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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 風

發布時間:2021-11-02  來源:安徽作家網  作者:安徽作家網





 

  風

 

 

 

 放

 

 

楔子

 

杜光輝沒有選擇乘坐飛機,而是選擇了乘坐高鐵。他喜歡高鐵楔入無限時間與巨大空間的激情與堅韌。

高鐵奔馳。杜光輝看著窗外,大片的平原逶迤而去。平原之上,偶爾會生長著一兩棵樹,仿佛平原的旗語,詮釋著平原的滄桑與廣袤。坐在對面的是位四十歲左右看上去十分干練的女記者,剛上車時他們有過交談。她叫陸穎,也是到南州的,而且就是新華社駐江南分社的記者。此刻,她正從一直翻閱著的書中抬起頭,問杜光輝:看什么呢?

看平原。坐高鐵的好處就在:總能看見這些田啊,樹啊,鄉村。

有時,還能看見炊煙。當然,更多地看見的是城市。她道。

說到城市,你到南州有些年頭了,你感覺那是個什么樣的城市?杜光輝問。

陸穎想了想,她即使在思考時,大大的眼睛也盯著你,這大概是記者的職業習慣使然吧。她賣了個關子,說,你去了就知道了。你不是馬上就要成為這個城市的副市長了么?

那倒是。

陸穎將書合上,身子向前湊了下,說,請原諒,我的職業病又犯了。我想問問:一個有影響的宏觀經濟學家,為什么要下來當個副市長?而且還在南州?鍍金?實現抱負,學以致用?還是被……陸穎狡黠一笑。

杜光輝沉吟著,笑了下,說,尖銳,但是沒法回答。至少現在。

為什么?

我以后在南州的工作,可能就是給你的最好的答案!

陸穎笑了笑,她的手機響了起來。她沒有絲毫猶豫,一開口就問:有事了?

對方似乎給了肯定地回答。

那你快說。

陸穎接著電話,眉頭擰了。她下意識地站起來,說,我正在火車上,下車后我直接趕過去。有什么情況,及時地聯系我。

放下電話,杜光輝問:出什么事了?

南州東區一汽配企業發生鍋爐爆炸。

有人員傷亡嗎?

目前不清楚。

兩個人都陷入了沉默。高鐵依然在奔馳,南州,越來越近了。

 

 

 

眼下正是秋天。杜光輝趕上南州最好的季節,來到南州,他站在政務大樓前,望著天空,長長地舒了口氣。大樓前,寬闊的廣場與周邊的綠植連成一片,再遠處,并不太多的幾座高樓,形成了綠植之外的天際線。這是政務區,在來之前,杜光輝已經做了大量的功課。南州政務區是相對年輕的新城區,是在新世紀初南州第一輪擴城運動中建立起來的。南州是一座歷史文化名城,素有“淮右襟喉,江南唇齒”之稱,歷史上這里是兵家必爭之地。南州城外不遠,浩淼的大湖,曾是檣櫓林立,千帆競發;西佘山上,曾是戰旗飄揚,戰歌獵獵。也正因為處在如此兵家必爭之地,南州雖然現在是江南省的省會,但卻相對于全國的其他省會來說,體量較小。連年戰爭,使南州這座古城,幾毀幾建,到新中國建立時,南州也僅僅是個只有五萬人口的小縣城。但因為它居江南省之中,所以被確定為江南省省會。到杜光輝站在南州市委大樓前,南州在全國的省會城市中,處于倒數。這是一個近乎被忽略的城市,也是一個在中國影響力最小,或者說最不被人看好的城市。

一個城市,在現代化的今天,走著如此被忽略了的步伐,這多少讓杜光輝這個學經濟的人,感到好奇,并引起思考。來南州前,他向南州市委書記唐銘匯報:他得遲一點到南州報到。唐銘沉默了下,他接著說想趁這機會,去發達地區看看,主要是看他們省會城市的發展。帶著對這些發達省會城市發展的印象,再來南州,或許就能找到參照物。

參照物?唐銘問了句,顯然很感興趣。

杜光輝說,是的,我必須找到參照物。一個城市,處在中國現在這樣大發展的大環境中,它絕不能孤立地來看,更不能孤立地求發展。必須與周邊參照,與大環境參照,甚至與中國之外的城市發展參照。我跑了杭州,杭州作為歷史厚重的文化名城,其新生的蓬勃氣息,一下就感染到了我。到處都是創業者,都是現代化的氣息。同樣,在廣東,現代化的氣息無孔不入。當然,這些氣息又都浸染在老牌的嶺南文化之中。

說得好。光輝,你這是一個新視角,把南州放在大的視域中來觀照,這對南州發展的思路,一定會有所開拓。等你過來,我們再好好探討。唐銘問他跑一圈大概多長時間,等來了,總得歡迎一下。

杜光輝說,書記,歡迎儀式就不必搞了。我來南州,是來工作的。等到了,我再向您匯報。

昨天,在高鐵上,因為的電話,他因此知道南州東區一汽配企業發生了鍋爐爆炸。一下高鐵,陸穎就趕往事發現場。他沒有急著到市委報到,他想:東區汽配廠鍋爐炸了,這是大事。市里領導一定都在處理這事。他不能在這個時間過去添亂。但南州市委秘書長李杰的電話還是打來了,問杜市長什么時候動身到南州,他好安排人去接站。杜光輝說不必了,我已經到了南州了。李杰似乎有些驚訝,說怎么不事先告訴我呢,你看這?杜光輝說我習慣了一個人跑來跑去,而且我聽說東區有個企業鍋爐爆炸了,想想你們都在忙,更不想打擾了。李杰說是有這事,正在處理。是家早已要被關停的汽配廠,瞞著上面偷偷摸摸地生產,結果,出了這事。杜光輝趕緊問傷亡怎樣?李杰說目前清查了下,一個工人死亡。另有兩個工人受傷,但傷得不重。杜光輝說那就好,你們先忙去吧,我想到南州老城區轉轉。明天上午到市委去報到。

李杰說我讓人過來陪您。杜光輝謝絕了。

這些年,杜光輝也不是第一次來南州。但每次都是因公,大都住在政務區的天喜酒店。忙忙碌碌,從來沒有認真地貼地氣地接觸過南州。當然,除了當年在南州讀書的那四年。那四年,他可是跑遍了南州城里的大大小小的街巷。那時候,正是二十世紀八十年代初,他從天津考到科大,一下子從一個繁華的大都市跑到了只有五十萬人口的大縣城。科大處在半城半郊的市區南邊,學生們沒事時,就沿著當時南州三條路之一的金水路進城,然后到城隍廟,春水津公園。南州給他留下最深刻印象的,除了人之外,就是小吃。貢鵝,米餃,青團,個個有特色,吃了四年,也沒膩味。杜光輝趕到城隍廟。城市還是有了較大的變化。高樓多了,道路長了,街巷更豐富了。而且,經過世紀初的擴城運動,南州城市的格局基本拉開了。原來的四個老城區之外,新增加了政務區、試驗區和濱湖新區。城隍廟依然還在,而且明顯得到了修繕。當年一座孤立的城隍廟,現在變成了一大片建筑體,都是白墻灰瓦,古樸典雅。一進入城隍廟,他心中埋藏了二十多年的感覺便泛活了。那些熟悉的小吃氣味,一陣陣地撲過來。各種小食攤子,比以前更多了。他選擇了一家門店,一進門,穿著白大褂的老板便喊道:遠客吧?來碗老雞湯?

這南州方言聲,親切,溫和,一下子讓杜光輝回到了從前。而且,在他心底里,這方言還含著獨特的牽掛與懷念。他鼻子竟然有點發酸。一個人,一生中,總有一些地方,不需要想起,也從不會忘記。南州,對于杜光輝來說,就是這樣的一個地方。這不僅僅因為他在這里度過了四年的大學時光,更重要的是:在這里,有他的初戀,有他的痛苦,有他的歡樂。

好,來一碗。杜光輝答道。

小店店面不大,但干凈整潔。雖然遠在京城上班,作為研究經濟的學者,杜光輝自然會關注到“南州老雞湯”。可以說,近十年來,南州經濟發展中一個很大的亮點,就是“南州老雞湯”。老雞湯本是南州一道著名的小吃。如果往上追溯,其實這老雞湯中也還透著辛酸。過去,南州人好客。但卻苦于“無米”,只好以家養的老雞待客。但老雞雞肉畢竟有限,便反復清燉,得雞湯一鍋,佐以炒米,噴香可口,回味無窮。這道民間小吃,卻在二十一世紀初,經當地企業開發,成了一個全國知名的餐飲品牌。有人說,南州在本世紀頭十年,有三大新品牌。一個是南州牌洗衣機,一個是大湖牌冰箱,另外一個,就是南州老雞湯。一道小吃,能成為南州經濟的一大亮點,這里面其實大有文章。杜光輝一邊喝著雞湯,一邊吃著炒米,問老板:生意還不錯吧?一年能掙多少?

生意還行。至于一年掙多少,那就難說了。好的時候,十來二十萬;差的時候,七八萬也有。老板憨厚地笑著,說,您是外地人吧?第一次來南州?

是外地人。但不是第一次來。來過多次了。以前,我記得這里的小吃都是直接挑著擔子在外面的。現在都進了店,看起來,整齊多了。杜光輝說,我看人也不算太多,是不是時候還早?

攤子進店都好幾年了。人嘛,不知怎么的,這兩年真的不比前些年了。我估摸著:我們這小店,雖然搞的是小吃,但也跟老百姓的收入相關。你說是吧?

老板攥著手,給杜光輝又加了一勺雞湯,說,我們做這生意,一靠外來的人,二靠本地人。現在,本地人少了。我聽說很多工廠都搞不下去了。身上沒錢,他們怎么來吃?唉!

小攤點最能反映一個地方的經濟發展,杜光輝想到這句話。當然,他沒說。他喝著雞湯,突然腦子里閃出一個畫面。那是田憶。

二十一歲的田憶,像朵太陽花般地站在秋天的春水津公園前,笑望著他。而他,正青澀地站在一樹紫藤花下。田憶說,那花真繁復啊!他是第一次聽見人說花繁復,而在他從小生活的北方,如此繁復的花朵,確實少見。田憶說,我從七歲就開始看著這花了,一年年的,開著,開著,永不見老……

如今,春水津公園的紫藤花還在嗎?杜光輝感到心里一絲疼痛。一晃都二十四年了,田憶,你在另外一個世界,依然安好嗎?

吃完雞湯、炒米,杜光輝又在城隍廟轉了一圈。路上,陸穎打來電話,說了鍋爐爆炸的事情。情況和李杰秘書長說的差不多,只是陸穎一再強調南州的老工業區隱患很多,必須大力整治,否則就不是一個鍋爐爆炸的事情的。杜光輝說這事你要好好調查。陸穎說當然要調查,本來,我就是個調查記者嘛。杜光輝說那好,我等著看你的調查報告。

從城隍廟出來,杜光輝轉到了科大。科大這么些年沒變的,估計只有它的大門了。不高不矮,正好。既有科學的莊嚴,又有大學的崇高。這是當年同學們總結科大校門時所用的兩句話。現在看來,依然適用。校園里大體格局沒變,當年的教學樓,實驗樓,圖書館,還在原來的位置。只是有些已改作他用。科大這些年發展很快,但聰明的科大人,沒有在老校區過分動土建設,而是新建了科大校區。這樣,這座雖然歷史并不長的著名大學,就相對保留了當初篳路藍縷的艱難印跡。而這些印跡,對于每一個回到科大的學子來說,那是一種朝夕相伴的親切,是一種濡染進血液的精神與氣質。在老圖書館前,杜光輝坐了下來。來來往往的學生們,也許并不知道也不懂得一個畢業二十多年的老學生的心情。他想起自己當年,與田憶坐在圖書館前,田憶問:你畢業后去哪?他說,去讀研。田憶說,我也想考研。要是……他說,那就考吧,我們一道。田憶卻沉默了。當時,他還為田憶一直拒絕他和欲言又止而難過,直到后來,田憶去世后,他才懂得了她沉默的原因。她是不想讓他陷得太深,而因此將來思念更重。所有懂得,都是需要時間的,而有些懂得,卻是無法回頭和無法挽留的懂得。那是讓人心疼,讓人心碎一輩子的念想啊!

 

一陣秋風吹來,站在政務大樓前的杜光輝,收回目光。他給唐銘書記打電話,說,書記,我來報到了。

在哪?我讓人去接。

不必了。我已經到了政務大樓。

那好。我讓李杰秘書長下去迎你。

不到五分鐘,李杰就帶著一班人下來了。握了手,李杰道:杜所長,啊,不,杜市長應該早說,你這可是微服上任啦!

秘書長可不能這么說。我這算不得上任,只是換了個地方。昨天就到了,四處轉了轉,南州的變化還是很大的。以往每次來,都是看高大上的。昨晚去了城隍廟,那雞湯的味道比以前更濃了。

你這是深入民間啦,果然是學者出身。李杰說,書記在等著,先上去吧!

唐銘正站在辦公室的中國地圖前。他辦公室的正墻上,就掛著兩幅地圖,一幅中國地圖,一幅世界地圖。側墻上,是一幅書法,上面寫著:長風破浪會有時,直掛云帆濟滄海。筆力遒勁,剛健沉穩。十分鐘前,他將有關部門提交的發展規劃扔到了茶幾上,他覺得那是一個隔靴搔癢的規劃,既沒拿捏到南州的痛點,也沒規劃到南州的亮點。大半年前,省委讓他來南州任職,省委書記找他談話時就說了兩句話:將南州經濟搞上去,讓省會真正成為江南省的龍頭。應該說,他到南州,是做了充分的思想準備的。但來了后,他還是感到處處掣肘。他總覺得這個城市在發展的同時,存在著一股股暗流。但暗流到底是什么?他現在還難以說清楚。他也一直在思考,在尋求。因此,當他在北京與經濟所的副所長杜光輝一席長談后,他忽然心生一念:力邀杜光輝來南州掛職。南州需要更多的新鮮的思想,需要更多開闊的視野,需要更多反思與碰撞……

杜光輝一進門,唐銘就道:終于來了。好啊!一大堆事等著你呢。

我來就是做事的。杜光輝說,請書記安排吧!

北京那邊都安排好了吧?唐銘問。

都安排好了。

你知道了吧?昨天東市區發生了一起鍋爐爆炸事件。當然,這事已經由政府那邊在處理了。這是個警示啊,我跟他們說,不僅僅要處理事故,更要處理人,并且舉一反三,思考事故背后的真正原因。

杜光輝點了點頭。

另外,明天上午召開人大常委會。唐銘說,今天先請李秘書長給你安排好。唐銘轉頭問李杰:住的地方,都落實了吧?

落實了。考慮到天喜酒店嘈雜,特地安排到了警備區那邊,住宿都方便。李杰說,等一會兒,我先陪光輝市長去看看。

不用看了。我一個人,只要有個地方住就行。

那怎么行?你到南州來,是要安心在這干事業的,后勤問題不解決好哪行?唐銘說,我把你從社科院要到這兒來,條件比不得京城,但總得創造條件。等人大會后,再做分工。

好的。服從安排。

李杰陪著杜光輝到警備區看了房子,一室一廳,條件不錯。中午,李杰就陪著杜光輝,跟警備區的江政委一道吃了簡餐。李杰向江政委介紹說,這是杜光輝,掛職任南州市委常委,提名副市長。社科院經濟所副所長,博導。是唐銘書記特地從北京要過來的,是來支援咱們南州建設的啊!

杜光輝說,支援談不上,是來學習的。我在南州上了四年大學,對這地方有感情。

江政委說,有感情就好。一有感情,什么事就好辦了。

三個人都笑著,杜光輝說,其實我也是很有壓力的。以前,研究經濟,那是宏觀研究,現在到南州來,那是微觀地解決問題。思路不一樣,方法也肯定不一樣。壓力很大啊!

李杰說,都是工作。唐銘書記看人是很準的。不然,他也不會下這么大功夫把你要過來。

南州確實需要一批思想解放、真抓實干的干部,江政委說,我來南州雖然才一年多,但感到南州與先進地區差距還是很大的。并不是說工作沒做好,而是思路可能有問題。一個地區的發展,思路最重要。就像治軍,道理都一樣。

確實。我昨天晚上到城隍廟,做小吃的老板也反映:吃小吃的人少了。別看小吃攤小,但它是社會整體的一個細胞。它的興盛與衰敗,能反映出社會的大體風貌。我來之前也搜集了些資料,最近五年,南州的經濟增速明顯放緩,在省會城市中,處于下游位置。

李杰望著杜光輝,等他說完,才道:光輝市長是做研究的,就把南州經濟發展當作一個課題來做吧。事實上,南州這十幾年來,也有過多次突圍。包括擴城運動,也是一種突圍,希望通過城市擴張,推動經濟轉型升級;后來的輕工業質量提升行動,對一些老牌輕工產品進行了升級改造。成效應該說還是明顯的。但隨著全國經濟形勢的變化,現在……唉。光輝市長,這個,慢慢了解,慢慢來吧。

警備區離政務大樓不遠,走起路來也就十分鐘。晚飯后,杜光輝又一個人散步到了政務大樓前的廣場。他繞著廣場走了一圈,才發現這廣場直接通到明月湖邊。明月湖是南州政務區建設時特意建造的人工湖,湖分南北兩部分,就像兩只明眸,緊緊地依在綠軸大道這眉睫之下。沿著綠軸大道,他走了近一個小時,才又轉到了政務廣場。廣場上,人來人往,有跳廣場舞的,有唱卡拉OK的,有坐在湖邊臺階上談情說愛的,也有像他樣的外地人,在人群中東張西望的。從古至今,廣場都是一個城市的標志。廣場,既是重大事件的發生地,也是普通民眾的聚集地。當然,現在,廣場的意義已經完全在后者。孩子們在廣場上穿梭跑動,靠東邊,還專門有一個區域被紅線圍著,里面坐著許多戴頭盔的小家伙。他走上前,原來這是一塊專門用于練習滑板的場地。有小家伙正飛速滑著,并巧妙地繞開了設置的障礙物。那身姿,像一頭小鹿,歡快而明亮;又像一只小鳥,靈巧而自由。他看著,就覺得那小家伙就是自己的女兒可心。可心七八歲的時候,她媽媽茹亞正在國外讀博。杜光輝一個人帶著女兒,一邊做學問,帶學生,一邊給她做飯,送她上幼兒園,陪她玩。杜光輝自己覺得他這一生最能夠安靜下來的事情就兩件:一件是讀書,一件就是陪可心。讀書那是他的事業,從父親當年把他送到小學開始,他就注定了一生與書為伴。讀書,寫書,研究書。而可心,這是上帝賜予他的最美的禮物。七八歲的可心,剛剛學會滑板,每天黃昏,都要讓爸爸陪他到小區內的小廣場上練習。練著練著,可心的在整個小區孩子中,滑得最漂亮、最吸引人,很多大人們看著,笑著,夸獎說,就像一只燕子,這是哪家的娃啊,這么漂亮,這么靈巧?杜光輝站在邊上,也笑。他笑得像秋天的向日葵,那笑里有自豪、有驕傲,甚至有幾分得意。雖說人生要低調,但面對女兒,杜光輝將他的愛和喜悅放得特別高調。

想著,杜光輝越發地思念起女兒來了。他打開手機視頻,此刻,女兒正應該在外婆家中。果然,視頻一通,女兒就跑了過來,喊道:爸,老爸!

我才不老呢,我是爸,不是老爸!杜光輝道。

你就是老爸,你不老,怎么能顯示可心小呢?可心調皮道。

與七八歲時相比,可心現在在人前文靜多了。可是,在家里,特別是在杜光輝面前,她依然那么調皮,可愛,精靈古怪。十五歲的年齡,正是蓓蕾初綻。明年,她就要升入高中了。她問道:南州好玩吧?是不是有許多女同學在迎接當年的白馬王子?

盡瞎說。你見過像你爸這樣蒼老而且丑的白馬王子嗎?

見過。《西游記》里盤絲洞的白馬王子就是。哈哈,哈哈……

你這孩子!外婆外公都好吧?

都好。

你媽聯系沒?

沒有。聽外婆說她正在美國。

是的。她忙,聽外婆話,好好學習。

是!天天向上!

視頻掛了,杜光輝發現他竟然流淚了。可心出生這十幾年,杜光輝也不是一次兩次地出差,有時,出長差也有兩三個月之久。可心十歲的時候,他到哈佛進修,一待就是一年。那個想啊!想得很時,他只好將可心的照片親了又親。這次,當他決定要來南州時,他第一個征求的就是可心的意見。可心倒是痛快,小手一揮,說,好男兒志在四方!他拍了下女兒臉蛋,問:那爸爸可不能一直在家陪你了?其實,爸爸不想缺席你人生成長的每一個階段。可心小眉毛一擰,刮著他的鼻子道:大丈夫,要有報國志。不要總想著女兒嘛!女兒我自然會成長的,老爸就是到了南州,一樣能參與我的成長。何況南州與北京也就七八小時的火車,兩個小時的飛機,簡直就是咫尺之間嘛!老杜同志,不要再兒女情長了,放心地去南州,干你的事業去吧!杜光輝那一刻,想笑,又想哭。他拍拍女兒的肩膀,說,可心,你長大了。爸爸高興!

 

杜光輝來南州掛職,其實也并非一念之舉。這里面,一方面是因為江南省委常委、南州市委書記唐銘的邀請,另一方面,作為一個研究了二十多年宏觀經濟學的學者,經濟所的副所長,他近年來有一種學術困境之感。他總覺得他辛苦思考得來的學術成果,似乎是建立在沙地之上。對于他來說,那是心血的結晶;而對于國家,對于經濟發展,他卻很難看出它們開花、結果。一個研究者的困境,糾纏著他,他必須突破。要么,沉入書齋,在冥想的世界里高蹈;要么,放下身段,到現實的土地上耕耘。他覺得他應該是后者,一個教師的兒子,從小父親就教會他踏實做人做事的道理。他想做事,也覺得自己能做成事。可是,到頭來,做成的事呢?所里人浮于事,學術的氛圍越來越淡薄。他怕自己浸染久了,也會沉淪。雖然,所里也一直傳著他有望接任所長,但那是將來之事。如果能到地方去干一番事業,對將來也是有益的。所以,當唐銘提出請他到南州掛職時,他只想了半天,就答應了。他這一生這么干脆地答應的事情不多。在大學時,他干脆利落地答應過田憶:一道去考研;博士畢業時,他毫不猶豫地答應了導師:留在他身邊,從事經濟學研究;這是第三次。他答應了唐銘,平日浮躁的心,卻一下子靜了下來。他用將近一周的時間,好好地梳理了這些年在經濟所的所作所為,所思所想。最后,他得出了兩個字:無愧。這就夠了。他對得起已經作古的導師了。

杜光輝想著要不要給茹亞打個電話,他計算了一下,此刻美國正是清晨。清晨,對于一個訪問者來說,也許正是最匆忙的時候。他想想還是作罷。何況茹亞態度鮮明:她不支持杜光輝來南州任職。他和茹亞的婚姻,是師母牽的紅線。茹亞的父親曾是導師的學生,后來改行搞了行政,官至副部級。茹亞是北方人,身材比杜光輝還略高一點,五官分明,大氣,第一次在導師家見面,杜光輝就在心里拿她與田憶做了比較。他喜歡田憶那種典型的南方女子的溫婉與靈氣。他本想拒絕,但師母說,先處處吧,處處再說。這一處就真的處出了感情。茹亞的大氣,率真,漸漸迷住了杜光輝。兩年后,他們結婚成家。很快,他們有了可心。茹亞為了可心,放棄了讀博。一直到可心六歲時,她才出國讀博。后來回國,茹亞進入了外企。一入外企深似海,她慢慢地成了家中的一個影子,飄來忽去,忙得像只陀螺。如今,她已是某世界五百強企業在中國大區的總代理。當她聽說杜光輝要去南州掛職時,她態度鮮明,說,我不同意!杜光輝說,我也快五十歲了,到了知天命的年齡,我得干點真正有意義的事業了。她問:難道你以前干的沒意義?他說,有意義,但我將要干的事更有意義。她撇著嘴,近乎輕蔑道:有什么意義?都沒意義。我覺得你最大的意義就是回家好好地陪可心。另外,杜光輝,我問你,你選擇到南州是不是為了那個田憶?那個你夢中也不忘叫喚的女孩?杜光輝有些生氣,但他忍住了。他不想與茹亞爭吵,這些年,他總是忍著。茹亞再一次表明態度:不同意。杜光輝說,事情已經定了,沒有回旋的余地了。

茹亞出國前又撂給杜光輝一句話:放棄去南州的打算,或者辭職回家。

杜光輝當時沒有回答。

杜光輝后來用行動回答了茹亞,他迅速地辦好了所里的手續,唐銘這邊也很快協調好了一切。掛職調令剛到達所里,他就收拾行李跑到了江浙。一周后,他就出現在南州政務廣場上。他抬頭看看天空,上午看見的那些白云,正掩藏進一望無際的湛藍里。他正要走上綠軸大道,卻看見旁邊的水池里,一個十五六歲的男孩正在壘沙雕。他好奇地走了過去,蹲下來,他看見男孩專注地壘著,在男孩面前,竟然是一座現代化的都市景象——寬闊的大道,高聳的樓房,綠色的公園,而且這些之間,還立著許許多多奇形怪狀的建筑。杜光輝忍不住問男孩:這些是啥?

