜祭老牌坊,讓不讓外姓人參加?不讓人家參加,人家有沒有意見?讓人家參加,老祖宗一見臉不熟,豈不是也有意見?!總之,康躍進這事做得太欠考慮,太不合適,太沒水平!在這個問題上,康老久和寧萬三達成驚人的一致,一閑下來就議論,一提起就罵康躍進是個叛徒!
  買下康躍進祖屋的那個外姓人不是別人,正是廖彬。廖彬本來就是康躍進家的房客,近水樓臺,談起買賣自然方便。況且,如今廖彬已經插手房產買賣中介,辦起這事輕車熟路。不過,話又說回來,除了廖彬,在香鋪能買得能起康躍進家房子的只有春花。可是春花婆家娘家兩頭都有房,況且春花有錢留著開大飯店,根本不會考慮買一座沒有用的老房子。
  嚴格地說,買下康躍進家祖屋的不是廖彬,而是柳麗。柳麗之所以買下康躍進家的祖屋,一來是手里有錢,買下來輕輕松松,二來是在香鋪生活多年,已經習慣,打算和廖彬結婚后,在這里安家。更重要的是,柳麗記得小楊總當初說過的一句話,香鋪將來會有大變化,只差一個機會。柳麗越來越相信小楊總的預言,很想親自經歷一下香鋪的變化。當然,這些柳麗沒有跟廖彬說。
  柳麗買下康躍進家的祖屋,辦好相關手續,按照政策,又把她和廖彬的戶口遷過來,于是便真正成了香鋪人。柳麗一直認為香鋪是自己的福地,在這里,收獲事業,也收獲愛情。當初柳麗和廖彬約定的目標業已實現,如今麗達公司在全市擁有二十多家門店,成為最大的房產中介,尤其是介入房產代理銷售,大獲成功。廖彬雄心勃勃,下一步打算介入房產開發。所以,廖彬和柳麗商量,目標實現,條件成熟,定在春節結婚。
  廖彬財大氣粗,打算把康躍進家的老房推倒,在原來的宅基上建一座小別墅,花錢請人搞了一個設計方案,主樓地下一層地上三層,前有車庫,后有花園,四周花式圍墻,大門改為朝南,面對開發區。柳麗看過,當場就不同意,廖彬問為什么,柳麗說沒必要再花錢重建,還是老房子住著好。廖彬以為柳麗怕他花錢,趁柳麗出差的時候,自己做主,找來工程隊,計劃先把四周圍墻拉起來,再把原來的老屋推倒,開工建別墅,到時候給柳麗一個驚喜。
  一大早,工程隊的大型挖掘機突突突地開進香鋪,直奔東頭康躍進的祖屋而去。寧萬三在老牌坊那里閑坐,曉得大事不好,馬上通知了康老久。康老久聞訊,拿起鐵鍬,抄近路跑到康躍進的老宅,往路口一站,攔住了挖掘機的去路。寧萬三在這一點上與康老久保持一致,招呼了一幫老家伙,站在康老久身后助威。工程隊的工頭不敢得罪這幫老家伙,打電話找來東家廖彬。廖彬來到,一見又是康老久鬧事,曉得不好惹,不禁頭皮發緊。不過,廖彬也有底氣,耐下心來解釋,老屋和宅基一起買下,手續齊全,如何處理,有權決定。
  康老久不理那一套,說你買祖屋可以,不能拆祖屋。這祖屋是康家的祖屋,里頭扎著康家的根,要拆康家祖屋,相當于刨康家的祖墳,是萬萬不能答應的!你要敢拆,就跟你拼命!廖彬說,做人得講理,如今是法治社會,得依法辦事,我花錢買下來,合理合法,想怎搞就怎搞,你們管不著!康老久說,有錢就了不起呀?有錢就可以想干啥就干啥?北京城里的皇宮好幾百年,有本事你買下來拆嘛!
  廖彬無奈,曉得講不清道理,打電話給春花。春花一聽這事,曉得不好辦,把向陽拉上一起來勸康老久。街道黃主任批評過春花,讓她做基層工作注意方法。春花面對康老久,實在沒有方法,只好心平氣和地勸雙方保持冷靜,有事好商量,廖彬倒是配合,康老久油鹽不進,只有一句話,就是不能拆!春花讓向陽勸,向陽剛一張嘴,康老久抬腿給他一腳,向陽無奈,轉身回飯店忙生意去了。
  眼看到了中午,春花無計可施,怕事情鬧大,造成群體事件,對廖彬說,實在不行,報警吧!廖彬正在氣頭上,聽春花這么一說,正要報警。就在這時,一輛車開過來,柳麗出差回來了。
  一看眼前這陣勢,柳麗明白事情不小,問清緣由,也不跟廖彬商量,走過去對康老久說,康叔,我向您保證,這老屋不僅不拆,還要維修,修舊如舊,跟原來一樣!廖彬一聽,臉漲得通紅,上前攔住柳麗,說,憑什么不拆?我花錢買的,我想拆就拆!柳麗瞪了廖彬一眼,說,不拆!廖彬說,拆!兩個人一來一往,斗了半天,依然爭執不下,惹得看熱鬧的人一陣大笑。康老久被搞得好煩,突然大吼一聲,你們哪個說了算?廖彬說,我說了算!拆!柳麗看了廖彬一眼,從包里掏出本子,在上面寫了保證書,撕下來交給康老久。康老久識字不多,轉手交給寧萬三,寧萬三看了兩遍,沖康老久點點頭。康老久大手一揮,帶著眾人當場就將挖掘機轟走了。廖彬氣得不行,夾著包轉身就走,腳下不穩,絆了一跤,又惹眾人一陣大笑。
  當天晚上,柳麗和廖彬吵架了。多年以來,這是頭一回。
  廖彬借著酒勁,把飯桌給掀了,碗碟碎了一地。原因當然是由康老久鬧事引起的,實際上廖彬心里這團火早就攢下了。本來,廖彬私自做主推倒老屋建別墅,確實想給柳麗一個驚喜,沒想到碰了一鼻子灰,心里委屈又憋氣。偏偏柳麗在香鋪人面前不給他面子,當眾讓他下不了臺。更讓廖彬生氣的是,在香鋪一直流傳一句話,說廖彬牙口不好,專吃軟飯,還給他起了個外號叫廖無牙!話難聽,卻好懂。好歹一個大男人,這讓廖彬情何以堪!
  廖彬不管不顧,把一肚子的委屈和抱怨全都倒出來了。柳麗倒是冷靜,等廖彬撒完酒瘋,把屋子收拾干凈,然后才坐下來勸廖彬。其實,廖彬如此狀態,柳麗第一次見到,超乎想象,也頗反感。一個男人,抱怨多了,心思一定不純。幾年相處,柳麗竟沒有發現這一點,心里一陣發虛。不過,柳麗還是想勸勸,畢竟將來要在一起過日子,廖彬這種心態實在不好。
  柳麗說,廖彬,事情過去了,不要多想。廖彬很激動,說這事不能不多想,說不定明天香鋪就能笑翻天,說我怕女人!柳麗說,你瞧你,過自己的日子,何必在乎別人怎么說?廖彬騰地站起來,說,你在人前耍盡威風,你當然不在乎!柳麗說,當時我不是怕事情鬧大嘛!想盡快把事情壓下去?廖彬挖苦道,哼!柳總,你壓下去的何止是事情?柳麗說,廖彬,能不能別陰陽怪氣的,好好說話不行嗎?廖彬說,在你柳總面前,我敢不好好說話嗎?柳麗無奈,想了想,說,廖彬,我曉得你心里不痛快,這里就我們兩個人,就今天這事,你說怎么才能讓你滿意?廖彬說,康老久那老東西一直跟我作對,這回他不讓拆老屋,我就要拆!不拆,出不了心里這口氣!柳麗笑了笑,說,這老屋不能拆!廖彬一愣,問,真不能拆?柳麗說,不能拆!廖彬起身走到窗前,背對著柳麗。柳麗說,廖彬,咱們來香鋪不是搞破壞的,是來過日子的。這老屋修一修,住起來不是挺好的嘛!廖彬突然轉過身,圍著柳麗轉一圈,說,柳麗,你是不是怕得罪康老久?是不是還惦記著他兒子康向陽?柳麗拉下臉來,說,廖彬,這事跟那些都沒關系,我只是覺得我們來到香鋪,應該尊重香鋪,尊重這里的人,尊重這里的事,尊重這里的一草一木,當然包括這座老房子!廖彬說,嗒!柳麗,你什么時候成了詩人?你不覺得這話說出來很好笑嗎?尊重?他們尊重過我嗎?!柳麗說,尊重是相互的!廖彬冷冷一笑,突然逼近柳麗說,柳麗,你尊重過我嗎?柳麗不解地問,難道我不尊重你嗎?廖彬突然一拍桌子,吼道,尊重!你他媽太尊重了!說完,頭也不回地跑出去了。
  那天夜里,柳麗輾轉反側,不能入睡,一遍一遍打廖彬的手機,廖彬先是不接,后來干脆關機了。幾年相處,竟沒發現廖彬性格中還有這一面,柳麗突然覺得自己粗心,好失敗。這是她千挑萬選的意中人嗎?這是她可以托付終身的男人嗎?這是她馬上就要一起走進婚姻殿堂的愛人嗎?
  已是凌晨,柳麗越想越多,越想越煩,煩出一身薄汗,索性起床,披件風衣,出門散步。夜間散步是柳麗初來香鋪養成的習慣,算起來已有多年。為此曾被廖彬嘲笑,說她喜歡黑暗的浪漫。這話是廖彬隨口開的玩笑,還是肺腑之言,柳麗沒有深究,總之不大喜歡。柳麗邊走邊想,不知不覺,來到老牌坊下。和往常一樣,她喜歡靠著老牌坊的柱子坐下,頭靠著柱子,仰望夜空。因為陰天,夜空中看不見星,也看不見月亮,周圍小區的燈光將香鋪的夜空,烘托出一片藍黑,如同灶底一般。自從來到香鋪,柳麗曾經多少次坐在這里看夜空,已經記不得了,只有這一次,香鋪的夜空如此黯然。
  手機響了。本來,柳麗以為是廖彬,打開一看,是范林。平時,因為食品廠的業務問題,范林給柳麗打電話不分時間,不管大事小事,有事就打,柳麗隨時接聽,早已習慣。可是現在柳麗不想接,只想一個人靜靜。范林的電話不屈不撓,一連打了三次。柳麗突然覺得一定有要事,馬上接聽。電話里,范林的聲音很急,說,柳麗,趕緊來廠里一下!柳麗一下子站起來,問,出什么事了?范林聲音低沉,說,已經派車去接你,見面再說!柳麗曉得肯定不是一般的業務問題,不禁打了個冷戰。



  41.股份
  柳麗和范林從香港回來,已過立冬。與往年相比,寒潮提前來臨,一大早,食品廠前前后后落了一層霜,周邊的草地成片成片地枯黃,如同披了迷彩服一般,斑駁一片。
  柳麗和范林在香港前后住了十天,見了小楊總最后一面。那天夜里,范林接到小楊總的律師樊先生的電話,說小楊總點名讓他和柳麗馬上赴港,有要事相商。樊律師的口氣低沉,不容拒絕,范林和柳麗都明白,也許小楊總這回撐不過去了。第二天,范林和柳麗安排好食品廠的工作,飛往香港,見到了病床上的小楊總。那時候,小楊總已在彌留之際,樊律師向他們宣讀了小楊總的遺囑。因為沒有子女,小楊總決定把內地的部分資產捐給國家。關于脂城開發區的食品廠,小楊總特別安排,分別給范林和柳麗20%的股份,其余的按不同比例給其他跟隨他多年的中高層。
  這個結果,范林是不是能想到,柳麗不曉得,但柳麗自己肯定沒想到,覺得太像故事,太不真實,因此不敢接受。樊律師把小楊總的遺囑副本交過來的時候,柳麗竟不敢接。范林辭去公職跟著小楊總奮斗多年,南征北戰,得到20%的股份理所應當,可她柳麗不過是一個普通的打工仔,當初雖說對食品廠有些貢獻,也是本職本分,拿了廠里的工資,算是互不相欠了。如今讓她也拿20%的股份,柳麗實在覺得內心不安。難道僅僅因為她眉梢上長了一顆紅痣?難道真像小楊總所說她是他的貴人?如果真是這樣,她為什么救不了小楊總?
  在病床前,柳麗突然特別相信小楊總的神道,希望真如他所說,她是他的貴人,很想讓小楊總摸摸她眉梢上的紅痣,很想出現一個奇跡,將小楊總挽救過來。就在那天,當著眾人的面,柳麗突然抓起小楊總的手,放在自己的臉上,讓小楊總的五個手指一一觸碰那個紅痣。小楊總的手枯瘦冰涼,柳麗閉上雙眼,覺得有一股熱流在她的臉和小楊總的手指之間流淌,希望頓時一道金光閃現,小楊總馬上就能站起來,露出娃娃似的笑臉。不知過了多久,柳麗慢慢放下小楊總的手。然而,奇跡沒有出現。柳麗傻了,像個無助的孩子,捂著臉放聲大哭起來。
  小楊總走了。那天香港有一股臺風過境,很快雨過天晴。
  范林和柳麗料理完小楊總的后事,準備回去。樊律師約柳麗到辦公室,交給她一個錦盒,說是小楊總生前所托。柳麗打開盒子,里面有一條珍珠項鏈,還有一盤錄音帶。樊律師把錄音帶放進錄音機,傳出小楊總的聲音:柳麗,今年會做新娘嗎?看來我看不到了,送你一條項鏈,祝你幸福!對了,黃金配不上你,珍珠才能配得上你。希望你喜歡!還有,從第一眼看見你,我就認出來,你是我的貴人,感謝你柳麗!
  柳麗聽出來,小楊總的聲音有點喑啞,有點疲憊,沒有悲傷,仿佛就是面對面,隨便地說著。沒錯,是那個一頭自來卷的大男孩,是那個喜歡卷自己頭發的小楊總,是那個一生只見過一場桃花雪的南方蠻子!柳麗再也聽不下,拿起項鏈和錄音帶,跑出樊律師的辦公室,來到街邊,心里像堵著一塊石頭,憋得難受,抱住路邊的一根電線桿,一邊哭一邊拿頭撞,撞得電線桿嗡嗡直響,惹得路人圍觀。要不是范林及時趕來找她,怕是有人要報警了。
  回到香鋪,柳麗病倒了,高燒咳嗽,喉嚨干疼,渾身無力,打電話給廖彬,廖彬說在跟一家開發商談聯手開發的事,一兩天回不來。柳麗不禁心寒。就在這時候,春花打電話來,說街道要求各社居委申報年度優秀市民,她推薦柳麗,填表期限是最后一天,不然就錯過了。柳麗強打精神,連連推托。春花似乎聽出柳麗聲音不對,問她是不是生病了。柳麗淡淡地說,沒事沒事。春花說,聽聲音就不像沒事,廖彬呢,他怎么不管你?柳麗說,他忙!春花說,你等著,我馬上來!
  春花來了,一摸柳麗的頭滾燙,馬上打電話給向陽,讓他找輛車來,送柳麗去醫院。向陽正在市里進貨,怕是來不及。春花又打電話給春風,春風二話沒說,攔了一輛出租車,接上柳麗,送到南七醫院。
  柳麗得了急性肺炎,住院治療,醫生說要增加營養。春花又忙飯店又忙社區工作,總歸不得閑。向陽倒是有空,春花又不放心,就讓春風變著法子做菜送去。春風聽話,像當年一樣服侍柳麗。柳麗想喝水,還沒張嘴,春風就把水端上來,柳麗想要張紙擦手,才一回頭,春風就把紙遞到手邊。柳麗覺得奇怪,過去這么多年,春風怎么還沒變,還是那么默契那么自然,沒覺得有一點不妥當。不過,柳麗最終還是發現,春風有一點變了,變得穩重,話也少了。
  廖彬回來的時候,柳麗已經出院。經過上次吵架,廖彬跟柳麗之間突然隔了一層什么,廖彬有沒有感覺,柳麗不曉得,反正柳麗是有感覺了。本來,柳麗以為廖彬一見面,會關心關心她的病情,可是廖彬沒有問,大談特談合作開發房地產,什么拿地招標,什么規劃造價,什么銀行過橋,總之很是得意。柳麗無奈,表面上佯裝聽得認真,暗里卻傷心不已。
  其實,柳麗不僅想讓廖彬關心關心她,還想跟廖彬談談小楊總。自從小楊總走了后,柳麗心里就像塞了一團野草,亂糟糟的,很想找個人說一說,理一理,不然總是不能平靜。柳麗是個有主見的人,可是有主見不等于沒煩惱,有煩惱就想找人說,當然要找合適的人。想來想去,小楊總給她20%股份的事,只有跟廖彬說才合適。好在,廖彬談完自己的宏圖大業之后,終于想起問柳麗的情況。柳麗就把自己的病情簡單地說了,接著說到小楊總。一說起小楊總,柳麗就傷心,尤其說到那20%的股份,更是眼淚止不住,不僅是感激,還有不安,覺得受之有愧。
  廖彬倒是來了精神,問20%股份大概有多少錢。柳麗估算一下,說按現在食品廠的規模,差不多兩三百萬吧。廖彬一下子跳起來,說,太好了!柳麗說,這是人家的錢,我不想要,不然心里不安!廖彬說,人家給你你不要,那不是孬子嘛!不偷不搶,有什么不安!我跟你講,拿過來之后,馬上賣掉,拿這筆錢投入搞開發,保證賺大錢!廖彬說到這,兩眼放光,雙手在空中畫了一個大大的圓圈。柳麗愣住了,忽然覺得眼前這個男人好陌生。
  廖彬本來瘦瘦高高,在生意場上泡久了,開始發福,肚腩鼓了出來。不知何時起,廖彬說話時喜歡雙手叉腰,因此肚子尤其顯眼。廖彬雙手叉腰,在柳麗面前來回地走動,一邊走一邊談自己的計劃,如何用20%的股份撬動更大的資金滾動開發,如何通過房產開發把麗達做成上市公司。柳麗看著他那個鼓起的肚腩,頭有點暈,幾次想打斷,就是插不上嘴。廖彬興致正高,思維像脫韁的野馬,根本就剎不住。柳麗嘆口氣,突然感到一股從未有過的孤獨。
  按慣例,接近年底,食品廠的旺季來臨。產量要加,營銷要推,市場要督察。本來,醫生囑咐柳麗多休息,可是柳麗坐不住,還是趕到廠里上班了。頭一天下班,范林把柳麗叫到辦公室單獨談話。自從小楊總走了之后,食品廠內部出現“內訌”,主要是在中高層。據可靠消息,有幾個中高層不滿股份分配,密謀聯合起來排擠范林,目的是奪權。范林希望柳麗和他一起共渡難關,因為一旦他們擠走范林,下一個目標就是柳麗。范林的意思是,他和柳麗兩個人的股份加起來是40%,在企業占有絕對優勢,只要他們綁在一起,這種陰謀就不能得逞。范林還強調,為了食品廠的未來,為了小楊總的信任,我們要攜手戰斗!
  柳麗沒有想到食品廠竟會發生這種事,頓時覺得心寒。不過,無論從哪個角度來說,她都應該站在范林這一邊,與范林一起攜手戰斗。范林對柳麗也是有恩的人,當年在工作上給過柳麗不少關照。范林也是小楊總信任的人,柳麗自然也對他充滿信任,不然對不起小楊總。盡管柳麗對這場戰斗充滿反感,但還是答應范林,為了食品廠的未來,為了小楊總的信任,與他攜手戰斗。
  這場戰斗的持久性和復雜性,完全出乎柳麗的意料。柳麗的態度一表現出來,關于她的流言蜚語就在廠里傳開了,說她是小楊總在大陸的“小秘”,要不然小楊總怎么會給她20%的股份,還說小楊總走了,柳麗眼看失去靠山,馬上又攀上范林。還說,柳麗和范林一直茍且,兩個人經常幽會,有時兩個人就在辦公室里鬼混。看來,柳麗就是個狐貍精,不然都過三十了,為什么不結婚?
  流言如同流感,越傳越惡心,越傳越邪乎,很快傳到香鋪,自然也傳到廖彬的耳朵里。當時,廖彬一心想做的合作開發項目遇到資金麻煩,正為籌錢焦頭爛額,鼓動柳麗把食品廠20%的股份轉掉,換成資本給他應急。柳麗堅決不同意,一是這錢她拿著不安生;二是食品廠正是需要用錢的時候,不能急中添亂;三是食品廠內部斗爭激烈,如果她轉掉這20%股份,無疑把范林撂在半路上陷入孤立,于情于理都對不住范林。
  柳麗態度堅決,廖彬曉得勸不動,有意找茬,就把流言的事說出來了,問柳麗有沒有這回事。柳麗當然否認,勸廖彬不要相信。廖彬竟把小楊總給柳麗項鏈的錄音帶拿了出來,讓柳麗解釋小楊總所說的貴人到底是什么意思。柳麗大為意外,大為惱火,沒想到廖彬竟然會偷翻她的東西。不過,既然廖彬已經知道,柳麗索性大大方方,一五一十把紅痣的典故說了。廖彬聽罷,哈哈大笑,揉著大肚腩說,柳麗,是不是電視劇看多了?明明是老故事,還拿來哄人!柳麗說清者自清,濁者自濁,不多解釋,隨他去想。廖彬突然話鋒一轉,說,柳麗,如果要我相信也可以,馬上把食品廠那20%的股份轉讓掉,拿錢回來,從此跟食品廠一刀兩斷!柳麗不同意,讓他死了這條心。廖彬冷笑,進一步攤牌,說,柳麗,事情到了這種地步,也不需要多說了。既然你不同意動食品廠的股份,就把麗達的股份全部轉到我廖彬的名下。如果不轉,說明你柳麗對我廖彬不是真心,那我們這個婚也不要結了!柳麗沒有想到廖彬變得如此現實,如此無恥,突然像被抽了筋一樣,半天抬不起頭來,眼淚不停地流。廖彬拿出筆和紙,放在柳麗面前。柳麗頓時看透了廖彬,猛地抬起頭,揩了揩眼淚,拿起筆,在紙上寫下兩個大字:滾蛋!廖彬一看,氣急敗壞,又摔了一回東西,才憤憤地離開。
  一進臘月,食品廠的產品在華南市場出了質量問題,柳麗連夜前去危急公關,求工商,跑消協,找媒體,約見當事人,事情終于處理妥當。一周后,柳麗回到香鋪,開門后發現家里的大件東西被搬一空。本來以為遇到盜竊,又見門窗都安好無損,便打電話給廖彬。廖彬倒也坦率,承認搬走了東西,同時提出要從麗達公司撤出,要求柳麗馬上算賬,把他的股份和獎金全部結算,折成現金給他。柳麗對廖彬徹底失望,反倒輕松許多,不生氣不抱怨,對廖彬提出的要求,只要不太過分,一一答應,不想糾纏。因食品廠正處于業務旺季,事情多且雜,柳麗一時脫不開身,便委托律師全權代理,跟廖彬對接處理分割事務,如此也免了見面的尷尬。等到忙完這一切,眼看就要過年了。
  臘月二十三,小年,香鋪下了一場雪。雪不大不小,飄飄灑灑,連天接地,懸紗掛帳一般。因是周日,柳麗難得睡個懶覺,起來時天光大亮,挑簾一望,滿眼潔白,在心里為自己說句瑞雪兆豐年的吉祥話,又見窗前一株老蠟梅綻開花蕾,視為吉兆,心頭大喜,竟孩子似的笑了。笑過之后,突然想起小楊總唯一一次看見桃花雪時的情景,不免嘆息一聲。那嘆息好輕,越窗飄進雪中,倏爾隱去了。
  這時候,村口響起一陣鞭炮聲,柳麗想起快要過年了。流年不利,即將過去,新的一年馬上來到,心情頓時振奮,于是梳洗一番,出門賞雪。雪中的香鋪規矩許多,平日的蕪雜紛亂被雪覆蓋,多出幾分寫意,現出古村的神韻。遠遠地,柳麗看見老牌坊下,一群人圍在一起,熱熱鬧鬧,走過去一打聽才曉得,原來孫和平在濱湖世紀城買了新房,剛好過小年時拿到鑰匙,高興得不得了。