飛船。量子城堡。機器人學校……

那這呢?杜光輝指著一大片空地。

未來城市。那是留給未來城市的。男孩抬起頭,他臉色白凈,眼神明亮,正專注地看著杜光輝,說,你能認出這就是未來的南州嗎?

能。能認出。未來的南州一定比這更好。杜光輝語氣懇切。

男孩笑了,說,我爸爸也這么說。為了這,他從國外回到了南州。

你爸爸是干什么的?

研究高科技的。男孩說。

啊!杜光輝看著男孩所壘的未來的南州,若有所思。良久,男孩問:叔叔是到南州來旅游的嗎?

不,我是來工作的。以后會長期待在這里。

啊,那您同我爸爸一樣!都是來建設這座城市的。等我的沙雕再壘大些的時候,我要把你們都壘進去。

好啊,我等著。

 

 

人大常委會全票通過,杜光輝任南州市副市長。市長劉振興在提名時特意提到:杜光輝有多年宏觀經濟學研究的經歷,在中國城市發展經濟學研究層面上,他是一位實打實的專家。事實上,參加會議的人大常委當中不少人見過杜光輝。十年前,杜光輝曾跟著他的博士導師一道,來南州主持過南州城市發展規劃的編制。那正是南州第一次擴城運動之后,被拉大了一倍多的南州,稀松得像一只發酵的面團,到處都是孔洞。導師帶著杜光輝跑了一圈下來,掄著手問杜光輝:你看見了什么?

似乎每個學者都有自己特定的習慣。導師的習慣就是掄手。他的手一旦掄起來,那就是問題的發韌。你看見了什么?這句話,導師不止在一個場合問過杜光輝。導師這是在提醒他:要用自己的眼光來看,看自己能看到的。導師一直教導他:任何事物,要自己看見,而不是通過別人看見。

杜光輝說,我看見空白,虛弱與期待。像一群成千上萬的蜜蜂,在這里傾吐了無數的蜜,卻沒來得及修建精致的巢。

導師將掄著的手伸出來,劃了下,說,很好。蜜與精致的巢。很好。還有呢?

還有就是,我特地去看了老舊小區,它們與新拉開的城市格局之間,形成了對立。要發展城市,不是發展城市的一部分,而是整體。杜光輝腦子回映著南州的老工業區。

導師又掄起手,點點頭。導師對杜光輝的器重,甚于對他的嚴格。導師說,其實,作為一個學者,我們只能把我們所看到的,所想到的,提供給這個城市的決策者。而真正要改變這個城市,只有靠決策者與建設者。

現在,杜光輝從人大常委會主任手里接過任命書,他感到自己成了當年導師所說的南州城市發展的決策者或者是建設者了。角色變了,杜光輝心里感到一絲沉重。這一段時間以來,他不止一次地想象過到南州工作的情形。從一個學者,變身為一個副市長,他到底該從哪里著手?就像一篇論文,杜光輝從來寫作論文都有一個習慣:不急于寫。往往是,思考得很成熟了,很多觀點、思想就像熟透的葡萄,一串串地咕嚕嚕地要往葡萄架外擠時,他才允許自己作好動筆的準備。然后,某一個清晨,或者黃昏,甚至是深夜,一行突如其來的句子會出現在他腦海里。那往往是這篇論文的開頭一句。那是整篇論文的靈魂,決定著整篇論文的走向、氣質與質量。那么,作為南州的副市長,他如何開這個頭?他的第一句應該是什么?他清楚地知道:做一個城市的副市長,與做經濟所的副所長,那是截然不同的。副市長面向的更多的是這個城市的煙火氣息,而副所長卻可以躲進書齋,在書香中思考。副市長要深入到這個城市的紋理,副所長更多地是放眼天下傾心書生意氣。他曾將副市長與副所長的異同,用十個詞寫在紙下。最后,他得出的結論是:整合,借鑒,放下和立起來。說到底,杜光輝自己覺得自己是一個一直向上的人,但骨子里卻是一個帶有悲劇色彩的人。一切帶有悲劇色彩的人,都是勇往直前的人,都是追求格致的人,都是嚴格約束著自己的內心而成全大眾的人。他覺得自己是,導師也說過:杜光輝的性格里甚至有些堂吉訶德式的理想主義成份。導師說,一個宏觀經濟學家需要這種理想。但一個城市,南州,需不需要呢?

杜光輝覺得需要。當然不是那種盲目的理想沖動,而是在宏觀上理想化,微觀上奮斗之。

下午,杜光輝就陪唐銘書記一道,去南州試驗區。

南州試驗區位于南州的西南部,在第一次擴城運動后,試驗區應運而生。那時候,全國各地各種名頭的開發區、產業園區、試驗區像雨后春筍,層出不窮。南州當然也不能落后,南州試驗區現在是國家級試驗開發區。其實,它已經同政務區相連。車子一出二環,就進入了前進大道。那是試驗區的主干道。杜光輝以前來南州時,曾到過試驗區。這條主干道長約十公里,是全國城市中少有的一條橫貫型主干道。它像一條彩虹,將試驗區串聯起來。沿著主干道,已經興建起密集的支路,一些不同類型的園區正如棋子般,一枚枚地落下。快到試驗區時,杜光輝問:還是宗一林主任?

李杰說,是。

啊。也不少年了。杜光輝感嘆。十年前,他到南州時,宗一林是試驗區副主任;五年前,他來時,宗一林是主任。試驗區的黨委書記是由市委副書記兼任的,所以主任就是實質上的一把手。宗一林這人長得有特點,因此杜光輝印象很深。他個子高,壯碩,五官也粗大,而且眼神凌厲。杜光輝第一次見到他,就想到老鷹。尤其是那眼神,小時候,有一回,父親帶他到動物園看動物。那些諸如大象、大猩猩、海獅等等,他一概都不喜歡,卻喜歡在禽鳥園區,聽那些鳥兒的叫聲,那是多聲部的合唱,奇妙無比。他想分辨出哪種聲音出自哪一只鳥兒,結果,整整一上午,他站在巨大的紗幕之外,卻沒分辨出一只來。父親對他說,只有到森林中去,才能單獨地聽到每只鳥兒的鳴叫,才能分辨出它們叫的規律與特點。而就在父親說話時,一只巨大的鳥兒出現在他面前,那高大的身軀,盯著人看的銳利的眼神,讓才十來歲的他心驚。父親說,那是鷹,天底下最強大的鳥兒。他說,瞧那眼神,像兩把劍。父親吃驚地看著他,說,你怎么想到那是劍?他說,太銳利了,太強大了。

現在,有著鷹一般目光的宗一林站在辦公樓下,車門一開,他稍稍彎著腰便迎了上來。在同杜光輝握手時,宗一林用了把勁,一邊晃著手一邊道:杜市長是試驗區的老熟人了,歡迎您來指導!

杜光輝避開了他的眼神,笑著說,還得多向試驗區學習,向一林主任學習。

宗一林摸著頭笑道:老哪,老朽哪!

杜光輝這才注意到:宗一林禿頂了。五年前,杜光輝來南州試驗區時,宗一林似乎還是一頭黑發。現在卻光閃閃一只禿頭。唉,時光真是無情。他不禁摸了摸自己的頭發。也是在兩年前的某一天早晨,他在鏡子前梳頭,突然就落下了一大綹頭發。他吃驚,心慌,連續多日后,他反而淡定了。人到中年,正在進入秋天。秋天,正是收獲與落葉并存的季節。一方面,收獲著收獲,另一方面,也無法自止地走向了衰老。也就在短短的半年之內,他的頭頂出現了近乎真空狀態。好在后來這種趨勢有所緩和,否則他也很可能是“地方支援中央”了。

大家并沒在辦公室停留,而是直接驅車沿著主干道,然后又深入到毛細血管,進入了一家家企業。這些年,試驗區號稱招商了千家企業,形成了三個重點園區,化工園區,建材園區和汽配園區。在建材園區里,宗一林拉過一位福建老板,介紹說,這是林總林先生,他這家企業前幾年剛從福建搬過來,主要生產大理石板材,年產值四個億,是我們的重點企業。

林先生典型的南方人,精瘦,戴著一副大墨鏡,用閩南話夾雜著普通話說,我計劃用三年的時間,使產值達到十個億,讓企業成為江南省最大的板材加工企業。

那就是龍頭了。唐銘道。

我就是想當龍頭啦!林先生一點也不謙虛。

杜光輝問:板材的來源呢?

大別山里。我為什么來南州?就是因為這里有原料啦。我來三年,現在年納稅……他望著宗一林,宗一林說,七千萬。

唐銘只是望著眼前的工廠,空氣中飄著粉塵。工人們也沒見戴防護,在廠區里扛著、推著各種石材。有幾輛大卡車正在裝車,這正是建筑業飛速發展的年頭,板材市場確實看好。但杜光輝注意到:唐銘一直皺著眉,也不說話。倒是林先生話匣子打開,滔滔不絕。他恨不得從在福建當年白手起家說起,說著說著,唾沫橫飛。說到高興處,他拖著長腔道:現在,江南省板材的三分之一,是我的企業和掛在我名下的企業所生產的啦,等我做到十億,那,整個江南市場就是我的啦!到時,他又望著宗一林,說,宗主任,那我的稅收可就快兩個億啦!

宗一林顯然已經注意到唐銘的臉色,他忙支開話頭道:書記,咱們去化工園?那里又新上了兩家企業,都是年產值過億的。

怎么又新上了?唐銘問。

他們找過來的。這就是園區發展的效應吧。宗一林有點尷尬地笑道。

杜光輝從剛才唐銘的問話中,感覺得到唐銘書記對化工園區新上項目,似乎并不是太高興。按理說,現在招商為大,各地都為著能招著商而奔走、興奮,而兩家過億的化工企業落戶化工園區,作為南州市的書記,卻態度平靜,甚至有些冷淡。這倒是讓杜光輝由不得不思考。其實,在此之前,作為一個經濟學者,他不可能也絕不會不關注到風涌全國的招商熱潮。各地為此成立了名目繁多的機構,有招商局,有經發局,有駐某某地辦,有聯絡局……不管什么名字,目標只有一個:將外地的企業與能人以及資本招回本地。為著招商,各種手段,各種花樣,十八般武藝都使出來了。這里面的名堂,杜光輝覺得可以用一本書來專門論述。前不久,他就曾在北京的一個飯局上遇到一位當年走紅的官場小說作家,談到當年的官場小說,這個作家很是感慨。作家說,文學跑不過現實,現實永遠精彩于文學。就拿招商引資,里面的故事,要是寫出來,那簡直就是包羅萬象,是新時代的官場畫圖。杜光輝笑著鼓勵作家將之寫出來,作家說,不能寫。有些事,只可意會,不可言傳。尤其招商引資,更是只可意會的事情。現在想來,確實如此。而且,杜光輝還發現:只要是商,盡管招來。結果,嚴重的產能重復,造成了全國性的產能浪費。這后果,到底誰來負呢?

誰都負不了,誰也沒辦法負責。招商時代,能不招嗎?

招商就是產值,就是產能,就是GDP,就是政績啊!

想遠了,杜光輝打開車窗,一股強烈的嗆人氣味頓時鉆進車內。他趕緊將窗子關了。李杰說,光輝市長可能還不清楚,馬上要到化工園區了。

杜光輝道:以前來過一次。但似乎沒有這樣強烈的氣味。

唉!

車子停在化工園區的辦公樓前。唐銘一下車子,就問道:不是在治理嗎?怎么氣味還這么重?

宗一林聳聳肩膀,眼神好像矮了一分,但語氣依然直得像根樹權,說,化工企業,再治也還有氣味。我們正在加緊二期工程。爭取將氣味降到最低。

最低是什么概念?唐銘問。

就是人到了園區,幾乎聞不到嗆人的味道。宗一林說得有些心虛,禿頂上冒出了細微的汗珠。

可能嗎?唐銘走了幾步,又退回來,問杜光輝:你說,可能嗎?你是學者。

我覺得不太可能。雖然我研究的是經濟學。杜光輝道。

我就說嘛,怎么可能?這么大的化工園區,要徹底解決問題,只有一條路:關、停、并、轉。

那可不行!書記,化工園區可是試驗區的首批產業園區,為試驗區和南州經濟的發展做出過巨大貢獻。就現在,一年的稅收還有十幾個億。要是真的關停并轉,那這么多企業往哪里去?還有這稅收的空子,怎么補?宗一林雖然手空著,但杜光輝感覺到他正拿著一把“稅收”的寶劍,在向著唐銘邊舞邊說。甚至,宗一林讓人感覺這語言中有種要挾的成分。稅收,這么企業的出路……這確實都是問題,他拿出任一個來,都具有極強的殺傷力。

唐銘沒有回話,而是突然轉了話題,問李杰:與東方電子的聯系怎么樣了?

一直在聯系。對方還沒回復。

要追。做這些事,就要有追的精神。唐銘對正在抽煙的宗一林道:化工園區終究是要關停并轉的。從現在開始,就要有這個打算。不僅僅是關停并轉,更要尋找新的產業來替代。我們現在的試驗區,說是試驗,其實試驗了什么呢?新的產業沒有,新的產品沒有。我們都還是低端的產業、粗放的產品。這怎么行?光輝啊,你來南州了,要好好在這方面做深度思考。

杜光輝說,我先思考下,等成熟了,再向書記匯報。

大家在嗆人的氣味籠罩的會議室坐定,化工園區的負責同志開始匯報。剛匯報了一段,杜光輝手機就震動了。他拿出來看看,是大學同學李敬。這家伙,又怎么了?李敬是他們大學同學中最有名的消息靈通人士,他就在南州物質院當院長,是中科院的直屬單位。這次,杜光輝到南州來,并沒有提前跟他說過。那這電話……杜光輝出了會議室,李敬一開口就責怪道:來南州了,也不給我說聲?

果然,李敬不愧是個消息靈通人士。杜光輝道:剛來。你這大院長太忙,怕打擾啊。不是想等安定了,再給你匯報嘛。

李敬問晚上有空不?他想找幾個同學聚下,為杜光輝接風。

今天恐怕不行。正在試驗區呢。

啊。剛來就下基層啦,還是學者的作風。也好,你這幾天有空再聯系,他們幾位同學聽說你來南州了,也都很高興。

好啊,肯定是要聯系的。到了南州,是你們的地盤嘛。

現在不是我們的地盤啊,我們是中直單位。現在你是市長,是你的地盤了。哈哈。

杜光輝說,都一樣。還真有很多想法要跟你聊聊的。

那好啊,等著你。李敬說。

李敬跟杜光輝是大學同學,但不同系更不同班。李敬學的是物理,號稱科大最牛的專業。而杜光輝最初學的是數學。他考研時才決定學經濟學。一個學物理,一個學數學,但兩個人卻成了朋友。原因在于他們都喜歡泡圖書館。因為占位子,他們成了朋友。科大圖書館占位子也是一景。每天,稍有遲滯,便沒了座位。大三之前,杜光輝的位子大多是田憶替他占的。大三后,換成了李敬。他們約好了:每天,誰先到圖書館,就得為另外一個占個位置。大學畢業,杜光輝考到了北京,李敬在本校讀研,后來出國。再后來,回國,現在是南州物質院的院長。本來,杜光輝也準備好了,等安頓好了,請在南州的老同學聚一聚。這些同學,大都在科研部門,有的也進入了各級機關。有些,杜光輝平時有聯系;有些,卻多年未見了。既然來了南州,他豈有不見之理?

光輝市長,宗一林站在走廊上,一邊點煙一邊喊道。

宗一林煙癮大,這是人所共知的。關于宗一林的煙癮,南州還流傳著個笑話:說宗一林幾乎每年要戒煙一次。每戒一次,日抽煙量會增一成。以至于后來,宗一林自己都不敢再戒煙了。

現在一天多少?

三包。

太多了,要節制。

節制不了啊,人到這個年齡,除了這煙,也沒什么愛好了。看來,是得抽著煙去見閻王了。

今年試驗區總體還行吧?

不太好啊,不瞞您說,整體都不太好。你剛才也聽見了,書記讓我關了化工園區,我現在主要的財政收入就在那里。怎么能關啦!南州去年財政收入兩百四十個億,其中試驗區就占了六十多個億。六十多個億,四分之一啊。你說,我壓力多大?

現在不僅僅是試驗區有壓力,整個南州都有壓力。我來之前也看了些資料,整體經濟形勢不容樂觀。宗主任是試驗區的老主任了,應該對這方面有思考。

沒思考。真的,沒思考!我現在是一門心思想著稅收。何況再干三年,我就得退了。時間不等人啦!宗一林嘆道:就像這煙,我也是抽一支少一支了。抽著煙,討著稅,試驗區盡干這個了。哈哈。

您還早,試驗區還得大發展呢。

宗一林笑笑,狠勁吸了一口,又掐滅了煙頭,轉過頭瞇著鷹眼問:怎么想著來南州了?北京多好。何況現在正是南州艱難的時候。

原因很多。關鍵是自己想試試。杜光輝也道。

正說著,杜光輝就聽見宗一林正在跟誰打招呼:陸記者,你怎么又回來了?

宗主任,我進不去啊。陸穎見了杜光輝,說,杜市長好啊。

陸記者好。杜光輝問:什么進不去?

化工園區。

宗一林趕緊上來,對陸穎道:那里正在生產。生產重地有他們自己的規定,回頭我讓人陪陸記者過去。

 

從試驗區回到市委,政府秘書長王也斯告訴杜光輝說辦公室已經安置好了。杜光輝先去看了看,辦公室窗子朝向東南,正好能看見政務廣場和明月湖。他很喜歡。然后,他到唐銘辦公室,匯報說準備近期先做一些調研,可能要到各區和底下縣里跑跑。

當然要跑。要掌握第一手情況。唐銘讓杜光輝在沙發上坐下,又從柜子里拿出一袋茶葉,說,這是瓜片,有勁道,你先拿回去喝著。

杜光輝說,我可不是會喝茶的,不過這茶我得喝。

唐銘也坐下,問:光輝啊,你也知道,我請你到南州來,是要讓你做大事的。現在,南州的經濟發展正處于低谷。越是這個時候,越需要人才,需要真正的思考。你來,就是擔著這個責任的。我對你寄予厚望哪!

謝謝書記。既然來了南州,就得服從市委安排,盡力做好應該做的工作。

我跟振興同志商量過了,你具體分管工業,科技;你是常委,又是副市長,這樣有利于工作。我一直在想:南州這樣一個省會城市,工業基礎相對薄弱,資源優勢也幾乎沒有。這樣的城市到底怎么發展?以前,歷屆市委也做了大量的工作,從二十世紀五十年代工業改造開始。那時,南州才從一個五萬人口的小縣城一轉身成了省會,工業可以說是一張白紙。六十年代后,中央給了江南特別是南州特殊政策,將上海的一大批企業遷移到了南州,這便是南州工業經濟的基礎。這些企業,大部分都在南州東區,也就是老工業區。除了鋼鐵廠等幾家企業外,大部分都早已關停。而且問題重重。剛剛才發生了鍋爐爆炸。還有更多的隱患,令人著急啊!唐銘蹙著眉,說,幸好二十世紀九十年代,當時的南州市委抓住了全國輕工業發展的機遇,以輕工業發展為主導,推進了南州工業經濟改造。

杜光輝說,這個我清楚。我曾經專門調查過南州的輕工業發展,像南州洗衣機、包河電冰箱這兩個當時的拳頭企業,我都去過。

唐銘道:那時正是這兩家企業輝煌的時候。兩家企業的年產值都達到了百億,全市財政收入的半壁江山就靠它們支撐著。

而現在,杜光輝說,我查了下,兩家企業都處在破產的邊緣,十分不景氣。這一方面固然是因為整體市場大環境,產能過剩,競爭太強。另一方面,也和產業升級太慢有關。

對!你說得對,就是產業升級太慢。唐銘站起來,看了眼地圖,說,現在,南州周邊都在崛起,南州作為省會城市,卻成了鍋底。我把你請到南州來,也是想借你這外來的和尚,來念南州這難念的經。

我一定盡力。杜光輝說,從書記您要調我來南州開始,我就在考慮:南州到底怎么發展?我們要找出適合南州的路子。當年,發展輕工業,是南州思想的一次大解放。結果,解放成功了,南州提升了一個層級。這幾年,國內經濟結構發生了根本性的改變,南州現在必須趕上這次經濟結構改革的快車。否則,再過五年,十年,南州的發展將更加滯后。

確實是這樣。我到南州來也快一年了,應該說,對全盤的情況和一些重點產業的情況都比較了解。南州上上下下,也都知道要改革,要尋找,但是突破口在哪?沒有突破口,不能盲目地來。現在要講科學,只有科學決策,才能真正產生效益。唐銘給杜光輝續了水,繼續道:常委班子也為此作過多次研究。結果還是因為缺乏方向。沒有方向,研究來研究去那只能是務虛。

是啊!書記其實比我更清楚南州的現狀,也更迫切地在尋找南州未來發展的突破口。我相信在書記的領導下,大家一道努力,一定會破解南州發展的困境的。

好!唐銘上前拍了拍杜光輝的肩膀,說,我就知道請你來是對的。

杜光輝笑道:爭取不負書記厚望。

唐銘方面大耳,眼神清澈,雖然在行政上干了多年,但是,南州人都知道:唐書記是一個典型的文化人。而且是一個敢做敢想的文化人。省委將他從臨江調到南州來任書記,其實也有受命于危難之時的意味。省委主要領導送他到南州的大會上,就直接給他下達了目標:五年內,南州成為全省經濟的龍頭;十年內,在全國省會城市中成為排頭兵。這個目標宏觀而艱巨,唐銘知道省委是要讓他在南州大干一場,要干得風生水起,干得卓有成效才行。老子在《道德經》中說,治大國如烹小鮮。但其實那僅僅是戰略上的。戰術上卻是完全不同。落實到南州這樣的一個省會城市,這道菜絕不是“小鮮”那么簡單,而是一桌滿漢全席。省委領導一開始找他談話時,他甚至想建議省委另換他人。算起來,他也是五十多歲的人了,依他的資歷和任職,他至多也只能在南州干個五六年,長一點不過七八年。然后還是得到人大政協。如其在南州折騰一番,甚至會丟掉幾十年建立起來的政聲,還不如繼續呆在臨江,安安穩穩地等著過渡。但他沒將這想法說出口,他的個性決定了他說不出口。而且即使說了,省委領導也不會同意。省委主要領導送他到南州臨走時說,你盡管干,省委全力支持你,全力支持南州。大半年來,唐銘主要的精力就花在南州的發展思路探索上。漸漸的,他的腦子里有了一點眉目。這個時候,他最需要的是理解、懂得和能執行他的思路的人。這便是他看上杜光輝的理由。他需要杜光輝,南州需要杜光輝。杜光輝雖然遠在京城擔任經濟所的副所長,但事實上,唐銘很多年前就關注到這樣一個年輕的經濟學家。特別是在京城長談后,他認定了就是這個人,這個看起來斯斯文文卻暗暗透著堅定的人。他覺得杜光輝同他一樣,心里蘊藏著理想主義的光輝。想到這,他仿佛看到老子當年說治大國如烹小鮮時的詩意。無論是大國,還是小鮮,其實都是理想主義的杰作。杜光輝有多年的學者背景,他的一系列關于宏觀經濟發展的論文,也契合了唐銘的想法。杜光輝堅持城市發展必須尋找合適的產業,城市經濟其實就是產業經濟的觀點,一直也是唐銘心里反復思考的問題。南州必須盡快破局,而他希望杜光輝就能是這個破局之人。

杜光輝問:剛才李杰秘書長提到東方電子,那是?

啊,我正要跟你說這事。唐銘從辦公桌上拿來一摞材料,說,這是東方電子的相關材料。東方電子你也知道,現在是國內排名靠前的電子企業,它的晶體管生產正處于上升勢頭。而且,它的研發能力在國內一流,能與韓國、日本抗衡。東方電子正在謀求擴張,想要在國內尋找合適的地方,建立新一代的生產線。我也是上次在北京聽國家發改委的同志說的,我就留了心。回來后,就找來相關材料,進行了認真分析。我覺得南州可以承接東方電子。如果東方電子能來,那將是對南州經濟格局的一次革命性改變。我已經安排秘書長去專門負責此事,請人與東方電子對接。但可惜,到目前為止,尚未能與東方電子高層接洽上。你來了,這事我看就請你來具體負責。相關工作,我明天讓秘書長給你再詳細介紹。

杜光輝在大腦里用近乎計算機的速度,迅速地逡巡了一遍。他很快就找出了三個與東方電子有關聯的選項。他對唐銘道:東方電子我以前去考察過。跟他們的一個常務副總有過交流。現在,應該還有他的聯系方式。另外,我的一個大學同學現在是東方電子的一個部門的經理,去年我們在北京見過面。還有一個,曾經在我們所進修過,不過,現在不一定還在東方電子了。

那太好了。特別是那個常務副總。唐銘現出興奮神色,說,東方電子的7代線如果能落戶南州,那將是百億產業,甚至千億產業。光輝啊,加把勁,爭取拿下來。如果需要什么政策,只要南州能夠提供,都全力支持。

我先跟他們的常務副總聯系試試。企業人事變化快。東方電子如果能來,那當然太好了。這樣的龍頭企業,不僅僅自身來了,還會帶來上下游的產業,形成巨大的產業鏈。

當天晚上,杜光輝先給這位常務副總打了電話,結果真的如他所料,這位副總已經離開了東方電子。但他給杜光輝提供了另外一個還在東方電子的陳副總的電話。杜光輝又給他的大學同學聯系,同學說,巧了,我剛剛離職出國了。杜光輝嘆道:你是知道我要找你吧,所以才提前離職出國。同學說,那怎么會?只是企業你知道,人走茶涼。杜光輝說,我清楚。

秋夜沁涼,窗外,秋風中有絲絲蛩鳴。杜光輝關了燈,坐在桌前,秋月之光,灑到桌上,明澈清凈。從小,他就喜歡秋天,喜歡月亮。秋天,高遠,清爽,又是成熟的季節,萬物豐收而不驕矜。月亮,溫和,典雅,令人懷想而不驕情。他把手伸到月光之中,馬上就有一層水從他手上流過。甚至,他感到了那水流過了他的肌膚,流進了他中年的心里。他起身,拿過手機,撥通了茹亞的電話。

重洋之外,正是白天。他聽見茹亞道:有事嗎?

他心里仿佛被冰了下,說,沒事。

沒事打什么電話?我正在忙呢。茹亞聲音生硬,沙啞,像是一塊冰砣砸過來,顯然沒休息好。

我是想告訴你:我到南州上班了。

知道。可心都跟我說了。

啊!杜光輝遲疑了下,問:你那都好吧?

都好。我還有事,掛了。茹亞也沒等杜光輝答應,就掛了。

杜光輝覺得剛才流進心里的月光,此刻都被冰砣給砸得粉碎,變得冰冷。他想:茹亞也許一直還在生他的氣,怪他不該來南州。事實上,這些年,一回頭他才發現:他和茹亞生活在一起。最初,他們就像兩條溪流,總是歡快地往一條渠道里擠著,互相碰撞,浪花四濺。再后來,隨著彼此的忙,或許是人到中年了吧,兩條溪流各自歸位,但也還經常彼此張望,相互激勵。可是再往后,具體從哪年開始的呢?杜光輝也說不準了。只是覺得這兩條溪流越來越遠了,不僅僅是平行流過,而且是背道而馳了。誰也再看不見誰的浪花,誰也再激不起誰的波浪……說的話越來越少,更談不上有多少深層次地交流。而且,茹亞自從聽見他在夢中叫喚田憶開始,就總是拿這話題刺他。這回,他來南州掛職,茹亞就直接說,是去奔赴愛的約會了。一條曾經那么清亮的溪流,為什么會糾纏于此?杜光輝也曾嘗試著解釋,但沒有機會。唉!有一次,他和茹亞因此爭吵,茹亞竟然當著女兒的面說,離吧,離了省事。他當時就愣住了。而細想起來:從那以后,他便再也沒聽到過茹亞快樂猶如小河淌水的笑聲了。

 

 

用了半個月時間,杜光輝先是跑完了三個縣和一個縣級市,然后再回頭來跑市區。真正當了副市長后他才發現:這和他想象中的工作方式還是有很大的不同。會議多,協調多,能自主決定用到調研上的時間,并不是很多。但他剛上任,有理由把調研放在第一位。所以,除非重要會議,他一概謝絕;帶著相關部門和辦公室秘書小王,一竿子到底。原則上,他不聽匯報,只留材料。主要是看。他直接到點上,而且點最好是隨機抽出來的。當然,事實上,這隨機也是有機的。縣市區知道新來的副市長要來看工業和科技,事先都做了充分的準備。他們拿出的都是最能看、最值得看的企業。不過,杜光輝卻直截了當:到每地,他必須要看一到兩家問題企業。

一圈子看下來,杜光輝心情似乎壓著塊大石頭,十分沉重。

他跟小王打了招呼:要一個人待在辦公室里,好好總結歸納。沒有特殊情況,就不要再打擾他。小王雖然年齡不大,可是經歷也不算少了。他大學畢業后當了兩年村官,然后進入公務員隊伍。先在湖東縣,后來被李杰下鄉調研時看上,就調到政府辦公廳來當秘書了。他個子不高,清清亮亮,一看就是個會來事的年輕人。話不多,這也恰好是當秘書必須具備的特點。他將杜市長的茶泡好后,就關門出去了。

或許是秋天更深了的緣故,明月湖仿佛更向遠逶迤了。綠軸大道的綠色,也稀薄了些。短短的半個月,杜光輝就感覺到了季節的變化。其實,他自己也知道:每天連著轉的下去調研,最容易忽略四季與時光。一個纏在行政事務中的人,倘若還能敏捷地感知到時光的變幻,那么,他的心就還是鮮活的,靈動的。杜光輝希望自己永遠是這樣。他開了窗,秋風如同薄涼的云絮,漫向他。他感到臉上,身上,都被云絮給清洗了一遍。他先是給東方電子的那位姓陳的副總打電話。結果,電話很快通了,卻被告知正在國外。他說那就等陳總您回國再聯系吧,陳總說你有什么事,也可以給我發郵件。

不到一分鐘,短信來了,陳總發來了郵箱。

杜光輝覺得就憑這點,這個陳總應該是個干事利落的人。也許是做學問做得太久了,他見過的人群中,很多人都像棉花一樣,如果不彈,就一直保持著原樣。既不動蕩,也不松軟。那是一種很讓人討厭也很讓人無奈的方式。有兩年,杜光輝在茹亞身上看到了一個學者與一個外企高層管理者的不同。茹亞每天都有做不完的事情,接不完的電話,處理不完的問題,但是,再多,她都朝氣蓬勃地出現在她必須出現的場合;那就是一種一以貫之的精神與作風,杜光輝感到:相比起來,這種精神與作風,在制度越嚴密的大企業,越明顯,越突出。

有人敲門。杜光輝說了聲:請進。市委政研室的簡主任就笑著,拿著一堆材料進來了。

杜市長,我搜集了下,這是一些國外關于電子產業方面的資料。還有這個,是我們政研室今年年初按照唐書記要求搞的一個調研報告。簡主任說著將材料放到桌上,又問:都跑完了?

簡主任年齡應該比杜光輝略大,因為長期搞政策研究,額頭上的皺紋,比同齡人明顯要深要多。皮膚也有些浮腫,一看就是長期開夜車的結果。他掏出煙,問:能抽吧?

可以。杜光輝事實上偶爾也抽點閑煙,只是在人前,他很少抽。在經濟所時,他經常一個人跑到會議室,坐在空曠的會議室里抽上一支煙,思路往往就一下子開闊了。但他在家從不抽煙。而且,他不反對別人抽煙,只是提倡少抽為好。

簡主任點了煙,又突然像忘記什么似的,拿出煙盒,彈出根煙,問道:市長也來一根?

……來一根吧,我一般是不抽的。

那就來一根吧,一根沒事。

點上煙,兩個人說話就自然多了。煙成了潤滑劑。杜光輝說,我正想跟簡主任交流交流。我最近下去看了看,情況不容樂觀。我覺得根本上是南州的工業經濟,原有的秩序正因為激烈的市場競爭與變革,而被打破,消失,一大批早些年風生水起的企業,現在舉步維艱,瀕臨破產。好的企業不多,部分有效益的企業,大多是建材、加工等,附加值也不高。有些近年來引進的企業,其實是發達地區梯度轉移的轉移產品。高污染,高能耗,不具備可持續性。更重要的,我覺得還是有企業,沒產業。沒有產業,就很難形成真正的產業集群。

確實是這樣。簡主任說,杜市長一來,就掐中了脈搏。南州不比十年前了。十年前,南州是全國響當當的輕工業城市,南州洗衣機、電冰箱在全國市場占有的份額,最高峰時達到了百分之四十以上。南州也因此被稱為中國輕工第一城。但這兩年你放眼一望,各種輕工產品魚貫而出,尤其是洗衣機、冰箱等家電產品,出了很多著名的品牌。相反,我們的企業與產品,不進則退,逐年萎縮。從最初以一線城市市場為主,到退到二三線城市,再到四線城市及縣城,后來干脆退到鄉村,現在,連鄉村都沒有市場了。

這里面到底是什么原因呢?機制?體制?

人。思想。理念。

正說著,小王叩門進來,說洗衣機廠又來人了。

簡主任搖著頭,說,正說著洗衣機廠呢。他們就來了。已經來了好幾次了吧?

至少五次以上了。他們每次來一批人,也不太多,四五十人,就在政府門前站著,也不鬧事。他們的問題也都是明擺著的,可是,怎么解決呢?信訪局接訪了多次,解決不了啊。

洗衣機廠是接下來杜光輝準備去調研的企業,他問道:怎么解決不了?

洗衣機廠其實有一年多沒有生產了,前幾年生產的產品,也都還積壓在倉庫里。沒有市場,他們怎么生產?工人工資已經有半年多沒發了,他們提出來:一要政府給他們找市場,二要政府投資增加產能,提高市場競爭力。這兩點顯然都難做到。

政府怎么給它找市場?簡主任說,只有盡早破產,實現重組,才能甩掉包袱,輕裝上陣。

破產也不能一破了之。關鍵還有兩千多工人。小王小聲道。

杜光輝想了想,說,我去見見他們吧。

……小王有些為難,說,杜市長,我怕他們……這樣,我給王秘書長請示下。

杜光輝雖然心里不悅,但還是等小王去請示了王秘書長,然后到樓下信訪局會議室。除了信訪局工作人員外,還有三個穿著南州洗衣機廠工作服的工人。他們盯著杜光輝,直接道:政府說要讓我們破產,那不就是撂挑子?我們辛辛苦苦干了十幾年,為南州做了巨大貢獻。到頭來,企業不行了,就破產,這說得過去嗎?

慢慢講。杜光輝說,我今天就是來聽你們講的,不急。

三個人中,剛才開門見山的那個人叫齊航行。他戴著副眼鏡,說話慢條斯理:市長,我聽說您是從北京下來的?搞宏觀經濟研究的學者。我想提兩條建議:一是像我們這樣的企業,在南州并不僅僅一家,還有很多,包括冰箱廠,也差不多了。政府能不能重視起來,好好研究研究,拿出一個切實可行的方案。政府能不能不搪塞我們?我們又不是泥,糊一天是一天。我們要求的是解決問題啊。

好。很好。政府就是給企業和老百姓解決問題的。正如你剛才所說,政府要解決問題,也得好好研究研究。不研究,問題怎么解決?我最近正在帶隊進行調研,很快就會到你們廠。

有杜市長這話,我們看到了希望。齊航行接著道:我們還有一個想法,那就是外面的洗衣機廠有的搞得紅紅火火,為什么我們這樣老牌的廠子卻半死不活?還是改革不夠。天天都喊著改革,可改到自己頭上,沒動靜了。老廠,老人,老班底,導致老技術,老產品,老市場……一老到底,哪有新鮮血液?杜市長,你要去我們廠,建議不要聽那些領導的話,他們都巴望著早一天破產了事。我們工人不這樣想,我們不想破產。我們覺得我們廠還有救。大家說,是吧?

當然是。你到廠里問問隨便哪一個工人,保不住都會說,洗衣機廠能干事的沒事干,不能干事的搞破產。今天我們來的五六十號人,都是廠里搞技術的。已經有四五年了,我們每次提的技術革新、研發的新產品,新工藝,從來都上不了馬。結果,外面的廠很快出來了。人家占了先,你再追,就落后了一大步。何況廠里連追也不追。說這話的是三個人中的一個年輕人,看樣子也才三十多點。他口音似乎不是南州人,他繼續道:廠子不革新,技術都還是十年前的。杜市長,你說這哪行?技術落后,就是最致命的落后。搞得廠子開不了門,工人沒工次。不怕市長笑話,我現在窮得連結婚都結不起了。

齊航行解釋道:大進說的是真的。這兩年廠子不景氣,拿不著錢,他沒辦法買房子,所以婚事一直就拖著。像他這樣的還有不少。但大部分都走了。近五年來,廠子里技術人員流失超過了三分之二。

我想現在就到你們廠去看看,怎么樣?杜光輝問。

齊航行一愣,說,好啊。我們熱烈歡迎。

小王沒料到杜市長會突然要去洗衣機廠,他望著杜光輝,說,這就去?杜市長。

就去。正好上午沒事。我先去看看。

那要不要通知相關部門,還有廠里?

不必了。我只是去看看。任何部門都不要通知,也不要通知廠里。我直接過去。杜光輝說著對齊航行道:你們三個跟我一道,讓其他人都回去吧。另外,打個招呼,不要提我去廠里的事。

齊航行大概沒想到一個副市長也會說走就走,他覺得這個研究經濟學出身的副市長,畢竟與其他人有所不同。他出門跟其他人支會了一聲,其他人也就都散了。他在跨上杜光輝的車子的那一瞬間,突然感覺到洗衣機廠這次是有希望了。至于什么樣的希望,他也不清楚。他只是有這種感覺。有了這種感覺,他這個在洗衣機廠待了十幾年的老技術,禁不住鼻子酸了一下。

路上,杜光輝讓齊航行把洗衣機廠的情況簡單說了下,齊航行又說到自己:他是世紀之初從工大畢業的。那時,洗衣機廠正紅火。廠子里到工大招人,牛得很。一般成績的學生還進不了。他本來是準備考研的,但家里父母說在南州,能進洗衣機廠已經相當好,就是研究生畢業了,也不一定能找個更好的單位。他想想也是,便進了廠子。頭七八年,廠子雖然開始走下坡路,但到底還能支撐。這四五年,便徹底現出了頹相。他半笑不笑地說,市長你可能不信,像我這樣的工大的畢業生,到廠子里十幾年了,竟然沒有一項專利。難道是我沒有搞科研?我搞了,廠子里最后都是鎖進了檔案柜。可惜啊。我們的很多成果,后來都運用在外面的企業上了。

那你怎么沒跳槽?

我是南州人。而且我這人生來就戀舊。我總想著廠子會有好的一天。

我能理解。杜光輝說,這種想法是對的。洗衣機廠一定會有重新興旺的一天。市里主要領導其實也一直很重視。市委唐銘書記就曾跟我提起過,讓我好好研究。這不,我就研究來了。大家一起研究,拿出辦法,破解難題。

車子到了洗衣機廠,洗衣機廠處在最繁華的南州大道上。說起南州大道,南州人都清楚,那是南州二十個世紀九十年代最輝煌的一條大道。在它之前,南州就三條路:長江路,金水路,江南路。洗衣機廠和冰箱廠業績最好的那幾年,南州城里大大小小的旅館里,住著的多半是各地來南州要洗衣機和電冰箱的銷售商。每天,大量的洗衣機和電冰箱發往各地,源源不斷地利潤匯聚到南州。市里一高興,就動員兩家企業拿出了一部分利潤,新建了著名的南州大道。整條大道長五公里,從長江路往南延伸,現在已經成了南州最重要的南北向道路。洗衣機廠和冰箱廠都在這條路上,一個在東,一個在西,相距不遠。因為兩家企業人員眾多,帶動了周邊的第三產業,因此,這里也是南州最繁華的地段之一。但現如今,洗衣機廠的大門前,冷冷清清,連保安也懶洋洋地站在秋風里望天。齊航行下去跟保安簡單地說了幾句,車子就進了門。齊航行說,一直往里開,到家屬區。

到家屬區?小王問。

只有在那里,才能讓市長看到真實的洗衣機廠。

進去吧。杜光輝道。

家屬區就在工廠區的后面,車子開了大概一千米左右,就看見一幢幢的家屬樓了。這從廠門到家屬區的一千來米,讓杜光輝想到了當年廠子的興旺。下了車,齊航行引導著杜光輝,到了家屬樓的第二幢,然后進了一樓一戶人家。這是兩室一廳的小戶型,進門就見一張床。齊航行喊道:老總工,老總工!

哎。答應的聲音從床上發出,杜光輝這才看見床上正坐著個老人,白發白須,清瘦得很。齊航行介紹說,這是市里邊的杜市長,這是我們的老總工,中風了,后遺癥。

總工好。杜光輝打了招呼,說,我是來廠子里看看的。轉頭他又問齊航行:廠子里家屬區都是這樣?

都是這樣,還是二十世紀廠子興旺時建的。后來想建,沒錢了。我來時,正好有人調走,算是撿了一套。就在后頭。

老人瞇著眼,看著杜光輝。杜光輝覺得老人的目光半信半疑。他問:總工,一直在這廠子里?

總工沒回答。

齊航行說,一直在,他是洗衣機廠最權威的見證人。從廠子開辦之初,他就是元老。當初據說還是他向市里提出來要建洗衣機廠。總工,是這回事吧?

嗯,嗯。老人這才全睜開了眼,說話有些含混,但能聽得清楚。他細瘦的手在空中劃著,伴隨著手勢,他說到了當初提議建廠,生產出第一臺洗衣機時的狂歡,全國各地絡繹不絕的客商,他還多次得到市政府的嘉獎,被評上了全國勞模……齊航行給老人倒了杯水,他喝了一口,語調卻突然黯淡下來了。他搖搖頭,說,你看現在這樣子?簡直,簡直……我雖然下不了床,可是孩子們都告訴我了。我們家三個孩子,都在廠里,現在都下崗了。兩個兒子到外地打工去了,女兒在家里照顧我,日子過得緊巴巴的。他們哪能想到:洗衣機廠會是現在這樣子啊?

所以我們得想辦法來解決這個問題。老總工,你看解決這問題,要從哪里入手啊?

技術。我是搞技術的,搞了一輩子技術,我就認技術。當初,洗衣機廠建設,也是因為我們掌握了當時國內最先進的技術,產品一下子就打開了銷路,占領了市場。后來,外面的技術也加強了,而我們的技術卻重視不夠,加上企業搞得不像企業,像個機關,那哪行呢?老總工說著,咳了聲,杜光輝說,您的意思我都懂了。

齊航行道:用機關的形式搞企業,又不重視技術,企業不倒才怪?

杜光輝說,有道理。對我啟發很大。我們一定來好好研究。

離開洗衣機廠時,杜光輝特意跟齊航行互留了電話號碼,小王在邊上一直皺眉頭,直到上了車,小王才說,杜市長,您把電話號碼留給他了,怕不太合適吧?這些人,說不定會天天纏著您。

合適。杜光輝說,天天纏著,說明你沒給他解決問題。洗衣機廠就是個突破口,也是破解南州工業經濟的一個出口。別小看這些技術人員,他們了解廠子的所有利弊,未來廠子要振興,還得靠他們。

不過,小王輕聲說,一般情況下,建議市長還是……總之,電話是不能留的。

 

下午,常委會學習前,杜光輝接到陸穎電話,她竹筒倒豆子似的,說,杜市長去化工園,看見什么了嗎?

看了。杜光輝覺得陸穎這話后有話,便停了。

陸穎說,其實看不看都不重要,只要聞著那刺鼻的氣味就知道了。

啊,那天后來因為有事,也忘了問了。宗主任陪你進園區了嗎?

進了。園區正在休整。而且我每次去都趕上休整。杜市長,您覺得這正常嗎?

杜光輝沒回答。對于化工園區,陸穎盯著,一定有陸穎的理由。但對于他來說,他看見的還是抱著琵琶的化工園,就像一個古裝仕女,他只是聞到了她的氣味,而沒有能深入她的內心。所以,他想了想,說,或許是真的休整了吧。

陸穎笑了下,隔著電話,也能聽見她的笑里有輕微的諷刺,她接著道:您去看了洗衣機廠,感覺如何?杜市長。

杜光輝說,不愧是記者,消息靈通啦。哪兒都有你。感覺挺復雜,問題很嚴重,破解很艱難。

陸穎說,我正準備為洗衣機廠寫篇內參,等出來了,再送杜市長審閱。

好,一定得讓我先拜讀。杜光輝放下電話,李杰走過來道:聽說去洗衣機廠了?

正好他們上訪,便一道去看了下。秘書長這么快就知道了?