  42.學區
  
  孫和平成了香鋪第二個“叛徒”。毫無疑問,這話也是康老久說的。說這話時,康老久已經氣得兩天水米不進,躺在床上直哼哼。據說,孫和平本來可以成為香鋪的第一個“叛徒”,陰差陽錯,這頂“桂冠”讓康躍進給搶去了。事后,康寧博士曾經多方求證,事實卻是如此。
  孫和平在濱湖世紀城買房,確實是秘密行動。除了紅梅,瞞著所有人。事實上,孫和平打起在濱湖世紀城買房的主意,始于麗達公司的售樓小姐在老牌坊下跳舞的時候。那時候,孫和平被售樓小姐的高開衩旗袍迷惑,但對她們的發型不敢恭維。當天下午,孫和平關了店門,抽空去了濱湖世紀城,在售樓部見識了更多的高開衩旗袍,也領教了大型居民小區的規模。濱湖世紀城分一、二、三期,八千余戶。一、二期即將封頂,三期馬上動工。售樓小姐領著孫和平來到沙盤前,一番講解之后,讓孫和平徹底服了。八千戶是什么概念?孫和平用上小學學過的算術大致一算,平均一戶三口人,八千戶就是兩萬四,相當于幾十個香鋪。如果在這里開發廊,意味著要多幾十倍的收入。乖乖!幾十倍是什么概念?孫和平心不貪,哪怕幾倍他也知足。所以,孫和平當即決定買房,不過不買住宅,買沿街的商業門面,開發廊。
  從濱湖世紀城回來,孫和平被一個美好的夢想鼓舞著,臉色潮紅,心率加速。因為康老久剛剛大鬧售樓營銷現場,孫和平曉得老丈人對濱湖世紀城反感,沒敢說出自己的夢想。不過,當天晚上,就著夢想,孫和平多吃了兩碗大米飯。紅梅以為他累壞了,又給他煎了兩個荷包蛋。入夜,小兩口一躺進被窩,孫和平再也忍不住了,就把自己的夢想悄悄說了。這個夢想一說出來,小兩口的被窩里更加溫暖甚至燥熱了。實事求是,孫和平在香鋪開發廊這幾年攢了些錢,買一間濱湖世紀城的商業門面綽綽有余。問題是,孫和平除了想買商業門面,還想買一套住宅,為了女兒六六。售樓小姐告訴他,濱湖世紀城將建一所幼兒園和一所小學,幼兒園是雙語幼兒園,小學是脂城名校南門小學分校,只要是本小區的業主,優先入學。沙盤上幼兒園和小學赫然醒目,樓書上有文有圖,清清楚楚。售樓小姐扭了一下腰身,說,先生,不能讓孩子輸在起跑線上!這句話說得意味深長,像釘子一樣,一下子揳在孫和平的心上。
  如果說開發廊發大財是孫和平的夢想,那么女兒六六長大成材就是孫和平的另一個夢想,兩個夢想加在一起,就是孫和平最大的夢想!其實,這個夢想何嘗不是紅梅的夢想?所以當孫和平把這兩個夢想一說出來,紅梅馬上贊同,商業門面要買,住宅也要買,兩個夢想都要實現。紅梅開商店這么多年,有些積蓄,當年分家時,康老久也給她一份,所以錢不是問題。于是小兩口達成一致,馬上行動。不過,一定要瞞著康老久。
  那天晚上,小兩口的被窩里充滿了夢想的芬芳。紅梅被夢想激動著,像擁抱夢想一樣,把孫和平緊緊摟住。孫和平受了鼓舞,雄性勃發,一翻身將紅梅壓在身下。夢想可以滋陰壯陽,孫和平三戰三捷,紅梅幸福得差點化成水了。
  第二天, 孫和平和紅梅一起去了濱湖世紀城售樓部,咨詢了相關問題,挑選好戶型樓層。因為不急著住,紅梅選了靠湖邊的三期,孫和平也覺得合適,于是就把合同簽下了。小兩口出門的時候,看見康躍進兩口子,身邊跟著小艷,正在跟售樓小樓咨詢。紅梅怕康躍進兩口子看見傳閑話,拉著孫和平繞開了。
  一年多時間,孫和平和紅梅的夢想在悄悄發酵,最多不過在小兩口的被窩里傳播,康老久當然一點也不曉得。在康老久看來,這個世界上,誰都可能騙他,只有兩個人不會,一個是紅梅,一個是孫和平。紅梅是女兒,貼心小棉襖,自不用說;孫和平是女婿,康老久一直把他當兒子看,有時比看向陽還要重,更不用提當年救過他的命了。然而,康老久沒想到,世界在變,香鋪在變,人也在變。所以,當康老久得知孫和平和紅梅也當了“叛徒”時,心里涼透了。本來,康老久很想好好罵孫和平一頓,甚至打紅梅一頓,可是就是張不開口,下不了手。所以,只好作踐自己,不吃不喝,不停地嘆氣。
  孫和平曉得惹事了,拉著紅梅跪在康老久床前,求他原諒,康老久不理。紅梅害怕,拉上孫和平去找向陽和春花。春花去街道開會了,孫和平和紅梅先跟向陽一一說了。向陽聽了,吃驚不小,眼瞪得像屎憋的一樣,說,你們兩個搞特務工作的?保密工作做得好嘛!難道不曉得老頭子反對嗎?這回把他惹惱了,看你們怎么收場!紅梅嚇得眼淚都出來了,躲在一旁不敢吭聲。孫和平說,哥,我不過是想好嘛,為了日子過好一些嘛!向陽說,嗒!人心不足蛇吞象,你們兩口子,一個開發廊,一個開商店,香鋪哪家比得上你們!孫和平說,關鍵是想給六六一個好前途嘛,不能讓她輸在起跑線上!向陽說,咦!你一個剃頭的,說話凈整洋詞,起跑線在哪?孫和平笑笑,說,你看,我的起跑線在老家村子里,紅梅的起跑線在香鋪,六六的起跑線好歹也要換一換,至少要在濱湖世紀城!
  正在這時候,春花回來了,問明情況后,笑了,說,和平,不要怕,你們做得對!向陽說,對什么對?老頭子氣得躺了兩天了!春花說,向陽,動動腦子嘛,問題要從正反兩面看,不能因為老頭子生氣而斷定和平和紅梅做錯了。你且記得,當年咱們兩個的事,老頭子不是也氣個半死嘛!后來呢?所以說,問題在老頭子那一方!向陽撓撓頭,覺得有理,說,問題是眼下老頭子思想得解決嘛。春花說,老頭子慪氣,這不是頭一回,也不是最后一回,哄哄唄!向陽點點頭,說,這個老頭子,動不動就慪氣,真沒辦法!春花嘆口氣,說,怕是將來讓老頭子慪氣的事還多著喲!
  向陽無奈,跟著孫和平和紅梅去勸康老久,正要出門,春花又把他叫回來。春花說,剛才在街道開會,聽說脂城一中馬上要搬到濱湖世紀城邊上,好多人為了伢們上學,都到濱湖世紀城買房子,說是學區房。聽說就這兩天又要漲價了!向陽愣了一下,問,什么意思?春花說,康康上二年級了,給他換個好學校!向陽反應過來,說,咱們也去看看?春花說,看看能看來學區房?向陽說,買房要花錢,那錢不是要開酒樓嗎?春花說,酒樓重要還是康康前途重要?向陽點點頭,對孫和平和紅梅說,你們倆先回吧,我跟春花去濱湖世紀城看房子。紅梅說,哥,你們也要買房?向陽說,和平說得對,哥要把康康的起跑線畫在濱湖世紀城!孫和平說,哥,我有熟人,我帶你們去!春花說,紅梅也一起去吧,掌掌眼!紅梅說,爸還在家慪氣呢!向陽說,老頭子就那脾氣,反正他要生氣,不如等我們買了房,讓他打包氣一回,咱再打包勸一回!孫和平笑了,說,劃得來!劃得來!紅梅在他屁股上擰一下,孫和平故意一驚一乍,像被蜂子蜇了似的。
  四個人來到濱湖世紀城售樓部,但見人頭攢動,好不熱鬧。向陽不禁感慨,不出門不曉得,原來有錢人真多,如今買房就跟買白菜一樣。孫和平找到那個熟悉的售樓小姐,售樓小姐帶著他們看了沙盤,講解了相關內容,一切都很滿意。春花向來辦事干脆,看了戶型,定下樓層,因怕漲價,當場就付了定金,簽了合同。春花選的房子也在三期,跟紅梅選的房子是前后樓。紅梅看上去比春花還高興,說將來六六找康康玩,走動更方便了。
  當天晚上,春花兩口子跟紅梅兩口一起商量怎么勸康老久。都曉得康老久的脾氣,規規矩矩地勸,一般不靈。春花想了個主意,把康康和六六一起帶上,讓伢們跟康老久說,非要去濱湖世紀城,不然就讓伢們跟老爺子鬧,只要伢們一鬧,老爺子就得投降。
  孫和平覺得主意不錯,向陽覺得有點損,可是沒有更好的辦法,只好同意。走之前,春花特意把康康和六六叫過來,問他們想不想上學,康康和六六都說想。春花問,想不想去濱湖世紀城上學?康康和六六就問濱湖世紀城好不好玩?春花說,當然好玩,那里有好多好多玩具,有恐龍還有奧特曼。康康和六六高興,嚷著要去。春花說,想去可以,一會要跟爺爺說。只要爺爺同意,你們就能去!康康和六六馬上吵著要去見爺爺。春花笑了。大家都笑了。
  春花提前讓春風做了一份魚湯,裝在保溫桶里。紅梅曉得康老久口味重,特意讓帶上兩份小咸菜,準備妥了之后,安排好飯店的事,春花提著魚湯,和眾人一起去勸康老久。康康和六六最高興,蹦蹦跳跳,一路摔倒幾回不哭不鬧。紅梅說,瞧瞧這倆伢,高興得跟過年一樣!春花說,關鍵是思想工作做得好!向陽哼了一聲說,你們老寧家都會做思想工作,遺傳!春花說,還別不服氣,關鍵時候,我爹的“兩大法寶”確實好用!孫和平捎帶聽了一耳朵,問,“兩大法寶”啥意思?紅梅解釋道,多反問,講故事。孫和平是外來戶,不曉得其中的典故,說,這跟法寶有啥關系?向陽撲哧一聲笑了,說,你問你嫂子。春花說,耳聽為虛,眼見為實,馬上就曉得了。
  來到家里,康康和六六跑在前頭,推開房門,一個喊爺爺,一個喊外公,像兩只小鳥一樣飛進去。康老久本來在床上躺著生悶氣,一聽康康和六六來了,便坐起來。接著,春花一行跟著進來,康老久馬上又躺下了。春花沖康康和六六使個眼色,兩個小家伙鞋子也不脫,爬上床去,一個掀被子,一個拉手,硬是把康老久弄起來了。春花見康老久起來了,便對康康和六六說,你們兩個別鬧了,讓爺爺喝點湯。康老久氣還沒消,不喝。春花說,康康,讓爺爺喝湯。康康就摟著康老久的脖子,說,爺爺喝湯,爺爺喝湯。康老久還是不喝。紅梅說,六六,讓外公喝湯。六六也摟住康老久的脖子,說,外公喝湯,外公喝湯。康老久還是不喝。春花說,康康,六六,爺爺不喝湯,爺爺不高興了,怎么辦?康康和六六眨巴眨巴著眼,馬上在床上跳起舞來。床上松軟,兩個小家伙跳兩下跌一跤,像耍猴戲一樣。康老久本來還噘著嘴,這時候忍不住笑了。春花這時候把魚湯遞給康康,說,康康,喂爺爺喝湯。康康聽話,接過保溫桶,雙手直抖。康老久怕燙著康康,趕緊接過來。六六高興得直拍手,叫道,外公喝湯嘍,外公喝湯嘍!春花見康老久接了湯,怕他難為情,沖向陽、紅梅、孫和平使個眼色,趕緊退到門外去。
  過不了多久,就聽康康喊道,爺爺好棒,爺爺把湯喝完了!春花一聽,笑了,沖向陽紅梅孫和平一招手,跟著康康一起進屋。康老久一邊摟著一個伢,打了一個嗝,耷著眼皮不說話。春花說,康康,六六,你們要乖,跟爺爺說說,你們將來要干什么。康康說,我要上學!六六說,我也要上學!康老久滿意,說,上學好!康康說,我要去濱湖世紀城上學。六六說,我也要去濱湖世紀城上學!康老久說,濱湖世紀城太遠,咱不去!康康說,不!那里好玩,我要去!六六說,我也要去!康老久說,瞎說,那里哪有香鋪好!六六說,那里就是好!康老久問,聽哪個說的?康康說,媽媽說的!康老久抬眼看了一眼春花。春花說,爸,是我說的。康康說,你看,我沒撒謊吧。康老久沒有吭聲,又把眼閉上。春花上前一步說,爸,康康該上學了,我和向陽商量好了,在濱湖世紀城買房子。康老久突然睜開眼,說,香鋪這么多房子,不夠住嗎?!春花說,那里環境好,周邊學校也好,一中也要搬過來!康老久說,不買房就不能上學嗎?春花看了看向陽。向陽說,現在上學劃學區,買了房子才算在學區嘛,政府有規定!孫和平說,對對,報紙上都登出來了!康老久突然一抬手,說,什么破規定!咱不買房,咱去南七上學!
  春花曉得康老久又犟上了,一時半會說不通,便沖康康和六六使眼色。康康和六六明白了,纏得康老久鬧起來,非要去濱湖世紀城上學。康老久被鬧得心軟,又見兩個伢可憐,反過來哄康康和六六。春花說,爸,其實買房就是買學區,給伢們買個上好學校的機會。咱一家還住在一起,還是一大家子!孫和平馬上幫腔,說,就是就是,咱還都是香鋪人!康老久想了想,長長嘆口氣,說,你們該買都買了,我老了,管不著!春花說,爸,您是一家之主,大事還得您發話,您不答應,康康和六六也去不成!康康和六六一聽去不成,接著又鬧。康老久苦笑一下,說,好好好,去去去!康康和六六一聽,高興得要死,撅著小屁股,在床上扭得好歡。康老久咧嘴笑,說,哎喲,好煩好煩!



  43.醉
  過年放假那幾天,春花說得最多的話,都跟“謝家菜酒樓”的事有關。畢竟是大事,在婆家講,在娘家也講。
  婆家這邊,康老久掌握話語權,大過年不好抬杠,不管對錯,春花支著耳朵聽著。康老久說,飯店開得好好的,非要開酒樓,開酒樓非要開個“謝家菜酒樓”,胡搞嘛!香鋪這么大,就裝不下你了?香鋪這么多人,人人都有一張嘴,哪張嘴不要吃?總歸一句話,做生意不要這山望著那山高,到時候跌了跤,可買不到后悔藥!春花被街道黃主任批評過之后,長了涵養,一肚子反對的話,一句也不頂嘴。如此一來,康老久以為占了理,緊講慢講,車轱轆話說了一大堆,最后還逼著表態,承認他講得對。
  回到娘家那邊,春花膽子大了,聽了不入耳的也敢抬杠,不怕得罪了哪個。大鈴鐺說,按說開一個飯店就忙得腳不著地,再開個酒樓,到時候能不能照應過來,萬一出點紕漏,那可不得了!春花聽不得這話,冷著臉說,大過年的說這話,多不吉利!寧萬三出來打圓場,說,這也是替你們著想,丑話說前頭,總比馬后炮強嘛!春花說,好話歹話無所謂,反正事情定了,開年就動手!寧萬三還想說什么,大鈴鐺趕緊拿起一塊米糖,塞住他的嘴。
  春風一直沒說什么,不過春花曉得其實春風最著急。經過幾個月的試菜,春風對菜品口味已經調整妥當,心里已有八九成把握了,見天催春花抓緊找地方。春花曉得春風急著找個機會證明自己,想在香鋪面前長長臉,甚至可能還想在柳麗面前爭口氣。這些話春風沒說,春花明白,實心實意,想幫弟弟這一回。
  春節已過,春花開始張羅找地方。一連跑了幾天,春花看中濱湖世紀城大門東邊一幢樓的三層,差不多一千平方米。春風和向陽也去看了,大小合適,位置又好,和開發區只隔一條馬路,前后不與居民樓搭界,門前預留停車場,怎么看都是開酒樓的好地方。關鍵是將來康康在小區內學校上學,照應起來方便。本來,春花打算租下來,可是人家只賣不租。春花算了一下,掏干家底,買樓的錢還差一半,更別提裝修開業了。向陽的意思是,一口吃不成胖子,不如先找個便宜的地方干起來,騎驢找馬。春風雖心有不甘,也覺得眼下只能如此。春花看上這個好地方,也不想錯過這個機會,說想想辦法。
  春花所說的辦法,就是找錢。對春花來說,找錢不過兩條路,一是找銀行貸款,二是找別人借錢。找銀行貸款要有抵押,還要有擔保人。找別人借錢,問題就多了,首先人家有錢;其次跟人家的交情得到位,最重要的是人家愿意借。都曉得,如今借錢天下第一難,借錢如同借命,難度可想而知。春花當然曉得,所以首選銀行貸款。春花算過賬,只要酒樓開起來,兩三年本錢就能回來,值得一搏。當然,春花也曉得銀行貸款也不是隨便辦,得找能說上話的熟人。春花頭一個想到的人是呂富春,呂富春不止一次帶一個商業銀行的馬行長來吃飯。馬行長是個大胖子,和呂富春站在一起,像是一對說相聲的。春花陪馬行長喝過酒,印象中馬行長喝酒不裝孬,怕是一個爽快人。
  春花打電話約呂富春,說開年新春,飯店上兩個新菜,請他來品嘗。呂富春也想見春花,便爽快答應了。春花隨口說,不如把馬行長也請來,一起喝幾杯。呂富春說,巧了巧了,我正在跟馬行長一起打牌,保證請去。頭一步倒是順利,春花很高興,特意到孫和平的發廊做頭發,指定要燙大波浪。孫和平好奇,說,嫂子,這么講究,晚上有活動吧。春花說,嗒!向陽都不管我,你瞎操什么心?!孫和平被嗆得無話可說,于是便安心做頭發了。
  呂富春和馬行長如約而至。春花將他們請到888包廂,先坐下喝茶。呂富春見春花新做的頭發,波浪層層,分外妖嬈,便開玩笑說,老板娘,看你這身打扮,不應該坐在這里喝酒,應該去夜總會去跳跳舞!春花說,呂總你真是,專挑我的短處說,要會跳舞,我就不做這服侍人的事了!馬行長說,不能這么說,都是做企業、做經營嘛。呂富春說,馬行長說得對,做哪行都得服侍人!春花說,那可不一定,就像人家馬行長就不服侍人,有錢嘛!馬行長笑著拱拱手,說,過獎過獎,銀行有錢,都是國家的錢,我一個小行長,不過一個小賬房,擱在古代,叫奴才!你想想,一個奴才,哪有不服侍人的?呂富春聽罷,哈哈大笑,說,有道理有道理,我們都是奴才!春花說,哎呀,你們真是坐著說話不腰疼,有這么風光的奴才,我也想做!二位老爺,奴才這里請安了!馬行長和呂富春被逗得大笑不止。呂富春笑得受不住,站起來一搖三晃,馬行長坐在那里笑,不停地揉肚子。
  說說笑笑,不多時,酒菜上席。春花請呂富春和馬行長入坐。呂富春說,怎么就我們三個人?春花說,我陪二位不行嗎?馬行人拉了一下呂富春,說,三個人就三個人,喝酒嘛,又不是打麻將!呂富春說,看來今晚又是一場惡戰,喝!春花說,馬行長,呂總,丑話說在前頭,今晚喝酒你們得手下留情,不然我一個小女子可陪不起你們!馬行長說,好大事!我幫你!呂富春說,我姓呂的喝酒從來不欺負女人!春花頭一歪,學著伢們的語氣,說,大人說話要算數噢!兩個人又被逗得一陣大笑。
  事實上,春花的心思根本不在喝酒,早讓小蕓備了一瓶礦泉水,趁呂馬二人不注意,將酒換掉。酒喝到興頭上,春花故意嘆了口氣,說,這飯店開得夠夠的,不想干了!馬行長問,生意這么好,怎么不想干了?呂富春說,難道找到發財的路了?春花說,嗒!發財的路沒找到,倒是找到一條花錢的路!馬行長說,這話有意思,說來聽聽。春花就把想開酒樓沒錢買樓的事一說,呂富春說,要多少?春花說,多倒不多,也就兩三百萬吧。呂富春看了看馬行長,沒再說話。馬行長說,這可不是小數字喲。春花說,所以才發愁嘛!呂富春說,有馬行長在,不用愁!春花舉起酒杯要敬馬行長。馬行長馬上站起來,說,別急,你有抵押嗎?春花說,房子行嗎?馬行長說,哪里的房子?春花說,香鋪的房子!馬行長放下酒杯,想了又想,突然捂著胸口說,哎呀,喝多了喝多了,胸口好悶,我要出去透透氣!春花當下心里一涼,也看透了馬行長,曉得這頓酒菜算是喂狗了。
  從銀行貸款的路算是堵住了,借錢的路前途不明。本來,春花想開口跟呂富春借,又一想怕是白費口舌。他要是愿意借錢,早在酒桌拍胸脯了。第二天,春花正在犯愁,手機響了。一看來電,正是呂富春。呂富春在電話里說,不好意思,昨晚喝多了。記得你好像提到缺錢的事。春花一笑,說,不是好像,就是!哎呀,別提了,當時把你和馬行長嚇得酒都不敢喝了!呂富春說,你不曉得,馬行長這幾天正發愁,去年貸出去幾個億收不回來,搞不好行長都做不成!春花說,原來還有這事!呂富春說,咱們是老朋友,實話實說,開年開工,我手頭也緊,不然借給你也是應該,人在江湖,互相幫忙嘛。春花聽了,也算實話,說,謝謝了!呂富春說,不過,我倒是有個路子能搞到錢,只是利息有點高!春花說,什么錢?呂富春說,我們老鄉放貸,利息五分!春花隨手抓過計算器一算,嚇得臉都白了,說,嗒!這錢我不敢用,不然我這輩子就給你們老鄉打工了!呂富春說,可以商量嘛!春花有點惱,說,對不起,飯店上客了,我要去招呼,有空來啊!再見!
  一連三天,沒有找到門路,春花愁得要死。這天晚上,飯店打烊,春花特別想喝酒,向陽勸不住,要陪她喝,她不讓。春花一個人慢慢喝,一口菜沒吃,喝下大半瓶。向陽怕她喝壞身體,把春風找來勸。春風來了,勸也勸不住。春風急了,突然抓起酒瓶,說,姐,你要是還喝,我就破戒,陪你喝!春花嚇得馬上放下杯子,趴在桌上哭起來。
  就在這時,柳麗來了。柳麗是向陽打電話找來的,向陽找柳麗來勸春花。在香鋪,能勸得好春花的人,只有柳麗。向陽了解春花脾氣,明明愛吃柳麗的醋,偏偏就服柳麗這個人。
  自從和廖彬分手后,柳麗明白一個道理,還是一個人過日子自在,不再動結婚成家的心思。好在,食品廠的工作不少,麗達公司從廖彬手里收回,兩邊都需要操心,日子過得倒是充實。食品廠內部斗爭,暫時風平浪靜,會不會波瀾再起,還不好說,至少眼下范林和柳麗聯手,還能控制住局面,可以松一口氣。廖彬撤出麗達公司,不僅帶走了應得的股份,還帶走了骨干團隊,注冊公司,另起爐灶。雖說吃了啞巴虧,柳麗也認了。好在麗達公司業務有存續性,廖彬倒是帶不走,實屬萬幸。從前年開始,在小楊總的建議下,柳麗在脂城大學讀在職EMBA,班上有個做投資的同學叫王健森,一直看好房產中介業務前景,得知柳麗的情況后,主動提出合作。同學之間,知根知底,很快達成合作,請來職業經理人,重建團隊,擴張市場,目前基本上路,勢頭良好。柳麗甚是欣慰。柳麗向來自律,過去跟廖彬在一起,為照顧廖彬的情緒,應酬盡量推掉,如今自由了,不管公事私事,只要有空,有邀必到。柳麗曉得,心情舒暢,春暖花開。
  柳麗是從同學聚會上趕來的,兩頰飛紅,想必喝過幾杯。沒見春花前,柳麗先跟向陽聊了聊。向陽把春花為找錢苦惱的事說了,柳麗心里有數,便去見春花。當時,春花正趴在桌上傷心苦惱,一抬頭就見柳麗來了,仿佛見了親人,上去抱著柳麗放聲大哭。柳麗也不勸,由著她哭。等春花哭夠了,柳麗幫她揩揩眼淚,說,還想不想喝?我陪你!春花撲哧一聲笑了,說,你笑話我!柳麗認真,說,我真想喝!春花激動,一拍桌子,沖向陽說,上酒!向陽本想讓柳麗來勸春花,沒承想又找來個酒把式,說太晚了,改天再喝吧!春花火了,說,我叫你上酒,上!向陽當著柳麗的面,面子上下不來,說,不上!春花騰地站起來,說,上!柳麗見他們兩口子要打起來,便說,向陽,不就喝點酒嘛,上吧!向陽的臉漲得通紅,一咬牙,說,好,要喝一起喝,喝死拉倒!說罷,拉開門,沖后堂大喊,春風,再弄幾個菜!春風正在后廚打掃,不明白緣由,跑過來一看,三個人推杯換盞,喝得正歡,無奈地搖頭。
  那天,三個人一直喝到天色發白。向陽酒量不行,早已趴下睡了,口水流出一攤。春花久經考驗,吐了兩回,雖說還能堅持,也已雙眼迷離,舌頭發硬。柳麗滿臉通紅,酒意闌珊,看上去還有幾分清醒。春風一直在旁邊陪著,一句話不說,像看電影一樣。最后,柳麗說,還喝不喝?春花說,不喝了!柳麗說,喝酒你不行!春花說,嗒!說你不行,你可快活?柳麗哈哈大笑,說,不服接著喝!春花說,喝就喝!春風走過來,伸手把兩個人的杯子奪下來。春花要搶回酒杯,春風一把將她抱住,直接抱到沙發上。春花翻了一下身,馬上就睡著了。柳麗看了看春風,說,我還要喝!春風搖頭,柳麗搖搖晃晃站起來拿酒,春風不由分說,一把將她抱住,往肩膀上一扛,走到另一個包廂,將她放在一張沙發上。柳麗雙手一下子摟住春風的脖子,春風愣了一下,一點一點,慢慢把她的手分開,然后脫下外衣,蓋在柳麗身上,轉身出門,隨手把門輕輕帶上了。
  轉天,春花醒來時已接近中午。酒醒了,頭好疼,籌錢的事忘到一邊,突然想起柳麗。向陽也是剛剛醒來的,不曉得柳麗在哪。春花趕緊出門去找,走到過道,碰見春風,一問才曉得,柳麗早就走了。春花后悔得不得了,問春風昨夜喝酒有沒有出丑。春風一笑,說不曉得。春花心里沒底,追上去問,春風還是一句不曉得。
  春花匆匆洗漱一番之后,給柳麗打電話。柳麗接了電話,說,正要找你,晚上備一桌飯,我請一個同學!春花說,還要喝?柳麗說,找人辦事,不喝不行嘛!春花咬咬牙,說,喝!向陽在旁邊聽了,連連搖手,說,丑話說在先,這頓酒我不參與,喝傷了!春花說,喝傷了也得喝,柳麗的朋友,喝死也得陪!
  晚上,柳麗果然來了,只帶來一個人,是她EMBA班上的同學王健森。春花早聽說過王健森的大名,生意場上外號王財神,當場崇拜得不得了,忙請柳麗和王健森進包廂喝茶。喝了兩口茶,柳麗把春花叫到門外,說,春花,可曉得請王總來干什么?春花點點頭,說,放心吧,準備好了,保證陪王總喝好!柳麗撲哧一聲笑了,說,嗒!就曉得喝,我看你是喝昏了頭!春花不解,說,不喝酒,那搞什么?柳麗說,嗒!你昨個為什么以酒澆愁?春花說,別提了,丟人丟人!柳麗說,請王總來是幫你解決融資問題的!春花先一愣,接著上前一步,拉住柳麗的手,說,真的?柳麗說,你的酒都喝過了,怎好意思不幫你辦事?春花高興得拉住柳麗的手死搖。柳麗說,你的情況我介紹過了,王總還有些事要跟你談。王總人不錯,有話直說。
  那天晚上,春花又喝醉了,因為高興。
  王健森詳細了解了情況后,認為開發區周邊確實缺一個有特色的中高檔酒樓,操作得當,將來開連鎖店大有可能,所以當場表示支持,條件是要占15%的股份,不參與經營,但擁有建議權。春花當然同意。柳麗也表示支持一部分,不要股份,友情幫助。春花說親兄弟明算賬,非要給15%。王健森爽快,當即打電話安排好,第二天就簽合同。春花發愁的大事迎刃而解,非要陪王健森喝酒,表達謝意,沒承想王健森滴酒不沾。春花雖有遺憾,還是讓王健森以茶代酒,好好地敬了他三大杯,柳麗攔都攔不住。酒杯還沒放下,春花已經搖搖晃晃了。