我就是給常委們服務的,這點消息要不掌握,那不是失職?李杰笑著說,不過,光輝市長哪,以后要去下面,還是得給兩邊辦公室說聲。您既是副市長,又是常委。特別是唐書記要是問起來,我們不掌握,那就不太好辦。

今天也是臨時決定的。杜光輝說,不過,也正因為臨時決定去,才能看見真實,聽見真話。我是做研究出身的,講究真實。來源于虛假的素材,得出的結論也必然是虛空的,不可行的。

光輝市長這是在批評我?哈哈,李杰笑著,那笑聲如同浮冰,輕飄飄的,說,洗衣機廠如果能在光輝市長手上起死回生,那可是南州最大的喜事啊。

我覺得還有戲。杜光輝道。

 

周末,杜光輝和李敬等幾個同學小聚。李敬特地從家里摸了兩瓶好酒帶著。說是小聚,其實是一大桌子人。有的同學畢業后一直沒見著,這次一見,格外親切。大家坐著自然先是回憶起大學時光,說著,說著,就有人提到了田憶。

杜光輝那一刻,眼淚差點就涌了出來。他轉過頭,裝作喝茶。他想:要是田憶還在,他們到底會是什么結局?二十多年后這種聚會,又將是什么情形?他腦子里閃著一幀幀圖片,那是田憶或笑或跳或靜或動的一張張生動的面影。二十多年了,他所經歷的許多事,許多人,都漸漸被歲月給磨飾殆盡,但關于田憶,卻一直鮮活。仿佛他內心世界里有一塊天地,這塊天地只為田憶留著。他一直小心翼翼,不愿意輕易去觸碰這塊天地。所以,當同學們都在言論時,他有意識地岔開了話題。他問李敬:你們物質院人才濟濟,有沒有什么辦法給南州洗衣機廠把把脈?

那是兩碼事。李敬說,我們搞的都是尖端的。而洗衣機行列,也不能說不尖端,但至少跟我們不太連得起來。

杜光輝道:這就是觀念問題。你們總是高高在上,而像南州洗衣機廠這樣的企業,又困境重重。我覺得這是眼光向上與向下的問題。

哈,當市長了,說話就不一樣。剛來南州不到一個月吧?

快了。

大家一邊喝著酒,一邊就聊著南州。李敬感嘆道:南州應該說是中國最沒有影響力的省會城市。也難怪,當初它就是個小縣城。九十年代輕工業火了一把,后勁卻不足,很快就被廣東、福建給超越了。汽車工業也不景氣。城市發展雖然經過了第一輪造城運動,但現在看明顯缺乏活力。我們物質院在這,雖然是中直單位,但一樣能感受得到。有時候,到外面出差,人家看到我們中科院的大牌子,就問在北京哪里?我回答說在南州。他們便沒了聲,或者思考一下才問:哪個南州?

確實不假。南州的發展總讓人感到不溫不火,沒有亮點,沒有興奮點。而且,這幾年南州越發的低迷了。別的不說,每天早晨去菜市場,就很有感觸。菜籃子越來越單薄了,說明了什么?購買力下降了。而這背后是整個城市的問題。

我覺得根本原因還是思路問題。思路對了,一切好辦。思路不對,萬事都難辦。

杜光輝聽著,覺得這些同學雖然處在不同的單位,但總還是都生活在南州。他們對南州的體會,都是切身的,真實的。他端起酒杯,站起來敬了一杯,說,我來到南州工作,以后還全靠著各位同學的幫助。特別是我現在分管工業與科技,與各位可能多有交接,還請大家多批評,多指教,多出點子啊。

李敬笑著喝了酒,說,這杜光輝可不像當年讀書時了啊,也學會說套話了。咱們同學,誰還不幫著誰?不過,說到南州發展,我倒是覺得可以在思路上更開放些。不要局限在南州的小圈子里談發展。要跳出南州看南州。首先要找出南州發展,與全國其他地方不同的而且其他地方不具備的優質。抓住優勢,乘勢而為,必有所成。

抓住優勢,乘勢而為,杜光輝重復著,說,你這話,一下子讓我思路開闊了。南州有沒有優勢?有,又怎么抓住?我得好好思考。

晚上,杜光輝半夜酒醒,卻怎么也睡不著了。他老是回想著李敬的那兩句話:抓住優勢,乘勢而上。那么,南州的優勢到底在哪?

睡不著,他想給茹亞打個電話。但想起茹亞說她在忙,他又沒了心情。他起床,打開電腦,把上午到洗衣機廠的情況做作了個簡單的筆記。這是他多年做經濟學研究形成的良好習慣。記著記著,他就感到老總工還有齊航行他們其實也在心底里呼喚著、尋求著,他們要解開洗衣機廠困境的結;而李敬他們,作為工作生活在南州的中直單位的科學家,他們也在注視著南州,甚至也在思考著南州的未來。他覺得:或許南州并不是一座被忽略了的城市,而是一座期待著崛起的城市。現在,需要的是鑰匙,是打開城市發展之徑的鑰匙。那就是李敬所說的抓住優勢、乘勢而為嗎?

越想越興奮,越興奮越想,直到外面傳來了鳥鳴。

南州新的一天又開始了。

 

 

手機彈出通知:有郵件。杜光輝打開郵箱,東方電子的陳總在郵件里說道:看了南州市的相關材料,可以進一步談。

雖然只有短短的十幾個字,但這些字,就像一根根燃燒的小火柴一樣,讓杜光輝的心里熱乎乎的。這個陳總,素未謀面,還是以前認識的那個東方電子的副總推薦的。這人看起來是個實誠人,郵件寫得直接、明白。不像有些人,說話辦事總是繞著彎子。等你沿著他的彎子走了一圈走過來,卻發現他人早就走了。他自己繞的彎子,只不過是浪費別人的精力或者說是虛與委蛇一把而已。杜光輝最怕這樣,所以他很快給陳總回了封郵件:請陳總回國后告訴我們一聲,我將前去拜訪。

杜光輝推開唐銘書記辦公室的外門,大概是有點高興,他竟然沒敲門,唐銘的秘書小江朝他望了眼,也沒說話,只是朝里面指了指。這意思很明顯:里面有人。也難怪,一個省會城市的一把手,每天面對著整個城市,事情多,見的人多,獲得和要處理的信息多。他就坐下來,問小江:多大了?哪個大學畢業的?一直在南州工作?

明年就三十了。復旦畢業的。畢業后在上海待了兩年,然后考到南州市委辦公室工作。

挺好。杜光輝說,現在這么年輕的機關干部不多。事實上,這些年,雖然國家加大了對年輕人才的培養力度,但是,人往高處走,培養出來的人才大都集中在北上廣深,像南州這樣的內地中部欠發達省會城市,其實也成了人才的鍋底。杜光輝在經濟所時帶的研究生中,有好幾個是江南省人,但是,他們畢業后,卻沒有一個回到江南。所以,眼前這個復旦的學生考到了南州,讓他在剛才的興奮點上又增加一分興奮。他看著小江,好像想起自己這么大的時候,那時,他剛剛博士畢業,風華正茂,有著遠大的志向,甚至想當一個問鼎諾貝爾獎的大經濟學家。雖然離諾獎十萬八千里,可是,這些年,他也在一步步地盡力地往經濟學研究的高峰邁進。他對小江道:政務大樓內,像你這樣的年輕人有多少?

不太多吧?我也沒統計,估計不太多。

你是江南人?

不是。是江蘇人。

江蘇?蘇南?蘇北?

蘇州。

那怎么考到這了?

當年報考的時候,我突然有個奇怪的想法:越是南州這樣的地方,越是需要人才,越是會重視人才,而且這樣的城市,將來可能會更具有后發優勢。所以,就來了。而且,南州當時吸引我的另一個原因是:這里有很多大學,比如科大,工大,還有許多國家的科研機構。結果,小江有些靦腆地笑笑,說,結果來了一看,根本上是兩碼事。城市歸城市,大學歸大學,研究所歸研究所,各歸各的,就像幾只披著皮的獅子,各舞各的,互不相干。

你這發現倒很有意思。杜光輝說,各自舞著的獅子!形象生動。怎么就舞不到一塊來呢?你看到了別人沒看到的南州的一種現象。很重要,很有啟發性。

我也只是隨便說說,杜市長見笑了。

那現在不懊悔吧?我是說考到南州來。

懊悔?都成家了,不懊悔了。成了新南州人,就只希望南州能發展得更好了。小江說,剛來頭兩年,材料任務多,壓力大,還真動過要走的念頭。后來,慢慢就適應了,而且有了女朋友,再后來結婚成家,馬上孩子就要出生了。看來……他臉上漾著層幸福的光暈,說,這輩子就在南州了。

南州好啊,適合于生活。

那杜市長是說這里適合于慢生活?

確實。但我希望能看到南州的快生活,快節奏。

里面的人出來了,因為才到南州不久,杜光輝能認識的南州干部少之又少。何況他這人天生有個毛病:讀書一遍看過就記得,見人看過多遍卻不記得。或許他這就是傳說中的臉盲癥吧?反正他很少能記得住人。有時,在街頭或者一些場合遇上別人跟他招呼,朝他笑,找他說話。講了半天,他極力在腦子里搜索,卻總想不起來。他只好含糊其辭,應付著。茹亞說他的大腦是選擇性記憶,他有時覺得茹亞說得對:人的大腦記憶存量也是有限的,倘若所有經過的事物都記住,那或許是場災難。那些被存儲在大腦中的事物,會不會互相糾纏、爭論,甚至戰爭?

有時候,杜光輝會被自己的突發奇想所打動。他是一個容易被打動的人,他曾同女兒可心很認真地交流過這個關于大腦的問題。可心說,沒想到老爸會像孩子一樣的想問題。他說,用孩子的思維想問題,問題往往會簡單化。而簡單化,很可能是解決問題的途徑。可心問:那大人看問題的方法呢?他回答說,太復雜化了。其實很多問題本來就是簡單的問題,結果研究來研究去,往復雜里研究。最后回過頭來一看,無非是一層窗戶紙,卻繞了幾十年。

可心喜歡和爸爸聊天,特別喜歡爸爸的奇思妙想。不像媽媽。媽媽整天掛一張嚴肅的臉,似乎全世界只有她一個人在干重要的事情,全世界也只有她一個人是正確的。

杜光輝進了里間,唐銘問:最近一直在跑嘛,感受如何啊?

除了市直單位,其余都跑了。下周準備跑市直。看到很多,聽到很多,也想了不少。等調研完再給您匯報吧。

好。

東方電子那邊,我聯系上了一位陳總。他目前正在國外,可能很快就會回國。他看了我們提供的南州方面的材料,說可以談。

好啊,可以談就是有希望嘛!唐銘也有些高興,他輕輕轉去著手中的鉛筆,說,那抓緊談。這事我看還是你定,怎么談,談什么,要先溝通。東方電子現在是香餑餑,很多人在搶。你要考慮一下:南州到底能有什么優勢,能夠搶得到這個香餑餑。

我也一直在考慮。我們的優勢在哪?論資源,沒有。論財力,一般。論政策,有限。那論什么呢?

我覺得要辯證地看。比如說到政策,政策是人定的,可以適時適地出臺新政策。東方電子如果要來,政策上可以專門針對它來制訂。南州等不起了啊,光輝同志,你跑了一圈估計也應該知道:南州的經濟整體正在下滑。我很焦急。可是,急有什么用?省委主要領導也很焦急,一直要我們拿出方法,尋求突破。怎么突破?路徑在哪?我覺得東方電子也許就是一個突破。

書記,我理解您啊,南州現在的情況,確實不容樂觀。我到縣區去看,企業不景氣的多,高質量高效益的少。特別是那種頂尖的企業,更是沒有。一個省會城市,沒有世界五百強的工業企業進入,這是不正常的。至少國內大型的頭部企業應該能到南州來發展,但是,我們事實上也沒有。前幾天,我和物質院的李敬院長等幾個南州的大學同學聚會,他們也說到南州現在的問題。可見,不僅僅我們在焦急,在關注;像李敬他們,雖然是中直單位,他們身處南州,也在關注,在焦急。

我想搞一次南州向何處去大討論,在全市上下開展“找差距,尋突破,解難題”活動。

“找差距,尋突破,解難題”?

對,一是要找差距,我們跟江浙跟發達地區到底有多大差距?許多人不清楚,就連我們的很多領導干部都不清楚,還在沾沾自喜,樂于過去的成就。第二是尋突破,讓大家都來思考,南州下一步應該怎么走,集思廣益。在此基礎上,根本的是要解難題。什么難題?南州發展的難題。我已經讓政研室在搞文件,等研究后再正式啟動。

唐銘說這些話時,眉頭一直是皺著的。他的川字形的眉宇間,一直凝結著發自內心的焦慮與期待。杜光輝心想:一個市委書記,特別是面對南州的現狀,用“食不甘味,上下求索”來形容,一點也不過分。

唐銘走到地圖前,指著長三角,用手畫一圈,說,現在,不僅僅是北上廣深,這一片地區將成為中國經濟發展最強勁的三角之一。南州正處在長三角的泛區域之內,相比于長三角其他城市,南州的經濟地位與影響力多年來一直被邊緣化和弱化。關鍵還是經濟實力不強,我們去年的GDP才兩千多億,財政收入兩百多億。比不上蘇南一個一般的城市,更談不上與蘇州、杭州這樣的城市相比。蘇州是六千億,杭州是七千億,趕著趕著,他們很快會達到萬億。你看這差距,太大了嘛!

兩千億,相當于昆山。而昆山是個縣級市。

就是。說起來臉上無光。唐銘說,不過焦急也沒用啊,還是一步步地來吧。你盡快去東方電子談,到時叫經信委的李明同志一塊過去。他情況熟悉。還有科技局的梁大才同志,他是清華的博士,是國家百人博士計劃下來的。你們可以一道去談。只要是不違紀違規,都可以談。先談,回來再研究。

好。杜光輝說,我跟李明同志和梁大才同志先碰一下。

唐銘問:上次那瓜片喝得習慣吧?

這個……杜光輝說,一開始還真不習慣。書記您知道我是北方人,沒有喝茶的習慣。以前喝一點茶,也幾乎是普洱類的云南茶。方便。這次這個瓜片,第一次喝就差點給喝醉了。濃啦,釅啦,又苦,說真話,第一杯我是皺著眉頭喝下去的。結果很快我發現:苦盡甘來。

那就對了,喝茶講究的就是微甘而小苦。既有甘,又有苦,才是好茶。

是的,慢慢喝著,就喜歡上了。現在,每天都得喝這茶。小王說我的茶越喝越濃了,我發現是的。我就想:這么喝下去,沒了茶怎么辦?

哈,你這擔心是沒必要的。我負責嘛!我既然把你引上了喝瓜片的路子,我就保證你有茶喝。就像我把你從經濟所要過來,就得保證你在南州有所作為。說著,唐銘從柜子里又拿出兩盒瓜片,說,我以前在大別山區工作過多年,那里有一些老朋友。他們來南州,我跟他們說來了,有飯吃,但你們什么東西都別帶;如果客氣,就帶點瓜片過來。這一說,好了啊,來的人都帶瓜片。我成了名副其實的專門收瓜片的了。當然,我是照價付款的,不能占他們便宜。哈哈,你說我還供不了你喝茶?

那當然夠了。以后我可就跟著書記后面學喝茶了。

 

最近,杜光輝發現晚上在政務食堂吃了晚飯后,正好可以在政務廣場上走一圈,然后再走回警備區。前前后后,走的時間會有一個半小時,正好解決了鍛煉問題。大概是多年讀書的習慣,他不太喜歡鍛煉。為這個,他受過茹亞的多次批評。茹亞近乎是個鍛煉狂。工作再忙,她總得去健身中心,現在當然有了私教。像個菩薩似的,整天坐著,苦思冥想,這是他多年以來的經常性狀態。有時,他會想起傳說的哲學家金岳霖教授。傳說中這老先生到了晚年,有十幾年時間足不出戶,對著書房里的一面墻壁,想啊,想啊,也不知老先生到底想了些什么,反正他想了十幾年,然后去見先賢大哲去了。杜光輝苦思冥想自然達不到這種境界,而且,他的苦思冥想的成果是十幾本專著。書越寫越多,思想卻越來越空洞,身體也隨之被一點點地掏空了。人到中年,特別是已近五十的人,是該適度鍛煉了。邊走邊看,邊思考,這種既鍛煉又休閑還接地氣的做法,讓他慢慢熱愛上了。

政務廣場連接著明月湖,兩邊綠軸護衛。杜光輝在一個小型樂隊前停住了腳步。這些樂隊的人員都是老人,年齡最長的看起來應該有八十歲了,但是,他臉色紅潤,穿著件吊帶褲,里面扎著格子襯衫,這是典型的文藝范啦。他應該是指揮,他正在一個個看著樂隊成員校音。樂隊其實也不全,頂多是個自娛自樂型樂隊。有二胡,有笛子,有簧管,有小提琴,有小鈴鐺,邊上甚至還放著臺電子琴,可謂中西結合。演奏小提琴的是位相對年輕的老奶奶,她穿著湖藍色的連衣裙,白頭發上還扎著根蝴蝶結,她看著指揮,說,能開始了吧?

指揮環視了一遍,這完全是大指揮家的作派。然后,他手揮上來,又停在空中,突然,他的手一頓,音樂聲流淌而出。杜光輝只聽了第一句,眼睛就濕潤了。這是他最喜歡聽的一首交響樂《梁祝》。從前,他剛剛知道這個故事時,學會的是其中的歌曲《化蝶》。相比較,他更喜歡《化蝶》這個名字,多么浪漫,多么詩意。后來,他同田憶一道無數次聽過《梁祝》。聽著聽著,田憶就哭了。田憶問他:你是梁兄嗎?

他說,我是梁兄,你就是我的英臺!

梁兄,田憶喚道。

你這是答應我了?杜光輝應著,問。

田憶用清澈的眼神望著他,然后搖搖頭,說,我感覺到我們是不可能的,就像梁山伯與祝英臺。

杜光輝問:為啥?

田憶卻流著淚,說,我也不知道,只是感覺。

……可是,可是,都二十多年了。當年,從科大畢業離開,他專門到南州陵園尋找田憶的墓。可是,他沒找著。他只好在陵園的空地上,給她獻上一束鮮花。他當時以為:他與南州,與初戀之憶,是永別了,至少是不可能再回來生活在南州。沒想到,二十多年后,他又回來了,而且成了這個城市的副市長。他稍稍站遠些,生怕自己的淚水被他們看見。

當最后一個音符落下,樂隊一下子安靜了。杜光輝也沒想到:這么一支混合型的樂隊,居然能奏出如此美妙和深情的交響曲來。他聽見拉提琴的老人撫摸著提琴,說,要是老葉還在,有兩把提琴,那多好啊!她的眼神里,分明也漾著淚花。杜光輝不想去揣測那淚花之后的故事,他默默走開,一直走到湖邊。

深秋的湖水,一天比一天深邃。初秋,湖水是安靜而清澈的,如同一個人的思想。一個人,能安靜下來,那是他真正開始有了思想之時。初秋正是思想萌生之時。而到了中秋,湖水變得深厚,猶如人的思想,開始駁雜、沉重,甚至有無形的取舍與斗爭。進入深秋,塵緣皆定,思想也更加深邃,湖水一如隧道,深不可測。再往下,杜光輝知道:到了冬天,白雪覆蓋下的湖水,其實是透明的。最偉大的思想,最了然的人生,就是透明的,可視的。它過濾了所有的渣滓,沉淀了所有的風云,清澈見底,卻意味無窮。

杜光輝從湖邊往回走,他又看見那個壘沙雕的小男孩了。

男孩子壘的依然是城市,不過,今天,他看見城市里豎起了許多發射塔。在發射塔的周邊,有許多雷達樣的裝備。男孩正將沙子小心地連接成一條橫貫沙雕的線路,線路壘好后,男孩站起來,看著自己壘成的城市,然后朝杜光輝看看。杜光輝跟他點了點頭,又豎起大拇指,說,好樣的,更豐富了。這城市越來越大了。

我就是要讓它一天天地長,每天都長一點點。天天長,就長成了我們希望的樣子了。

那這線路是?

那是高速通訊線路。或許是風速,或許是電速,也或許是光速。

光速?那太厲害了。這些,是發射塔吧?

是的。這說明你懂得一些科學。男孩肯定道。

我也只是懂一點點。杜光輝笑著,覺得這男孩子越發可愛了。他想起自己十五六歲的時候,正在校園里跟一幫小伙伴們瘋狂地踢足球。他這人就是怪,那幾年愛足球愛到了骨子里。可一進大學,他就不踢了。他開始喜歡唱歌,看電影。然后,他就碰上了田憶。

男孩子蹲下身,對著線路又修飾了一番。杜光輝看到那條線開始穿過一系列的發射塔。他問:為什么要改?

太明顯了。不安全。

杜光輝沒想到:一個壘沙雕的小男孩居然腦子里都有了安全意識,可見他平時所掌握的知識,不僅僅超越了同齡孩子的知識,而且全面。他說,你應該在這城市中增加一些人。

這里到處都是人!

人呢?

你看不見,他們到處都是。

杜光輝先是有些蒙,但隨即他明白了。確實,到處都是人。只是自己看不見罷了。人都在這城市的后面,沒有人,哪會有這城市?他看著小男孩,問:讀幾年級了?

明年中考。

你長大后想學什么?

物理。

了不起。杜光輝說,我也有個跟你差不多大的女兒,她想學的是音樂。

我也喜歡音樂,但我更喜歡科學。我跟我爸爸一樣。男孩子說到他爸爸,顯露出崇拜。

那你爸爸一定是個了不起的人。是吧?

他確實很了不起。我爸爸在美國讀過書,現在回到了南州,他有自己的工廠。而且,他還有好幾項專利。

那真的了不起。能告訴我你爸爸是誰嗎?

……不能。男孩想了想,說,我可以告訴你,他姓蔣。別的,我不能說了。

那好。不說是對的。杜光輝說,你爸爸在你這沙雕里嗎?

在。就在這。男孩子指著一座發射塔說,就在這。他們搞的就是無人機。你知道吧?就是無人飛機。

那可真是高科技。了不起。有機會一定見見他。

好啊。你見了他,一定會崇拜他的。小男孩很自信。

杜光輝喜歡這小男孩的自信,更重要的是為他的爸爸高興。如果他爸爸知道他兒子是如此地崇拜他,那是一種何等的幸福啊!

 

周一,杜光輝讓小王通知李明和梁大才過來,大家一起商量東方電子的事。一見面,梁大才就說,杜市長,我聽過你的課。有一年,在中央黨校經濟發展培訓班上,那課講得好啊,既有實際,又有高度。我們聽了后都說,這才是中國真正的經濟學家,不像有些經濟學家,完全是玩花架子,搞虛的;還有些又太實了,沒有理論高度。您關鍵是對基層了解,又有思考。

謝謝,過獎了。

本職也有層次高低,杜市長就是頂尖的經濟學家。您來南州,是南州之幸哪。

話不能這么說,我也是來學習的。杜光輝請他們坐下,讓小王上了茶,然后便開門見山道:今天請你們來,是按照唐銘書記的意見,主要碰一下我們一直在做的東方電子的事。

啊!李明說,這項目我也知道,搞了很久了。可是……

梁大才望著杜光輝,沉默了會,才說,項目是個好項目,而且南州真的需要這樣的企業進來。可是,就我所知:難度大啊!

怎么個難法?杜光輝問。

這個,具體的我也說不好。但有一點可以肯定:我們從其他渠道對東方電子此次擴張做了些了解,他們要動手的項目規模很大,并且絕大部分投資都得依賴落地方。

多大規模?

聽說上百億。

啊!李明倒吸了口氣。

杜光輝說,這消息可靠?

應該有一定依據。梁大才說得很謹慎。

杜光輝用手中的鉛筆,在面前的空白紙上寫下了兩行字,一行是100,另一行是240

梁大才問:杜市長這是?

杜光輝沒解釋,這兩個數字只有他自己清楚。他問李明:南州有沒有直接與東方電子接觸過?

接觸不上哪。李明說,我們倒也想直接接觸,可是人家不理我們。我們也找不著路子。何況現在這項目還有其他更有實力的城市也在爭呢。

現在有路子了。杜光輝就將陳總的事情說了下,梁大才和李明都很高興,但并不樂觀,他們也都認為要去談一談。總之,是次機會嘛。機會稍縱即逝,到了眼前,豈能不抓住?

三個人商定:由經信委和科技局拿出具體的詳細的招商材料,包括我們能提供給東方電子的所有優惠。一旦陳總回國與杜光輝聯系,就即刻啟程,去東方電子面談。

不到一周,陳總發來消息,說回來了,正在北京開會,如果杜光輝方便,可以先到北京談談。杜光輝說當然可以,我下午就飛過去。他也不敢耽誤,下午就帶著李明和梁大才直飛北京,到了陳總開會的賓館,陳總也很驚訝,說沒想到你們效率這么高。在我印象中,中部省份的工作效率還是比較低下的。看來要換眼光看了。

杜光輝說,那是從前,現在變了。歡迎陳總去南州考察。

晚上,就五個人,杜光輝這邊三個,陳總和一個助手,大家找了家僻靜的地方,邊喝茶邊聊。陳總聽了南州方面的介紹,談了下東方電子這次的布局。東方電子這次擴張,戰略重點就著眼在中部省份。但是,作為高科技企業,每年投入的研發資金占到了企業利潤的百分之三十以上,而且還在不斷增長,這就很大程度上影響了企業的擴張性實體投資。所以,東方電子這次在全國布局,有一個根本的要求,就是落地方必須承擔項目的主要投資。說穿了就是可以合作,以股份制形式共同建廠。他同時還不經意間透露,有三個城市,進入了與東方電子合作的視野。

這個我們也有所了解。李明問:不知陳總能否透露一下,項目合作的預算?

一百到一百二十個億。

梁大才驚了下,他心里也在計算著,南州一年的財政收入才兩百多億。他回想起那天三個人碰頭時,杜光輝在紙上寫下的兩個數字,現在他明白了。在杜光輝的心里,早就在算這筆賬了。既然他早就開始算了,那么,這意味著他肯定也將這個情況報告給了唐銘書記。既然報告了,還來與陳總談,說明南州還是想爭取這個項目的。沿著這個思路,他對陳總道:南州的誠心是明明白白的。只是一次性投資一百多個億,這……東方電子能否通過社會融資,承擔項目的大頭?

那不可能。如果我們通過社會融資來解決,那我們就可以選擇任何一個地方,甚至就在現在的基礎上再擴大再生產。但是,這不可能。我們也搞社會融資,但資金都用在研發上。將來,我們的方向就是:我們重點搞研發,生產企業所在地重點負責生產,形成研發、生產與市場一體化格局。我們有不少技術骨干,就來自于坐落于南州的科大,所以,我同意跟你們談,這也是個原因。

啊!杜光輝說,東方電子這幾年能在全國電子科技,尤其是顯示產業上處于領先地位,強大的研發是重要支撐。我們南州對東方電子的最大興趣,也就在這。另外,杜光輝聽到剛才陳總提到科大,突然想起李敬的話:南州要抓住優勢,乘勢而上。科技,對,科技,不就是南州的優勢嗎?南州有科大,還有工大,還有中科院的許多研究所,這強大的科技,全國有幾個城市能比?這時候他突然感到南州就像一個尋寶的人,明明他懷里揣著寶貝,卻到處尋找。科大,科研院所,工大,不都是寶貝嗎?

想到這,他覺得自己也更有了底氣。他馬上道:陳總,其實我們早就在合作了。剛才您說很多技術骨干都來自南州的科大,這不就是合作嘛?南州不僅有科大,還有工大和物質院等,科研實力強大,正好給東方電子的研發提供資源。我們要是真能合作,那就是典型的優勢互補了。陳總,是吧?

這倒是。陳總說,不過項目重大,我們還得認真考慮。但有一點可以肯定的就是:落地投資必須由落地方承擔。這是前提!

梁大才想插話,被杜光輝使眼色制止了。杜光輝道:行。我們回去后再好好研究。我希望我們能合作成功,互利雙贏。

晚上,杜光輝將相關情況電話報告給唐銘。唐銘說,先穩住。回來后再研究。

夜里十一點,杜光輝趕到岳母家。岳母說可心已經休息了,晚上還問到她爸爸什么時候回來。他不忍打擾,只是到她房里看了眼。可心抱著布娃娃,側著身,眼角上竟然掛著淚珠。他心一疼。想上前替她擦去,卻更不忍。出了房,岳母問:最近看你和茹亞有點……是不是出什么問題了?他心又一疼,只好含糊著,說,沒問題,沒問題,只是都忙。岳母嘆了口氣,說,唉,你們都忙,到頭來,可別把什么都給忙丟了啊。

 

 

找差距,尋突破,解難題,整個南州上下都聚集在此主題下,一場聲勢浩大的思想大討論正在進行。這場大討論,總使人想起十年前南州的第一輪造城運動。那時,從共青團系統下來的市委書記,剛上任一腳踏上南州的土地,就發出了感嘆:南州太老了。其實,南州真的太老了。它的歷史可以一直追溯到秦漢之前,作為一縣之地,后來又作為一府之地,這里人杰地靈,英雄輩出。當然,也曾是刀光劍影、連年戰火的兵家必爭之地。但是,如果從一座城市的發展史來看,南州確實還很年輕,甚至還是童年。五十多年前,江南省省會并不在南州,而在沿江的臨江市。當年,偉大領袖來江南視察,經過南州,提筆寫道:居江南之中,可作省會也。于是,這里成了省會。一個當時才五萬人的小縣城,開始一點點發展起來。第新世紀初第一輪造城運動前,南州人口不到一百萬。新到的市委書記瞅準了這點,從大拆違大建設入手。隨著他的手一劃,金水路上那幢丑陋的建筑被炸毀。南州擴城運動正式啟動。現如今,南州人說到當年的情景,還時常感慨:那是何等的魄力啊!一座城市,就這么被抻抖開了,政務區,試驗區,包括后來的濱湖區,都一寸寸開始生長,終于,成了今天的三百萬人口的大城市。回想起來,那次擴城運動也是在一場聲勢浩大的大討論中拉開的——南州向何處去?六個字,問得所有南州人驚心動魄。各種思考,各種意見,各種討論,源源匯聚。最后,凝聚成了力量,正是這力量,推動了擴城運動的勢如破竹,一往無前。

杜光輝從北京回來后,心里一直有個念頭。這個念頭悄然地萌動著,一點點的,像春筍,但卻還是泥土里的春筍,沒法讓他看出真正的端倪。又像荷尖,卻沒在水里,無法辨識出荷的清雅與明麗。他感到有什么正在走來,那是一種啟示,或者說是一把鑰匙,只要拿到了,讀懂了,就能破解南州目前所面臨的發展難題。大討論聚集于此,市級領導干部也下到基層,參與大討論,聽取大討論中的各方面意見。按照唐銘書記的要求,那就是“在所有的意見中抽絲剝繭”。只有從絲中細細地抽,方能得到真正的好繭。杜光輝參加了幾個基層場合的討論,但他心里縈繞的卻還是那個剛剛冒出來的念頭。

陳總提到東方電子的許多技術人員都來自科大,這如同行走在隧洞中的人,突然看見了一線光芒。陳總一定是無意中說起,可對杜光輝來說,卻是一頓棒喝,如醍醐灌頂。他下午在試驗區的會場上,又一遍遍地想到這。散會后,他就打電話給唐銘,問書記晚上有沒有接待任務,如果沒有,他想請書記小坐。就兩個人。書記和我。

唐銘竟然很爽快地答應了。

杜光輝立即讓小王在政務食堂頂層訂了個小包廂,并特別強調要能看到政務廣場。小王遲疑了下,問:幾個人?

就兩個。你晚上也不必參加,忙你的去吧。

小王說好,那我先訂了。

杜光輝要離開試驗區,不在區里吃飯,宗一林不高興了。他用鷹眼盯著杜光輝,彈著煙灰,問:是書記還是市長?

宗一林的意思很明顯,能夠讓杜光輝趕回去的,南州應該只有書記和市長。杜光輝邊拿包邊笑了笑,說,都不是。是我請別人吃飯。

那就讓人過來!我派人去接。

那可不行。我今天晚上請的只有一個人。他來試驗區不太適合。何況我們還有重要的事情要談。

……哎呀,到了飯點嘛。光輝市長,你來南州快兩個月了吧,可是沒深入過試驗區的食堂啊,你不來檢查指導,我們怎么干?宗一林臉色酡紅,像是被燙著一般,說,試驗區什么都不長進,可我們的食堂還是很好的。我們的紅燒肉可是正宗的毛家紅燒肉。

是吧,那下次我一定過來嘗嘗。

宗一林摸著禿頭道:那看來我真的留不住杜市長了。走吧,走吧!說著,他狠狠抽了口煙,似乎要用煙氣來表達他的不滿一般。

杜光輝回到政務中心時,已是六點。小江打電話來,說唐銘書記下午參加了省里的一個會,正在回政務中心的路上。大概六點半吧,食堂見。

到了食堂,杜光輝讓服務員準備了兩杯瓜片,一杯沖上水,另一杯放著。他站到窗前,果然能看見政務廣場與不遠處的明月湖。就在這時,手機響了。是茹亞。

聽說你剛回北京了?

不是聽說,是真實的。出差。只在北京住了一晚上,因為時間太緊,就沒回去。

是吧?我可聽說去看了可心。

是去看了下。晚上十一點去的。她已經睡了。我只待了半小時。杜光輝沒講可心眼角淚珠,他想到時心里還輕輕一顫。

是啊,那是……我算了下,那幾天我可是在北京的,在家里,知道嗎?在——家——里——

我不知道。我以為你又出去了。

……算了吧,不說了。沒別的事了。

……茹亞,我剛到南州來,確實很忙。可能下個月還要回去,到時……

到時再說吧。我掛了。

手機一下子靜默下來。杜光輝拿著手機的手懸在耳朵上,他有點懊悔當天晚上怎么沒給茹亞打個電話聯系下。他真的以為茹亞還在國外。也許是兩個人都太忙,正如岳母所說,把很多東西給忙丟了。現在,他就感到他和茹亞之間,有只沙漏。從前所有的美好與理想,正在一滴滴地往下漏去。他想伸出雙手去接,可是,根本接不住啊!這沙漏,既是時光,又是彼此之間越發無言的存在。

本來圍繞著那個念頭的心情,因為茹亞的電話,一下子偏離了方向,杜光輝的情緒有點消極。但很快便回過來了。他喝著茶,靜靜坐著。他讓自己沉入悠遠,又從悠遠中再回來。這個方法,他自己稱為悠遠調節法。少年時,有一回,他因為貪玩,考試砸了。回家后,父親看了試卷,也沒有責怪他,只是朝他看了好久,然后嘆了口氣。就是那一口嘆氣,讓他少年的心思一下子亂了。那天晚上,他人生第一次嘗到了失眠的滋味。到下半夜,他只好起床,坐在桌前,很快,他發現自己閉上眼睛后,就沉入了一種無限遙遠和空曠的境地,他正在那里慢慢行走,漸漸地,他的心定了。他看清了遙遠與空曠之間,有一條大路,那正是他應該往下走的。目標定了,心才安寧。從那以后,他屢試不爽。可現在,他雖然從悠遠中回來了,可他看到的其實是一團亂麻。他再次想起岳母的話:把很多東西忙丟了。真的,丟了,丟了,而且可怕的:他和茹亞這兩個丟東西的大人,居然都沒有太多的信心和努力,去尋回那些丟了的東西。任憑這一切,在沙漏中漏去,然后遠離。

光輝啊,一定是有什么新想法了,是吧?唐銘一進來就道。

書記一下子就看出來了。杜光輝給唐銘沖了茶,先請他看了看窗外,說,我最喜歡這政務廣場和綠軸,如同一幀山水,生動,鮮活。而且時時變化。

唐銘說,你也注意到了。這是一幅我們天天都能看見也最讓人品味無窮的山水啊!

最近腦子里一直有個念頭,一直往上冒,但又看不準。所以請書記您來給把把脈。

有念頭好。一個經濟學家,要時常有念頭。有念頭就有盼頭。

書記言重了。是這樣,杜光輝讓服務員上菜,邊吃邊道:東方電子的陳總給了我一個提示,他說到東方電子里有很多技術人員都來自南州的科大。我就想,是啊,南州看起來沒有優勢,可是我們有人啦。我們有科大,有工大,有中科院十幾個所在這,多少人才啊?而且都是尖端人才。這是不是就是南州最大的優勢?

肯定是。光輝啊,我們想到一塊兒了。我來南州后,比較了南州與其他城市,比來比去,南州比很多城市多的是什么?我們人口不多,資源不多,產業不多,政策不多,什么多?高校多,科研機構多,中直科研單位多……這可不得了啊!中國的很多高精尖設備,其實都來自南州。我讓人統計了下,僅僅現在,南州高級職稱以上的人員,就有五萬人左右。這是筆巨大的資源啊,我們得挖,深挖!

下午到試驗區去參加大討論,我就一直想這問題。能不能確定我們的科技優勢?

當然可以。但是,怎么運用?又如何上升到全市發展戰略?

這還要研究,調研,思考。科技不能停留在科研層面上,要產業化,要讓科技成為產業。

對!產業!

唐銘若有所思,望著杜光輝,說,其實這個道理,估計不僅僅我們,南州還有很多干部都懂。但是,這么些年,南州卻沒有提出這樣的一個概念,你覺得是為什么?

還是觀念問題。觀念沒有上升到一個層次。

對!唐銘道:就像一男一女談戀愛,一男一女是現成的,是存在的。為什么一直沒走到一塊?這就需要一個機制,那就是促使兩個人融合的機制。南州有科大,有工大,有諸多的研究機構,多年來,與市里就像一男一女,雖然他們肯定般配,卻一直對不上眼。是互相不看,還是看了無動于衷?都有,又都不是。有客觀因素,這一男一女還沒到對上眼的時候。男女對上眼,總得要到一定年齡吧?總得有一定條件。早些年,南州的工業基礎是從上海來的三線工業,后來到二十世紀八九十年代,以洗衣機、冰箱等為代表的輕工業異軍突起。然后是現在全國經濟發展的整體轉型,南州沒有跟上來。這看起來是劣勢,其實也是優勢。它讓我們看清了自己,明白了家底,進而會找到方向。科技就是其一。科技產業化,就是這一男一女對上眼的媒人。

書記這比喻形象生動。我剛才還只是個念頭,現在這念頭發芽了。

還要開花!最后要結果。唐銘用茶杯與杜光輝碰了下,說,最近很忙,哪天等周末,我們小范圍地聚一下。我請你喝酒。我可藏了幾瓶好酒,有的還是八十年代的,金黃金黃,看著就誘人。

好啊,我聽著喉嚨里就像生出了小蟲似的,想喝啊。

唐銘說,這陳總,你估計下一步他們會怎樣?

陳總態度很誠懇。他回去后肯定會爭取。現在問題是有三個地方也在爭。所以,關鍵還是那一百個億?再加上我們的優勢到底在哪?

確實太大了。南州現在是頭小馬,身上沒膘啊!光輝,你也知道:我們去年的財政收入才兩百四十個億。一百個億,就是拿去了將近一半。日子怎么過啊?那么多人。我們的財政,現在說老實話,還是吃飯財政。甚至吃飯都困難,都緊巴巴的。還有許多事必須要做,要花錢。一百個億,唐銘放下筷子,說,這盤子有點大。南州怎么扛?

我當時聽了,也覺得太大了。電子產業的投資,確實都是比較大的。但是,要建成了,回報也應該是相當豐厚的。投資一百個億,五年后,生產線建成,整體達產后年產值可以過千億,而且還能帶動上下游產業。

這賬我也會算。事實上,不僅僅是來了一個巨大的電子產業,關鍵是改變了南州工業經濟的格局。說真話,你覺得我會怎么想?

杜光輝看著唐銘,唐銘目光銳利,直視著他。他知道回避不了,干脆道:我覺得書記應該是傾向于請東方電子進來。

唐銘“嚯”地站起來,有些激動,說,就是。我肯定想。必須要想啊!南州必須有千億產業,而且還要有不止一個。東方電子這個機會不能丟,不能丟啊!一定不能丟。說著,唐銘走到窗前。其實,他也清楚:請東方電子進來,既是機遇,又是挑戰,更是風險。以他這個年齡和位置,他也可以平穩一些,以期平安落地。可是,他骨子里不是這樣的人,他得干,實干。而且要干出轟轟烈烈的大事來。

杜光輝道:書記這樣說,我就清楚了方向。我會做好前期的所有準備。材料方面,早就有了。政策方面,我再跟相關部門研究一下。還有,就是,假如他們真的進來了,那么大的企業,那么長的產業鏈,到底放在哪?試驗區?還是其他地方?

試驗區。一定得在試驗區。然后逐步淘汰化工產業園那一塊,建設新的電子產業園。唐銘說,你保持跟陳總的聯系,同時可以告訴他,我準備去東方電子看看,我們對東方電子進入南州,是充滿誠意的。

唐銘又給杜光輝說到臨江市。臨江是江南第二大城市,因為得長江水運優勢,歷史上這里就是典型的商業集散地。到二十世紀八九十年代以后,因為陸路交通的不斷便捷,水運衰落。臨江一度面臨著經濟大幅滑落的局面。整體經濟最差時跌到了江南省的后三位。但現在,臨江上來了,穩居江南第二,且勢頭強健。為什么?因為他們引進了兩個大的產業鏈,一個是汽車制造,而且是自主品牌,走國內中低端市場。

奇強?

對。奇強。現在是國產汽車中的中堅。國家重點扶持。還有一個就是水泥產業。他們瞄準了長三角,為長三角建筑市場提供水泥。這個瞄準點瞄得好,一下子把市場給打開了。可以說,現在,長三角水泥的一半都出自臨江。這兩大產業,帶動了上下游相關產業,形成了比較完善的產業鏈,形成了良性的市場循環,競爭力越來越強。我離開臨江時,臨江的財政收入即將達到兩百個億,直追南州。

臨江我也去過。確實讓人感到正在崛起的蓬勃。我來南州上班前,曾去城隍廟吃老雞湯。我跟做小吃的老板聊天。只有跟最基層的老百姓聊,才能真正看出我們城市的經濟到底如何。老百姓有些吃緊啊,尤其是一些破產企業和瀕臨破產企業的工人們,難哪。所以,如果能夠引進像東方電子這樣的大產業過來,就能一下子解決GDPLFR,就業,甚至外貿等一系列的問題。

如果南州是條龍,這就是點睛之筆。光輝,加把勁,把這個拿下來。

 

晚上回到警備區后,杜光輝上網重點查了東方電子近期的股市行情,看了他們的年度財報。他覺得東方電子布局中部,這本身就是個大手筆。可見東方電子智囊團的高度。研究經濟學二十多年,他也或被動或主動地掛過很多上市公司的董事。對企業財報,他一眼就能看穿財報背后的企業實況。東方電子發展的勢頭正盛,而且,杜光輝很欣賞他們的用重點力量抓研發的主導思想。看看國內這些年很多產業的下滑與跌落,拼不贏,其實都是輸在科技上。人有我無,人優我劣,你怎么能在市場上拼過人家?東方電子的五代線目前是亞洲最好的,超過了三星和索尼。這就很了不起了,他們新上的是七代線,如果七代線真能落戶南州,那下一步還將有十點五代線……杜光輝很是激動,他在當天的工作日志中記道:

產業鏈是一個地方城市工業的基礎,而注入科技的產業鏈,則更具有活力和競爭力。

睡覺前,可心打來視頻電話。可心瘦了,這讓杜光輝又一下子心疼起來。他忙著問:怎么了?病了?

沒有啊!可心說,老爸,你是不是看我瘦了?

就是。瘦多了。

也沒瘦多,只是輕了一斤。離目標還有四斤。

什么目標?

減肥啊!

瞎胡鬧。你這么大孩子減什么肥?別減了,你瞧你那臉,都猴子一樣尖著了。再減,下次回去都認不出你了。

認不出好啊,那就說明我減肥成功了。

杜光輝又好氣又好笑,可心說,老爸,我正在看《目送》。我突然就想:書里是寫母親目送兒子,我現在也是目送啊!

怎么?你也目送?

是啊,目送你和老媽啊,你們都漸行漸遠了。小時候,我天天看見你們;再大些,三兩天看見一回你們;后來,有時,一周能見上一回你們。現在呢?一個月也見不著一次你們。這不是目送嗎?

對不起,可心,爸爸和媽媽都有自己的工作,而且都忙。確實太……元旦前我一定趕回去,陪你跨年!

好。一言為定。可心在視頻里伸出了小手指,杜光輝也伸出手指,遠遠的,隔著時空,勾到了一起。杜光輝轉過頭,他怕可心看見他要哭的樣子。茹亞就曾說過:杜光輝性子倔,除了女兒,誰都制不了他。

第二天,杜光輝帶著李明和梁大才,專門到試驗區轉了一圈。他們沒給宗一林打招呼,準備就跑一圈,看看哪里適合東方電子來落戶。東方電子項目如果真來了,土地少說也得五百畝以上。試驗區空地不是沒有,但五百畝這么大的空地還真沒見著。他們沿著前進大道,轉了大概一個小時,也沒看中合適的地塊。正在他們準備回程時,宗一林趕過來了。

杜市長啊,來試驗區私訪了?宗一林鷹眼銳利,一邊點煙一邊道。

哪有私訪?我是怕你們忙,不想打擾宗主任您。我們就是來轉轉的。李主任和梁局長,是吧?

是啊,是啊!李明和梁大才都附和著。

宗一林哈哈一笑,他的笑聲,明白地顯示出他的身份,就像一只狼,在用嗥叫表明它的領地。但他很快收住了笑容,說,杜市長,我知道你來這是為東方電子的事,是吧?

……杜光輝想世上真的沒有不透風的墻,他也笑道:就算是吧,也只是來看看。宗主任,你看看,如果東方電子真的來了,放哪一塊合適?

到處都合適。試驗區有的是地。別看那些小企業,小廠房,可以拆掉嘛!不過,杜市長哪,我可不太看好東方電子。那么大的投資,猴年馬月能收回來?收不回來,南州財政可是給自己挖了個大坑哪!誰來填?

也是。李明道。

梁大才說,也不能說是坑。總體上看,我覺得東方電子能來,對南州將來絕對是個機遇。只是暫時,可能……

杜光輝知道梁大才想說什么,他有個估計:全市上下,大概除了他和唐銘外,不會有多少人會同意從財政一次拿出上百億的錢,來搞一個前途還不甚明了的企業。這寶押得太大了。可是,不押這么大的寶,哪來千億的大產業?他對宗一林道:宗主任的顧慮,其實是很多人的顧慮。所以我們也還在研究,在評估。全市上下的大討論,這也是個主題。

討論?不都明擺著的嘛。不說了,不說了,杜市長,找個地方,我好好給你匯報匯報。宗一林顯然記得上次杜光輝來沒吃飯的事,但杜光輝說振興市長還在等著他回去有事。所以,這回顯然也不行了,以后吧。宗一林說,那李主任和梁局長在這吧,你們到試驗區來,雖然沒打招呼,但我知道了,就得留下來啊。

李明看著杜光輝,杜光輝說,那好吧,你們在這,我先回去。

劉振興市長的確是找杜光輝,最近,他身體不好,剛剛從醫院回來。一回來,就有很多人告訴他:市里準備從財政拿一百個億,來引進東方電子。他聽到一百個億這個數字,熱血差一點又涌上來。他心想:你們難道不知道南州一年財政收入就兩百多個億嗎?那一張張嘴,一個個項目,還有每年二三十個的民生工程,哪樣不要錢?一張口就一百個億,一百個億是什么概念?我這個市長可拿不出來,要拿,誰有本事誰拿去!