  
  44.小艷
  三月初三,一場春雨過后,春花飯館前的兩株樟樹噴出嫩芽,隔著窗子能聞到淡淡的香味。本來很平常,春花卻覺得新鮮,深深吸了幾鼻子,神靈上身似的,渾身是勁。
  就在春花飯館里,謝家菜酒樓項目正式啟動。王健森建議成立餐飲公司,全面提升管理水平,拋掉原有小飯館的粗放型管理模式。也許怕春花聽不明白,王健森索性說得更具體。從人員招聘到內部管理,從裝修風格到包廂定位,從餐具定制到餐臺布置,從菜譜設計到餐巾選擇,等等等等,一律標準化、專業化,為將來連鎖經營打下基礎。以上這些,春花覺得有道理,沒有意見。但是,王健森還建議,往后春花要躲到幕后,不能再以老板娘的身份出現,高薪聘請職業經理負責日常管理。這一點,春風覺得有道理,表示支持。春花不愿意。春花說,我本來就是老板娘,眼不瞎臉不麻,沒什么見不得人的,憑什么要躲在后頭?!為這事,跟王健森鬧得不快活。柳麗曉得后,勸了春花兩回,還拿食品廠做例子,說如今大企業老板一般都躲在后頭,春花才勉強同意。
  之后,王健森抽空帶著春花和春風出去轉了一趟,上海的功德林、新雅,北京的全聚德、王府,凡是有名的酒樓飯店都去體驗學習,感觸很深,收獲頗豐,姐弟倆都記了一大本筆記。回來后,春花和春風反思消化,信心大增,越發佩服王健森了。
  酒樓裝修完畢時,已經入夏。招聘高級經理的廣告一起發出去,一周后應聘者一共來十個。春花心里沒底,請王健森和柳麗一起來面試。前三個,春花不滿意,王健森也不滿意;中間三個,春花滿意,柳麗不滿意。再來三個,柳麗滿意,王健森不滿意。三個人都有點泄氣,最后一個姍姍來遲,進門時春花沒在意,接過簡歷一看,姓名一欄填著“康小艷”。春花一驚,抬頭一看,果然。
  確實是小艷,康躍進的二女兒。小艷如今仿佛變了一個人,洋氣漂亮,個頭長高不少,怎么看都跟當年那個扎羊角辮的土丫頭聯系不上。如果在街上碰上,春花怕是不敢相認。小艷隨她媽,小時候是個單眼皮,如今成了雙眼皮,是不是割出來的不曉得,總之不難看。實話實說,自從香鋪流傳小艷在南方掙了“不干凈的錢”,小艷很少回香鋪,偶爾回來看一看,也是來也匆匆去也匆匆,香鋪很少有人見著。去年回來幫她爸媽在濱湖世紀城買房,倒是多待了幾天,很少出門,即便出門也是戴著墨鏡口罩,大明星似的。春花只是聽說,沒有見過,那拉風的情景倒是可以想象。
  小艷微微一笑,說,寧總,您不認識我了嗎?
  春花也笑,說,你不是小艷嘛!別叫寧總,叫嬸子!
  小艷說,那不行!這是在公司,不是在香鋪,得叫寧總。
  王健森微笑著點點頭,看了看柳麗,柳麗也點點頭。
  春花拉著小艷的手,向王健森和柳麗介紹。小艷大大方方,一一打招呼。面試正式開始,王健森和柳麗分別問了幾個問題,小艷對答如流。春花沒有問,一直盯著看,看小艷的表現,也看王健森和柳麗的反應。本來說好面試每人十五分鐘,結果小艷跟三位聊了個把鐘頭。最后,春花看了看王健森和柳麗,王健森和柳麗都點頭。春花心里有數,對小艷說,小艷,先到這吧,回頭等我通知!小艷站起來,一一打過招呼,轉身出門前,還把用過的紙杯收起,放進門邊的垃圾桶里。王健森滿意地點點頭,說,春花,這丫頭真是香鋪出來的?春花說,按輩分,她得叫我嬸子!王健森說,看不出來啊!柳麗說,王總,你什么意思?別看不起香鋪,我也是香鋪的!王健森馬上解釋,說,不不不,我只是覺得,這個小艷好像見過大世面,不簡單!春花說,這丫頭在南方打工,前后十多年!柳麗說,說起來,我跟她家有緣,先租她家的房,后買她家的房。雖然沒見過,聽她爸媽說過好多回,這個丫頭要強得很,在南方打工,吃過不少苦!王健森說,從氣場上能看出來,這丫頭憋著一股勁!柳麗有些感慨,說,女孩子做事難啊!做不好,人家說你無能無才;做好了,人家說歪門邪道,總之免不了閑話!王健森點點頭,說,我建議用她。柳麗點頭表示贊同。春花稍一遲疑,想了想,說,等我找她聊聊再定吧。柳麗笑了,說,春花,辦事風格變化不小嘛,過去風風火火,現在穩當多了!春花指了指王健森,說,嗒!還不都是他逼的!王健森聽罷哈哈大笑。
  這些日子,因為忙著新酒樓的開業,春花把飯店的事全都交給了向陽。從做小飯館到開大酒樓,這個步子邁得不小,春花要操心的事實在太多。好在向陽對飯店的事務早已經熟悉,春花倒也放心。這一天,春花抽空去飯店看看,一進門,沒看見向陽,卻見小蕓坐在吧臺前,哼著小曲,對著小鏡子描眉畫眼。見春花突然來了,小蕓有點慌張,趕緊站起來,一邊打招呼,一邊拿起抹布干活。春花問向陽在哪,小蕓支吾半天說,要賬去了。這幾年飯店收了好多白條,公家私人都有,向陽一直在討,只是要錢比掙錢還難,跑了不少冤枉路。春花說聲曉得了,就去后廚找春風。春風見春花來了,把飯店的情況簡單說了,春花心里有數,就問向陽去哪里了。春風說,康躍進打過電話來,急吼吼的,可能是三缺一。春花有點不高興,我這邊忙得盯不開眼,他倒是有空去打牌,太不像話。春花馬上打向陽的手機,連打三遍都是關機。春花惱火,于是出門去找。
  往常,向陽偶爾也打打牌,春花一般不管。人總得有個樂趣,驢累了還要打個滾嘛,何況一個大男人?香鋪人的日子越過越好,打牌成了好日子的注腳。在香鋪,說打牌其實就是賭錢,或大或小,輸贏先不論,敢不敢賭是檢驗有沒有錢的標準。換句話說,敢賭說明日子過得不錯,反之說明混得倒板。向陽在香鋪混得可以,無須檢驗,所以大小牌局,都會有人邀他。向陽好脾氣,只要有空,一般都給面子。不過,向陽近來打牌的次數越來越多,上癮了似的,春花即便再開明賢惠,也不能不管了。
  康躍進的茶樓名叫“南門茶館”,在濱湖世紀城第一期最西頭,和香鋪不過一路之隔,春花陪柳麗和王健森一起去喝過幾次茶,雖說不大,倒也干干凈凈、清清爽爽,尤其是他家的明前毛峰,王健森贊為正宗。春花對茶沒研究,只當來捧康躍進的場了。從自家飯館到的模樣茶館并不算遠,春花悠悠晃晃就到了。進了茶館,才一上樓,對面茶座里傳來向陽的笑聲,接著是康躍進的笑聲。春花當下心里盤算,正好抓個現形,借機收拾收拾向陽。沒承想推門一看,就康躍進和向陽兩個人在說話,并沒打牌。康躍進一驚,向陽也一驚。向陽說,你怎么來了?春花盤算落空,有點失望,說,我怎么不能來?康躍進開玩笑說,春花,來查崗還是抓賭?春花反應快,馬上說,我哪有那份閑心?我來找小艷!康躍進說,哎呀,來得真巧,我請向陽來,就為那丫頭的事,快坐快坐!春花一聽,只好坐下來。康躍進添上一只杯子,斟上茶,慢慢敘了起來。
  康躍進找向陽確實是為小艷的事。雖說是遠房兄弟,畢竟是康家人,康躍進對向陽說了實話。小艷在南方打工,并不是像傳說那樣做了人家的“二奶”,更沒有掙“不干凈”的錢。小艷到南方后,在一個廣東老板開的粵菜館打工,因為聰明能干,很受老板賞識,一步一步,從服務員到領班,又從領班到大堂經理,一直升到店長。老板是個中年人,因為跟老婆關系不好,又跟小艷走得近,結果就傳出閑話。小艷也要面子,聽不慣閑話,幾次提出要走。老板開了三家店,找不到合適的人接手,就一再挽留,并答應給小艷股份。小艷好強,心也善良,只好留下來。去年,老板的老婆帶著娘家人,突然來到店里,把小艷打了一頓,還拿硫酸毀她的容,所幸傷害不大,事情鬧到公安局。老板為了穩住大局,只好同意小艷離開,私下里給了小艷一筆錢,數目不小,算是分紅,也算是補償。小艷心氣高,只拿了自己的工資,一分錢補償也沒要。為這事,小艷發誓要干出名堂來,先去韓國整了容,又在深圳一家大酒店學習半年,準備大干一場。不巧的是,小艷她媽身體查出毛病,小艷只好回來陪著。本來,小艷想自己開酒樓,可在濱湖世紀城買了房子后,積蓄不多,只好等待機會。幸好春花要開大酒樓,康躍進兩口子就勸小艷報了名。小艷參加面試后,沒有結果,生怕春花兩口子聽信流言,不給小艷這個機會。想來想去,康躍進就請向陽來,想走走后門。
  小艷的故事讓春花一驚,不禁對小艷刮目相看,當即說,躍進哥,回去跟小艷說,只要她不嫌棄,我們就用她!康躍進說,哎呀,太好了,我打電話,讓她來好好謝謝你!春花攔住,說,這事不能急,還有兩個股東,明天讓她到我辦公室一起談!康躍進好激動,上去要拉春花的手。春花看了看向陽。向陽拉了一下康躍進說,都是一家人,春花是嬸子,還能虧待她?康躍進于是縮回手來,搓了又搓,才想起給春花倒茶。
  三個人又說了一會兒,時候不早,春花和向陽回飯店。一出門,春花就問,你手機怎么關機?向陽一下子想起來,趕緊掏出手機,一邊開機一邊說,躍進哥找我談事,老有人打電話,說是三缺一,我怕不好回絕,只好關了手機。春花一聽,也就信了。就在這時,向陽的手機響了,向陽一看是飯店的電話,馬上接了。小蕓在電話里小心翼翼地說,向陽,春花找你去了,你要當心啊!向陽一聽,說了聲曉得,馬上把電話掛了。春花問,哪個?向陽說,小蕓。春花說,什么事?向陽有點慌,說,飯店上客了!春花不說什么,沖著向陽冷笑。向陽說,你看你,笑得好有內容,不信你打過去問!春花一把搶過向陽的手機,把電話回撥過去,向陽想攔也來不及。果然是小蕓接了電話,春花不吭聲,打開免提。小蕓語氣關切,說,喂喂,春花找到你嗎?我跟你講,你要當心,她好生氣!春花翻了向陽一眼,向陽一臉無辜,沖了電話大聲說,曉得了曉得了,我和春花在一起呢!話音才落,小蕓啪的一聲,把電話掛了。
  本來,向陽以為這一回春花饒不了他,不鬧個雞犬不寧,也鬧個昏天黑地。不料春花把手機還給他,沖他笑一笑,大大咧咧拍一拍他的肩膀,像個領導似的,轉身就走。向陽愣了一愣,追上去解釋,一直追到老牌坊下,春花才站住。向陽說,春花,你別亂想,我跟她真沒什么,我可以對著老牌坊發誓!春花嘆口氣,語重心長,說,康向陽同志,你記住,你不是那個粵菜館的老板,小蕓也不是小艷,好自為之吧!說完,又快步走了。向陽追上去,說,你看你,你這話說得好像我們有什么,要不這樣,回去我把她開掉!春花突然笑了,說,瞧你那倒板樣,諒你有賊心沒賊膽!向陽說,那你不是不放心嘛!春花說,如果有什么,她不在眼前,也在你心里。如果沒什么,就算在你眼前,又有什么關系?向陽撓撓頭,說,這話好繞人,還是說明白些!春花恨得直咬牙,朝他屁股狠踢一腳,說,明白了吧!向陽捂著屁股,還是稀里糊涂的。
  第二天,按約定,小艷提前十分鐘到春花辦公室,一進門,不由分說,把桌椅都擦了一遍,連茶杯也添上水了。春花看在眼里,心里自然滿意。等到柳麗和王健森來了,茶水不燙不涼,剛好可口。之前,春花跟柳麗和王健森分別溝通過,決定用小艷,關鍵是談待遇。是人才,待遇高不要緊;不是人才,不要錢也不能用,這是三個人的共識。本來,根據行情,三個人商定一個譜,春花以為這樣的高薪,怕是小艷不會不滿意。
  小艷果然見過世面,提到待遇,也不客氣,大大方方把自己的想法說了。對年薪的數目,小艷滿意,但是提出一個方案,三年內不拿錢,將年薪轉成股份,股份多少按比例來定。這個提法有新意,王健森同意,春花不同意。
  實事求是地說,春花不同意小艷提出的薪轉股方案,不為別的,是嫌股東太多太雜,往后她說話不靈光。況且,如今有了柳麗和王健森這兩個股東,已經讓春花多少有點不適應,過去都是她一個人說了算,向陽有沒有意見,只要她一拍板,事實定了。如今大小事都要商量,讓她心里不太爽。柳麗和王健森勸春花,春花還是不同意。王健森沒辦法,搬出合作協議中“用人和投資的建議權”的條款。本來,春花以為柳麗會站在她這一邊,沒想到柳麗支持王健森,同意薪轉股。因此,春花對柳麗就有點不高興。
  畢竟是朋友,又是股東,不高興不好當面說,只好回家商量。春風支持薪轉股,說人多力量大,風險共擔更有保障。寧萬三本來不想插嘴,可是又忍不住,說,伢哩,一個餅都給你吃,不一定能吃飽。要是一筐餅,你一個餅上咬一口,肯定能吃飽!春花一聽,曉得寧萬三又使用他的“兩大法寶”,想了想,覺得有道理,便勉強同意了。
  謝家菜酒樓于8月8日開業。日子是春花定的,說是圖個吉利。這事無傷大局,柳麗沒說什么,王健森也沒說什么。不出所料,開業后生意火爆,天天滿座,頓頓排隊等臺。雖說生意忙,店內卻井井有條,春花觀察過多次,小艷這個店長非常了得,管理酒樓確實有一套,待人接物,自然灑脫,安排工作,行云流水。尤其穿上職業裝,小艷更是顯出光彩,一個微笑,一個手勢,一個扭身,又像設計又自然得體,站在暗處都能發出光來。春花不禁感慨,看來這丫頭當年在南方一定風光,被人家看成威脅趕走也是必然。要是早幾年她在香鋪開飯店,我春花怕是只能喝西北風了。于是暗暗佩服王健森和柳麗的眼光,甚至連春風一起也佩服了。
  酒樓生意火爆,在香鋪自然成了新聞。康老久去接康康放學的時候,忍不住去看,見有人排隊坐著等臺,很不理解。不就是吃飯嘛,值得受這個罪嗎?寧萬三天天去,看著有人排隊等臺,高興得不得了,跟大鈴鐺一起遠遠地數人頭,最多一回數了六十一個,還有幾個坐在車里沒下來,不然超過七十也說不定。這個紀錄,寧萬三引以為豪,經常在老牌坊下宣傳,說春花和春風如何如何厲害,當然也忘不了順便吹一吹自己教子有方。康老久曉得他愛吹牛,很聽不慣,本想跟寧萬三抬杠,又一想春花是自家兒媳,春風是康康舅舅,都跟自己有關系,巴望他們都好,也就忍住了。