生氣歸生氣,劉振興市長還是緩下了情緒,先找杜光輝了解情況。杜光輝一進辦公室,他便瞇著眼,伸了伸胳膊,道:最近辛苦了。我身體不好,很多事都壓到了你們頭上。

市長辛苦。杜光輝說的是實話,一市之長,實在不好當。

劉振興抹抹鼻子,似乎他鼻子上還插著氧氣管子,他尷尬地笑道:插了幾天管子,習慣了。我聽說東方電子的事,有了點眉目。具體情況是……

我正要給市長匯報呢。這個項目目前的進展是這樣的:我跟他們的一個副總陳總聯系上了,也在北京見了一面。他們有合作意向,但是目前競爭力也大,他們明確表示主要負責研發,希望落地方能徹底解決建廠和后期生產方面的問題,當然,主要是資金,土地等。

要多少錢?還有地?

資金上他們有個估算,大概一百個億左右。杜光輝特別強調了下:建成后投產,達產后年產值可以達到千億。那將是南州最大的企業,而且還能帶動上下游相關產業。至于用地,五百畝左右。這個,我下午跟李明、梁大才一道去試驗區看了下,真還沒有現成的合適的地塊。

啊!劉振興眉頭凝結,喝了口茶,然后“呸”的一聲,雖然極力克制著,但還是能清晰地聽見,他是將喝到嘴里的茶葉又“呸”了回去。他不高的個子,有些狹長的臉,此刻表現出一種極其無奈的神情。他說道:項目是好項目啊,真的是好項目。藍圖畫得好啊!很是向往,很是醉人。可是,杜市長,南州的財政情況和家底子,你估計還不太清楚吧?

清楚。我都了解過了。確實有很大的困難。

不是很大的困難,而是天大的困難。現在,所有的事,都喊著要錢。很多人只管做,只管喊,卻不問錢從哪里來?一年二百四十個億,一個項目拿走一半,還怎么活?讓城市癱了?讓正在修的路停了?讓那些正在改造的教室別改造了?都不行嘛,每件事都有上面的要求,都有考核;每件事都得用錢,都得做好。到頭來,還不是政府在兜著?

杜光輝其實聽第一句話,就明白了劉振興的意思,但他不能說出來。東方電子項目的事,目前還僅僅是在聯絡階段,沒有進入實質性的操作環節。所以,說一切都為時過早。何況劉振興說的也在理。當家的得說當家的話,當家的總有當家的難處。讓當家的人擺擺難處,那是無話可說的,也是無可厚非的。因此,杜光輝一直笑著,看著劉振興。劉振興大概覺得自己話說得沖了點,便道:我也只是這么說說罷了。其實,誰都希望有大項目能落戶南州。這事,走一步是一步吧!

我也是這么想。反正現在八字還不見一撇,早得很呢。

杜光輝回到辦公室,站在窗前,他發現綠軸大道兩旁的樹林,似乎稀疏了。真的是一個季節一個景。秋天已經結束,初冬已經來臨,就是中部地區處在江淮分水嶺上的南州,也在眉睫上掛上了初霜。明月湖的湖水更加幽深。遠看,正散發出幽藍的湖光。他收近目光,想看看廣場上沙地那兒,當然,他沒有看見那個小男孩。但是,他似乎看見了小男孩壘的沙雕。那是個辛勤的有思想的孩子,他的城市到底建設得怎樣了呢?

哪天黃昏,一定要再去看看。杜光輝想。

 

 

陸穎一進杜光輝的辦公室,就道:杜市長,關于老工業區改造的內參出來了。我特地送份來給您。

杜光輝覺得陸穎說話,輕盈中有沉穩。他便道:真快啊。我得好好學習。不過,內參這個……我知道各級黨委政府都很看重。上了內參,有壓力啊!

是有壓力。我們倒希望更多的是動力。陸穎將內參放在杜光輝桌上,又遞過一份材料,說,關于化工園的內參稿子。

杜光輝拿過來,稍稍看了看,沒說話。

陸穎說,杜市長懷疑材料的真實性?

啊,這個,我對化工園還是不太了解。這個雖然市里有拆轉并的想法,但畢竟還有個過程。

當然。

看來問題確實很多。杜光輝說,書記一直要解決化工園的拆遷問題,確實有道理。不過,你這里寫的污染,還有涉黑,是不是太……

都是事實,只是大部分都潛藏在表象背后罷了。

啊,杜光輝說,我再研究研究。暫時請不要發,好吧?

陸穎笑著,說,研究研究? 經濟學家也學會官話了。我答應你。十天時間。

杜光輝有些尷尬。陸穎顯然也注意到了,便道:我說話直。市長原諒。我是記者,喜歡打破沙鍋問到底。除了化工園外,關于南州老工業企業,杜市長可去看了?凄慘得很。這問題,確實需要正視。

我剛去調研過了,正在拿意見。

看來我是多說了。如果南州能解決好這問題,也算是給其他城市提供了范本。我會一直關注的。陸穎朝窗外看了看,說,風景真好!

陸穎臨走時從包里拿出一本書,是杜光輝的《宏觀經濟與中國未來》。這是杜光輝三年前出的一本專著,當時在經濟學界曾引起很大反響。現在看來,他的很多觀點得到了證實。陸穎將書打開到扉頁面,說,杜市長,能簽個字么?好鞭策我認真學習。

老書了。杜光輝說,簽。接著便簽上:陸穎批評!

陸穎接了書,道了謝,正要離開,又轉身問道:杜市長一切都安頓下來了吧?還習慣不?

我本來就是個到處跑的人。哪里都習慣!

市長真的四海為家了。好男兒。陸穎說市長哪天有空,她請市長喝茶。南州有幾處茶社,還是很有意境和情趣的。

杜光輝說我也很想,只是太忙啦。以后再說吧。

陸穎走后,杜光輝又認真地看了遍這兩個內參稿,確實犀利,到位,調查也充分,提出的觀點一針見血。他覺得陸穎這女記者挺有個性,挺有特色,一個女孩子身上有著男人的剛直。有見地,有鋒芒。在這些年的經濟學研究中,他也經常跟各路記者打交道。他向記者敘述現象與思考,記者又將來自五湖四海的現實反饋給他。他從來不認為記者是挑刺,就像陸穎,她對化工園寫的內參,以及對南州老工業企業的關注,其實就是對這個城市的熱愛與關注。只有形成了良性互動,他們就會是這個城市真正的參與者與建設者。

明月湖的湖水,同冬日的天空互相凝視。從窗子前看過去,那是兩塊巨大的明月形的翡翠,一個在天上,一個在地上,但卻被充溢在天地之間的陽光所鑲嵌。它們彼此沉浸在對方的幽藍里……

 

周末,政府務虛會剛剛結束,杜光輝就被李敬給接走了。

找了一個清凈的地方,也讓你好好地休息休息。李敬說得很神秘,似乎那個地方真的是世外桃源一樣。

不會是初極狹,才通人的那地吧?杜光輝問。

那倒不是。不過,也還真有點像。

車子出了城,往西南方向。分水嶺的地貌,呈現出由脊背往下緩行的態勢。道路似乎也在往下傾斜,路兩邊植被很好。大部分都是樟樹,初冬,樟樹的葉子依舊茂密、綠郁。而且,打開車窗,還能聞見樟樹清清的香味。同時,這清香之中,又有一些腐爛的果實的氣味。李敬說,現在山野里的果子很少有人去撿了,不像我們小時候,一到秋天,孩子們都鉆到山里,撿野栗子,撿山里紅,撿山楂。漫山遍野地跑,有時,跑著跑著,就找不到回家的路了,急得在山林里哭泣。好在四野山里都有撿果子的孩子和大人,你大聲哭,山那邊往往就傳來一聲叫喚:在哪呢?這邊有人呢!

李敬學著這叫喚聲,好像一下子沉進了往昔。杜光輝真誠地說,院長了不起,從農村里考到科大,而且那么優秀。

也是被逼的。家里人說,要是考不上大學,將來就得窩在這山野里一輩子。想想多可怕!便發狠。不過,現在好了,雖然老家沒有了家人,但我每兩年還是回去轉一圈。變化也真不小。公路通了,大部分都是小樓房。雖然那房子質量堪憂,但總算壘起來了。如果下次有空,我請你到我老家去。

好啊。前幾年,有一次到秦嶺山里轉了轉。發現傳統意義上的山鄉,正在消失。雖然山還是那個山,水還是那個水,但格局已不是那個格局,人也不是那個人了。

說得好。確實是這樣。整個傳統的農村農業都在消失。記得有個學者寫了篇文章,叫《農耕的黃昏》。現在正是農耕文明的黃昏。城市文明的崛起,必然會導致農耕文明的衰落,這是規律。

只要是規律,都不必哀嘆!杜光輝引用了一句西哲的話。

李敬說,當然。何況哀嘆也無益。

道路兩邊的樹林越來越茂密,而且,看起來,道路是越走越窄。事實上,路還是那樣寬,只是因為植被和兩邊的山勢,所以看起來,就像一條隧道,越來越深。山風吹拂,風里似乎還有流泉之聲。倘若再細聽,也許還能聽見山中萬物的動靜。

快到了。隨著李敬這一句話,杜光輝看見車子轉過了山角。車子速度也慢下來,一條簡易的木柵欄,漸漸地伸出來。從車子里看,先是像山上長出來的一只手臂,接著,車子往前,手臂變成了前臂,再接著,是同樣簡易的兩根木柱子和門頭上蓋著的稻草。車子停下,一排倚山而建的茅草房正安靜地立著,房前朝西,有一棵大樟樹,足足要四五人合抱。一個看起來四十歲左右的男人迎上來,說,院長,亞先生剛才上山去了。估計要一會兒才能回來。

李敬拉過杜光輝,介紹道:杜光輝。別的我就不介紹了,想必你也知道。

知道。中科院經濟所副所長,研究宏觀經濟學。現任南州市委常委、副市長。杜市長,您好,我是蔣峰。搞無人機的。

無人機?杜光輝問李敬:就是你上次說的那個學生吧?

是的。你記性還跟大學時代一樣好。不過,我上次可沒說他搞無人機。他在南州試驗區有個企業,三個人合伙的。是吧?蔣峰?

是的。蔣峰說。

回來之前,蔣峰在美國,另外兩個都在歐洲。三個海歸,搞無人機。現在,快飛上天了吧?李敬問。

快了。快了。當然,其實不僅僅是上天的問題,是怎么上得好,用得好的問題。

三個人站著,一看門楣,上面有三個題字:青山居。

杜光輝道:青山居,這名字好。一讀就有云外之居的意思。

這是亞先生的農莊。亞先生退休前,也是科大的教授。不過,我們在科大時,他正在海外。

他怎么想起建了這農莊?

為心而建吧。李敬說。

院里出來一個少年,拱著手,說,亞先生臨走時交代,先請各位喝茶。

進了院子,再過了一排茅屋,往里,又是一個小院。院子中間有一棵偌大的樹,樹冠遮蔽著大半個院子。樹下,正放著一張古舊的木桌子,周圍散落著幾張小木凳。一切看似隨意,但耐看,自然,樸實。少年提了開水,開始沖茶。邊沖邊說,這是前三年的野茶。先生自己做的。做好后,就放在后山的山洞里。

茶色先是清淡,接著慢慢變得橙黃。

茶氣先是若有若無,接著便開始濃郁。茶香也越來越沁人了。

喝第一口,茶無味。

喝第二口,茶味苦。

喝第三口,茶味甘。

喝第四口,苦而甘。

喝第五口,復無味。

少年說,日將午,先生該回來了。

果然,先生就在門外喊著:都來啦!賢心,茶喝了嗎?

喝了。先生。少年答道。

李敬和杜光輝都站起來,大家迎著亞先生。聽剛才的聲音,亞先生應該是六七十歲,現在一看相貌,卻明顯是八九十歲,再一問,居然差一歲整一百。李敬說,先生,聽說今年山莊百草興旺,特地來看看啦。

果然興旺。天天都有人來呢。

那先生的山居理念不是又被更多的人知會了?

是啊,我種的就是這種理念呢。來了,就都是有緣之人了。

杜光輝問:怎么個有緣法?

不可說。不可說。先生搖頭,天真地笑著。李敬也搖頭,笑著。那笑竟也有幾分天真。

大家坐下談天說地,也談佛論道,但先生總無語,只聽。中午用了簡餐,七菜一湯,雖然全是出自農莊本身的食材,卻極可口。杜光輝以前也去過些農莊,可沒有像今天這樣深入進來。午飯后離了農莊回城,杜光輝問李敬:經常來?

很少來。一年也就一兩次吧。主要是看看老先生,同時來散散心。靜靜心。洗洗心。別的,無他耳。

這就很好了。大家都忙。忙中偷閑。閑以靜心,靜心才能致用啦!

蔣峰道:聽市長和院長交談,真很受益。雖然我們這個年齡,還不是能靜下來的時候。可在心靈深處存一點靜,應該也是需要的。

杜光輝就問到無人機的情況,蔣峰介紹說他們早在國外時就開始了無人機的研究。他們三個是高中同學,鐵哥們兒。三個人從小就在一塊玩兒,都喜歡飛機。后來又都學的是理工科。出國后,三個人雖然不在一塊,但研究方向基本上差不多。再后來,就萌生了造無人機的念頭。當時這個念頭一出現,各人心里頭就像貓抓似的,整日不得安寧。終于,三個人一商量,就回南州了。他們三個人年齡也很有意思,蔣峰居中,老李居長,老秦最小。每個人之間正好差一歲。他們把他們公司的名字叫作:任我飛。當初起這名字時還挺曲折,老秦喜歡武俠,說干脆就叫:任我飛。其實這名字挺好,有根據,有典故,又讓人一下子看懂了公司的特色。

那倒是。杜光輝也覺得名字不錯,何況中國人心目中都有武俠情懷。

蔣峰繼續介紹道:我們公司現在有三十多個員工,都是年輕人。目前還在研發階段。我們也試制過無人機,并且上天了,飛得很好。但是不夠先進。我們的目標是打造亞洲最先進的無人機,最好能成為世界最先進的無人機。

有這個目標,就一定能夠干成。杜光輝說,年輕人干事,要的就是這股子勁。他對李敬道:哪天有空,我陪李院長一道去你公司看看。

那敢情好。蔣峰說,我們現在正在難處,希望領導能過去看看。

什么難處?

主要是資金。我們從海外回來,三個人在一塊籌集了一千五百萬。這一年下來,也基本上花得差不多了。以前,我們單純地認為:只要開辦了企業,資金問題不成問題。現在看來,這是大問題。我們目前正在通過各種關系,進行借款。但這不行哪,純粹的民間運作,保證不了像我們這樣的高科技企業的正常運轉。而且,我們三個都是做技術的,最怕跟各部門還有銀行打交道。所以……

你們以前找過銀行嗎?

找過。他們沒理會。就我們這無人機,還沒影子。何況貸款需要抵押,我們沒資產抵押 。我們所有的資產就是我們的技術。可是,技術他們又不認。

這倒是個問題。估計還需要多少投資?

兩千萬吧。兩千萬我們能保證出成機。一個億以內,我們能搞出商品代無人機。

也不算多嘛。杜光輝說,我記著。

蔣峰說,杜市長有空時,我將相關材料送過去。我就住在政務區那邊。

那好。杜光輝道。

 

晚上,李敬繼續找了幾個同學喝茶。這回喝的是普洱,工夫茶。一道一道的,需要靜下心來慢慢品。喝到第四小杯時,李敬問:南州跟東方電子的合作怎么樣了?

開了個頭。但還早著。

我覺得這是南州到目前為止遇到的最大的機遇。一定得抓住。并且要乘勢而上。

我也這樣想。但可能很難。目前反饋的信息是:不同的意見很多,而且很堅決。

為什么不同意?

主要還不是投資。一百個億。你也知道,南州現在一年財政也就二百四十個億。接近一半,一下子砸出去,想想,也的確有巨大風險和難度啊。

現在都是吃飯財政。一下子拿一百個億,那必須有宏大的氣魄。但是,光輝啊,如果是我,我就干。

我也想干。但投資一百個億,不是我能定的,甚至都不是唐銘書記能定的。這得絕大多數人同意才行。

唉。也是。畢竟一百個億啊!

李敬問到茹亞,說上周到北京,聽其他同學說杜光輝的老婆茹亞現在可是風光得很,世界五百強中國區的老總。那氣派,李敬笑著說,就像香港電視里的黑幫老大,出入必是前呼后擁。光輝啊,有壓力不?

哪有什么壓力?她干她的,我干我的。

話可不能這么說。你得學會:她不僅僅干她的,而且也還要關心你的。當然,你也不僅僅要干你自己的,也要關心她的。否則,你們就像兩束光,越亮,就離得越遠了。

杜光輝心里頭動了一下,但表面上他還是道:人到中年,不談這個了。

李敬說,不談就不談吧。我這人做老大哥習慣了。啊,還有件事,我得先給你通報下。

杜光輝疑惑地望著李敬。李敬說,你們南州不是在搞大討論嗎?

是啊,院長也有興趣?

不是有沒有興趣。是有責任。物質院在南州,我們也就是南州的一分子。南州要找差距,尋突破,解難題,我們有責任來關注,來參與。我讓院里的一些同志都提交了征文,我自己也寫了一個。

那太好了。我們正需要你們這些高水平高質量見解。我回頭讓人過來拿征文吧!

不必了。鼠標一按,已經出發。

好。我會關注的。而且,我得給唐銘書記匯報。在南州的中直科研單位,其實早就應該互相融入了。老同學,你們是中直的,是大哥,得放下姿態,不要不理南州這小弟弟嘛!你們吃的,喝的,可都是這小弟弟供給的啊。

我們與南州,是共生的關系。融入,我們樂意。只是以前,我們主要悶頭在家搞科研。南州方面大概因為我們是中直科研單位,所以敬而遠之。這不,光輝你來了,中間有了橋,我們就可以天天是七夕了嘛!

李敬這比喻俏皮,到位。誰說搞研究的都成天到晚板著臉,大家要是一放開,思維之活躍,語言之風趣,之幽默,也跟他們的研究一樣棒。

 

杜光輝很快就將李敬的話轉達給了唐銘。唐銘說,中直院所,是南州大發展中的重要一環。尤其是到了現在這個時候,經濟發展轉型,發展方式轉變,強調發展的效益與可持續性,由他們所主導的強大的科技,作用就更明顯。必須將他們拉過來,融合進南州發展整體事業中。他將手頭的一份資料遞給杜光輝,說,這是中央即將出臺的關于提升科技在國民經濟發展中重要地位的文件初稿,是交給我們討論的。中間有很多新的觀點。很多觀點,與我們南州現在發展的情形相適應,正好給我們指出了路子。你就在這看看。

中間,劉振興過來,見杜光輝也在,就道:光輝市長也在啊,我讓財政那邊搞了個南州近期財政收入情況分析。形勢很嚴峻啊!照這樣下去,今年我們能不能保持去年的二百四十億都很難說。

問題出在哪?

很多企業倒了。而民生支出今年又增加了二十多個億。從目前的情況看,這后兩個月如果沒有提升,那么,今年不可能突破二百五十個億。這里面,新增的部分主要來源于土地。

唐銘說,所以我們要尋找新的增長極嘛!

新的增長極?書記啊,那可不是想尋就能尋到的啊!

杜光輝看完了材料,確實有不少新提法。可見中央將科技提升到了一個新高度,要求在經濟發展中,更多地融入科技,要將科技作為經濟增長新增長點來對待。他正好接了剛才劉振興的話,說,中央這文件上明確了將科技作為新的增長點,我看南州正應該這樣。南州新增長點,就是科技。

劉振興看著他,臉上由笑到不笑,又由不笑回到笑,一瞬之間,表情之豐富,讓人感嘆。

科技是好東西啊,可是,南州又不生長科技。要是像稻子,從田里拔了就是。這科技,可是看不見摸不著的啊。劉振興在南州,是個典型的級級跳干部。所謂級級跳,就是該干的級別都干了。他是從鎮長開始干起,鎮長,副縣長,縣長,縣委書記,副市長,市委常委,常務副市長,市委副書記,市長……這樣的干部,資格老,根基深,說話往往不多,但很有分量。

南州有科技啊,中直那么多科研院所都在南州。還有科大,工大,我們不是沒有,而是視而不見。杜光輝說。

視而不見?哈哈,光輝市長有一雙慧眼啦!劉振興話里有話,杜光輝也不管,又道:南州不僅僅有科技,而且是其他地方所沒有的最大優勢。反觀我們現在很多企業,我最近跑了幾個縣和試驗區,他們有的還在傳統企業的路子上艱難掙扎,有的干脆靠借貸硬撐著。當然也有好的。我們看一下:那些好的企業,大部分都在傳統的基礎上,引進了新技術,開發了新產品。這說明了什么?科技嘛!

說的都對。光輝市長分管工業與科技,想得長遠。劉振興對唐銘道:老城區改造那一塊,現在還缺三個億。我們向省財政借的十個億還沒下來。是不是從其他地方先挪一下?

可以。上次鍋爐爆炸事件給我們敲了一記警鐘:老工業區改造,必須加快步伐。同時,要監管到位。雖然處理了一批人,但處理只是手段。關鍵是要力行力改。這個錢不能省,劉市長,你安排吧!

劉振興笑著看了杜光輝一眼,走了。

基層工作有基層工作的特點,唐銘掩上門,說,振興同志是個老基層,又是市長。他既得考慮建設,又得考慮民生,還得考慮吃飯。也難啦!不過,你剛才說到南州有科技,這個觀點很好。我來南州之后,也在想這個問題。這樣,我讓政研室他們找你,碰一下,出篇文章,在日報和其他媒體上發出來,引導一下大討論。

政研室聞風而動,簡主任親自帶著兩個筆桿子,來找杜光輝。杜光輝將想法簡單地說了說,他特別說到李敬提到的中直科研機構,包括科大與南州的關系問題。他說,首先可能要厘清的就是科大、中直科研機構,雖然不屬于南州管轄,但是他們在南州啊。在南州就是最大的優勢。在南州就能為南州所用。他們每年有那么多的科技成果,南州是近水樓臺先得月,這種融合多好。

一方面可以解決他們科技成果的出口問題,另一方面可以為南州經濟發展提供科技動力。簡主任說,其實,我們政研室早在三年前就曾給市委提交了一個調查報告,但是,沒用。當然,那時可能條件也不太成熟。而且,我們的思路也沒有杜市長這么明確。

簡主任抽著煙,杜光輝注意到他夾煙的手指通黃,乍一看,如同戴了兩枚金黃的玉扳指。

杜光輝從抽屜里拿出一條自己從北京帶過來的中南海煙,撕開來,給另外兩個小伙子一人一包,其余的都遞給了簡主任。簡主任也沒推辭,繼續說,現在的財政是吃飯財政,現在的領導,也大都是維持領導啊。

簡主任在市委政研室,向來以脾氣壞、敢說話出名。但是,他文筆了得,是南州這么些年來少有的硬筆頭子。文件材料來得快,站得高。據他自己說,他服務過五任市委書記了。從一個副科級秘書,一直干到現在正處級主任。因此,他說話口無遮攔:南州的困境,所有人都知道;但想著怎么解這個困境的,卻只有三分之一人。而真正敢解放思想、奮力一搏,尋求突破的人,更是鳳毛麟角。杜市長,您是一個,這個,我簡某人佩服。

杜光輝也點了煙,他喜歡和耿直的人打交道。他說,我們還要尋找科技與南州結合的切入點。必須找到這個點。我們在文章中,要號召全市上下都來思考。能人在民間,思想者在面壁。我們就是要讓能人出來,思想者破壁。

好。有杜市長這思路,文章就好寫了。

簡主任讓兩個小年輕人先回辦公室,他留了下來。杜光輝也點了支煙,說,簡主任對南州看得透,關鍵是了解南州發展的整體脈絡,能把握得住。有你們的文章,我看會對統一思想起到作用的。

我們不過是傳聲筒而已。簡主任將煙從嘴的左邊移到右邊,然后吐出一個大大的煙圈,說,振興市長是不是不同意東方電子的事?