  45.高架
  
  入秋,陰雨連綿大半個月,家家戶戶墻根濕漉漉的,一夜之間冒出好多小蘑菇。老牌坊底座上的青苔也厚了一層,幾乎看不清本來面目。雨下得太久,老牌坊四周出現幾處凹陷,汪著積水,鏡子似的映出老牌坊的身影,以及天上的云。對這一情景,康寧博士記憶猶新。那時候,他和幾個小伙伴常在老牌坊下玩水,常常搞得渾身濕淋淋的,回家沒少挨罵。不過,康寧博士承認,那是人生中最美好的時光,可惜一去不復返了。
  天一放晴,老牌坊下聚了好多人,曬曬霉氣,互通消息。幾天前,有消息說,香鋪要拆遷了。這個消息不知從何而來,不過依據還是有的。報紙上寫得一清二楚,市政府發布消息,將圍繞開發區建設兩座高架橋。巧的是,這兩座高架橋都經過香鋪,一東一西,相對而立。報紙上說,兩座高架如同兩架彩虹,將在開發區留下美麗的倩影。寧萬三在報紙上看到規劃圖,說那不像兩架彩虹,像兩個籬笆,生生把香鋪圍住了。康老久沒聽明白,問什么彩虹什么籬笆。寧萬三好為人師,找來一根樹枝,在地上畫給康老久看。康老久看了,說,嗒!明明是一雙大手,怕是要掐住香鋪的老頸嘛!
  籬笆也好,大手也罷,總之兩座高架建設定下來了。進入“十一五”的開局之年,脂城進一步擴大開發區的規模,推動開發區升級,這兩座高架就是交通保障,就是信心的體現,就是希望的彩虹。香鋪人不大關心升不升級,也不大在乎信心和希望,只想曉得這兩座高架能為香鋪帶來什么好處。這是一個實實在在的問題,只可惜誰也說不清。寧萬三也說不清,但喜歡發表意見,說,改革開放嘛,黑貓白貓嘛!有人說,嗒!又是黑貓白貓,八竿子打不著的事,能不能說點新鮮的?
  寧萬三說不出新鮮,不等于沒有新鮮。一夜之間,“拆遷”成為老牌坊下的熱門話題,說是為兩座高架讓路,為經濟發展護航。其實,自從開發區成立以來,有關香鋪拆遷的消息傳說不斷,每一次都傳得邪乎,每一次都吊足胃口,每一次都落空。唯獨這一次傳得猛,傳得快,傳得給力,聽起來好像板上釘釘了。說實話,眼看著周圍村莊一座座陸續拆遷,又聽說一拆就拆出多少百萬千萬級的富豪,香鋪人多少有點眼饞,有點不滿,有點恨命運不公,尤其是年輕人。康寧博士在后來的調查和訪問中也證實了這一點。
  在香鋪,“拆遷”這個消息帶來兩種反應。一種來自年輕人,覺得天上終于掉餡餅了,終于砸到自己頭上了。一旦拆遷成功,不僅可以拿到一筆拆遷補償款,還能搬到安置小區,毫不費力地奔上小康道路了。有人開始打起小算盤,拿到拆遷補償款,先去港澳游還是新馬泰,先買小轎車還是先買幾大件,總之謀事在先了。另一種來自以康老久為代表的老家伙,堅決反對拆遷。祖祖輩輩住香鋪,拆掉香鋪遷出去,跟老祖宗沒法交代!話又說回來,一旦拆遷,老牌坊怎么辦?香樟桂花怎么辦?青石鋪就的香街怎么辦?
  最可氣的是,有人偏了幾句順口溜:“不羨皇帝不羨仙,只羨墻上畫個圈;拆字寫在圈里邊,家家戶戶盡開顏。”康康和伢們也學會了,張口就能背出來。康老久好氣憤,跑到老牌坊下,追查作者,查來查去,沒有頭緒,最后目標落在寧萬三身上。寧萬三堅決不承認,說一聽這詞就不是我寧萬三的風格,肯定是年輕人干的!康老久找不到碴,就站在老牌坊下罵,嗒!下賤!家都被拆了,還好意思盡開顏,簡直就是不要臉!
  其實,打心底說,寧萬三也不贊成拆遷,這一點又跟康老久保持高度一致。兩個老冤家有了共同語言,不再抬杠,召集一幫老家伙,集合在老牌坊下商量對策,商量來商量去,沒有好主意。寧萬三說,說到底,共產黨為人民謀利益,為老百姓說話,咱得依靠共產黨!康老久說,那咱就依靠共產黨,實在不行,咱上訪!老家伙們都贊同,說當初搞開發區,田被征了咱沒話說,如今為了兩座高架要拆咱的家,無論如何都說不過去。咱香鋪人祖祖輩輩都住在這,根扎得好深哩,拆遷等于斬了根,豈不成了盲流!
  那個秋天,在香鋪和桂香一起飄散的,還有康老久這幫老家伙不安的情緒。桂花越香,這幫老家伙們的情緒越是激動,天天聚在老牌坊下開會,康老久和寧萬三分別代表各自家族表態,然后還要一一表態。康老久做事一向求穩,說口頭表態不牢靠,讓寧萬三做了一個表,每個人都要簽字,不會寫字按手印,搞得好像加入什么幫派似的,鄭重得很。沒幾天,拆遷的消息傳得越來越躁,老家伙們的情緒也越來越漲,經過康老久和寧萬三幾天的串聯密謀,老家伙們終于行動了。行動前,康老久和寧萬三帶領這幫老家伙在老牌坊前焚香發誓,一切行動聽指揮,一旦行動,不得反悔。
  春花得知康老久和寧萬三帶頭上訪的時候,正在盤點酒樓上個月的賬目。算下來,收入之高,大出意料,照這樣下去,最多兩年,就可以收回本錢。更讓春花高興的是,小艷成了股東,甚是用心,把一個月來酒樓出現的大小問題都搜集起來,寫在一個本子里,一條一條,一目了然。不僅如此,小艷還準備好相應的解決辦法。春花一高興,心里就裝不住事,趁上洗手間的時候,打電話與柳麗分享。柳麗當然也高興,借機奚落春花當初拒絕薪轉股的事。春花曉得錯了,當下臉就紅了。柳麗怕她誤解,又反過來安慰她。春花假裝生氣,要求柳麗陪她喝幾杯。柳麗曉得春花為酒樓忙了幾個月,確實不容易,也該好好放松一下,于是便答應了。
  就在這時候,春花的手機響了。開發區信訪辦打電話來,讓她趕緊去領人。到信訪辦領人意味著轄區有人上訪,有人上訪意味著她的工作失職。更何況帶頭上訪的一個是康老久一個是寧萬三。春花一聽,腦瓜嗡的一聲,小便嚇回半截兒,手機差點脫手掉進馬桶里。
  秋陽高照,又是大中午,春花趕到開發區信訪辦的時候,又急又累,口干舌燥,嗓子里冒煙。遠遠看見街道辦的黃主任正滿臉賠笑,給一幫老家伙發礦泉水,一人一瓶,發到康老久時,康老久不接,寧萬三倒是接了,擰開蓋就往嘴里灌,看上去口渴得不行。春花疾步快走,來到近前,又發現一幫老家伙身上都掛著一條白布帶子,上面寫著字,看筆跡是她爸寧萬三的“杰作”。康老久身上掛的是“保衛香鋪!”,寧萬三身上掛的是“香鋪是我家!”,寧歪嘴身上掛的是“救救香鋪!”。春花又氣又恨,不由分說,上前一把將寧萬三身上的白布條扯下來。因春花下手太重,加之白布條縫得太緊,硬是把寧萬三身上的灰布褂子撕個大口子。寧萬三正想發作,扭頭見是春花,忙撤身躲到康老久身后。
  春花說,你們這些老人家,吃飽了撐得慌,跑到這來搞什么?一人背條白布,不怕人看笑話?!康老久說,笑話?家沒有了才是大笑話!春花不好跟康老久頂嘴,只好催寧萬三,說,走走走,趕緊回家!寧萬三有點怵春花,想走又不敢走,正在猶豫。康老久突然一聲斷喝,我看哪個敢走!寧萬三馬上站住了。春花的臉登時漲得通紅,終于憋不住,對康老久說,爸,您要是這樣,我不得不說您了。您可曉得你們在干什么?康老久說,上訪!春花說,好好的日子過著,上什么訪?這不是沒事找事嗎?康老久說,嗒!香鋪馬上要拆遷,這怎叫沒事找事?難道非要等拆得家都找不著再來喊冤啊?春花說,您老人家聽哪個說香鋪要拆遷?康老久說,香鋪哪個不曉得?你年紀輕輕,耳朵不好使嗎?春花說,爸,那都是謠言,謠言您也信?!康老久說,俗話說,無風不起浪,信了總比不信強!春花被氣得一時接不上話,只好死拉著寧萬三走。
  這時候,黃主任拿著礦泉水過來,先把春花批評一頓,說,春花,別跟老人家抬杠,有話好好說嘛!先不說有沒有香鋪拆遷這回事,合理的上訪也是法律允許的!康老久見黃主任替他說話,心里得勁,接過水來,喝了幾口,說,黃主任,你給個實話,到底香鋪拆遷不拆遷?黃主任說,老人家,至今為止,我們沒有接到上級通知!寧萬三說,真要是謠言,倒是好事,那我們就放心了,回吧回吧!康老久還不動,問,黃主任,萬一香鋪真要拆遷,你一定要把我們的意見反映上去,跟上級說,香鋪好幾百年了,不能拆!黃主任說,放心吧,你們反映的問題,我們都記下了,一定反映上去!康老久不放心,讓寧萬三拿出紙和筆,讓黃主任寫個保證。黃主任猶豫一下,還是寫了。寧萬三看過,沖康老久點點頭。康老久也點點頭,沖老家伙們一招手,老家伙們紛紛摘掉身上的白布條,跟著康老久一路回香鋪去了。
  回香鋪的路上,春花余怒未消。街道辦黃主任不僅批評了她,還提出警告,差點把這次上訪上升為“群體性事件”,要她寫出書面檢查,追查謠言的來源,防微杜漸。自從當上社居委主任,春花已經挨了兩次批評,都是因為康老久。春花向來好強,覺得很沒面子,由不得不生氣。一是恨自己疏忽,沒有及時發現苗頭,把問題扼殺在搖籃里。二是氣自己攤上這么一個公爹,結婚前兩個人就犯沖,嫁過來摩擦不斷,難道“遺傳”了她爹的命運,這輩子跟康老久也成了“冤家”?!
  正走著,手機響了,來電顯示是向陽。若是別人倒也罷了,一見是向陽的電話,春花心頭騰起一股莫名之火,就想沖著向陽出出心中這股惡氣。誰讓你向陽是康老久的兒子呢?沒有你向陽,我春花怎么有這么個公爹呢?不有這個公爹怎么會挨批評呢?想到這里,春花有點莫名沖動,有點死不講理,有點胡攪蠻纏,拿起電話就要喊,不料話還沒說出口,只聽向陽帶著哭腔嘶喊,康康不見啦!春花一聽,先一愣,接著小腿一軟,差點跪在地上。
  康康確實找不著了。
  康、寧兩家都慌了神,炸了鍋似的,慌成一片。學校的說法是,一般情況下,每次放學后,由班主任把學生送到校門口,交給家長。康康的情況特殊,有時是外公寧萬三接,有時是爺爺康老久接,有時是外婆大鈴鐺接,有時自己走到小區大門口春花的酒樓去。中午放學后,康康跟班主任說,今天外婆來接,可是等了半天,外婆沒來,康康就跟班主任說,他自己去媽媽的酒樓。這種情況并不是第一次,班主任就同意了。至于到沒到酒樓,或者到了酒樓之后又去了哪里,就不得而知了。
  酒樓的說法是小艷提供的。康康自己到酒樓來過多次,應該不會迷路。每次來,不管春花在不在,都是小艷安排他吃飯,吃完飯安排在辦公室午睡,到時候喊他起來去上學,從來沒有耽誤過。問題是今天中午根本沒有看到康康過來。這一點,酒樓的其他員工也能證明,也可以調大門口的監控視頻求證。
  事已至此,大鈴鐺無話可說,自然成了罪人,哭得稀里嘩啦,鬧著喊著不想活了。這天一大早,因為寧萬三和康老久要去上訪,特意安排大鈴鐺去接康康。大鈴鐺答應了,沒到放學的時候,早早就到學校門口候著。這時候,一個賣保健品的小伙子過來搭訕,先夸大鈴鐺五官飽滿必是有福之人,又“診斷”出大鈴鐺眼圈發暗想必腎氣不足。大鈴鐺一直腰不好,年輕時開始酸痛不斷,聽他說得有理,信以為真,就想買他的保健品。因為走得急,沒有帶錢,又見時間還早,大鈴鐺就領著小伙子回家取錢。買了保健品,小伙子又“診斷”出大鈴鐺走路步碎,定是關節不好。大鈴鐺確實一到陰雨天膀子疼,自然相信。小伙子就“免費”用電磁治療儀給她治膀子,一治就是半個鐘頭,等她趕到學校時,康康早已不在那里了。
  寧萬三氣得不知說什么好,抬腿想踢了大鈴鐺兩腳,不料身子一晃,差點跌倒,趕緊捂著胸口,生怕心臟的“搭橋”塌了。春花像只發瘋的母老虎,跟誰都發火。向陽不曉得怪誰,四處打電話,喊得嗓子都啞了。康老久也很自責,不再吭聲。只有春風倒還冷靜,馬上報警。
  警方接到報案,隨即趕到,問明緣由,分析出幾種可能。一是康康跟別的伢們跑出去玩了。伢們玩心大,瘋夠了自己就會回來。二是康康可能遇上人販子,被人下了迷藥帶走了。這種事新聞報道過,并不稀罕。三是方圓之內都曉得春花開飯店多年,如今又開了大酒樓,樹大招風,惹人眼紅,遂起歹念,綁架康康訛錢。另外,還有報復作案、變態狂作案、孌童癖作案等可能。凡此種種,除了第一種可能,其他都不是好事。一家人頓時麻爪,不敢耽誤,分頭去找。



  46.大湖
  
  大湖是香鋪人對雷公湖的另一種稱呼。之所以這么叫,除了周圍還有幾個湖都比雷公湖小,還有一個原因就是表示敬重。相傳,很久很久以前,天上的雷公奉玉皇大帝之命降妖除魔,追到香鋪附近,用他的紫金錘鎮壓了妖魔,也砸出這個大湖,因此得名雷公湖。在香鋪,三歲的伢們都曉得這個故事。然而故事畢竟是故事,不可當真。其實,地質研究早已有定論,雷公湖的形成是地殼運動的結果,那時候人類也許還沒出現,至于香鋪這個小小的村子,當然更不用提了。關于雷公湖的歷史人文,康寧博士曾有專門的著作,不再一一,就此略過。
  雷公湖東南方向有座小島,形同一枝荷葉,故稱荷葉洲。洲上有座雷公廟,建于明代,歷來香火旺盛。近年有家公司依托雷公廟,把小洲打造成荷葉洲景區,吃喝玩樂,樣樣都有,生意相當不錯。
  自從離婚后,小蕓沒少到荷葉洲來,少說也有七八次。不是因為喜歡游玩,而是相親。至于為什么相親非得選在這里,小蕓也說不清,總之人家約好,她來就是。前天,家里又來電話,說有人介紹一個小老板,人不錯,務必見一見。本來小蕓相親相得傷傷夠夠,不想見,可是又怕父母埋怨,只好硬著頭皮答應去見。小蕓不愿相親的原因很多,高不成低不就,總之說不清楚。如今又多了一條,只要一提相親,就想到向陽,好像向陽給過她承諾似的。這個想法有點作孽,小蕓也曉得不好,只是無法從心頭驅除,難為得只罵自己不要臉。
  頭天晚上下班前,小蕓跟向陽請了假,沒說去相親,說回家看看爸媽。向陽答應了,還給她帶上兩箱飲料。小蕓不要,向陽非要給,說本來就是親戚,算是一點心意,小蕓就收下了。自從大酒樓開業之后,春花很少來飯店,向陽成了絕對的一把手,時不時給小蕓帶著東西回去,也沒什么大不了的。
  第二天,小蕓騎著電瓶車,馱著飲料回家一趟,下午去荷葉洲相親。在雷公廟前老槐樹下,小蕓見到那個小老板。說實話,比起過去相過的對象,這個小老板沒什么特點,長相還說得過去,個頭不高,粗手粗腳,一看就曉得是個賣勞力的人。小老板自我介紹姓蔣。小蕓就笑,稱呼他蔣老板。蔣老板也笑,說是小老板。開始,兩個人坐在石椅上,看著湖面聊天,都有點不好意思。小蕓相親有經驗,這一回卻沒法進入狀態,眼前晃蕩的全是向陽的影子,心里亂糟糟的,所以很少說話。蔣老板倒是能說,說他如何掙錢如何花錢將來如何打算。小蕓臉上堆著笑,像說相聲的捧哏一樣,不是點頭,就是嗯啊,難為得要死。就在這時候,蔣老板接到一個電話,說工地上出點事,必須馬上去。小蕓正想解放自己,一邊催他快去,一邊將蔣老板送到他的面包車前。蔣老板一拉車門,小蕓看見車里堆滿大大小小的工具,電鋸釘槍三角尺,樣樣都有,便曉得他是個搞裝修的。
  天色尚早,小蕓一個人在荷葉洲逛了一圈,無滋無味,又去雷公廟燒了三炷香,出門一看,已是傍晚時分。本來,小蕓想回家把相親的情況跟父母說一說,又一想說了反倒給父母添堵,索性直接回香鋪,正好能趕上晚上上班。
  從荷葉洲到開發區有兩條路:走大路要繞遠兩個彎,遠十幾里路;走小路要從湖灘斜插過去,然后翻過攔洪堤,再上新修的環湖大道,近便不少。小蕓走慣了小路,騎著電動車穿過湖灘,一路下來,倒也順當,翻著攔洪堤的時候,見前面一個小孩在哭,以為誰家伢們放學路上跟人打架了,近前一看,竟然是康康。
  康康認出小蕓,馬上不哭了。小蕓問他怎么在這里,康康說迷路了。小蕓問家里曉不曉得他在這里,康康搖頭。小蕓曉得向陽一家一定急瘋了,馬上打電話給向陽,一連打了三遍,向陽都沒接,打第四個的時候,電話通了,接電話的卻是春花。
  春花二話不說,劈頭蓋臉就是一通罵,小蕓,這都什么時候了!我們一家找康康急得要命,你還打電話騷擾向陽,你還是不是人,還要不要臉!
  小蕓明白春花誤解,又曉得春花的性格,怕是插不上嘴解釋,只好把電話按了免提,遞給康康。
  康康對著電話說,媽媽,是我。
  春花說,康康,我的寶貝,你在哪里?你在哪里?!
  康康說,我在大湖邊。
  春花說,大湖?你怎么在大湖?是不是有人綁架你?是不是?!
  康康說,不是,是我自己迷路了,正好碰到小蕓阿姨!
  向陽這時接電話,說,康康,讓小蕓阿姨接電話。
  康康把電話遞給小蕓。
  小蕓對著電話說,康康沒事,過一會我送他回來!
  向陽說,小蕓,對不起!春花的脾氣你曉得,她說的是氣話,你千萬別生氣!
  小蕓一笑,說,曉得!
  康康回來了,皆大歡喜。大鈴鐺松了一口氣,像撿回一條命,沖著老牌坊咚咚地磕頭,寧萬三攔都攔不住。春花把康康摟在懷里,再不舍得松開,生怕別人搶了去似的。一家人圍著康康,你一句,他一句,問了半天,才弄清康康去大湖的緣由。
  康康到大湖邊去,是為了貝殼。
  說起來,康康并不是第一次去大湖。康康第一次去大湖,還沒上一年級。那一次爺爺康老久帶他去大湖邊剜野菜,剜什么野菜,康康記不得,只記得大湖臭氣刺鼻。當時,大湖里長滿藍藻,一團一團,一眼望不到邊。湖邊漂滿塑料袋飲料瓶方便盒,還有一條花褲衩。爺爺愁眉苦臉,坐在湖邊嘆氣,說好好的大湖被糟蹋嘍!康康記得爺爺當時罵了一句,豬弄的!康康看出來,爺爺很生氣。
  康康再一次去看大湖是去年夏天。那天,康康聽說去大湖,覺得沒意思,就不想去。爺爺說帶他去尋找寶貝,康康就同意了。這時候,大湖已經得到治理,沒有什么臭味,湖水清清,水天一色,遠遠一望,一群水鳥飛來飛去。爺爺笑了,指著水鳥,一句接一句地罵道,豬弄的,都回來了,豬弄的,都回來了!罵完了,爺爺就笑,笑得康康莫名其妙。原來爺爺高興也要罵臟話,真不像話!
  那一次,康康問爺爺大湖邊有什么寶貝,爺爺一會說大湖的水就是寶,一會說大湖的魚是寶,一會又說大湖的空氣也是寶,把康康說得稀里糊涂。康康不高興,追著爺爺問到底要尋找什么寶,爺爺支吾半天也沒說明白,康康理解一定是貝殼。因為大湖就像大海一樣,語文老師說大海是貝殼的故鄉。不過,遺憾的是,那天突然下起大雨,什么寶貝也沒找到,康康就跟著爺爺回家了。不過,康康卻把這個愿望記下了,將來自己去大湖邊撿貝殼。
  這天中午放學后,康康沒有等著大鈴鐺,直接去了酒樓,才到酒樓樓下,聞到隔壁面包店里的香味,便用外公寧萬三給他的零花錢買了一個大面包。康康買了面包,并不去酒樓,而是坐在路邊的樟樹下,一邊吃面包,一邊看著遠處的雷公湖。天氣晴好,湖面一層輕霧,水波一層一層,像一頁一頁地翻書。康康看著看著,想起語文老師講的小貝殼的故事,想到小貝殼的故事就想到李紫薇。
  李紫薇是康康的同桌,跟康康關系最好。別的同學欺負李紫薇的時候,李紫薇就來求康康保護。康康最喜歡保護李紫薇,所以每次都把別的同學打哭,為此挨過好多批評。李紫薇說要和康康做一輩子的好朋友,康康說一定要保護李紫薇一輩子。為此,兩個人拉過鉤,一輩子不能變的。
  康康還喜歡在李紫薇面前吹牛。只要他吹牛,李紫薇就相信,睜著一雙大眼睛,崇拜地看著他,不停地鼓掌。這時候,康康最來勁,發誓一定給李紫薇撿來一個金貝殼。本來這是兩個人的小秘密,李紫薇一興奮,把消息透露出去,一下子就在全班傳開了。全班同學都曉得康康要給李紫薇一個金貝殼,如果康康搞不到金貝殼,在全班同學面前就太沒面子了。李紫薇睜著一雙水汪汪的大眼睛問康康,你一定會給我一個金貝殼對不對?康康張口就說,一定!李紫薇高興得要命,說,康康你最棒!李紫薇說這話的時候,沖著康康豎起兩個大拇指。李紫薇的大拇指又白又嫩,像兩根豆芽一樣,閃閃發光。
  一定給李紫薇一個金貝殼!這個想法很給力,康康像充足電似的,朝著雷公湖走去。本來,康康記得跟爺爺一起去大湖,路途并不遠。可如今正在修高架,原來的路被封閉,四周又被挖得面目全非,康康只得挑路走。明明看見湖水藍汪汪的,就在眼前,走了半天還有好遠。康康有點泄氣,但是一想到李紫薇的大眼睛,渾身就來了力氣,走啊走,終于來到湖邊。只是康康不曉得,秋后湖水枯瘦,露出一湖灘的石子,根本見不到貝殼的影子。
  康康的性格隨春花,勁頭上來,天不怕地不怕,越是得不到越是想得到。于是康康下了湖灘,找啊找,扒啊扒,忙了半天,一個貝殼也沒找到。不過,在一堆亂石子里,康康找到一個半透明的東西,半環形,像個小動物勾著頭,覺得有趣,便裝了起來。
  畢竟是孩子,玩著玩著,康康累了,爬到湖邊的堤壩上歇一歇,不留神瞌睡來了,頭一歪就睡著了,等到被涼風吹醒,已是傍晚。康康當時有點怕,既怕老師批評,也怕爸媽罵,于是趕緊跑。湖灘廣大,看上去四處都一樣,康康跑著跑著,便迷失方向,頓時急得直哭,這時候,正巧碰到路過的小蕓。
  不管怎么說,康康平安回來得感謝小蕓。向陽把感謝放在心里,跟小蕓沒有太多客氣。春花曉得冤枉了小蕓,當面道歉又張不開嘴,就包了兩千元錢的紅包,讓向陽給小蕓。小蕓說什么也不要,沖著春花笑,把春花搞得渾身不自在,像鉆進稻糠堆里似的。小蕓臨走的時候,抬起手來跟康康說再見,嘴里喊著康康,眼睛卻看著向陽。向陽當然也看見了,不好意思跟小蕓對眼光。春花倒是大方一回,說,向陽你送送小蕓,天怪黑的。向陽正要動身,小蕓馬上說,別別別,幾步遠的路,都不要送,你們一家好好親親吧。
  康老久曉得康康回來了,摸黑來看康康。康康一見爺爺,從春花懷里跳下來,把在雷公湖邊撿到的那個亮亮的石頭拿出來炫耀。康老久抱著康康,一聲沒吭,眼淚早就流了出來。向陽頭一回見父親流淚,心里一陣發酸。康康不懂事,一個勁地讓爺爺看他的寶貝。康老久揩了揩眼淚,拿起那塊石頭,對著燈看了看,說,寶貝啊,真是寶貝啊!向陽說,嗒!寶貝什么?也就是塊石頭!康老久臉一拉,說,保佑康康回來的,就是寶貝!向陽一聽,沒再說話。康康調皮地一笑,說,這個寶貝送給爺爺,保佑爺爺長生不老!康老久摸摸康康的頭,接過石頭,在身上蹭了蹭,揣進懷里。
  晚上,康老久許久睡不著,拿出那塊石頭,看了又看,摸了又摸,找來一根紅線繩系上。第二天一大早,康老久早早起來了,非要送康康上學。路上,康老久拿出那個寶貝,掛在康康的脖頸上。康康不要,非要送給爺爺。
  康老久說,康康聽話,老祖宗說,這個寶貝跟康康有緣,一定要康康戴上。
  康康說,爺爺見到老祖宗了?
  康老久說,夜里,爺爺做了個夢,夢到老祖宗了。
  康康說,真的?老祖宗長什么樣?
  康老久說,老祖宗長得跟爺爺一樣,多了白胡子和白眉毛!
  康康說,那不是老壽星嗎?我在電視里看過!
  康老久搖頭,說,老祖宗就是老祖宗!
  康康說,老祖宗能說話嗎?
  康老久說,當然!老祖宗說,康康這伢乖,撿個寶貝!
  康康問,老祖宗說沒說,這寶貝叫什么名字?
  康老久想了想,說,唉!老祖宗年紀大了,忘性也大,記不住叫什么。總之,這是個寶貝!
  康康說,爺爺,我曉得了!