……杜光輝嗬嗬笑笑。

哈,他當然不會明說。現在,全南州上下都知道:你和唐銘書記堅持要引進東方電子。其實,這不是重點。重點是一百個億。從南州財政中拿出一百個億,你想想,這要觸及多少人的利益。觸及你,觸及我,觸及其他所有干部和公務員。還有教師、醫生和眾多事業單位……

有這么嚴重?

我們的財政是吃飯財政,拿了一百個億,不就是拿了吃飯錢?

那倒是。可是,東方電子是南州必須要抓住的機遇。這一次機會失去了,將來可是求也求不來的。

沒有人不懂得這道理。但是一百個億橫在那里。簡主任站起來,說,這就是考驗書記和你的智慧的時候了。我們站在邊上,看著河里發大水。我們救不了水,也救不了人。要救的還是你們自己!

杜光輝笑笑,說,簡主任看得透徹。

我都跟了五任書記了,能不透徹?不透徹,早就給發落了。不過,真發落了也好,免得在這里熬鷹。

熬鷹?

對啊,不是嗎?一天天地耗著,眼看著就老了。就是振興市長,現在這兩年也老很了。沒接上書記,當了這么多年市長,能不老?

話可不能這么說。當不當書記那是組織上的事。

是啊,是組織上的事。但是,允許個人為之憔悴啊!

簡主任說得挺風趣,杜光輝又遞了支煙,說,老江湖了。

想不老也不行啦!簡主任說,再干一兩年,找個閑一點的單位當個閑差。然后就帶孫子遛狗了。至于什么文章,這輩子寫怕了,連帶下輩子也不會寫了。

那可不一定。生就是寫文章的命,這輩子寫,下輩子還得寫。

簡主任臨走時,特地折回來,小聲道:杜市長在南州也待不了兩年啊。一瞬之間而已。難哪!既要干出成就,又要不出問題。振興市長把想說的話都說了,還有人,不說,卻在背后使壞。難啦!好自為之吧。

謝謝簡主任。杜光輝說,我理解。

 

下午正要下班,小王過來說洗衣機廠的齊航行找來了。見不見?

見!

齊航行帶來了一份洗衣機廠改革方案,說是跟老總工他們一起,經過反復協商認真修改后由他執筆寫成的。杜光輝說,你先說說大概的意思。

其實也就兩條:一條是尋找國內洗衣機行業目前效益好的廠家,由其來兼并南州洗衣機廠。二是由政府加大技術投入,對企業進行改革,包括用工制度改革,人事改革,研發改革。通過內生動力,促進企業起死回生。

這兩點都很好。但是,恐怕真運作起來,有難度。請別的企業來兼并,這是個機會與時間的問題。由政府注資,可能也不現實。

那么說,這兩條都行不通?

齊航行臉上露出失望,攥著手,說果然讓老總工說對了。老總工說這事只有洗衣機廠的人干著急。但這沒用。市里不開口,誰也干不了。

杜光輝喝了口茶,茶味正濃,甚至有些小苦。他皺了下眉,腦子里閃過老總工那飽經風霜的又充滿渴望的目光。他將茶杯放下,說,相比較,我更傾向于第一條。洗衣機廠這樣的企業,僅僅靠政府注資,靠內生動力,解決不了問題。兼并搞活,不光是獲得資金支持,放水活廠;同時,要是引進理念,引進先進的管理模式。你們多年在洗衣機行業摸爬滾打,情況熟悉。有路子。目前,有沒有哪家企業對南州洗衣機廠感興趣?

齊航行眼光一亮,趕緊說有啊。永力就明確表示愿意收購南州洗衣機廠。前年他們就提出來了,可是廠里不愿意,說不能把國有資產給外面的企業吞并了。今年年初,他們又來過。廠里還是沒同意。聽說市里當時也不傾向。所以,這事就耽擱了。

永力是目前國內處在前三位的洗衣機生產研發企業,這杜光輝知道。前幾年,他還曾專門到永力做過調研。現代企業的產能擴張,一方面是依靠自身擴張,另外一個比較便捷的方式就是兼并重組。以較為優惠的價格,獲得對一些困難企業的兼并,以最快的速度擴大產能,以形成更強大的市場競爭力。杜光輝對齊航行道:由永力來兼并,這是好事嘛!怎么跟國有資產的吞并流失扯上了。瞎搞嘛!你把這方面的情況搞個詳細材料給我。我來向主要負責同志匯報。同時,你們也可以給永力他們放放空氣,瞧瞧他們的反應。

好。有杜市長這話,我覺得有希望了。

 

 

東方電子的陳總給杜光輝打來電話,說回去給董事會報告了南州方面的想法,董事會的意見沒有更改。所以請杜光輝理解:東方電子的合作意向一直存在,但是,對于落地建廠等,必須由地方負責。另外,陳總說,其他地方也在軟磨硬泡,就最近一周,就有兩個城市的主要領導親自到總部來了。所以,董事長應該一時難以做出決定。

那就是說我們還有機會。好。杜光輝想起唐銘說要到東方電子看看,就問:我們唐銘書記一直想過去拜訪一下,不知董事長什么時候方便?

這個暫時就不必了。

我們也是表達一下誠意,同時也對東方電子進行一次考察。畢竟是涉及一百個億的大項目。

那倒是。這樣,我給董事長再匯報,然后給您回復。

杜光輝沒有急著給唐銘匯報。他讓相關部門做好了唐銘書記去東方電子考察的準備工作。這樣,又等了三天,陳總再次電話過來,說董事長晚上將從加拿大回濱海總部。他只有一天時間,然后要去新西蘭。如果唐銘書記過來,東方電子將正式發出邀請。杜光輝說可以,你們先發邀請吧。我這就去給書記匯報。

好啊,我當然要去。唐銘聽完匯報后,稍稍想了想,便表態同意去永力總部一趟。

時間緊,就今明兩天。我想晚上就得出發,趕在明天見見他們的董事長。否則,他又出國了。

那就今晚出發。唐銘翻了翻桌上的筆記本,說,本來明天上午有個全市宣傳工作的會議,我要講話。看來,這個得請其他同志講了。東方電子的事,現在是南州的頭等大事。我必須去。這樣,你先準備準備,今天晚上就過去。

杜光輝很是敬佩唐銘的利落,他覺得一個省會城市的一把手,他的主政風格,往往能在城市的發展過程中得以體現。甚至會影響一個城市的精神氣質。上一輪南州擴城運動,當時的市委書記作風剽悍,雷厲風行。那一階段,南州的上上下下,干部作風和精神氣質都呈現出“爭、搶、干”的勢頭。結果,在他任上,南州的GDP由剛剛一千億,進入了一千五百億。那可是跨了一個大臺階啊,要知道:從那時到現在,也有七八年了,南州的GDP只增長了不到一千億。而且增速正在放緩。唐銘到南州事實上也才一年,他的很多想法,特別是主政方面的理念,應該說還沒有完全釋放,也還沒有完全被南州的上上下下所接受。假以時日,他也肯定會像擴城運動時期的那位書記一樣,成為南州歷史上的一位被人記得住的官員。杜光輝堅持要唐銘去考察東方電子,一來是聽見陳總說其他城市的主要負責同志都去了;二來是因為這個項目,是南州迄今為止投資最大的項目,一百多個億,那可是關乎到南州的身家性命的大事。市委書記自然得親自去考察,親自去定奪。在招商引資上,其實是戰術上高度重視,戰略上卻要微觀細致,甚至堅持從小處著手。戰術上重視,那是宏觀。戰略上細致,那是把握。東方電子的項目,或許會將唐銘和杜光輝推向這個城市的功臣,也或許會將他們牢牢地釘在這個城市的恥辱柱上。杜光輝壓力巨大,他相信唐銘也壓力巨大。只是他們彼此都把這種壓力藏在心里,不讓對方感覺得到。尤其是杜光輝,覺得這個將要作出重大決定的時刻,他一定要讓唐銘能夠看得更清楚,想得更明白,決策得更合理。借用簡主任的話說,杜光輝到南州,是掛職,說穿了,也就是兩年的時間。兩年過后走人,頂多被人指點著罵他主張引進東方電子,參謀不力,導致了南州的困境。而唐銘則不同,他是南州的市委書記。所有決策最后的成敗,都系于他一身。而所有榮辱,也都將由他來承擔。杜光輝想著想著,禁不住沉重起來。

晚上十二點,飛機降落在濱海機場。東方電子的總部就在這濱海城市。杜光輝現在對東方電子的歷史了如指掌,這家以科技研發為主導的電子企業,最初是一家鎮辦電子元件廠,后來,企業的現任負責人高大為進京請來了五位清華大學的博士,成立了博士后工作站。這家企業由單純的生產型企業,轉向了科技研發型企業。十年后,企業成了中國電子顯示行業的老大。尤其是在新技術、新產品的開發上,處于亞洲先進水平。目前,企業在濱海設有總部,年產值四百個億,即將在科創版上市。

初冬的濱海,夜風有些冷了。一行人剛住進賓館,杜光輝就給陳總發去短信:唐銘書記到達濱海了。明天上午去總部拜訪。

陳總回復:這么快?我馬上來安排。

也許是換了地方,或者是心情沉重,還有籌劃明天會見的激動,反正杜光輝沒有睡著。他有個壞習慣:喜歡用專用的枕頭。在家里,他有一個專用的小枕頭,很小,對于頸椎不好的他有治療作用;來南州時,他特地將小枕頭帶過來了,有了這小枕頭,他出差一樣能睡得香。可是,今晚,他卻怎么也睡不著。小枕頭被他移來移去,移了不知多少回。但睡意卻像一個頑皮的孩子,總不歸來。窗外,疏星朗月,樹影婆娑。他只好起身開了燈,坐在桌前,讀了讀手機上的若干條新聞。然后又特地搜索了下“東方電子”。搜索顯示:東方電子上市前期工作已經完成,目前正等審批。一旦審批通過,就將鳴鑼。東方電子做到了年產值四百個億,按理說早應該上市了。可是卻一直等到現在。杜光輝捋了捋頭緒,覺得東方電子的高大為高總,關鍵還是盯著科創板在走。他要造一個不同于一般傳統意義的電子企業。他想打造的東方電子,就是中國的三星,日本的索尼,融科技、生產、市場為一體。而在此之前,中國的很多企業,特別是電子企業,依靠的大都是國外技術,很少有自主知識產權。從這一點上看,南州更應該引進東方電子。那不僅能帶來產業上的革命,更能帶來技術上的革命。

輾轉想著,天已發白。杜光輝索性不睡了。他出門沿著賓館院子里的綠化帶走了一圈。海濱城市的空氣,帶著海的腥咸,似乎比南州的空氣要重,呼吸時,這空氣直往下沉。當你伸展胳膊時,空氣貫通全身,仿佛被洗了一遍。而這種被洗了一遍的感覺,你是能夠感受得到的。空氣在這里,成了可以觸摸,甚至可以掂掂輕重的存在。

一大片石菖蒲正在院子一角靜靜開放。黃色的花瓣上,滾動著晶瑩的露珠。晨光照射在露珠之上,發出的光,搖晃不定,變幻莫測。既有金黃,又有翠綠,更有高樓反射的影子。杜光輝站在石菖蒲邊,看著露珠中的影子,那些影子隨著太陽的升起,終將消失。這多么像人的一生啊?但是,它們畢竟圓潤過,晶瑩過,美麗過。有了這些,難道還不夠嗎?

有時候,對于一個人的一生,或者對于一座城市,是不是也會像這石菖蒲一樣,需要這種露珠中的影子?

光輝啊,早嘛!唐銘招呼道。

書記早。才六點多呢。

我一般都在六點起床。習慣了。另外有年齡原因。二十來歲時,早晨睡著,雷都打不醒。到了五十歲以后,想睡,卻睡不著了。而且,隨著人的年齡的增長,睡眠的時間會越來越短。很多老同志,早晨四五點便醒了。我一位老領導,早晨醒了沒事,自己跟自己下棋。你可別說,下了幾年,他的棋藝還真的是長進了不少。

武俠小說里就有很多大家,自己跟自己比武。

自己跟自己下棋,或者自己跟自己比武,那是需要定力的。需要智慧。我們恐怕做不到。不過,在很多工作中,確實需要有這種定力,這種智慧。特別是在謀劃思路、選擇方向上。唐銘說自己跟自己比武,自己跟自己下棋,其實就是一種挑戰,一種突圍。

是一種挑戰,一種突圍。杜光輝想南州現在也正處在這樣的關鍵節點上,其實也是在自己跟自己下棋,自己跟自己比武,南州能贏得了自己嗎?

他把想法說了,唐銘盯著石菖蒲上的光景,說,你一發揮,落到實處了。

兩個人在院子里又轉了一圈,很快就到了早飯時間。正要去餐廳,小王過來說有人正在大堂等杜市長。杜光輝問:誰呢?

大概是陳總。

啊。那趕快。杜光輝馬上趕到大堂。只見一個身材高挑的男人正站在雕塑前,神情有些焦急。杜光輝喊道:陳總好!

啊,杜市長吧?我是陳揚。不好意思,這么早過來打擾你們,是要告訴你們:昨天晚上,我們董事長在飛回國內時,突然接到新西蘭方面的請求,臨時直飛新西蘭了。因為事情發生得突然,所以沒來得及給你們報告。您看,這……

杜光輝一臉失望,看著陳總說,那董事長什么時候回來?

估計要兩天。

兩天?杜光輝心里想:兩天時間,對于一個市委書記來說,是太長了。南州那邊,還有很多的事情;而且,讓一個省委常委、市委書記在這里等兩天,那實在講不過去。可是,董事長本來就是從加拿大飛回,第二天再飛新西蘭的。現在,董事長不過是縮去了中間回濱海的一天而已,原來的行程并沒改變。一個年產四百億的大企業,涉及的事情并不比一個南州市少。何況現在市場競爭激烈,企業外交也是企業制勝的一個不可分割的部分。

陳總有些愧疚地攥著手,說,本來這事,唉,你看,沒想到啊。實在抱歉哪!

不必,真的不必抱歉。陳總,這又不是你能決定的事。只是這唐銘書記過來了,人又見不著,怎么辦呢?

我看這樣:要么請唐銘書記先到我們企業去考察一下,然后回南州。等董事長回來了,我們再請唐書記過來。如果不行,那就只有等下次了。

我估計不行。唐銘書記這次是下了大決心來的。見不到董事長,他不會回去的。這樣吧,稍后,我們一道去見見唐銘書記。

早餐后,杜光輝陪著陳總去見唐銘。電梯里,陳總說他跟原來杜光輝認識的那個現在已到別的企業的常務副總是大學同學。那個常務副總后來還問過他這事,不想到現在剛剛把唐銘書記請到了濱海,就遇上了董事長去新西蘭這事。這是我提前沒有預估好,難為杜市長了。

我們都是做具體事情的。有什么難為不難為。等會兒看看唐銘書記什么態度,再做下一步決定。

唐銘一聽董事長直飛新西蘭了,第一句話就問:那什么時候回濱海?

按照原來的日程,董事長這次到新西蘭后,會待一天左右。然后就回濱海。前后應該在兩天時間。下周一,我們將召開董事會,董事長是必須參加的。

那么說來,是兩天?唐銘問。

兩天。陳總道。

那好。我們就在這等三兩天。唐銘說。

就在這等?杜光輝問。

唐銘道:就在這等!

陳總看這局面,便說,既然唐書記確定了要在這等。那這樣,杜市長你看看,這樣安排行不行?我們第一是向董事長報告,唐書記一直在這等他。二是邀請唐書記到企業去考察,指導企業工作。我們同時也給濱海市做了匯報,相關領導將專程過來陪同唐書記。

可以。杜光輝想:既然唐銘已決定在此等候,那么,這兩天,必須得有些事做。那就考察考察吧。原來,唐銘過來,計劃的時間只有一到兩天。所以,南州方面也沒有給濱海市委通報。現在既然要待上兩天,那么,只好按照東方電子的安排,將這次本來是悄然進行的考察活動,變成一場公開的政府間行為。他馬上安排小王通知南州市委那邊:迅速發個考察函過來。上午到企業參觀時,就直接交給陪同的濱海市委領導。

 

東方電子不愧為特大型企業,年產值四百個億,壘起了一個巍峨的龐大企業空間。七代線生產線,是在一個現代化的標準化廠房之中。廠房長約一公里,寬有五十米,全自動,流水線生產。進入廠房,你看見的只有機器在運轉,各種元器件,從入口進去,到出口,便是一臺完整的顯示屏。十條生產線并列著,氣勢宏偉。唐銘道:南州也得建這樣的企業。工業中的巨無霸嘛!

從車間出來,有人走到杜光輝邊上,喊了聲:杜教授好!

杜光輝看看,并不認識。這是一個三十多歲的男人,斯斯文文地望著他。

杜教授一定不記得我。我在北大經濟系讀研時,杜教授給我們做過講座。我后來的論文,還用到杜教授的宏觀經濟學觀點。

啊。對,我是到北大講過課。你現在到東方電子了?

我是博士畢業后過來的。這里,有一個經濟學的博士后工作站。

經濟學的博士后工作站?是嗎?真了不起。一個企業能搞個工科或者理科的博士后工作站 ,可以理解。但專門建個經濟學的博士后工作站,我還是第一次知道。工作站幾個人?

三個。還有兩個,一個是清華的,一個是人大的。

你們具體研究些什么呢?

主要是研究宏觀經濟形勢,為企業決策與發展提供支撐。

果然是現代企業。杜光輝很高興地將他介紹給唐銘,說,一家企業,建了個中國第一的經濟學博士后工作站,這了不起啊。對宏觀經濟走向的把握,會很好地引導與糾正企業的決策行為。看起來,經濟學對企業沒有作用,但,內在的影響十分重要。

唐銘握著這人的手說,歡迎下次到南州去。南州是片大有可為的土地。你看杜教授不就到了南州嗎?

那當然好。有杜教授在,我肯定會去南州的。

因為成了政府間行為,兩天的日程安排便變得緊張起來。與濱海市委主要負責人會見,與濱海部分企業家座談,與在濱海的南州籍老鄉座談……兩天時間一下子就過去了。這期間,杜光輝接到王也斯秘書長的電話,問他什么時候回來。振興市長準備召開政府常務會議。他說很快了。王也斯就說,我聽有人說,你們沒見著東方電子的董事長?

你怎么知道的?

聽別人說的。現在是信息時代,有什么信息能藏得了三分鐘?

真快啊!高董事長明天就回來了。唐銘書記和他的會見,照常進行。杜光輝加重了語氣,說,對這個項目,我們是抱著百分百的努力而來的。

王也斯在電話那頭笑著,杜光輝能想見他正瞇著眼睛,那模樣很像一個著名的小眼睛的電影演員。他心里不知怎么的,很不快活。他甚至想罵一頓王也斯,但覺得王也斯也就是個傳話的人。能夠這么快得到濱海這邊消息的人,絕不是一般的領導層中人。這也反映了南州那邊對這次戰略合作的態度之復雜、意見之分歧啊。

且不管了。杜光輝又將第二天要與董事長談話的資料看了一遍,晚上,又與唐銘一道,將董事長可能提到的相關問題,做了些準備。

本來約好第二天下午正式會談的。但上午九點,陳總又打來電話,說董事長直接到酒店了。杜光輝說,怎么?也沒提前通知啊?上午會談?

陳總說,董事長是直接從飛機場到酒店的。我們現在也正趕過去。

杜光輝馬上給唐銘報告,說董事長過來了。正說話間,就聽見有人在房間外喊道:唐書記,對不起啊,讓您久等了。

一開門,高大為董事長就伸出手,說,我是高大為,對不起了。

唐銘說,董事長忙,這不見著了嗎?

高大為壯實,穿著西裝,但沒打領帶。見杜光輝看著他,他笑著說,本來是打了領帶的,到了人家外國,得搞得像個樣子。回國了,便松了。不習慣。這大概就是農民習性吧?

這是最有現代性的中國農民習性。杜光輝道。

高大為說,也別在這說了,我陪你們去看研發中心。

東方電子的研發中心,一般不對外開放。在企業里,副總級的,只能帶人在中心外圍參觀,不能進入核心區域。只有董事長才能帶人進入核心區域參觀考察。唐銘一聽董事長說要去研發中心,很是高興,說,就應該看看研發中心,看看這東方電子的心臟。

杜光輝說,高董事長是下了飛機直接趕過來的。

唐銘道:那真得謝謝董事長了。

高大為連連擺手,說謝啥呢?唐書記在這等了我兩天。我哪還能怠慢?唐書記不僅僅是南州市的領導,也是江南省的領導。唐書記能來東方電子,是東方電子的榮幸啊!

我們是來學習的。唐銘說,更重要的是,來邀請東方電子和高董事長去南州的。這幾天,我在濱海看了看,我們內地與沿海經濟發達地區還是有很大差距的。不光是經濟發展,更重要是觀念。像東方電子這樣,從鎮辦企業開始,堅定走科技引領的路子,現在走成了全球型大企業。所以說,觀念要更新,魄力要增強,決策要現代。否則,發展都只能是空談哪!

高董打開了話匣子,說其實當初,東方電子從產品型轉向科技型,也是經過了一番周折的。我們也反復地討論,研究,最后是我武斷地拍板。當時,企業年產值才幾千萬,誰都沒有想到:轉型到以研發為主,從而帶動產品整體升級后,企業的產值能達到幾百個億。我們現在不愁市場,只愁產能。我們的研發實力,是全亞洲最強的。我是指電子顯示這一塊。我們的研發可以支撐我們再建一個年產值五百個億的企業。高大為侃侃而談,可見他對整個企業的布局,心里早有了一盤棋。現在,就是決定這下一個重要的棋子落到哪里的時候了。

研發中心很安靜。上千個工位上,坐滿了技術人員。他們正是東方電子心臟里的每一顆新鮮的血液,通過他們,最新的技術到達工廠,最新的設計進入生產。高大為指著那些工位上的技術人員,說,他們來自五湖四海。每個人來這里,幾乎都有故事。一開始頭幾年,我是采用人情加高薪挖人才;后來是直接到高校找人才;這兩年好了,我們的研發中心形成了良性循環,我們不是找人才了,是選人才了。唐書記,你看這像不像各地的招商?