  47.璜
  
  在香鋪,第一個說康康脖子上戴的石頭叫“璜”的是齊剛。
  齊剛說出這個字的時候,正在孫和平的“香港發廊”里,排隊等候理發。齊剛的頭發越來越少,少得孫和平都不好意思下手去理,更不好意思收錢。齊剛的頭發脫落不是“地方包圍中央”,而是一小撮一小撮,零星分布,旱地插秧似的,毫無規則。不過,齊剛每月一次理發,卻從不含糊。
  孫和平的“香港發廊”早已搬到濱湖世紀城,檔次高了,項目多了,收入自然增加不少。除了原來的兩個徒弟理發,又招了三個女孩做美容美體,生意好得很。康老久來看過幾回,覺得剃頭的地方裝潢得又是燈光,又是鏡子,簡直就是糟蹋東西。不過,孫和平說每個月的收入翻了幾番,康老久便無話可說了。羊毛出在羊身上,老話說得一毫不錯,如今這世道,明明曉得要薅毛,偏偏羊愿意,這事到哪講理去?最讓康老久難過的是,香鋪周邊各大小區都開了大型超市,百貨齊全,價格便宜,動不動就打折促銷,害得紅梅商店的生意一天不如一天,連虧幾個月。沒辦法,上個月紅梅關掉商店,過來給孫和平幫忙,正在學習美容手藝,倒是滿意得很。康老久滿心不如意,又不能看著紅梅做虧本買賣,只好睜只眼閉只眼,安安心心帶康康了。
  自從上次康康走丟之后,康老久和寧萬三認真研究了一個方案,輪流值班,一人一周,嚴格執行。春花和向陽確實忙不過來,只好把康康交給兩個老家伙。不過,兩個老家伙當面做了保證,絕不會再出紕漏。春花和向陽這才放心。
  禮拜天,輪到康老久帶康康。康老久帶康康到“香港發廊”理發,正好排在齊剛后邊,于是就坐下來等。齊剛正好看完當天的報紙,一抬頭看見康康脖子上掛的那塊石頭,非要取下來看看。康康常去外公寧萬三家玩,跟齊剛混得熟,爽快地取下遞給齊剛。齊剛拿著石頭沖著亮光,看了又看,突然一拍大腿說,璜!這是璜!
  齊剛個頭不大,嗓門卻大,這一聲把康老久嚇了一跳。正在理發的孫和平也聽見了,以為出了大事,放下手里的活轉過來看。
  齊剛說,璜,肯定是璜!
  孫和平開玩笑說,齊師傅,一驚一乍的,黃什么黃?難道你也想染黃頭發?
  齊剛把那塊石頭捧在手心,說,我說的這個“璜”,是王字邊放個“黃”的“璜”!
  康老久說,這個“璜”是什么意思?
  齊剛說,寶貝啊!
  康康一把搶過來,說,爺爺早說過,老祖宗跟他說過,這是寶貝!
  康老久把康康摟在懷里,說,嗒!寶貝不寶貝,還要你說?
  齊剛認真,說,璜是新石器時代的東西!
  孫和平一聽笑了,說,石頭嘛,可不是新石器時代的東西!
  齊剛說,你不懂!璜是幾千年前的玉器,是模仿“虹”制作的。虹你曉得吧?就是天上的彩虹。兩端雕龍首或獸首花紋,像這個大小,應該是小型的璜,是佩玉!
  孫和平說,咦!沒看出來,齊師傅你頭發不多,學問不少嘛!
  齊剛說,你看這器形,這花紋,看上去簡單,在那個時候加工出來,很不簡單的!
  康老久說,照這么說,這東西是個古董嘍?
  齊剛說,肯定是!往晚了說,至少是西周的!
  孫和平說,那就是說,比姜子牙還老!
  齊剛嘴一撇,說,姜子牙見了他得叫祖宗!
  康老久想了想,突然說,哎呀,你一個賣小籠湯包的,怎么曉得這些學問?
  齊剛咂咂嘴,囁嚅半天,說,在報紙上看的嘛,我喜歡看報紙嘛!
  康老久點點頭,看著齊剛,半天沒說話。齊剛坐也不是,站也不是,突然轉身往外走。孫和平在背后喊,齊師傅,馬上就輪到你,你不理發了?齊剛說,回頭再來,回頭再來!
  康老久笑了笑,把那塊石頭給康康戴上,說,嗒!一個賣包子的,看幾張報紙就胡說八道,學問是那么好做的?!
  一屋子的人都笑。康康也笑。
  康康理過發,康老久送康康回家,一邊走一邊想,這個齊剛,不好好做小籠包,看幾天報紙,冒充有學問,竟說出什么黃呀藍的。我康老久說那是寶貝,是哄伢們玩呢,他倒當真了,孬子!走著想著,又覺得不對勁,把那塊石頭從康康脖子上取下來,看了又看,嘀咕道,難道這真是寶貝?!康康說,爺爺,您不是說老祖宗跟你說過嘛,肯定是寶貝!康老久想了想,笑了,又把那塊石頭掛在康康的脖子上,說,對對對!老祖宗說過是寶貝,那就是寶貝!哎呀,這寶貝是康康撿來的,肯定能保佑康康考上大學,考個好大學!康康興奮,拉著康老久跑,康老久腿腳不太靈便,一步跟不上,險些跌了一跤。
  等到春花和向陽各自回來,康老久把康康交給他們,這才放心地回香鋪家中。如今香鋪的康家大院,就剩下康老久一個人,顯得空落。本來,向陽和孫和平都勸他搬到濱湖世紀城一起住,康老久不干,說那鴿子籠的房子住不慣,一個人在家住落個自在。向陽和孫和平曉得康老久脾氣犟,再勸無用,也就不勉強了。
  走到老牌坊下,康老久見寧萬三和齊剛坐在那里閑呱。齊剛嗓門大,正說璜的事。康老久聽見了,裝著沒聽見,想早點回家歇著,便有意繞過去。沒承想寧萬三眼尖,見康老久來了,馬上站起來,說,老久,康康撿的那塊石頭是個寶貝,你曉不曉得?康老久見躲不過,就停下來說,你聽哪個說的?寧萬三說,齊師傅正在說嘛!齊剛站起來,說,是我說的,肯定是!寧萬三說,你聽聽,肯定是!康老久說,嗒!萬三啊萬三,你也是幾十歲的人,跟個伢們一樣,聽風就是雨。你也不想一想,那一湖灘的石頭,寶貝就那么容易撿到?不錯!我說那是寶貝,可那是為了哄康康,你也當真?
  寧萬三被嗆得一時答不上話,齊剛伸著老頸,據理力爭,說,你可以不相信我,不能不相信報紙。走,跟我來看看!寧萬三說,對對!一起看看,搞搞清楚!康老久本不想去,被齊剛和寧萬三一邊一個架著來到寧萬三家。
  大鈴鐺正在看電視,見兩個人拖著康老久進來,以為兩個老冤家又杠上了,趕緊過來勸說。寧萬三擺擺手,說要研究一個大問題,大鈴鐺這才放心,趕緊去拿茶水。康老久和寧萬三坐定,齊剛轉身回自己的屋里,不多時回來,抱來一大摞報紙雜志,往桌上一放。寧萬三站起來,看了看報紙和雜志。齊剛一臉嚴肅,從中翻出兩張報紙和一本雜志,分別打開,讓康老久和寧萬三看。康老久曉得自己識字不多,并不去看。寧萬三看了看,雙手一拍,說,沒錯,就是這樣!你看這有照片!康老久聽說有照片,這才扭過頭去看。果然有幾張照片,跟康康撿的那塊石頭模樣差不多。齊剛指著照片下的字,說,看看,這里寫著呢,璜,新石器時期飾品!寧萬三讓大鈴鐺拿來老花鏡戴上,仔細看了又看,說,就是璜,就是璜!
  康老久相信了。
  康康果真撿到寶貝了!
  康康撿到的寶貝叫作璜!
  康康撿到璜的消息不脛而走,自然成了香鋪的熱門話題。寧萬三覺得臉上有光,在老牌坊底下開設“講壇”,只要有人,必吹得唾沫星亂飛。齊剛收藏的報紙資料,寧萬三早已研讀吃透,因此吹起來自然有根有據,什么玉石文化,什么實物斷代,說得有鼻子有眼。寧歪嘴說,就寧萬三這水平,能上中央臺的《百家講壇》?
  康老久也高興,不過兩天,就高興不起來了。康老久心細,生怕因為戴著璜,康康出事。畢竟世態復雜、人心叵測,由不得不考慮。這天,康老久接康康放學回到家中,就跟康康商量,把那件寶貝藏起來。康康問為什么,康老久說寶貝都要藏起來。康康不干,說寶貝戴在身上能保佑自己,藏起來就不能保佑了。康老久不好跟伢們說人心叵測的話,只好叮囑康康一定要當心,千萬不能丟了寶貝。康康大大咧咧,擺了個奧特曼的造型,表示自己威力無比,沒有問題。康老久也就暫時放心了。
  春花遺傳寧萬三最明顯的基因特征是愛說,也敢說。康康撿到璜的事,自然要經常提起。有一天,晚報記者到食品廠采訪食品安全問題,柳麗負責接待,晚上陪記者來酒樓吃飯,春花應邀陪同。席間,春花就把康康撿到寶貝的事說了,柳麗也在一旁證實。記者很感興趣,非要見識見識。春花好熱鬧,自然不會讓人失望,讓人把康康接到酒樓。記者一見康康脖子上戴的寶貝,也很興奮,當場拍了實物照片,第二天在晚報文化版上發了一條圖片新聞,題目叫《穿越六千年,一“璜”現香鋪》。報紙一出來,春花甚是歡喜,多買了幾份收藏起來,留作紀念。
  然而,春花沒有想到,就是這篇新聞,給她帶來好多麻煩。
  省考古所的沈教授來找春花時,春花正在跟小艷商量招服務員的事。酒樓生意興隆,服務員人手不足。小艷的意思是多招幾個試用,采用淘汰制。春花認為用人增加開支,還是一步到位,算好為妥。小艷在南方做過酒樓,經驗豐富,說先把人招來,設兩個月試用期,申明試用期內不付工資,試用期一結束,合格留下,不合格走人。春花覺得不妥,人家幫你白干不拿錢,背后不罵你缺德?!小艷說,這是管理技巧,跟缺不缺德沒關系,在南方都這樣干!春花說,在南方這樣干我管不著,在香鋪不能這樣干!小艷的主意被否定,自然有些不快。春花看得出來,依然堅持用幾個招幾個,用人就得付錢,做生意不能討人罵!
  就在這時候,沈教授來了。和沈教授一起來的還有市文管辦的崔處長。二人向春花出示了證件后,開門見山地說明來意,從晚報上看到康康撿到璜的消息后,文物相關部門非常重視,派他們來調查處理。崔處長說保護文物是政府的責任,并出示文物保護法的宣傳冊。春花腦瓜靈光,馬上明白這事不小,一邊熱情接待,一邊派人到學校門口等著,一再叮囑,見到康康馬上接到酒樓來。
  康康來了。和康康一起來的還有寧萬三。這一周輪到寧萬三值班接送康康。沈教授一見康康來了,馬上掏出專用手電筒,又拿出放大鏡。崔處長說,小朋友,把你的寶貝拿出來,讓我們看看。康康看了看春花,又看了看寧萬三。春花說,康康,趕緊!康康往寧萬三身邊靠了靠。寧萬三摟著康康,對沈教授和崔處長說,你們是哪個單位的?春花說,人家是上級派來的,搞文物的!寧萬三上下打量一下沈教授和崔處長,問,有介紹信嗎?沈教授一愣,崔處長笑了,掏出工作證和執法證。寧萬三看了一眼,搖搖頭,說,介紹信,單位開的介紹信。崔處長笑了,說,介紹信沒帶!寧萬三說,沒介紹信,不能看!如今社會復雜得很,你曉得的!崔處長有點尷尬。春花馬上說,爸,人家都是正規國家工作人員,不是騙子,你就別摻和了!寧萬三馬上不再說話。
  春花走到康康跟前,伸出手,說,康康聽話,拿出來!康康還是不動。春花怕人家看笑話,伸手拉開康康的衣領,定睛一看,康康的脖子上空空如也,不見了寶貝的蹤影。春花哄康康,說,康康乖,拿出來吧!康康搖頭。春花語氣硬了,說,康康,是不是藏起來了?康康又搖頭。春花不由分說,把康康的口袋和書包翻了一遍,依然不見,頓時有點緊張,拉下臉來,說,康康,快說藏在哪了,要不然媽媽生氣了!康康噘著小嘴,就是不吭聲。寧萬三也覺得蹊蹺,蹲下來在康康身上摸了一遍,說,一大早上學的時候還戴著,怎么會沒了呢?
  沈教授急得直打轉,崔處長抱著膀子來回踱步。春花把康康拉過來,摟在懷里,臉貼著康康,說,康康是大孩子,懂事了,跟媽媽說,寶貝在哪?康康還是不吭聲。春花突然急了,推了康康一把,說,啞巴了你?快說!康康看看春花,又看了看沈教授和崔處長,眨巴眨巴著眼,半天才說,丟了!
  春花一聽,腦瓜嗡的一聲,不由分說,拉過康康在他屁股上狠狠打起來。寧萬三一見,馬上奔過去護住康康。康康眼淚汪汪,咬著嘴唇,一動不動。



  
  48.安娜
  
  
  第一個到香鋪的外國人是一個俄羅斯女孩,金發碧眼,年輕漂亮,名字叫安娜。
  正是春末夏初,萬物蓬勃,樟冠如蓋,香鋪籠罩在一片嫩綠色中。那時候,香鋪東西兩座高架剛剛竣工,仔細一看,既像兩道彩虹飛架,又像兩只大手張開。至于究竟像什么,全憑各自的眼光和角度。橋體上掛滿巨幅標語,標語上的字很大,站在老牌坊下看得清清楚楚,上寫“慶祝高架竣工,迎接北京奧運”。
  安娜就是這時候走進香鋪的。那時候,陽光燦爛,柳絮輕舞,香鋪一眾老老小小圍在老牌坊下,正在議論高架和奧運,一見安娜到來,話題自然轉到這個俄羅斯丫頭身上了。
  安娜是亞明帶回香鋪的。
  安娜是挽著亞明的胳膊從小汽車里下來的。
  安娜一下車就沖著圍觀的香鋪人拋了一個香噴噴的飛吻。
  安娜看著老牌坊,吃驚不小,嘴張好大,說了一句“噢!媽咦高的(MY GOD)!”。
  安娜。
  安娜。
  還是安娜。
  總之,香鋪人的話題都集中在安娜身上了。
  亞明衣錦還鄉,不僅帶回了安娜這個話題,還搞了一個轟動事件,那就是親吻康老久。這事發生在亞明回來的第二天。那天,康老久感冒,又不是他值班接送康康,所以就臥床養著。亞明敲門的時候,康老久不曉得是誰,沒當回事,過了好久,聽見有人扯著嗓子喊,老久伯,你還沒死吧?亞明我來看你啦!康老久這才曉得,亞明來了。
  香鋪人都記得那天的場面。當時,亞明一見康老久開門出來,上去就把康老久緊緊抱住,不顧周圍人的圍觀,嗚嗚大哭,邊哭邊說,老久伯啊老久伯,我寧亞明有今天,都是你這個老不死的逼出來的啊!老久伯啊老久伯,我太愛你了,我愛死你了!說罷,便在康老久胡子拉碴的老臉上親了兩口。
  香鋪人都說亞明變了,口音變了,模樣變了,性格也變了,簡直脫胎換骨變了一個人。寧歪嘴兩口子當然最高興,見人就發糖散煙,寧歪嘴的嘴也周正了許多。寧萬三跟在寧歪嘴后頭,追著問亞明怎么混出來這么大名堂。寧歪嘴搖頭說不曉得,全是伢的命,全是伢的運!
  亞明怎么混出這么大名堂,寧歪嘴確實不曉得,全香鋪也只有亞明自己曉得。當初,亞明被康老久逼出香鋪時就下了狠心,不混出個名堂不回來。本來,亞明先到東北去找昔日女友紅紅,偏偏紅紅已經嫁人去了國外。亞明在東北浪蕩了幾日,口袋里沒錢,又沒臉回香鋪,情急之下,只好投靠大學室友馮石。馮家在東北開公司,專做俄羅斯的邊貿生意,馮石在公司做副總,于是就介紹亞明到自家的公司上班。亞明心里憋著一股勁,又有同學罩著,很快在公司干出成績。正巧馮家的公司要在俄羅斯開設分公司,亞明毛遂自薦,馮家任人唯賢,于是把亞明派到俄羅斯。畢竟受過高等教育,腦瓜又靈光,亞明在俄羅斯分公司干得風生水起,業績出眾。馮家見他是個人才,為了留住他,給他股份以資激勵。亞明不忘知遇之恩,投桃報李,更加努力。正所謂越努力越幸運,亞明在俄羅斯遇到了當地的客戶安娜。二人年齡相當,都是單身,漸漸由業務往來,發展成跨國戀愛。安娜父母開明,對亞明也有好感,加之羨慕中國的發展,自然支持他們戀愛。于是,當年香鋪的渾蛋小子,一下子成了俄羅斯姑娘的如意郎君了。其實,亞明早就謀劃衣錦還鄉,只是工作太忙,無法分身。正好北京舉辦奧運會,安娜一直吵著要來看,亞明覺得機會難得,一是滿足安娜看北京奧運的愿望,二是借機回香鋪辦個婚禮,也算一舉兩得。
  亞明浪子回頭事業有成,如今又結婚成家,寧歪嘴兩口子高興,把多年的積蓄都拿出來給亞明辦婚禮。亞明根本看不上那點小錢,自己掏錢,自己操辦。寧歪嘴兩口子省錢又省心,更是高興,其他不插嘴,只建議婚禮按照香鋪的規矩辦,不讓人說閑話。這個要求并不過分,亞明自然答應了。
  一番權衡之后,亞明決定婚禮在春花的大酒樓舉行。頭幾天,亞明找到春花和春風,一起商量婚宴的菜肴。春風根據亞明的要求,拿出兩套方案,一是純正中餐,一是中西合璧。亞明本想選中西合璧,但安娜要見識一下中國的飲食文化,亞明當然想讓安娜高興,選定純正中餐,這事就算定下了。
  亞明的婚禮如期舉行。有錢又用心,喜事自然辦得熱鬧。按規矩,寧歪嘴兩口子把香鋪的老老少少都請來喝喜酒,一個都不能少,就連柳麗也從外地趕回來參加了。因為亞明娶了俄羅斯的老婆,這在香鋪是頭一個,有人打電話給電視臺,電視臺專門派記者前來報道。亞明在外闖蕩多年,見過世面,面對鏡頭意氣風發,談吐自然,時不時還冒出一兩句俄語,舌頭像滾水燙著似的不停地打滾。安娜穿著中式嫁衣,一身大紅,更顯得皮白肉嫩,沖著鏡頭用中文連說幾句“我愛中國,我愛亞明!”。當然,一對新人當眾親嘴也是少不了的環節。只是安娜和亞明親嘴親得太投入,引起康老久和寧萬三等一幫老家伙的不滿。寧歪嘴一直躲著不想上鏡頭,卻被記者堵在走廊里,紅著老臉咧著歪嘴,沖著鏡頭死笑,一句話也不說。
  本來,春花私下跟記者溝通好了,專門采訪一下春風,讓他解釋婚宴上一道“龍鳳呈祥”大菜的含義,借機宣傳一下酒樓,擴大一下影響。沒承想春風搞死不干,決不拋頭露面。春花勸半天無效,有心想自己親自上,又怕說不好菜里的名堂,反而弄巧成拙,急得只好拉柳麗去勸春風。因為春花曉得,春風和柳麗近來打得火熱,柳麗的話春風一定會聽。
  柳麗曉得春花的意思,也不扭捏,直接去后廚找到春風,問他這么好的事,為什么不愿意。春風黑著臉,還是那句話,不想拋頭露面。柳麗說,你春風又不是十七八歲的小姑娘,對著鏡頭說幾句,難道還能掉塊肉?春風苦笑,說,就我這身份,還是不露面的好!柳麗當下明白春風的意思,自知人生有過污點,覺得沒臉示人,所以才不愿接受采訪。柳麗說,跟你說過多少回,人生漫長,哪個還不犯錯?錯歸錯,改了就好!往后做生意開酒樓,你總不能一輩子都躲著!春風嘆口氣,說,我就這命!柳麗急了,拉了一下春風,說,春風,是男人就把腰桿挺起來!春風下意識地挺了挺腰,頭卻低下來。柳麗說,春風,我陪著你,你敢不敢?!春風一愣,又是苦笑。柳麗突然溫柔地說,我想在電視里看看,我和你站在一起是什么樣子!春風擦了一把汗,疑惑半天,說,真的?柳麗說,我跟你說過假話嗎?!春風定定地看著柳麗,柳麗又拉他一下。春風一咬牙,說,走!
  在第二天電視臺的民生新聞里,香鋪人看到了一身廚師服裝的春風,在他的旁邊站著柳麗。春風顯得有點拘謹,老是用手扶高高的帽子,好像不扶馬上就會掉下來似的。好在,春風話說得倒還流利,把酒樓名菜“龍鳳呈祥”的含義解釋得很有意思。柳麗在旁邊注視著春風,春風怕是能感覺到,后背像進了稻糠似的,時不時扭一扭身子。寧萬三陪大鈴鐺一起看了,很是滿意,說,春風隨我,在電視里比真人好看!大鈴鐺說,柳麗也是,平時看著三十多了,電視上一看,也就二十七八。寧萬三點頭表示同意,大鈴鐺接著說,你看你看,柳麗和春風站在一起,好般配!寧萬三沒吭聲,嘆了一口氣。
  亞明和安娜結婚之后,香鋪人的話題漸漸轉移,從亞明和安娜新婚過渡到春風和柳麗重歸于好。有人說電視上柳麗看春風的眼神火辣辣的,比安娜看亞明的眼神還給力。有人說,柳麗和春風是老關系,老灶底子燜旺火,熱火起來自然嘛!還有人說,春風已不是過去的春風,那是大酒樓的名廚,柳麗也不是過去的柳麗,那是三十多歲的老姑娘。過去不般配,現在般配了!更有人說,你們光說那些都沒用,我親眼所見,三更半夜,春風陪著柳麗從食品廠回香鋪,肩并肩,手拉手。前后好幾回,回回都是。
  在香鋪住了半個月,安娜喜歡上中餐,三天兩頭由亞明陪著到酒樓,一來二去,跟春風混熟了,要拜春風為師,學做中國菜。本來春風以為安娜開玩笑,一笑了之。沒承想安娜認真了,一天跑來三趟,備了禮物前來拜師。如此一來,春風為難了。
  這天,正好酒樓召開股東會,王健森和柳麗都在。春風就把安娜拜師的事說了。春風的意思是,他之所以為難,不是不愿傳授手藝,而是安娜是個外國人,又是亞明的老婆,實在不方便。不過,真要收下也可以,畢竟可以借機宣傳一下酒樓。至于收不收,希望聽聽各位股東的意見。王健森和春花的意見一致,覺得這是一個宣傳酒樓的好機會,支持春風收下安娜這個洋徒弟。沒想到柳麗支支吾吾,就是不同意。
  春花說,柳麗,你不會是怕春風被安娜迷住了吧?
  柳麗拍了春花一下,說,去去去!我才沒那么小氣。話又說回來,他被人迷住,跟我有什么關系?
  春花說,柳麗啊柳麗,事到如今你還嘴硬,你要是非說跟你沒關系,回頭我托亞明給春風買個俄羅斯老婆回來,到時候你可別來找我麻煩!
  柳麗被說得臉紅了,又拍了一下春花。春風也不好意思,裝著倒茶,趕緊走開。
  王健森放聲大笑,笑過之后,說,春花啊春花,你這個大姑子太不夠意思,你要是敢買個弟媳婦回來,柳麗不找你麻煩,我也饒不了你,不然,我在同學那里可不好交代!
  柳麗這下更急了,端起茶杯要潑王健森。沒承想正好春風過來續水,一下子全潑在春風身上,又惹得王健森和春花一陣大笑。柳麗當場尷尬得不行。王健森適可而止,忙把話題拉回來。
  柳麗說,依我看,收安娜這個徒弟不如跟亞明談合作,一起在俄羅斯開個分店,這也是海外擴張嘛!
  春風第一個舉手說同意。王健森和春花也覺得好。意見達成一致,春花當仁不讓,把跟亞明談判的事攬下來。
  春花沒有料到,和亞明的談判非常順利。亞明信心十足,認為中餐在俄羅斯大有前途。安娜當然也高興,不當徒弟當老板娘,等于天上掉下個大餡餅。因為雙方都有誠意,相關合作細節一一敲定,決定在酒樓舉行一個簽約儀式。柳麗做營銷多年,時刻不忘宣傳的機會,聯系了報社的記者朋友前來現場見證,宣傳報道,擴大影響。
  合作協議簽字的日子亞明定在他和安娜離開香鋪的前一天。這一天恰好是春花的生日,算是喜上加喜。一大早,春花特意把自己打扮得喜氣洋洋,從頭到腳換了一身新,平時難得上身的首飾也都派上用場。一到酒樓,春花便和小艷一起安排簽約儀式,大到場地布置,小到簽字筆擺放,一樣都不馬虎。因為王健森臨時出差,簽約儀式委托春花和柳麗操作。柳麗早早來到,把合作協議反復看了兩遍,確定無誤,這才放心。
  時間一到,亞明和安娜如時到來,雙方坐定,儀式開始。就在這時候,小艷突然慌慌張張跑進來,跟春花耳語一番。春花的臉色頓時大變,跟柳麗匆匆交代幾句,急忙跟著小艷出來了。
  那天,打扮得花枝招展的春花,無論如何都沒想到,兩個警察會突然出現在面前,更沒想到的是,警察上門是找康康,找康康是為了那件寶貝——“璜”。
  上次,省文物局的沈教授和市文管辦的崔處長專程一起來看那件璜,卻撲了個空。春花雖然氣得不行,把康康揍了一頓,還是沒有問出璜的下落,康康小嘴死硬,一口咬定搞丟了,丟在哪里不曉得。沈教授和崔處長無奈,只好無功而返。按理說,這件事到此就算暫告一段落。可問題是,近日市公安局破獲一起盜賣文物大案,據犯罪嫌疑人交代,他潛入脂城本來是為了購買一枚新石器時期文物“璜”,已與境外買家聯系好,得手便可交易,不曾想中途被捉。警方把這一信息通報省文物局,沈教授懷疑犯罪嫌疑人所說的“璜”正是他們要找的“璜”。為了不讓這件寶貴文物流失,警方馬上收集線索,全力偵破。在眾多線索中,有一條特別重要,那枚璜在一個文物販子手中,但這個文物販子身份不明。因此來找康康協助調查。
  春花聽罷,頓時氣得花枝亂顫,要是康康在面前少不了又要挨一頓飽揍。警察安慰春花一番,春花稍稍平靜,馬上帶著警察去學校找康康。康康剛剛做完課間操,正跟李紫薇炫耀媽媽今天過生日的事,聽老師說媽媽找他,以為是來接他赴生日宴,蹦蹦跳跳地跑出校門,沒等跑到近前,見春花身后站著兩個警察,掉頭就跑。春花馬上就明白,這小子一定有事瞞著,氣得她顧不上體面,脫下高跟鞋,一陣狂奔,在綠化帶上將康康捉住,不由分說一通猛揍。幸虧警察及時趕來將春花拉開,不然怕是康康的小屁股非腫成暄饅頭不可。



  49.初雪
  
  日子飛快。柳麗和春風結婚的時候,已是冬天。
  早在夏天,柳麗和春風就商量好,他們結婚不定喜日子,也不辦婚禮。只要當年頭一場雪來了,他們就去登記結婚,當晚就入洞房。說是商量,其實是柳麗的主意,春風覺得挺好,自然服從。說起來,柳麗和春風都是三十大幾的人了,過了貪圖風光的年紀,辦不辦婚禮都看得開。婚姻跟婚禮關系不大,心里有對方,比再豪華的婚禮都實在。婚禮是別人眼里的一時風光,婚姻是兩個人一輩子的用心守護。這話是柳麗說的,春風贊同。
  也許是老天眷顧,香鋪今年的初雪來得特別早。冬至前一天,西北風呼呼地刮了一天一夜,把香鋪四周開發商的廣告牌都刮倒了。后半夜,雪花開始飄,天沒亮,香鋪便一地潔白。春風起來小解,隔窗看到下雪,二話不說,穿上衣服就朝康躍進家的老屋跑,來到門前正要敲門,門卻突然開了。
  柳麗早已收拾妥當,等在那里了。
  春風指著天空,興奮得像個伢們,喊道,下雪了!下雪了!
  柳麗歪著頭笑,跑出門去抱住春風,把臉貼在春風的胸口上。
  春風一下子把柳麗抱住,原地轉了幾圈,輕輕放下,突然放聲大哭,邊哭邊喊,老天爺啊,下雪了!下雪了!
  聲音很大,仿佛驚了雪花,落在兩個人的身上,轉眼就化了。
  那個初雪的清晨,香鋪青石老街出現兩行腳印,一大一小,一淺一深,一直靠得很近。從老牌坊那里看去,像是兩條纏綿的線繞在一起。
  柳麗和春風手挽手去辦結婚證,一路雪花相伴,倒是不會寂寞。算起來,前前后后十年,曲曲折折,兩個人的心終于走到一起,實在不易。一路上,兩個人都不說話。不是無話可說,是說什么都不如不說,說什么都不能表達此時此刻的心情。來到十字路口,柳麗突然像個孩子,在雪地上畫了兩顆心,春風彎下腰,在兩顆心上畫了一條線,線打了一個結。不知是手抖,還是手笨,那個結畫得有點像燈泡。兩個人相視而笑,便手拉著手跑開了。
  在雷公湖街道辦好結婚證,一出門,商量好似的,兩個人一起拿出手機關機,然后一起朝大湖方向走。一路走一路看,都不說話,都明白對方在想什么。畢竟雪小,大湖的雪景略顯單調,然而在兩個人的眼里如同仙境,別有情調。兩個人沿著湖堤,靜靜地走啊走,不覺得累,也不覺得冷。走到荷葉洲時,看見雷公廟瓦檐上雪白一片。柳麗說話了。柳麗說,我想去燒香。春風一聽,便拉著她去。柳麗一共買了三炷香,一炷為她和春風,一炷為父母,一炷為小楊總。柳麗的心思,春風當然不曉得,不過柳麗不說,春風也不問。春風曉得,柳麗所做的一切,都有她的道理。
  從大湖往回走已是傍晚時分,雪還在下。走過濱湖世紀城的超市時,柳麗拉著春風進去。春風以為柳麗會狂購,推著購物車跟在柳麗后面,一聲不吭。沒承想柳麗只買了三支紅蠟燭,就拉著春風出來了。結賬時,柳麗突然想起什么,趕緊跑回去,半天才回來,高興得不得了。春風一看,柳麗拿著一把絹制桃花。桃花朵朵,艷得耀眼,免不了有幾分俗氣。沒等春風問,柳麗說,桃花辟邪!
  回到香鋪,夜色已濃。柳麗拉著春風的手,一直朝家走。柳麗的家就在康家老屋。買下康家老屋后,柳麗請人整修過一回,修舊如舊,看上去還是原來的模樣,只是整潔亮堂不少。春風過去送柳麗回來,進來看過,屋里的陳設和一般人家相比,除了西屋靠墻多了一排高大的書架,并無太大區別。無論怎么看,柳麗如今都算有錢人,至少比香鋪人有錢。生活之所以如此清淡,怕是正合她的心情。春風相信是這樣。
  春風把柳麗送回家,手機不停地響,都是春花打來的,怕是催他到酒樓上班。柳麗沒攔他,叮囑早點回來。春風點點頭,老夫老妻似的說聲走了,便冒雪出門了。
  自從酒樓走上正軌,春風帶了幾個徒弟,除了幾樣大菜沒教,平常的菜品都已傳授,即便春風不在,徒弟們也能應付。不過,春風一般都在后廚盯著,不然不放心。在勞改農場待了幾年,春風養成很多習慣,習慣規律生活,習慣多聽少說,習慣周圍有人,習慣空間狹小,習慣聽人吩咐,習慣凡事報告,包括上廁所。因為這些習慣,鬧了不少笑話。有一回,春風正教徒弟們做菜,突然內急,馬上立正,說,報告,我要站廁所!
  來到酒樓,春風直接從后門進后廚。這也是習慣。春風剛剛換上工作服,小艷火急火燎地來了,拉起春風就走,說春花找他有急事。春風不敢怠慢,趕緊來到春花的辦公室。春風一進門就看見兩個警察,他條件反射,說,報告!警察不了解情況,被搞得一頭霧水。春花知道春風落下的毛病,馬上笑著說,我這弟弟,自小就喜歡開玩笑!警察上來跟春風握手,春風的手一直在抖。春花怕春風又犯毛病,拉他坐在自己身邊。
  警察來酒樓,還是跟康康撿到的那枚璜有關。不過,這回跟康康沒有關系。上次,康康挨了春花一頓飽揍之后,已跟警察交代清楚。原來,康康吹牛要給李紫薇一個金貝殼之后,班上同學一直說他吹牛,搞得康康沒面子,李紫薇也沒面子。李紫薇一生氣就不理康康。康康受不了這個,索性就把脖子上戴的璜給李紫薇押著,說定等找到金貝殼再換回來。李紫薇收了信物,這才和康康和好。問題是,李紫薇哪里曉得這寶貝重要,有一回嘴饞,身上沒錢,就把這個寶貝押在小區門口的小攤上,小攤主也不曉得這東西寶貴,隨便裝在口袋里。有一天早上,小攤主路過香鋪,看見齊剛在賣小籠包,過去買早點,一掏口袋沒零錢,只有兩張一百的鈔票,鈔票里裹著那個東西,齊剛眼尖,看見那東西,說,老板,你那大票子我找不開,不如拿那東西換吧,我喜歡這些破破爛爛。小攤主想也沒想,就把那東西給了齊剛。說到齊剛,警察進一步揭秘。原來,齊剛兩口子是以賣小籠包為掩護,私下干倒賣文物的勾當。據齊剛自己交代,齊剛是他的假名,他的真名叫陳家林,原為福建某市文化局局長,因好賭成性,被撤職查辦,之后漂泊到緬甸一帶賭石,算他走運,掙了錢后,又干上文物販賣。他和沙小紅也不是原配夫妻,是半路結識,結婚證是花兩百元錢辦的假證。
  話說齊剛拿到那枚璜后,曉得這東西寶貝,馬上和福建老家的文物販子取得聯系,要求文物販子到脂城來交接。沒料到那個文物販子被捉住,警方根據他提供的線索,層層排查,終于將齊剛抓獲。但是,齊剛狡猾,為了安全,把那寶貝藏在寧家院子一只咸菜壇子里。可是警方押著齊剛去寧家尋找時,那個咸菜壇子不在。寧萬三說可能是春風把咸菜帶到酒樓去了,所以才來找春風配合。
  春風聽警方說配合,馬上站起來,筆直立正,說保證配合。事實上,那個咸菜壇子確實讓春風拿到酒樓了,但春風并不曉得齊剛將寶貝藏在那里頭。每年秋天,春風都要親手腌制一壇酸菜,壓上幾塊湖底石,腌制到來年春天,吊湯時榨汁加入,提鮮豐味。這也是謝家菜的秘密之一,至今沒有教給徒弟們。前天,天氣突然變冷,春風怕凍炸壇子,壞了酸菜,便帶到酒樓藏起來備用了。
  在警方的監督下,春風從一堆壇壇罐罐中找出那只咸菜壇,從中撈出那枚六千年前的寶貝,恭恭敬敬交到警方手中。這個過程其實并不復雜,但是春風卻像扛了半天石頭,出了一身汗。警察臨走時,又跟春風握手,對他的積極配合表示感謝。春風馬上立正,一切聽政府指示。警察笑了,說,兄弟,你當大廚好可惜,要是演小品,搞不好能攆上陳佩斯!
  那天晚上,春風本來可以早一點離開酒樓,可是春花不讓他走,說還有事要談。春花看上去比平常嚴肅,眉頭皺著,眼神硬硬的。春風就曉得春花一定有事,只好等,趁空給柳麗發短信,還是老夫老妻似的,四個字:“加班遲回。”柳麗回短信更節約:“等你。”本來,春風想告訴春花他和柳麗辦結婚證的事。春花一直沒給他這個機會,不是哇啦哇啦打手機,就是吆東喝西,一眾的服務員被春花嚇得都不敢吭聲,就連小艷也收著性子,看春花眼色。
  酒樓打烊已過十一點,春花這才喊上春風一起出門走走。春風曉得春花說走走,其實是談事,于是便乖乖地跟著。果然,春花和春風剛走到街拐角僻靜處,春花一把把春風抱住,嗷嗷地哭起來。春風曉得姐姐的性格,由著她哭,哭完了才會說事。春花哭夠了,把事情一五一十地說了。
  春花說向陽出軌了,跟小蕓。按春花所說,向陽和小蕓的關系肯定到那地步了,因為春花偷偷看了向陽的手機短信,內容都是歌詞,她一句月亮代表我的心,他回一句春花秋月何時了;她來一句女人花開放在風中,他回一句我是一只小小鳥。如此等等,好幾十條。問題是,向陽死不承認,昨個夜里,兩口子大干一場,春花下手重,把向陽的臉抓爛了。春花說,我跟他離!
  春風聽完一點也不吃驚。春花說,你不覺得奇怪嗎?春風說,不覺得。春花說,你不覺得向陽過分嗎?春風說,可以理解。春花說,向陽干這種不要臉的事,你還理解?春風說,非常理解。春花給了春風一拳,說,你到底屁股坐在哪一邊?春風說,我坐在理這邊。春花說,滾!春風說,姐,你得好好想想,向陽為什么出軌?春花說,這還用想?他不要臉!春風搖頭說,你也有責任!春花又給春風一拳,說,放屁!他出軌,怎么我有責任!春風說,男人出軌,大多是因為女人軌道出了問題!春花說,春風,你腦瓜壞了,你說這話什么意思?春風說,婚姻就像開火車,男人是火車只管跑,女人是軌道,軌道通向哪,火車跑到哪,中途火車突然出軌,能是火車的責任嗎?春花愣了愣,說,這話好像柳麗說的。春風說,就是柳麗說的。春花嘆口氣,說,嗒!不管什么火車軌道的,這回非跟他離,不然出不了這口氣!春風說,姐,你要是為了出氣離婚,那就更有問題,等于你把火車讓給別人,一車的貨也不要了,劃不來!春花說,嗒!他有什么貨?!春風說,十幾年的感情,一個男人的心,關鍵還有康康!春花一下子悶了,半天才說,春風,你說我到底怎么辦嘛!
  春風拉著春花回家,向陽剛把康康哄睡下。春風一看,向陽的臉果然被抓爛了,橫幾道豎幾道,跟紅格子呢似的。春風跟向陽一直談得來,平時既當姐夫也當朋友,說話也不見外。春風說,姐夫,你的臉是不是我姐抓的?向陽翻了春花一眼,沒好氣地說,不是她是哪個?春風說,為什么嘛!向陽說,她說我出軌!春風說,跟哪個?向陽說,小蕓!春風說,那得有證據嘛。向陽把手機往桌上一扔,說,短信,你看看就曉得了。春風看了一眼,確實如春花所說,好幾十條往來的歌詞,有點好奇,說,你們搞這么多歌詞干什么?向陽說,小蕓一直在相對象,相了好幾個都沒成。最近,有人介紹她參加電視臺的相親節目,上節目要展示才藝,小蕓只會唱幾首歌,就讓我幫忙,陪她練一練歌詞,你說這個忙能不幫嗎?春花說,幫忙可以,得有限度!向陽說,小蕓在飯店干得不錯,又救過康康,我對她好一點不過分吧?春風,你來評評理,就憑這些歌詞,怎么非要說我出軌了?春花往前一沖,說,這不是出軌,難道非要等翻車啊?春風馬上插在二人中間,說,聽我說幾句好不好?兩口子回身坐下。春風說,你們兩個結婚多少年了?向陽說,十年出頭了。春風說,你們太幸福了!春花說,什么意思你?春風說,我三十多歲,到現在還沒嘗過結婚的滋味啊!姐夫,姐,你們要是想離就離吧。反正我要結婚,不然白活一輩子!春花以為春風惹事了,說,春風,你和柳麗不會又出問題了吧?春風說,我們今天領了結婚證,說好今晚入洞房,你們兩口子這一鬧,我也覺得沒意思了!春花一聽,大吃一驚,說,春風,這么大的事,你怎么不跟姐說?春風說,你也沒給我機會說!向陽挽起袖子,說,大喜事啊,我親自操辦!春花照向陽屁股踢一腳,說,我們寧家的事,不要你管!向陽捂著屁股,說,康康舅舅的事,我必須管!春花氣得撲哧一聲笑起來。
  正在這時,康康迷迷糊糊地跑出來,揉著眼睛說,媽媽,我做夢了,夢到老祖宗了!春花摟過康康,說,夢都是假的,哪有老祖宗?康康說,不對不對!老祖宗說,那個寶貝找到了!
  春花看了看春風,春風看了看向陽,三個人一下子呆住了。
 雪還在下。春風披著一身雪花回到柳麗那里已是凌晨。柳麗一直在等他。春風沒有說因為春花和向陽打架的事耽誤,柳麗也沒問原因。兩個人像老夫老妻,一個說聲回來了,一個說聲辛苦了,然而相視一笑,心里全明白了。
 春風洗漱好了出來,屋內的燈全關了,三支紅蠟燭已經點起,映得老屋像寺廟似的。柳麗盤起了頭發,拉起春風,對著那把絹制的桃花三鞠躬。春風不曉得什么意思,也不去問,只是跟著做。之后,柳麗拿起那把絹制的桃花,有意無意地給了春風一個解釋,意思是小楊總一生見過的唯一一次桃花雪是在香鋪。小楊總一直想參加柳麗的婚禮,柳麗也答應過,遺憾的是終未如愿。現在這把桃花擺在這里,就代表小楊總參加了婚禮,柳麗也算兌現了承諾。
 春風突然有些感動,說,那就把桃花擺在這里吧。
 柳麗搖搖頭,羞澀地說,婚禮結束,現在我們要入洞房了!
 說完,把那把桃花擺在窗外,然后將窗簾輕輕拉上。



  
  50.辣椒
  康寧博士曾發表過多篇文章,回憶爺爺康老久的晚年生活,多次提及鴿子與鴿子棚。在一篇文章中,康寧博士把爺爺康老久的鴿子棚描述為香鋪最后人文風景,一座與都市文明抗衡的堅固堡壘。如此評價顯然帶有感情色彩,不過卻道出了一個事實:康老久的鴿子棚確實存在,對康老久來說,確實重要。
  康老久的鴿子棚搭在自家二樓屋頂,上下兩層,鐵絲網圍著,左右各開一扇門。孫和平一向孝順,給他買來十二只鴿子,兩個品種,純白和瓦灰各六只。每天早上,康老久起來頭一件事,爬上屋頂喂鴿子,一坐就是半天。鴿子吃飽,康老久把棚門打開。鴿子撲棱棱地飛出去,康老久伸著頸子,目送鴿子遠去,直到望不見才罷。
  香鋪地上的人少了,天空中熱鬧了。這是鴿子的功勞。康老久越來越喜歡熱鬧,換句話說,越來越怕寂寞了。
  自從向陽一家和紅梅一家搬到濱湖世紀城之后,康家院子空了。其實,如今在香鋪,空下來的不止一家兩家。大多數年輕人或因孩子上學或因上班方便,紛紛搬走,房子出租,留下一幫老家伙坐鎮收房租。寧萬三開玩笑說,香鋪成了老人鋪,想一想也不過分。曾經來過好多人要租康老久家的房子,出價也不錯,康老久堅決不租。向陽一家的房間、紅梅一家的房間都原樣保持不動,康老久每天打掃,也是一個樂趣。
  康康上中學了。春花望子成龍,把康康送到一所寄宿學校,說是貴族學校,雙語教學,花錢是免不了的,不過免了接送的麻煩。六六剛上小學,因為是女孩,紅梅把她婆婆接來帶六六,生活起來方便。兩個孩子都不要康老久操心,康老久一下子有點不適應,又想起自己的老本行,打起種菜的主意。如今,院子空了,康老久索性沿圍墻開出一個小菜園,雖說不大,卻能過過癮,三翻兩曬之后,再施上鴿子糞,小菜園看上去很像回事。康老久專門跑了一趟南七,買回二十根辣椒苗二十根茄子苗,回來用心栽上,心里便有盼頭了。畢竟是種菜的老把式,辣椒、茄子長勢喜人,康老久喜歡得要命,一天欣賞幾回。紅梅來給康老久送酒,想摘幾個回去嘗嘗鮮,康老久死活不給。
  小菜園里的活畢竟不多,一閑下來,康老久就心里發慌。本來紅梅商店已經關張,康老久又把店開起來,改名叫“老久商店”,經營煙酒日雜,小打小鬧,不圖賺錢,權當解悶。生意小了,商店的場子顯得空,康老久擺了幾張小方桌,香鋪的一幫老家伙沒事就來,喝茶打牌。寧萬三也來。康老久有言在先,在這里打牌,茶水免費,只是不許賭錢,大小都不行。康老久一輩子不賭錢,不是不會,麻將牌九撲克樣樣精通,就是不喜歡。康老久說,嗒!再好的人,往賭桌前一坐就不是人了!寧萬三打牌喜歡搞點刺激,悄悄小賭,有一回被人揭發,康老久上去就把桌子掀了。
  從那以后,寧萬三還來打牌,再不敢當面賭錢。一幫老家伙打牌,不賭錢精神尤其放松,廢話因此也就多了。香鋪的話題中心漸漸從老牌坊轉移到老久商店。新聞舊聞,只要能插上嘴,就都說幾句,從早到晚,熱鬧得很。有段時間,話題集中在酒樓的俄羅斯分店上。這件事跟寧萬三有關。寧萬三話語權在握,少不了吹一通,說酒樓分店開在莫斯科紅場旁邊,推開窗子就能看見克里姆林宮,還說俄羅斯政府對酒樓分店非常重視,開業的時候普京要去剪彩,如此等等。好在寧歪嘴嘴歪,不愛說話,從不提亞明和春花合作的事。寧萬三吹得更是放心,至于聽者相信不相信,各自心里有數。
  事實上,酒樓的俄羅斯分店開業和柳麗臨產,幾乎一前一后,前腳跟后腳的事。這時候已是又一年的秋天了。
  酒樓的俄羅斯分店從籌備到開業,時間拖得長一些,投資稍稍增加一些,基本還算順利。這一點亞明和春花都還滿意。王健森認為投資就要承擔風險,關鍵是風險評估,俄羅斯分店項目的風險在可控范圍,算是成功。柳麗懷孕后,妊娠反應強烈,又是高齡孕婦,懶得操心,況且有春風在,她也放心,自然無話可說。
  柳麗不想操酒樓的心,還有另外一個原因。食品廠的事她必須操心,因為沒有其他人可以代替。食品廠“內訌”問題,經過幾年的發酵,終于得到妥善解決。范林不愧是從政府下海的老手,先隱忍后發力,終將對手聯盟各個擊破,一一瓦解,穩穩地將食品廠控制在手中。當然,有這個結果,范林要感謝柳麗。范林說柳麗不僅是小楊總的貴人,還是他范林的貴人,因此讓她出任副董事長兼總經理,并著手收購周邊兩家小食品企業,成立集團,力爭盡快上市,走進資本市場。柳麗知恩圖報,自然全力以赴。也許正如范林所說,拜小楊總保佑,食品廠這幾年路子越走越順,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做什么成什么。柳麗也覺得是這樣,不然無法解釋。由于資金和技術準備充足,又有開發區政策的支持,收購兼并一路綠燈,集團成立后,隨即籌備上市。本來打算上A股,中途出些岔子,轉到新加坡上市,一舉成功。從此,食品廠又創一個紀錄,成為開發區第一個上市的食品企業。
  按理說,企業發展的前景如此美好,柳麗個人的前景自然如畫。然而,步入資本市場后,范林的作風大變,柳麗越來越跟不上他的思維,總是對不上點。柳麗不是能將就的人,在有些問題上不會妥協,于是二人產生矛盾。人總是會變的,柳麗發現,范林的變化有點特別,特別之處在于時刻都要有對手,不管內部還是外部,不然他就不能興奮,就找不到存在感。對于范林來說,外部對手是國內外的競爭企業,內部對手自然就是她柳麗了。這時候,柳麗已經懷孕,前思后想,得出結論,腹中的寶貝才是她最大的事業,于是選擇退出。
  柳麗承認,范林是個好人,但不是每一個好人都適合合作。柳麗決心已定,借口也有,畢竟是高齡產婦,又是頭胎,不能馬虎,一心不能二用,占著位置會影響企業發展。這些理由聽起來冠冕堂皇,范林想必明白這不過是借口,套路都懂,只是心照不宣而已。同樣是套路,范林表示極力挽留,柳麗再三謝絕,如此三番之后,范林答應柳麗的要求,柳麗除保留上市公司的部分股份外,拿到一筆補償金,清清爽爽,離開食品廠。
  按說,有了這筆錢,柳麗可以安心過日子了。可是,柳麗總覺得心神不安,總覺得小楊總在看著自己,她不想動那筆錢。有一天,脂城大學EMBA同學聚會,議論最多的是年輕人創業的話題,柳麗就動了心思,向王健森咨詢成立創業基金的事。王健森是投資業界的行家,三言兩語便說明白了。于是,在王健森的幫助下,柳麗用那筆補償金成立了“小白楊創業基金”,專門支持年輕人創業。
  所有這些忙完,柳麗的肚皮也鼓起來了。無論對個人或家庭,這一切都是大事,按理說應該跟春風商量,但是柳麗沒有商量,等事情辦妥后才跟春風說,說得輕描淡寫。春風聽后一笑,也輕描淡寫地說,不工作不受累,往后我養著你和寶寶!簡單一句話,柳麗聽罷,感動得眼淚下來了。
  柳麗的肚子越來越大,像扣了一口鍋,低頭看不見腳,走路要扶著腰。大鈴鐺摸過幾回柳麗的肚子,一口咬定是雙胞胎,是不是龍鳳胎不敢肯定。寧萬三為此高興得要死,要不是怕心臟搭橋塌了,非得好好喝幾杯不可。不過,寧萬三不喝酒,也有辦法傳遞快樂,跟那幫老家伙在一起,張口閉口說的都是孫子孫女的事。康老久不愛聽,卻不好頂嘴,只好遠遠躲開。
  柳麗閑在家里養胎,無聊的時候便出來在香鋪走一走。對于柳麗來說,香鋪有多重要,只有柳麗自己曉得。不過,柳麗也想讓肚子里的寶寶曉得,一邊走一邊進行“胎教”,這是什么樹,那是什么花,前面是哪戶,后頭是誰家,走到哪說到哪,跟個導游似的。至于肚子里的寶寶是不是聽得明白,她且不管了。
  從康家老屋到康老久家隔著兩三個院子,柳麗扶腰捧肚,走走停停,停停走走,不多時就到了。柳麗之所以到康老久家來,是因為辣椒。往常,柳麗不敢吃辣椒,怕臉上長疙瘩,懷孕后特別想吃,無辣不歡。雖說醫生一再叮囑少吃刺激性食物,可柳麗還是忍不住,一想到辣椒就流口水。春風心疼孩子,更心疼柳麗,不想讓柳麗嘴上受委屈,從酒樓帶回好多辣椒,各式各樣,柳麗嘗了都不滿意。其實,柳麗最想吃小時候在鄉下從菜地里剛摘的辣椒,涼拌或炒菜,香得刻骨,辣得過癮。不過她沒跟春風說,怕給春風添麻煩。有一回,柳麗聽說康老久在院子里開了小菜園,就想去參觀參觀,學習學習,回來自己種辣椒。都說女人懷孕就變蠢,柳麗不曉得自己是不是,反正不到康老久的小菜園去看看,心里總是過不去,著了魔似的。
  柳麗來到康老久家的時候,已是傍晚。在老久商店打牌的老家伙們已經散去,康老久正在給菜園澆水。柳麗一進院門,先喊了一聲康叔。康老久一看柳麗挺著大肚子,便要給她拿板凳。柳麗不要,直直走到小菜園前看。這時候,小菜園的辣椒已紅半截,夕陽一照更是可愛。柳麗看著看著,忍不住伸手摸了摸辣椒,又揩了揩嘴角。康老久看在眼里,心里有數,轉身找來一只竹籃遞給柳麗。柳麗不好意思,笑著搖頭。康老久說,摘吧!入秋了,這是最后一茬辣椒嘍!柳麗還是不好意思,撫著大肚子憨笑。康老久彎下腰,挑又大又紅的辣椒,摘了半籃子,遞給柳麗。柳麗的臉有點發燒,側身躲著不要。康老久笑了,說,伢哩,喜歡吃就吃,曉得吧!柳麗好感動,一下子想起她死去的父親,頓時眼淚直涌,接過籃子,竟忘了說聲謝謝。康老久送柳麗到門口,突然說,柳麗,謝謝你。柳麗笑問,謝我什么?康老久說,謝謝你沒有拆康家老屋!柳麗說,康叔放心,有我在,康家老屋永遠是康家老屋!
  那天晚上,柳麗挺著大肚子親自下廚,打算按照小時候的吃法,做兩盤菜,一盤辣椒炒干絲,一盤辣椒炒雞蛋。畢竟下廚不多,手藝一般,身子又不方便,柳麗一上灶臺手忙腳亂。灶火太旺,辣椒一下鍋,又辣又嗆,搞得咳嗽不止,眼淚直淌。不過,香味正宗,菜沒出鍋,口水早已泛濫了。有這兩個菜,柳麗一口氣吃了三碗飯,要不是想留一點給春風嘗嘗,恨不得把盤子底也舔了。



  51.瑪特羅什卡
  
  
  廖彬“倒板”了,或者說破產了。
  這個消息是春花告訴柳麗的。廖彬過去在春花飯店消費,打了好多白條。向陽礙于面子,一直打電話催討。廖彬總有理由,不是出差在外,就是忙得走不開,總之一直拖欠。春花曉得向陽拉不下臉,親自上陣,不打招呼上門討賬,沒料到廖彬的公司門上貼著封條,手機成了空號,到隔壁一打聽,才曉得廖彬跑路了。不久,電視里出現廖彬“跑路”的新聞。雖說新聞里使用的是“廖某”,柳麗還是認定就是廖彬。何況新聞里還曝光了“廖某”的歷史,點明“廖某”是麗達公司的前總經理。
  柳麗確認廖彬出事的時候,春風不在身邊。俄羅斯分店即將開業,亞明要求春風帶兩個徒弟前去試菜。這一條是合作協議中的約定,春風必須履約。本來,柳麗即將臨產,春風不想去也不能去。柳麗說協議里寫著,不去就是違約,做生意不能沒信用,便催春風快去快回。按照行前的計劃,春風在那邊忙完就走,剛好能趕在柳麗臨產之前回來。可是春風去后,俄羅斯大雪不停,開業一拖再拖。春風等不了,急著要走,亞明又是求又是勸,最后把協議都拿出來了。春風打電話回來,柳麗曉得他急,勸他既去了就安心把事辦好,家里有春花幫忙照應,不必擔心。春風無奈,只好如此。
  距預產期還有一個禮拜,柳麗提前約好了醫院產房,春花也備齊了應用物品。可是,就在看到廖彬出事的電視新聞的那天夜里,柳麗突然肚子疼得受不了,趕緊打電話給春花,春花找來120,馬上送柳麗去醫院。醫生考慮柳麗是高齡產婦,又是頭胎,征求本人意見后,實施剖腹產。好在有驚無險,母子平安。
  正如大鈴鐺所預言,柳麗生了雙胞胎,還是龍鳳胎。男孩是哥哥,女孩是妹妹。柳麗高興,春花高興,寧萬三更高興。柳麗打電話給春風報平安,春風在電話里高興得直哭,柳麗肚皮上的刀口疼得受不了,沒多說話,只在電話里說了春風一句,真沒出息!
  柳麗產后半個月,春風回來了。俄羅斯分店開業順利,菜品也頗受當地人的歡迎,生意比預想還要火爆。不過,事實不像寧萬三說的那樣。分店址確實在莫斯科,但不在紅場旁邊,打開窗子看不見克里姆林宮,倒是能看到一個生意不錯的紅腸店,門口經常躺著醉漢。當然,普京也沒親臨現場剪彩。畢竟分店在莫斯科顯得太小,普京要關心的事太多。
  春風是個有心人,給家里人都帶了禮物。春風給柳麗帶回來的是兩套俄羅斯套娃,一紅一藍,都是十二個娃娃,大大小小,擺開來像娃娃搬家。春風在俄羅斯學了幾句俄語,把俄羅斯套娃叫作“瑪特羅什卡”。畢竟學得半生不熟,聽起來像說“媽的啰唆啥”,實在好笑。柳麗肚皮上的刀口尚未愈合,不敢大笑,捂著肚皮求春風不要再說了。
  春風做了爸爸,寧萬三當了爺爺,都升了一輩,卻為給孩子起名鬧得不快活。春風說,爸爸姓寧,男孩叫寧寧;媽媽姓柳,女孩叫柳柳。一個姓一個,這樣公平。寧萬三不同意,說什么擰擰扭扭的,聽著就難受,干脆一個叫大龍,一個叫小鳳,龍鳳胎嘛!柳麗開始不吭聲,見父子倆爭得臉紅脖子粗,說,伢的名字我早想好了,哥哥叫寧可,妹妹叫寧愿!父子倆一聽,都說好。春花也說好,大鈴鐺覺得不好,什么寧可寧愿的?將來喊伢們,“寧可過來吃飯”,“寧愿趕緊上學”,聽起來跟小學生練造句似的,別扭!不過,大鈴鐺的意見不管用,于是便不再多嘴了。
  寧可和寧愿的滿月酒早就定下了。柳麗和春風結婚沒辦婚禮沒辦酒席,雖說省了錢,寧萬三一直覺得遺憾,想借這個機會補償,所以一把攬過來,親自操辦。柳麗想滿足寧萬三的愿望,春風自然也沒意見。寧萬三拿出積蓄交給春花,在酒樓辦最高檔的酒宴。春花本來不想收寧萬三的錢,又一想與其讓他賭錢輸掉,不如花掉買個熱鬧,于是說,爸,親歸親,財分清。您老人家給孫子孫女辦滿月酒,花錢圖個吉利,錢我就收下了!寧萬三雙手插在腰間,像個富豪似的說,嗒!拿去拿去,記著把事情辦好!
  柳麗在康家老屋住慣了,坐月子也在這里。因為柳麗媽媽生病不陪侍,大鈴鐺當仁不讓前來侍候月子。畢竟大鈴鐺既是遠房姑姑又是續娶的婆婆,從哪頭算都是應當。好在柳麗懂事,和大鈴鐺相處下來,都很滿意。滿月酒的前一天,柳麗肚皮上的刀口好了,可以下床,哄孩子睡了,便出門走走,才一出門,見圍墻外人影一晃,沒太在意,又走幾步,人影又一晃,柳麗覺得有問題,問了一聲,是哪個?這時候,一個渾身臟兮兮的人站了起來,輕輕叫了一聲,柳麗。柳麗一看,嚇一跳,原來是廖彬。廖彬小聲說,柳麗,是我。我有事求你!柳麗定了定神,說,說吧,什么事?廖彬說,能進屋說嗎?這里來往的人好多!柳麗回頭看了看屋門,說,不行!伢在睡覺!廖彬說,難怪院里晾了好多尿布,你當媽媽了?!柳麗說,我不能當媽媽嗎?廖彬低下頭。柳麗說,就這事嗎?廖彬說,不不,還有事!柳麗說,趕緊說!廖彬從懷里掏出一份材料遞過來,說,我的事你應該聽說了,這是一份申訴材料,麻煩你幫忙找個好律師,我上當受騙,也是受害者!柳麗說,你自己不能找律師?廖彬說,我身上沒錢!柳麗冷笑一聲,說,這不像你廖總說的話嘛!廖彬一臉慚愧,把材料往柳麗面前一扔,說了聲電話聯系,轉身跑了。
  廖彬的申訴材料寫得非常詳細,柳麗看完大體明白了。當年廖彬從麗達公司撤走后,自己成立了一家房產中介公司,并挖走了麗達公司的好多業務骨干。開始,廖彬的公司發展勢頭不錯,幾乎可以和麗達抗衡,但是廖彬的心思不在做中介,一心想搞開發賺大錢,經人介紹與外地一家開發公司簽訂聯合開發協議,對方出地皮,廖彬出資金。廖彬沒有那么多錢,只好四處挪借,甚至借用部分高利貸。按理說,如果正常開發,堅持到預售就可資金回籠,廖彬完全可以大賺一筆。問題是,合作方事先有意做局,巧妙隱瞞了土地性質沒有變更的信息,項目進展大半,遭到當地政府相關部門的查處,所有違建限期拆除。這邊協調公關無效,那邊借款到期,廖彬沒錢還債,債主們紛紛上門,有的甚至動用了黑勢力。最后幾個債主將廖彬的公司告到法院,法院查封了廖彬的公司,并把廖彬列入“老賴”黑名單。廖彬待不下去,只好跑路。
  事實上,柳麗早就預料到廖彬會遭報應,但是淪落到如此地步確實出乎意料。不過,柳麗并不同情廖彬,不是記仇,而是看透了廖彬欲壑難填。小楊總當年沒有見過廖彬,就有預感,說他脾胃不好,如今看是他胃口太大。當初假如小楊總見過廖彬,會看得更準,那樣柳麗就不會有那一段刻骨銘心的傷痛。然而,她經歷了,便認了,這個人從此與自己無關了,就像看完報紙上隨便一篇故事,連一聲嘆息都沒有,隨手把那份材料扔在墻根前。
  因為滿月酒的事,第二天春風早早起來,無意間在墻根處看見那份材料,拿起來看了,又扔在原處。吃過早飯,春風幫忙照顧孩子,然后和柳麗一人抱一個伢,一起去酒樓。有寧萬三的監督,有春花的安排,加上有小艷的張羅,滿月酒辦得熱鬧體面。按香鋪的規矩,滿月是大喜事,家家都來賀喜。寧萬三臉上有光,也不管心臟搭橋會不會塌,端著酒杯逐桌敬酒,喝得盡興。大鈴鐺勸了幾回,他都不聽。康老久也喝不少,不過沒過量,臨走時沒忘給兩個伢一人一個紅包。
  酒席散了。春風留在酒店忙事,柳麗跟大鈴鐺帶孩子回家。走到街上,大鈴鐺推著嬰兒車在前面走,柳麗跟幾個人跟在后頭說說笑笑。康老久喝了酒,暈暈乎乎地走在最后。來到老牌坊附近,柳麗的手機響了,是個陌生電話,柳麗不想接。手機叫得不屈不撓,柳麗只好接聽,原來是廖彬。柳麗不想跟廖彬說話,要掛掉電話。廖彬說,柳麗,你穿的風衣是我原來買的吧?你胖了,顯得緊!柳麗一驚,轉身四處看,卻沒發現人影。柳麗說,有事直說。廖彬說,幫我找律師了嗎?柳麗說,我在家帶伢,沒空!廖彬說,那不急,等你有空吧。不過,現在能不能借點錢給我?柳麗果斷拒絕,說,不行!廖彬說,看在當初的面子,多少都行!柳麗說,不行就是不行!廖彬冷冷一笑,說,柳麗,你非說不行,那我只好找春風去借,順便把我們當初的事跟他說一說!柳麗遲疑一下,四下看了看,還是沒發現廖彬。廖彬說,你看不見我,我能看見你。再問一句,借還是不借?柳麗氣得渾身發抖,說,廖彬,你是不是人,有沒有臉?!廖彬說,我現在鬼都不如,還要什么臉!柳麗無可奈何,恨不得摔了手機。就在這時,只聽老牌坊后頭的樹叢中,哎喲一聲。接著,就聽康老久大喊,快來人,抓壞蛋啊!
  老牌坊下幾個年輕人循聲追過去,一轉眼,從樹叢后面扭出一個人,把那人的帽子口罩扯下來,原來是廖彬。柳麗看了看廖彬,轉身就走。廖彬扯著嗓子喊,柳麗,相信我,只要項目盤活,肯定能掙大錢的!肯定的!柳麗頭也不回,一拐彎朝康家老屋走去。
  好多人圍過來看熱鬧。畢竟在香鋪住了好幾年,香鋪人一眼就把廖彬認出來。這不是喜歡帶著一群售樓小姐到處跳舞的廖總嗎?這不是跟柳麗搞過對象的廖彬嗎?你咋淪落到這步田地呢?你那幫售樓小姐到哪里去了?柳麗生了雙胞胎你怎么還沒成家?一連串的發問,一連串的回顧,廖彬無法回答,又掙脫不了,只好低下頭來。
  有人撥打110報警,警車隨后就到。廖彬被警察帶上車,康老久氣還沒消,指著廖彬罵,豬弄的!你就是作!七混八混,混成這樣,騙子就騙你這樣的人,眼里沒規矩,活該!寧萬三老酒吃多了,走路一搖三晃,由大鈴鐺扶著過來發表觀點,張嘴就讓警察把這東西拉去斃了,還聲稱回頭就跟春花說,開除這東西的村籍,香鋪容不下這種不要臉的東西!
  柳麗看上去倒是平靜,回到家,該奶伢就奶伢,該歇著就歇著,沒看出有什么不一樣。晚上,春風從酒樓回來,柳麗正給寧可寧愿喂奶。春風剝了一根香蕉,坐在旁邊逗孩子。本來,柳麗打算把廖彬的事跟春風說一說,不然對春風不公平。沒想到話才開頭,春風把半截香蕉送到柳麗嘴邊。柳麗沒再說,咬了一口香蕉,嚼了半天沒咽下去。春風側過身,一邊幫她捶背一邊說,人嘛,都不容易啊!柳麗沒吭聲。春風說,那個老謝殺過人,但是他幫過我,我得感謝他!柳麗慢慢把嘴里的香蕉咽下,輕輕嘆了一口氣。
  寧可和寧愿吃飽,含著奶嘴睡了。柳麗坐在床上,突然對春風說,把你帶回來的套娃拿來,我想玩玩。春風把套娃拿來,遞給柳麗。柳麗把套娃擺在床上,突然說,都是一樣的娃娃,只是大小區別,俄羅斯人為什么喜歡這種東西?春風說,明明曉得一樣,一層一層地取,心里有數,安心!柳麗笑了笑,未置可否,又問,用俄羅斯話說,這叫什么?春風很得意,非要教柳麗說“瑪特羅什卡”。柳麗一個一個往外取娃娃,有心無肝的,取著取著,嘴里突然蹦出一句“媽的啰唆啥”。春風一聽,笑得仰面倒在床上,差點壓著床上的兩個伢。
  柳麗沒笑,被自己突如其來的一句話嚇了一跳。



  52.地鐵
  
  地鐵成為香鋪的話題,已是五年后的事了。這五年里,周圍變化很大,香鋪變化不大。不過話又說回來,變化不大不等于沒變化。這時候,康寧博士已經長大,親眼所見,親身體驗,自然更為真切。
  比如,換屆時,春花的社居委主任一職由柳麗接任了,也是公開選舉。春花和柳麗先后登臺演講,講得都很好,臺下的掌聲都熱烈,投票結果,柳麗勝出。別人那一票投給誰不曉得,康老久那一票沒有投給兒媳婦春花,投給了柳麗。在康老久看來,柳麗這伢有才干,有公心,香鋪交給她放心!至于春花,還是安心開酒樓好,畢竟一心不能二用。寧萬三和大鈴鐺各有一票,都選擇棄權。寧萬三好自信,說,嗒!隨便怎么選,選上哪個都是我寧家的人!
  說起來,柳麗參加競選不是心血來潮,也不是為了把春花頂掉,更不是閑著無聊找事做。事實上,柳麗太喜歡香鋪,一直想為香鋪做點事。如今,雖說柳麗在家帶孩子,看上去就是家庭婦女,但她要管的事很多。麗達公司雖有職業經理人操作,但她是法人;酒樓雖說有春風在,但她是股東;還有“小白楊創業基金”是她最想做的事,更要操心。然而,為香鋪做點什么,是柳麗的一個心愿,也是一個承諾。況且,小楊總生前曾預言香鋪遲早要發光,柳麗想親眼看看,更想親身經歷。
  除了人事變化,老牌坊那里也有變化。不知從何時起,老牌坊那里成了廣場舞的天下,一早一晚,一幫婦女在那跳舞,一排一排,扭得死歡。康老久看過幾回,好不好看不說,倒是熱鬧,看得多了,也不覺得煩。只是老牌坊周圍的坑坑洼洼一年比一年多,找不出原因,難道是跳廣場舞那幫人踩出來的?康老久有點擔心,便和寧萬三商量,商量半天沒結果,就反映到柳麗那里。柳麗責任心強,當面打電話安排工程隊來維修。同時,柳麗透露,市里大力推廣文化創意小鎮建設,她正積極把香鋪申報上去,打印好多表格,征求大家的意見。康老久打聽清楚后,覺得是好事,當場就按了手印。
  俗話說,男大當婚,女大當嫁。香鋪人在婚姻問題上也有變化。小蕓的婚事有了著落,春花和向陽的關系也就安生了。小蕓的對象不是別人,是廖彬。廖彬被關了半年后,通過柳麗幫他找的律師,打贏了官司,雖說還是沒掙到錢,倒是把一屁股爛賬還清了。小蕓和廖彬的婚事,是春花做的媒,當然柳麗也出了力。香鋪人都沒想到,小蕓看上去柔柔弱弱,卻是一個駕馭男人的好手,結婚后把廖彬管理得服服帖帖。春風很大度,覺得廖彬有才,把他介紹到俄羅斯的分店去搞管理。亞明正好需要人,自然同意。當然,小蕓也要跟著去,不然她不放心。畢竟俄羅斯出美女。
  小艷的幸福也有了歸宿,嫁給了鉆石王老五王健森。康躍進兩口子高興得不得了,非要感謝向陽和春花。王健森雖說比小艷大十多歲,但是歲數大曉得疼人,況且小艷看中王健森的人品和才干,當然包括錢。女人喜歡錢沒錯,關鍵看喜歡誰的錢!王健森如是說。其實,王健森和小艷的感情,是在推進酒樓連鎖項目過程中逐漸加深的。用春風的話說,是慢慢煨出來的。當初,王健森拿出來的酒樓連鎖方案,小艷一口氣提了二十條意見,讓王健森大失顏面,但讓他面臨的困局豁然開朗,從此愛上這個愛抬杠的姑娘。王健森曾跟柳麗感嘆,原來男人淪陷如此簡單,只要找準他的軟肋,就一擊即中。一旦中招,再牛的高人,武功全廢!
  當然,香鋪的下一代也有變化。變化最大的當是康康。康康上中學后,跟李紫薇斷了關系,發奮讀書,一不留神成了學霸。高中畢業,本來可以保送上海一所財經大學,康康自作主張,偏偏選報山東一所大學,還是考古系。向陽和春花雖說不滿意,曉得反對無效,只好選擇尊重。康老久不曉得考古是什么,搞清楚之后說,伢哩,學這個好,將來好好“考古考古”老祖宗。一個人搞不清楚老祖宗,再大的本事也不算本事!
  六六的變化也不小。上小學時,六六喜歡上京劇,初中畢業上了省藝術學校,專門學京劇。孫和平和紅梅望女成鳳,希望六六將來能成為大明星,為自己長長臉。康老久不滿意,說,好好一個丫頭學什么不好,偏偏學唱戲,如今都在跳廣場舞,還有哪個去聽戲?六六不管,就愛唱京戲,唱程派青衣。
  寧可和寧愿也該上學了。柳麗和春風想法一致,尊重孩子的個性發展,孩子將來喜歡什么就學什么。寧萬三未雨綢繆,從娃娃抓起,有空就給兩個孩子灌輸,說寧家沒出過當大官的,將來你們一定要當大官,至少要比你媽的官大。兩個孩子不懂事,說將來要當班長。寧萬三鼻子差點氣歪了。大鈴鐺笑得開心,說,你呀你,等你們老寧家祖墳上冒煙吧!
  此外,康老久在屋頂養的鴿子,已經發展成鴿群,又搭了兩個鴿棚,勉強夠用。鴿子進進出出,成群結隊,康老久數過幾回,高低沒有數清多少只。向陽有一次要逮幾只做汽鍋鴿子湯,想賣個好價錢,被康老久罵走了。康老久說,嗒!如今香鋪地面空了,天上再沒有鴿子,日子過得還有意思嗎?!
  至于春花的酒樓,變化更大。在王健森的推動下,五年內在脂城東西南北各開了連鎖店,還有兩家在外地,已在籌備之中。經過股東會一致通過,連鎖項目由小艷負責。小艷事業心強,一直不要孩子,急壞了康躍進兩口子,找到春花和柳麗,請他們做做小艷的工作。寧萬三說,嗒!躍進這是想拿人口紅利嘛!
  變,變,變。一切都在變,唯一不變的是變。
  春分已過,香鋪三個月滴雨未落,氣溫卻節節攀升。康老久院子里的小菜園早晚澆水,才勉強保住。寧萬三天天看天氣預報,今個說有雨,明個說有雨,最后一滴也沒下。康老久相信經驗,說如今老天爺也變了,該下它不下,不該下它偏下。依我看,不過夏至,別想下雨,不信等著瞧!
  老天爺的事都說不清,于是圍繞旱情這一話題,一幫老家伙躲在老久商店,熱烈討論過一陣子。好在不要種田,有雨無雨,問題不大,渴了打開自來水,餓了掏錢買菜買米,日子照樣過得滋潤,因此嘴上說說,并不往心里去,慢慢地,事情也就過去了。
  地鐵的消息就在這時候傳來了。
  消息是柳麗從街道帶回來的,當然不是小道消息。市里相關文件已經傳達,地鐵七號線建設正式得到國家批復,從規劃圖上看,有一站經過香鋪,目前正在選址。柳麗拿出文件,念了一段。地鐵七號線是“十三五”期間脂城的重點工程,是脂城現代化國際大都市建設的重要組成部分,是融入長三角經濟圈的重要舉措。總之,地鐵七號線不是哪個人的事,是全市人民的大事。因此,也是香鋪的大事。
  事實上,關于“地鐵”這個詞,香鋪人已不陌生。幾年前,脂城地鐵開建,目前一二號線已經開通運營,好多香鋪人都去坐過,寧萬三喜歡新鮮,陪大鈴鐺坐過,回來就宣傳,乖乖!那東西好先進喲,跟個鉆地龍似的,眨巴眼就到了,一毫也不差!康老久本來不想趕新鮮,康康和六六非得纏著他坐一回。那一回是紅梅陪著他們一起坐的。康康和六六興奮得不得了,康老久沒感覺,就是有點胸悶。從扶梯上到地面,康老久長長出了一口氣,說,嗒!什么地鐵,不就是把地上的火車搬到地下開嘛!
  無論怎么說,地鐵這個話題讓香鋪又興奮起來了。和當初建設高架一樣,最興奮的是年輕人。年輕人高興,是因為修地鐵站就要占地,占地就要拆遷,只要一拆遷,就能直接奔“小康”了。遠的不說,就說香鋪周邊,前村后莊都是這樣,一拆就拆出一批“百萬富翁”,“千萬富翁”也不稀罕了。拆,趕緊拆!
  年輕人這邊熱血沸騰,老家伙們也不閑著,聚在老久商店討論拆遷問題。老家伙就是老家伙,依然關心拆遷之后,香鋪沒了,老牌坊怎么辦?青石香街怎么辦?樟樹桂樹怎么辦?見到老祖宗沒法交代怎么辦?這么多怎么辦,康老久也不曉得怎么辦。康老久還有自己的“怎么辦”:一旦拆遷,屋頂那些鴿子怎么辦?院子里的小菜園怎么辦?實話實說,一下子搞出這么多怎么辦,別說康老久,神仙也不曉得怎么辦。討論一時陷入僵局,有人提議,不行咱們還去上訪,就像修高架那一回,一上訪就靈光!康老久還沒表態,寧萬三馬上反對,說,上訪不行!市里管得緊,那不是給柳麗添麻煩嘛,她帶兩個伢,忙得很!大家都看著康老久,康老久想了又想,說,這事不小,找柳麗商量商量再說吧!
  柳麗是在街道開會的時候接到康老久的電話的。康老久沒在電話里說拆遷的事,只說有事找她商量。往常,康老久很少給柳麗打電話,柳麗明白康老久一定有事,事還不小,所以一散會直奔康老久家來了。
  一進門看見一幫老家伙聚在一起,柳麗心里就明白了八九分。康老久開門見山,代表老家伙們把一大堆“怎么辦”亮了來,問柳麗怎么辦。柳麗不曉得怎么辦,答應想辦法,同時還帶來一個好消息,那就是香鋪的文化創意小鎮批復下來了。也就是說,香鋪被市里定為文化創意小鎮了。康老久一聽,馬上來勁,一拍桌子說,放心吧,香鋪不拆了!寧萬三說,咦!你怎么曉得?康老久呵呵一笑,說,嗒!就你寧萬三還冒充有文化!動動腦瓜嘛,文化小鎮,拆了還有文化嗎?!
  三天后,香鋪來了勘測隊,前前后后,照來照去,忙了兩天,最后一句話沒說就走了。很快,消息又傳來,說地鐵七號線從香鋪經過已確定,但是從地下經過,站址選在開發區大門口,因此香鋪不拆遷。康老久那幫老家伙們高興,年輕人不高興,謀劃去上訪。康老久刺探到這一情報,馬上報告給柳麗。柳麗不敢怠慢,把幾個年輕人代表請到家里,好好做了一番工作,打開電腦,放了一段PPT,舉了宏村周莊婺源幾個古村的例子,介紹了人家的經驗和模式,最后總結一句話,只要肯動腦子,甩開膀子加油干,不拆遷照樣奔小康,我柳麗對香鋪充滿信心!
  眾人一聽,柳麗人家是大老板,管過那么多企業,見過那么多世面,她說有信心,一定有信心,于是都表示有信心。至于上訪也就免了,把一堆寫好的上訪材料當面撕了,扔進垃圾桶里了。



  53.大雨
  
  那場暴雨下了七天七夜,下得地都松軟了。
  康老久說,活了七十多年,頭一回經見,老天爺那不是下雨是倒水嘛!其實,那場大雨早有征兆,只是好多香鋪人沒有在意。康老久在意了。康老久之所以在意,是因為康康說的夢話。
  康康自小就跟爺爺康老久親密,喜歡跟康老久屁股后頭問這問那,上大學后經常給康老久打電話,一說就是半天,用康老久的話說,把電話打得燙手。康老久喜歡聽康康說,不管說什么都喜歡,過幾天接不到康康的電話,像丟了魂似的。暑假開始,康康沒有回香鋪,來電話說學校組織一個考察隊去西北搞社會實踐。康老久最看重實踐,大力支持,瞞著向陽和春花,悄悄給康康寄去兩千元錢。康老久嘴上不說,心里明白,伢越懂事,越要舍得給他花錢,花得越多,伢越有出息。這好比種田,好苗自然多吃肥嘛。
  康康到了西北,第二天晚上給康老久來電話,說他做了一個夢,夢里回想起當初在湖灘撿那枚璜的時候,曾經發生過一件事。就在他彎腰的時候,從湖底發出一道光,轉眼就不見了。那道光像一架彩虹,比彩虹亮,刺得他眼前一黑。康老久問康康還有什么,康康說還有就是再睜開眼時,看見了那枚璜。康老久笑了,說,伢哩,怕是當時你餓得眼花喲!康康說,不對不對,當時我記得吃了一個大面包,一點也不餓!康老久說,伢哩,那就是你跟那件寶貝有緣,是福氣!康康說聲曉得了,就把電話掛了。
  這時候,地鐵七號線已經開工,分段施工,日夜不停。開發區那個站址已經挖出一個大坑。香鋪有好多人去看過,說那大坑深不見底,渣土能堆一座山。工地上機器轟鳴,香鋪人早就適應,康老久不適應,夜里老是睡不好。有一天夜里,康老久好不容易睡著,康康又來電話,說又做夢了,這回夢到老祖宗了,老祖宗說香鋪要下大雨了!康老久說,伢哩,老祖宗要是老天爺多好,香鋪干得當當響,再不下雨,爺爺的小菜園就完蛋了!康康就笑,說,那我再做一個夢,跟老祖宗說說,讓他老人家求求老天爺,趕緊給香鋪下一場雨,保住爺爺的小菜園!康老久喜歡聽這話,說,伢哩,累了一天,辛苦吧,趕緊歇著,睡著才能夢見老祖宗嘛!
  畢竟上了歲數,中途醒了,再睡就難,康老久早已習慣,披衣下床。往常,康老久夜里睡不著就出去散步,一般先去老牌坊底下走一走,再去香街轉一轉,一來一回,差不多也累了。可是這天蚊蟲多,康老久又怕出汗,便想上屋頂納涼。門外有個拐彎梯子,下半截十五階,上半截十五階,康老久天天喂鴿子,爬得爛熟,摸黑都能輕松地爬上去。
  在香鋪的老房子中,康老久家的屋頂最高,比排名第二的寧萬三的小樓高一米二,這曾是康老久一家的驕傲。當然,如今跟四周的高樓相比,不值一提,可是站在上面,依然可以把香鋪一覽無余,要是沒有濱湖世紀城高樓遮著,可以看到雷公湖上點點漁火。當年,蓋這幢兩層樓的時候,康老久也是下了狠心的。雖說那時他是香鋪唯一的萬元戶,要蓋起四間兩層的樓房還是吃力。不過當時康老久想,香鋪幾百上千年,世世代代,哪個住過這么高的樓?哪個能站在這么高的地方看大湖?哪個能像現在這樣站在這里吼一嗓子全香鋪都聽見?就沖這些,苦就苦吧,累就累吧,劃得來!況且,我康老久這輩子蓋樓,這最后一回,一步到位,兒孫后代都夠住,咬咬牙,挺一挺,一步邁上康莊大道!
  想到這里,康老久覺得自己當年好可笑,畢竟見識少眼光短啊!要是能站在濱湖世紀城的樓頂,那還不一眼看到天邊去?康老久嘆了一聲,驚了鴿棚里的鴿子咕咕直叫,撲打翅膀。康老久看著鴿子們,自言自語道,伢哩,你們別笑話我,看得更高更遠,全靠你們嘍!鴿子們想必聽不懂康老久的話,咕咕半天,不曉得算不算回應。
  夜風輕輕,有一絲清涼,有一絲腥味,應該是從雷公湖那里吹過來。康老久想,人要是像風一樣多好,再高的大樓也擋不住,再遠的地方都能走到。只可惜,人就是人,人不是風。康老久倚著圍欄,一點一點看著夜幕下的香鋪,像偵察員一樣。從柳麗住的康家老屋上的挑檐,寧萬三家門前的老樟樹,到寧歪嘴家房頂的霓虹燈,這一切康老久再熟悉不過。不過,最熟悉的還是老牌坊。過去,想在夜里看清老牌坊,得靠月亮幫忙,看著舒服,莊重威嚴。如今有沒有月亮都一樣,四周的燈光零零星星,把老牌坊的身影映出來,花花搭搭,也能看得清,可總是別扭。至于別扭在哪,康老久也說不清。
  遠遠地,天邊有電光一閃一閃,在雷公湖的方向,像電焊的弧光。雷公湖這幾年一直在治理,附近在建一座大型污水處理廠,怕是正在連夜施工。康老久閑逛時去看過,那場面大得嚇人,聽說要花幾十個億。乖乖!幾十個億是多少錢?康老久算不出來,便想象成一座金山,算是給自己一個答案。
  電光又在一閃一閃,慢慢移動,像火繩跳動。康老久覺得那光不像電焊,像打閃。陰雨起風天放晴,旱天打閃候大雨。康老久自小就曉得這個道理。怕是真的要下雨了。康老久想,也該下雨了,不下雨,就是老天爺不講理!
  下雨了。
  雨是第二天午后開始下的。先是零星小雨,有一滴無一滴,知了撒尿似的。不多久,烏云鋪天,雷公湖方向傳來陣陣炸雷,接著一股大風刮來。大風帶著水腥味,那是大湖的味道。康老久沖到大門外,大喊一聲,老天爺下雨啦!
  雨,確實下了,而且是暴雨。電閃雷鳴之中,天像裂了口子,雨水傾倒,轉眼之間,香鋪便籠進雨霧之中,對面的屋檐也看不清了。當天上半夜,康康又來電話,說,爺爺,我想起來了,當初撿那枚璜的時候,那道光不是從大湖發出來的,是從香鋪,是從老牌坊底下!康老久說,伢哩,是不是又做夢了?康康說,我也不曉得到底是夢還是事實。康老久說,伢哩,一個人在外,要休息好,別胡思亂想,睡吧!康康說,爺爺,您那邊嘩啦嘩啦地響,是不是下雨了?康老久說,下雨了,好大!康康好興奮,說,看看,還是老祖宗說得對吧?他說下就下了!康老久也笑,說,就是就是,所以才要敬重老祖宗嘛!康康說,我要趕緊做個夢,謝謝老祖宗他老人家!康老久說,伢哩,時候不早了,睡吧睡吧!
  暴雨一直在下。香鋪東西兩條小河漲滿,大水漫進香鋪,香鋪被泡在水中,像一片浮在水面的荷葉。香街水深沒膝,好多租房客跑到廣場張網捉魚。第七天后半夜,康老久伴著雨聲慢慢睡著了。也許是受康康的影響,康老久也做夢了,也夢見老祖宗了。夢里,老祖宗把康老久好好夸了一通,說康老久孝順懂事有眼光,鼓勵康老久把小菜園搞好,把鴿子養好,說有這兩樣在,香鋪還是原來的香鋪!康老久答應了,保證一定照老祖宗說的辦,還像春風似的,給老祖宗來了一個標準的立正。
  要不是有人突然敲門,康老久的夢還會繼續,說不定還能跟老祖宗再說一說。康老久活了大半輩子,有些事還搞不明白,想請教老祖宗。可是,偏偏這時候門被敲得哐哐響,康老久醒了。天光放亮,雨也停了,窗檐還在滴水。康老久聽寧萬三隔著門大喊,老久,趕緊去看看吧,香鋪出大事了!
  香鋪確實出大事了。
  一場暴雨,香鋪被淹了。康老久跟著寧萬三來到老牌坊前,一下子就傻了。老牌坊下塌了一個大坑,小廣場陷下去大半,積了一坑渾水,水面漂著枯枝敗葉,看不清深淺。好在老牌坊沒倒,依然穩穩地立在那里。康老久松了一口氣。
  這時候,柳麗到了,因為走得急,下半身濕透,裙子貼在腿上,粘了好多草末。柳麗也沒見過這陣勢,吃驚不小,一邊讓圍觀的人往后撤,一邊打電話向街道報告。寧萬三趁空把康老久拉到一旁,說,老久,你看這怎么辦?康老久撓撓頭,又搖搖頭。寧萬三說,會不會是搞地鐵把下面挖空了?康老久一下子皺起眉頭,拍了拍寧萬三,寧萬三會意,跟著康老久走到僻靜處。康老久說,地鐵真從香鋪底下走?寧萬三說,我在報紙上看過規劃圖,確實在香鋪邊上畫了一條線。康老久認真,讓寧萬三畫給他看。寧萬三折了一根樟樹枝,蹲下來畫,一邊畫一邊講解。康老久看了看,又皺皺眉頭,說,這是大事,先問問柳麗,看看她怎么說!就在這時,柳麗掛了電話,對大家說,都別緊張,注意安全,上級答應,馬上派搶修隊來!
  康老久沒再說什么,靠著老牌坊的石柱,慢慢蹲下來,望著那個大坑發呆。有年輕人拿手機拍照片發朋友圈,因為離得近,把康老久也拍進去了。照片中,康老久像尊泥塑,眼盯著大坑,好像隨時準備跳進去。康老久不曉得這些,也管不了這些。此時此刻,康老久想起之前這一片增多的坑坑洼洼,好像早有預兆,后悔沒有及時提醒柳麗,找人來勘測一下,早做防備,不然也許不會發生這么大的事。祖祖輩輩多少代,頭一回發生這事,偏偏讓康老久趕上,不曉得是好還是壞是禍還是福。康老久想起夜里做的夢,不知如何跟老祖宗交代,一時間腦瓜里好亂。
  搶修隊來了。隊長是個瘦高個,繞著大坑看了看,量了量,拿出圖來看了看,手一揮,下令搶修隊排水。三臺水泵下去,一起開動,差不多個把小時才見底。隊長腰上系上繩,由人拉著下到坑里,在里面查看半天,突然沖上面喊,快快快!上面的人以為出事了,趕緊把隊長拉上來。
  隊長一頭大汗,對柳麗說,乖乖!這事我們搞不了,趕緊找專家!
  柳麗說,怎么回事?
  隊長說,底下好像有個寶藏!
  所有人都聽到了,齊刷刷地看著隊長。隊長揩了一把汗,提高嗓門說,看我搞什么嘛,底下有寶藏!



  54.光芒
  
  
  出乎香鋪人的意料,老牌坊下那個大坑跟地鐵七號線沒有關系。如果非要說有關系,那就是兩者相距不遠,都趕在同一時間段。換句話說,巧合!這是專家的結論,有根有據。確實,世上巧合的事太多,有理由也沒理由,巧合就是理由。
  不過,巧合也好,必然也罷,香鋪人興趣不大。香鋪人感興趣的是大坑下面到底是什么寶藏。是金山還是銀山?是鉆石還是翡翠?是珍珠還是瑪瑙?
  都不是!專家說,這個寶藏比金山銀山還寶貴,比鉆石翡翠還值錢,至于珍珠瑪瑙更不用提了。
  香鋪人搞不懂,還有比金山銀山寶貴的東西?還有比翡翠瑪瑙值錢的東西?還有珍珠瑪瑙不能相提并論的東西?
  有!專家說,就在這里!這里是五千多年前新石器時代晚期人類生活遺址,老牌坊下的那個大坑就是當時建造祭壇的地方。從祭祀坑和出土的玉器來看,其工藝水平可以將中華文明史提前到五千三百年前!想一想,五千三百年前香鋪的祖先就在這里生活,說明這是一塊風水寶地啊!風水寶地,你說金貴不金貴?話又說回來,五千多年前的人,那就是老祖宗,找到祖宗就是找到根,天底下還有比這更珍貴的嗎?
  香鋪人懂了。
  康老久更懂。因為康老久經常夢到老祖宗。
  香鋪出名了,出大名了,名氣響到國外了。亞明打電話回來,說在俄羅斯,一提到香鋪人家就豎大拇指,直喊“烏拉”。事實上,香鋪這一回確實爭面子。因為香鋪的重大發現,聯系到當年康康撿到的那枚璜,考古專家順藤摸瓜,在雷公湖灘發現了更大規模的新石器時期人類生活遺址,一時間在國內外引起強烈的反響。專家給這一考古發現命名為雷公湖遺址,當然包括香鋪在內。
  康康從網上得知這一消息,非常興奮,跟康老久在電話里聊到后半夜。康老久說,伢哩,你學考古學對了,要不是你當年撿到那枚璜,哪有如今這么大的發現?康康心里得意,嘴上謙虛,說,巧了巧了!康老久說,不是巧了,是你的福氣!伢哩,好好干吧。康康馬上表態,一定好好干,等到放假,馬上回來考察,寫一篇香鋪的論文。康老久聽著高興,說,伢哩,你要寫好香鋪的文章,老祖宗都會保佑你!康康說,我肯定寫,而且還不止寫一篇,也許是十篇一百篇!康老久說,好好好,這才是香鋪的后代,康家的后代!
  康老久越來越認定,這一切都是老祖宗的安排。包括那場暴雨和那個大坑。過去,寧萬三不相信康老久夢見老祖宗這事,以為那是康老久耍弄他。如今,康康也經常打電話跟他說夢到老祖宗,說得有鼻子有眼,寧萬三就相信了。為此,寧萬三試過幾回,想做個夢,見一見寧家的老祖宗。可是夢做了,卻沒有見到老祖宗。大鈴鐺說,可能康家的老祖宗好熱鬧,喜歡出來轉轉,你寧家的老祖宗比較宅,不愛拋頭露面。寧萬三未置可否,只好作罷,不過同意康老久的說法,與康老久達成一致,并且補充說,這是老祖宗給香鋪辦的好事,說明老祖宗心疼香鋪啊!
  說到好事,香鋪的好事接二連三,先是省市兩級將香鋪列入重點保護古村落,接著開發區派專家組來調研,準備把香鋪打造成區里的文化名片。報紙廣播電視網絡,天天派記者來報道,一打開手機就有香鋪的消息。有幾個網紅聞風而動,在香鋪搭起帳篷,駐扎下來拍短視頻,聽說狠賺了一筆。有一回,他們要拍康老久的鴿子,被康老久拿著棍子攆走了。不為別的,就因為有兩個丫頭染著藍頭發,戴著鼻環,前露肚皮后露腚,小妖精似的,太不像話。
  生意人眼光毒辣,有機會自然不會錯過。多家企業盯上了香鋪,想利用這一題材運作商業項目。從早到晚,大車小車進進出出,紛紛聯系合作,柳麗再大的本事也忙不過來。話又說回來,畢竟不是小事,柳麗不敢擅自做主,召開幾次社區大會,征求意見。康老久和寧萬三代表老家伙們,認為香鋪的事是香鋪人自己的事,自己的事就得自己干!春花和小艷代表年輕人認為,現在是合作的時代,借船出海,實現共贏才是方向。柳麗等雙方靜下來,打開筆記本電腦,給大家放了一段PPT。這是她自費請專業環境設計公司做的方案。大家看了都說好。柳麗這才談自己的觀點。柳麗的意思是,老一輩的觀點她接受,年輕一代的觀點她也接受,所以想把兩方的觀點綜合一下,由她的“小白楊創業基金”牽頭,創辦一個文化公司,只要是香鋪人,都可以入股,共同經營。大家都說好。之后,柳麗打報告到街道和開發區,得到大力支持。
  柳麗做事向來有條不紊層層推進,公司籌備進展順利。股東自愿,應者甚多。股東確定后,柳麗建了一個股東微信群,便于集思廣益,溝通交流,還一再強調紀律,不許在群里發表不當議論,更不許發紅包。入秋之后,香鋪文化發展公司成立,柳麗是董事長,春花是總經理,大家都沒意見。柳麗推薦康老久做監事,會上沒人反對。這事就算定下,等下一步公示后確認。可就第二天,公司股東群里有人發了一段視頻,視頻里寧萬三對康老久做公司監事發表議論。
  視頻內容大致如下:
  時間:星期日,晴
  地點:老牌坊下
  人物:寧萬三等幾位牌友
  嘈雜的背景聲,寧萬三抓起一牌,瞇起眼摸牌。
  某男(畫外):嗒!你要的牌在我手上,摸不出來!
  寧萬三:(突然興奮地打出牌)自摸!給錢給錢!(收錢,數錢)打仗我不行,打牌你不行!
  某女(畫外):切!吹吧你,有本事跟康老久搞去!人家康老久又當官了,你跟我們一樣,什么也不是!洗牌洗牌!
  寧萬三:(一邊洗牌一邊說)嗒!康老久他一個大老粗,又沒文化,種田還可以,怎么能當文化公司的監事呢?瞎搞嘛!
  某男(畫外):瞎搞也是搞,一個蘿卜一個坑,事總得有人干。康老久不行,那你說怎么辦?
  寧萬三:競選嘛!公開競選!
  某女(笑):競選?你以為是美國選總統?!放眼看看香鋪,有人敢上臺嘛?!
  某男(畫外):就是,哪個敢!
  寧萬三:(拍桌子)我就敢!
  這段視頻發出來后,群里討論熱烈,主要針對兩個問題,一是香鋪賭博之風要剎一剎,不然跟幾千年的文明不般配。二是公司監事要民主選舉,至少有幾個人出來競選,這樣才公平!柳麗沒料到會出這個岔子,又一想,既然事情出來了,不妨借機整頓一下賭博風氣。當天,柳麗在群里對寧萬三等人點名批評,語氣嚴厲,一毫不留情面,并嚴正警告,再發現此類事情,按鄉規民約一律罰款。其他人無話可說,都看著寧萬三如何下臺階。兒媳婦批評公公,寧萬三覺得沒面子,因有錯在先,自然不好跟柳麗較勁,但是寧萬三畢竟是寧萬三,富有斗爭經驗,在公司監事競選一事上也不讓步,帶頭在群里吵吵。柳麗以理服人,跟春花商量后,又報街道同意,便安排競選。
  寧萬三想在香鋪挽回面子,頭一個報名參加競選。大鈴鐺得知,又氣又笑,說,老頭子喲,你好大歲數?競什么選?當心把你那“搭橋”競塌了!寧萬三說,改革開放嘛,黑貓白貓嘛!大鈴鐺說,我看你不是黑貓也不是白貓,是猴,不折騰不快活!寧萬三嘿嘿一笑,拿起掃把,在大鈴鐺面前學著孫悟空,做了一個“猴子望月”,老腿不穩,差點摔倒,引得大鈴鐺一通責怪。
  寧萬三花了兩個晚上寫了一篇競選演講稿,念給大鈴鐺聽,大鈴鐺捂起耳朵懶得聽。寧萬三還不放心,四下活動拉票,先跟春花打招呼,意思讓春花投他一票。春花不干,說,一個是親爹,一個是公爹,兩個爹都不能得罪,我棄權!寧萬三無奈,又做春風的工作。春風說,柳麗的意見就是我的意見,我聽她的!大鈴鐺明確表態,不支持,不投票。還沒競選就痛失幾票,寧萬三被搞得很無奈很狼狽,只好死馬當作活馬醫,索性不再張羅了。
  照例,選舉在老牌坊下進行。這是香鋪的規矩。之前,為了保護文物遺跡,市里相關部門在那個大坑上安裝一個大玻璃罩子,形似月亮,襯托得老牌坊更加威武雄壯。按相關規定,選舉采用無記名投票,先由競選人公開演講,后由群眾投票,得票多者勝出。本來,寧萬三要和康老久抓鬮分先后,康老久手一揮,說你先你先!寧萬三也不客氣,首先上臺,拿出稿子來念,念一段停下看誰不鼓掌,結果他看到哪里,哪里就鼓掌,于是心里便有底了,之后給眾人鞠了一躬。
  康老久上臺后,看了看眾人,笑了笑,說,老少爺們,我先說一句,我不是來競選的,是來攪屎的!你們都別選我,我沒文化,干不了!你們都曉得,我忙得很,家里有鴿子,還有小菜園。
  大家哄笑,鼓掌。
  康老久接著說,不過,話又說回來,你們不要選我,也別選他寧萬三。為什么呢?我說說,你們聽聽,有沒有道理。就說這個公司,董事長是他寧萬三兒媳婦,總經理是他寧萬三的丫頭,都是一家人,他寧萬三做監事監督誰?不合適嘛!
  臺下一陣騷動。春花有點不安,看了看柳麗。柳麗倒是平靜,托著腮,看著康老久的一舉一動。
  康老久說,老少爺們,世道變了,香鋪變了,可香鋪還是香鋪,在香鋪做事,得有規矩!在這里,我推薦一個人,就是寧歪嘴!這個人,大家都了解,嘴歪心不歪,我相信他!
  臺下掌聲響起,柳麗和春花都站起來鼓掌,康老久背著雙手走了好遠,掌聲還沒停下來。不過,事情定下了,大家一致通過,寧歪嘴當選首屆公司監事。寧萬三多少有點失落,氣得晚飯也不吃,只喝了幾杯老酒,早早就睡下了。
  那天,天氣晴好,晚飯時康老久喝幾杯,就著小菜園里現摘的空心菜,美得很。吃過晚飯,康老久接到康康打來的電話。康康正在讀研,將來就是博士。康老久臉上有光,把康康夸了一夸,康康卻低調,說將來還要多跟爺爺學。康老久心里更是美得不行。掛了康康的電話,康老久心情大好,借著酒勁爬到屋頂照看鴿子。鴿子歸巢,咕咕叫著,撲打翅膀,十分熱鬧。康老久喜歡這種熱鬧,這才像過日子嘛,這看著才踏實嘛。康老久跟鴿子們說話,鴿子們聽不懂,又給鴿子們唱戲,還是《小辭店》里那一段:
  送哥哥送到大街東,
  又得見一坰韭菜一坰蔥。
  哥好比韭菜割了刀刀發,
  妹好比快刀切蔥兩頭皆空……
  說起來慚愧,康老久這輩子只會唱這一段。向陽媽在世時喜歡唱這一段,康老久聽多了,也就學會了,高興時唱上一回,也是難得。唱完戲,康老久突然想起向陽媽,心里空落落的,就對鴿子們說,伢哩,如今的好日子她沒趕上喲!鴿子們咕咕叫,有點像嘲笑。康老久有點惱,便罵一句,嗒!你們不懂,睡覺睡覺!
  康老久丟下鴿子,坐在圍欄邊看風景。香鋪的風景,康老久爛熟于心,閉上眼都曉得哪塊有樹,哪塊有屋。可是,康老久還是看不夠,畢竟幾十年了,看到哪里都能想起好多人與事,這怕是一輩子的風景了。一陣風吹來,一縷桂香撲來。康老久一提鼻子便曉得,桂花開了。康老久熟悉這味道,差不多能分辨出香味從哪棵桂樹飄來,又從哪家窗前飄過。猛一抬頭,月亮從濱湖世紀城的高樓間升起來。月亮從大湖方向升起,又大又圓,熱騰騰的,濕潤潤的。康老久有點激動,好久沒見過這么好看的月亮了!
  這是他小時候坐在雷公湖邊看過的月亮。
  這是他結婚成家那天窗外的掛著的月亮。
  這是他當年得獎歸來時頭頂懸著的月亮。
  這是他心里一直裝著一直照著的那輪月亮。
  這也應該是五千多年前老祖宗看過的月亮吧!
  康老久看著看著,眼睛便濕潤了。
  月上中天,康老久靠著圍欄,不知不覺地睡著了,睡得好香。當然又做夢了,又夢見老祖宗。老祖宗從一道光芒里走出來,沖著康老久叫了一聲,伢哩!康老久馬上跪下磕頭,問,老祖宗,您老人家是從五千多年前過來嗎?老祖宗呵呵一笑,說,伢哩,聰明得很嘛!康老久說,那您老人家是坐高鐵還是飛機?老祖宗說,那東西我都愿不坐,怕吵!我坐的是回憶。康老久有點糊涂,回憶也能坐?老祖宗呵呵一笑,說,回憶長著翅膀哩!康老久說,老祖宗,您老人家身上掛的那塊石頭是不是璜?老祖宗吃驚,說,伢哩,這你也曉得?!康老久很得意,捧起老祖宗拖在地上的白胡子,撣了撣,壯著膽子說,老祖宗,都怪您老人家,把那些寶貝埋得太深,要不然早發現,香鋪早就出大名了,那該多好!老祖宗生氣了,拿起拐杖,照他頭上敲一下,說,嗒!伸手就得,那不金貴,好東西留在后頭!曉不曉得?康老久摸摸頭,笑著說,曉得了!曉得了!老祖宗滿意,在康老久的頭上揉了揉,說,伢哩,你們算是趕上好時候嘍!康老久說,曉得了!曉得了!老祖宗伸個懶腰,又打了噴嚏,說,天涼了,去家!說罷,一轉身,化作一道光芒,轉眼不見了。
  那道光芒比彩虹廣大,越過雷公湖,越過南門,朝天邊而去。那道光芒比彩虹耀眼,刺得他想流眼淚。康老久動了動眼皮,揉了揉,慢慢睜開雙眼。
  天光已大亮。秋日的陽光越過周圍林立的高樓,照在他的臉上,香噴噴的,一片溫暖。



  
  55.聲明
  
  香鋪的故事還將繼續,和光陰一起。
  需要說明的是,本文中所有涉及“康寧博士”名下的情節,源于康康在大學宿舍上鋪所做的一個夢。人人都有做夢的權利和自由,尤其是年輕人,誰也不能剝奪。在大學男生宿舍特有的雄性味道中,康康做的這個夢尤為清晰,仿佛觸手可及。
  康康這個夢的上半部分情節大意是,他獲得博士學位后,訪學世界多國,雖有多方盛情挽留,還是毅然回國,后任教于北京一所大學。當然,這時候,康康的名片、社交網絡和個人網頁上寫的都是“康寧人類學博士”。
  那是一個月光皎潔的夜晚。夜半醒來,意猶未盡。康康的鼻炎犯了,起床時連打三個噴嚏。于是來到外面,望著一輪明月,給爺爺康老久打電話,想說說自己的夢,但是康老久一直沒有接聽。
  此時,爺爺康老久一定和香鋪人一樣,正沉睡在夢鄉之中。康康想,在爺爺康老久的夢中,一定會出現,一群鴿子展翅飛過老牌坊的生動情景。鴿群在香鋪的上空盤旋,久久不去,成為一方藍天上唯一的裝飾。想到這里,康康仿佛看到,夢中的爺爺康老久笑得純真可愛,如同初生的嬰兒。
   
  
  2020年1月31日大年初七,改畢于合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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