招商?唐銘說,我覺得像。各地的招商,一開始也是以各種甚至非正常手段,到處游說,進行招商。后來,是根據自己的產業,定向招商。南州現在還正處在從第一階段到第二階段過渡的時期。到了第三階段,那就不是招商了,是選商。

那,南州跟東方電子,是招商呢還是選商?高大為緊跟著就問了句。

杜光輝覺得這個農民出身的企業家充滿了智慧,他正想著唐銘怎么回答。唐銘已經回答了——既是招商,亦是選商,重要是雙方互惠互利,是雙贏式合作。

說得太好了。唐書記果然高瞻遠矚,了不起。你這個朋友,我交定了。高大為說著又伸出手,與唐銘緊緊地握了下,說,不過,我們的條件還是很苛刻的。其他的,可以談。

從中午談到下午四點。中間只吃了一個簡單的工作餐。最后終于達成了初步的合作意向:由南州方投資一百一十個億,建設南州東方電子有限公司。由東方電子負責生產、科研與市場。其他細節,也初步得到了落實。杜光輝看著意向書,覺得現在是萬事俱備,只欠東風了。而說到東風,他心里又有些憂慮了。劉振興市長還有其他的許多南州官員們,會同意這個合作嗎?一百一十個億,占南州一年財政收入的將近一半,就這么全部拿出來建設一家企業,這風險?這生意做得到底劃算不劃算?值得不值得?

如果依杜光輝和唐銘的想法,當然劃算,值得。可是,這樣大額的投入,是需要人大會議通過的。它必須完全走合法的路徑,否則,誰也擔不起這個責任。這一點,杜光輝清楚,唐銘更清楚。會談結束后,在上機場前,唐銘跟杜光輝說,其實,我心里也沒底啊。不過,高董事長一見,倒是給了我信心。我覺得事能成。南州一定能迎來這只金鳳凰。

杜光輝說,我就怕好事多磨,還有其他城市也在盯著呢。

其實已經磨了一段時間了。唐銘說自從上次你見了陳總后,我就讓有些同志有意識地開始吹風。任何事,要讓所有的人都有心理準備。否則,你把一百一十個億猛然亮出來,那還不嚇死一大批人?唐銘笑著說,現在,很多人有了心理準備,也有了心理預期。這就好辦,回去后,我們再統一思想,務虛,再務實。虛實結合,爭取拿下這一關。

上飛機前,杜光輝接到一條陌生的短信:杜市長,我是那個聽過你課的經濟學博士。我叫程宏。我希望能有機會到南州工作。以后再聯系。

好啊!歡迎。杜光輝回了四個字,外加一個大大的笑臉。

在飛機上,杜光輝閉目思考。他感覺到他和唐銘還有主張引進東方電子的所有人,正處在強大的漩渦之中。功成,他們將是南州工業經濟發展的有功之人;失敗了,他們或許會被問責,且被釘在恥辱柱上。他想著,心情復雜,又記起李敬給他說的那位南州擴城運動時期的市委書記。那書記的魄力、智慧與擔當,在當時,被許多人認為是魯莽、簡單和獨斷,但后來,所有人都知道了:沒有第一輪擴城運動,南州或許還是個“擴大版的縣城”,就不可能有今天的南州格局,也就不可能有將來的大發展。何況這次東方電子項目,事先還邀請了眾多專家論證。這絕不是一次盲目地冒險,而是一次充滿勇敢的抉擇。杜光輝甚至覺得能成為這抉擇的參與者與見證者,而倍感興奮……

從濱海回來,唐銘說北京正好有一個會,光輝啊,你過去參加吧,正好回去看看愛人和孩子。杜光輝說,這關節眼上,我不想缺席。

這不是缺席與不缺席的問題。回去吧,也就兩三天時間。

 

 

杜光輝想起上次回京沒給茹亞打電話,反被她怪罪一通。所以他特地給茹亞打了電話。茹亞一聽,說,好啊,回來得好,我也正好要跟你商量下可心的事。

可心怎么了?

她可能早戀了!

不會吧,她才初三。

怎么不會?我在她書包里都發現男孩子寫給她的信了。寫得那個纏綿啊,哎,我都沒辦法說。

還有這么嚴重?

你當然不知道。躲到南州那個鬼地方,除了你的那個田憶之外,你能知道個啥?

……我這不也是工作嘛!我回去再說。

杜光輝心里也“格噔”了一下,可心才十五歲,這年齡,正是對任何事物和情感都好奇的年齡。而且,他和茹亞又經常不在身邊,這孩子本身可能就孤獨。如果真的早戀了,那也正常。關鍵是怎么處理,怎么對待。他想來想去,又給岳母家打了個電話,問可心睡沒睡?岳母說還沒呢,正在看書。他讓可心接電話,先是簡單地問了問學習情況,然后道:我明天回去。我想直接接你放學,然后我們去星巴克。

好啊,我好久沒去了。還是老爸好!

那就說定了,明天見。

杜光輝想起可心小時候的模樣。那可愛勁,誰見了都喜歡。尤其是她那張嘴,什么話都會說。記得有一回夏天晚上,杜光輝和茹亞正在看電視,七歲的可心一個人坐在沙發上,一邊拍手一邊唱:長大后,我要當明星,發狠賺錢給爸爸和媽媽。我要給媽媽買糖果,給爸爸買花衣裳。杜光輝問:為什么要給爸爸買花衣裳呢?爸爸是男人,不能穿花衣裳。可心鼓著小嘴說,爸爸穿花衣裳一定好看,是媽媽不給爸爸買花衣裳。我長大后,就要給爸爸買花衣裳。買好多好多,爸爸,你天天都穿不一樣的花衣裳。

這些話后來很多年都是家中的談資。到了十四五歲的時候,可心聽了也笑,問:這是我說的嗎?一定是你們編的,以此污蔑你們優秀的女兒。

想著,杜光輝又禁不住笑了。

 

不歡而散。杜光輝坐在返回南州的高鐵上,心里不知怎么的,一直就涌動著這個詞。這個詞讓他五味雜陳,顫抖,疼痛。

這不歡,并不是指他跟女兒可心。他想起在星巴克,女兒用發卡束著短發,喝著他點的卡布其諾,吃著小點心,歪著頭看著他,然后心思沉重地說,老爸,你真的老了也。

女兒用了個“也”,還特意拖著腔,拿著調。他摸摸頭發,發現頭發似乎又薄了一層,就像一層薄霜,不濃不淡。他望著可心,笑道:是老了。但準確點說應該不是老爸老了,而是孩子你長大了。

長大了?你也承認我長大了。我就說嘛,老爸比老媽要開明。可心將點心塞進嘴里,過了好一會兒,點心才在她嘴里翻了個轉。她有些狡黠地問:老爸,你這不是鴻門宴吧?

鴻門宴?怎么說?杜光輝覺得現在的孩子真的太機靈了。

我覺得是。

你怎么覺得是?心里有事吧?一定是。

其實,老爸,你說要來接我,我就知道你找我有事。而且,知道是什么事。可心調皮地笑著,這樣子又似乎回到了她七八歲時。

杜光輝道:我可沒說,你有什么事嗎?

老爸其實比老媽更壞。只是,我更喜歡些。不要你問,我自己說。好吧?不就是那個男生給我寫了封信的事嗎?媽媽如臨大敵,找我談了三次,還談哭了。至于嗎?

杜光輝并沒有急于回答,而是喝了口咖啡,說,這咖啡的味兒,有點苦。也許,這就是生活的味道吧?這事,既然孩子你說了,我覺得它對你來說,可能是不至于。但對于媽媽來說,你是她唯一的女兒,那就至于。媽媽只希望你的生活里有甜,而不出現苦。這個,你懂嗎?

我懂。我又不是小孩子了。剛才還在說我長大了呢。我懂,可是,我不喜歡媽媽的方式。不就是一封信嗎?又沒說什么露骨的話。何況我現在早已有明辨是非的能力,我連天都不怕,還怕這一封信?

杜光輝喜歡女兒這種大氣,他想起自己十五六歲時,還怯生生地像只毛桃。而女兒,卻有板有眼,她說的話,雖然聽起來還有些稚氣,但顯然也經過了一番思考。而且,她已經明確地表明了她的態度。因此,杜光輝沒有再往下說,只道:要把握分寸。在目前這個階段,學習是第一位的。人生的畫卷才剛剛打開,最美好的事物,往往在后頭,而不是現在。

老爸,別一套一套的,好嗎?來,喝口咖啡。

杜光輝搖搖頭,說,不喝了。味蕾改變了。我最近改喝瓜片了。

瓜片?用西瓜切的片?

不是。杜光輝笑著,他乍一說瓜片兩個字,女兒確實不可能理解。他解釋道:是一種叫瓜片的茶葉,味道比較濃。我現在天天都喝這個。

那你不喝咖啡了?

我一直不太喝。即使喝,那也是為了配合你的。

下次帶點瓜片回來,我也嘗嘗。

喝完咖啡,杜光輝直接將可心送到岳母家,岳母見了他很高興,說,茹亞也正好在家。你們這家啊,兩頭扯著,家不像個家。趕快回去,趕快回去!

杜光輝說,我有幾句話想跟爸講。

岳父端坐在書房的椅子上,邊喝茶邊聽杜光輝講東方電子的事。杜光輝邊講邊觀察著岳父的神情,如同一塊巖石似的,凝然不動。他越講就越心虛了。等他講完,岳父又喝了口水,站起身,走到杜光輝跟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說,記得你剛和小亞談戀愛時,我就說過,任何時候,不要打我的旗號。這年些年來,你一直做得很好。這也我做人和辦事的原則,你了解,而且用行動尊重了我。現在,我跟以往更不同,我只是個退休的老頭兒。這東方電子的事,確實是好事,也是大事。越是這大事,好事,越要按程序來,按規矩辦。雖然濱海市委書記是我的老部下,但跟他打招呼,不合適,也不應該。我一打招呼,一是喪失了我的原則。二是可能會影響到企業和你們市雙方的決策。所以這個招呼我還是不打的好。

杜光輝突然就有些羞慚,其實,他一開始從唐銘書記那兒知道南州想要引進東方電子時,他就想到了濱海市委書記是岳父的老部下,在岳父家里,他們見過。但他深知岳父的原則,所以一直沒說。就連到濱海,也只是匆匆地與市委書記打了個招呼,并沒有提及岳父這層關系。他現在找岳父,也是臨時起意。岳父這么坦然地一說,他倒釋然了,便道:謝謝爸。這么大的項目,確實一定要走得實,不能來一點虛的。您剛才說,這會影響企業與南州市雙方的決策。確實是,您看得遠,看得準。

茹亞那天下午回來得早,杜光輝一進屋,就道:要知道你回來得這么早,我就請你和可心一道去星巴克了。

你去見了女兒?跟她說了那事?

見了。也說了。沒什么事情。不就是一封信嗎?

……一封信還不夠?茹亞脾氣突然不好了,她突然站起來,指著杜光輝,說,一封信沒什么大不了,是吧?你非得等著出事,等著女兒吃虧,才滿意,是不是?我沒見過你這樣做爸爸的?你心里到底怎么想的,真不知道。

我心里沒怎么想,就想著咱們的女兒好。

哼!茹亞轉過頭,不說了。因為生氣,她臉上的肌肉顫抖。杜光輝看著她的側影,一瞬間覺得茹亞也老了。想著,他便有些蒼涼感了。

杜光輝故意岔開話題,將行李放好,說,明天在京西賓館有個會議。所以就趕回來了。晚飯還沒吃吧,我們出去吃點。

不了。我約了人。

……杜光輝心情也有些不好了。

杜光輝道:我可是提前打電話跟你說了,我要回來。你卻還約了人,有什么人比家還重要?

家?這是什么家?你既然為了家,怎么還固執地要去南州。別說了,說得越多,我越煩。茹亞手機響了,對方顯然就是她約的人。她接完電話,就穿衣出門,一句話也沒說,丟下杜光輝一個人坐在客廳里。

客廳里一下子冷冷清清了。杜光輝感覺到有水從腳底下漫過,那水是冰涼冰涼的,漫過他的腳踝,漫上他的大腿,然后直往身上漫來。最后,他整個人都浸在水中了。他想:這也許就是傳說中的中年之水吧?

晚上,杜光輝一個人到家邊上的拉面館吃了碗拉面。那拉面竟不似從前的拉面,也許是鹵水太多了,澀,苦,硬。他吃一半,便擱碗離開。他在小區里轉了三圈,又回屋看了會兒電視;他總是心緒不寧,一直到十二點,茹亞也沒見回來。他打她電話,無人接聽。到了半夜兩點,茹亞仍然沒回來,電話仍然無人接聽。杜光輝長嘆一聲,他感到整個嘴里,胃里都溢滿了拉面的苦水,而且,那苦水頑強地、堅持著要往上冒。他強壓著,心口慢慢地疼,漸漸地疼,沉沉地疼。疼著,他身上開始出虛汗。他趕緊去了書房,坐下來,又抽出本書來,漫不經心地看。看著,看著,他睡著了。等他醒來,已是早晨六點。茹亞一夜未歸,他也沒再給她打電話,直接去了京西賓館開會。會議結束會,也沒再回家,而是直接上了高鐵。

說是不歡,其實似乎也不太確切。杜光輝也沒有太多的興趣,想去追問茹亞那天晚上為什么不回家?到底去了哪兒?追問要么沒有結果,要么就是一套合理的結果。無論是哪種結果,都說明不了問題。并且,都會成為一根刺,往他們情感的骨頭里,再深刺一回。所以,杜光輝盡管坐在高鐵上,心里一直涌動著不歡而散這四個字,但他仍然沒有給茹亞打電話。同樣,茹亞也沒有回他電話,沒有對那天晚上出去甚至整夜不歸做出解釋。這種看似平和甚至無理的平靜,讓杜光輝不斷地想起某一本書上所說的話:夫妻之間,如果連索求真相的要求都沒有了,那也許就已預示著末路。

末路?不。杜光輝不想,女兒可心不想。那就不想了吧,杜光輝在車廂里來回走了一遍。這回在會議間隙,杜光輝回了一趟所里。所里最近人事將有較大的變動,傳說所長會高升。他一回去,助理小邱就對他說,我正要打電話給您報告呢。我們都認為杜所長您應該扶正了。

為什么我就應該?杜光輝問。

您資格老,成果多。而且為人好。

我已經到南州了。這事,就不想了。

為什么不想?杜所長,這是您該得的啊!

讓給其他人吧。杜光輝說的是真話。在此之前,他至少有過擔任所長的機會,但后來證明都只是擦肩而過。他總覺得以他的性格,當不好這個所長。所長既搞學術,又要搞行政。面對著所里上百號研究人員,這些人個個都有特色,他不愿意在這上面去花更多的心思。現在,他又到了南州,那就更不愿意再回來爭這個職位了。當然,如果組織上安排了,他也未必就不愿意。不過,讓他為此折腰,他寧愿像老岳父那樣,干了二十年副部,干得硬勁。小邱說,杜所長不搞,那會讓很多人失望的。

也會讓很多人高興的。杜光輝說。

杜光輝雖然一直搞研究,但也并不是沒有行政工作的經驗。他在擔任副所長之前,曾下派到基層干過三年的縣委副書記。對于行政,他也有自己的認識,甚至也有自己的手段。只是在經濟所這樣的純學術單位,他不想攪和到行政之中。他在心里估算了下,這次能有希望進入所長人選的,另外還有兩個:吳副所長和江書記。他特地到兩個人的辦公室坐了坐,言語間有意無意地給他們透了個底。兩個人都很高興,說,杜所長在南州,前途大得很。現在,國家正需要專業型干部,而且杜所長年齡也正適合。不像我們,再不爬個坡,就沒戲了。他大度地一笑,說你們盡管爬,我在后面給你們鼓氣。

 

一回到南州,小王告訴杜光輝,說聽小江講,這兩天唐銘書記密集地找了好多市直單位的主要負責人談話,同時,還跟人大、政協的主要領導見面。是不是有重大人事變動?小王問。

沒有。應該沒有。杜光輝說,你問小江他們談了什么嗎?

問了,小江說不太清楚。

杜光輝心里更有底了。如果不出意外,唐銘一定是為東方電子的事,找相關部門和人大、政協的領導談話。因為這樣大的項目,必須走正常程序,最后由人大同意才能決定。最近,大討論進入高潮。日報和晚報,以及電視臺都開辟了專欄。特別是政研室那篇以南州有科技、科技怎么用為主題的報告發表后,反響強烈。一些市民甚至將電話打到市委、市政府,說南州早該換思路了。南州不能靠造城運動解決所有問題,特別是發展問題。要發展,還是得尋找更加適合的路子。這種群眾性氛圍基本醞釀起來了,因此,解決領導階層的思想問題,就必然會提到唐銘的日程上來。

剛喝了茶,陸穎打來電話,說想采訪杜市長。杜光輝問采訪什么。陸穎說東方電子項目的事。杜光輝說還早呢,現在無可奉告,更不宜報道。陸穎說我就知道你會這樣說,我覺得南州這是在對賭,就像當年的擴城運動一樣,賭,是嗎?

是對賭嗎?我們是科學決策。要說是賭,那就是科學的賭。

你難道不覺得這是在拿南州的命運在賭嗎?一旦失敗了,南州會背上巨大的包袱。你們也將背上罵名。

我們都考慮過。但不賭,何以知分曉?

杜市長這是完美的解釋。但這篇關于南州對賭的采訪文章,我一定要寫。另外,杜市長,化工園的內參,我可要報上去了。

好,尊重你。

劉振興市長見杜光輝回來了,便請王也斯喊他過去。杜光輝一進門,就見劉振興站在窗前。這窗子正對著綠軸大道。劉振興說,那綠軸的盡頭,到底是湖水還是?

湖水。杜光輝說。

不,也許是天空。劉振興突然詩意了一下。

杜光輝隨即明白了劉振興的意思,他笑道:湖水和天空都是對的。關鍵是綠軸。

劉振興轉過身來,他依然一臉疲憊,他望著杜光輝,然后話鋒一轉:聽說漲到一百一十個億了?都基本定了,還要研究嗎?

一百一十個億不假。但沒定。唐銘書記說這事要集體研究。

研究什么呢?上,上,還是不上?誰能說得清。就像那綠軸的盡頭,是湖水還是天空,誰能說得清?

也沒什么說不清的。東方電子的項目,南州請各種級別的專家論證,都搞了好幾輪。現在,唐銘書記又親自去濱海考察。我個人認為:項目落地南州是可行的,對南州整個工業經濟格局的改變、轉型具有重要的意義,同時也能為南州經濟增加活力。千億產值,百億稅收,這將是全國最大的屏顯企業。機會稍縱即逝,我們確實得抓住啊!

這個,我都懂。可是一百一十個億從哪來?如果不動用財政的錢,不管怎么干,我都行。這事,政府班子里,好幾個同志都有不同的意見。

杜光輝點點頭,沒有回答。

劉振興市長的擔憂,是有理由也是有根據的。吃飯財政,一下子拿出一百一十個億,這在全國,恐怕也是第一個。錢拿出去了,吃飯成了問題。這無非是過緊日子的事情。關鍵是一百一十個億投下去,到底能不能有預期的回報?要是沒有,那么,這一屆市委和政府,將成為南州歷史上單項投資最失敗的市委、市政府。老百姓也會罵的,他們不僅會到市委、市政府來罵,甚至還會罵到網絡上;不僅現在罵,將來還會罵。

簡直就是賭博!劉振興咬著牙道。

杜光輝覺得劉振興市長用“賭博”這個詞來概括這次南州與東方電子的合作,還真的十分到位。就像陸穎所說這就是一次城市命運的賭博,是一次南州突圍和獲得發展的賭博。

黃昏時,杜光輝到政務廣場散步。他直接去了沙地那一塊兒。那個男孩不在。但是,他創造的城市沙雕還在。那前不久杜光輝看見的有著發射天線與縱橫線路的城市,現在又豐富了。在它的東南角上,似乎開辟出了一大片花園,里面有草、樹木,還有秋千架;而在它的西南角,則是一架凌空而起的飛機。啊,杜光輝想起來了,這男孩子說他父親是造無人機的。無人機?難道是蔣峰?他覺得這世界真的不可思議,在政務廣場上,他與壘沙雕的孩子相遇;而在另外的場合,他則與正在研發無人機的孩子的父親相遇。而這一切,他們父子卻并不知曉。杜光輝雖然是個學者,也是個黨員,無神論者,但這并不妨礙他天馬行空的想象。年少時,他有時待在房間里想一只鳥兒,能整整想一天。從鳥兒孵化、出殼,長出羽毛,第一次飛翔,到成為天空中的勇士,然后在天空中,或者大地上,鳥兒如何度過自己的一生。它遇見了什么,看到了什么?它的敵人是誰?它的朋友又是誰?它最后消失在哪里?又回歸了哪里?他越想思緒就越多,那只鳥兒就在他腦子里幻化、變異,粉碎,又重合……那就是一次奇妙而詭異的生命之旅。當然,他最后也無法窮盡自己的想象,他只好收拾一切,走出屋子。父親說,一個人可以創造一個世界。他覺得這正是。

比如小男孩,他正在創造他的世界。而蔣峰,又在同一個城市,創造著另一個世界。

他們的世界是不同而又高度重合的。只是創造的方式不一樣而已——一個用沙,一個用無人機。

男孩子一天天地擴張他的城市。杜光輝為他的雄心與毅力叫好。他拍了張沙雕的圖片,發給了可心。可心很快回復問:這是什么?沙雕展覽?

不,這是一個孩子在廣場沙地上的作品。

可心連發了三個豎起的大拇指,然后說,是城市嗎?未來城市,科幻城市,星際城市?

不,南州市!

可心發了個調皮的鬼臉,說,五十年后的南州市。

杜光輝有些氣,又想笑。現在孩子,思維之活躍,不是他們這一代中年人所能想象的。他們接受了廣泛的信息,特別是在新事物新理念的接受上,他們比上一輩要早要快。有人研究過:現在這樣的信息社會,一個孩子從八歲到十八歲十年,會接受近十萬個以上的新信息。而在杜光輝甚至更上一代,同樣一個孩子,十年接受的信息只有五千左右。巨大的信息量差距,造就了孩子們見識的不同。同時也影響了孩子的判斷力。如果說杜光輝他們這一代人的那十年,基本上是循規蹈矩,那么,現在,包括可心在內的孩子們,又全都是光怪陸離與奇思妙想。

杜光輝又看了遍沙雕,然后起身朝四周看看。他并沒有看見小男孩。或許今天他有事,也或許是要更遲一點過來。他開始向明月湖走去。在湖邊上,他碰見了兩個正邊走邊談話的老者。看起來,兩個人都應該在六十五六歲左右,見了杜光輝,其中一個道:這是杜市長吧?

杜光輝有點驚訝,但也覺得正常。來南州后,比起在經濟所當副所長,還有一處最大的不同,就是出鏡多了。開會啊,調研啊,參加活動啊,電視上、報紙上全都得報道。他笑著說,我是杜光輝。

我看著就像嘛!剛才問話的老者伸出手,杜光輝握了下,那手雖然清瘦,卻有力。老者指著邊上的那位說,這是原來政協的錢老主席。我是原來人大的副主任,姓王,不過,換屆時,就退了。

錢老主席?莫不是南州洗衣機廠的老廠長?

正是。杜市長了解得這么清楚!

前不久到洗衣機廠調研,最近又在跟他們談兼并的事。所以知道一點。錢老主席對南州工業的發展,功不可沒啊!杜光輝發自內心地說,可以說,開啟了南州輕工業時代。

都是過往了。錢老主席身材高大,雖然六十多了,但中氣十足。他爽朗一笑,說,現在靠你們啦!

王主任也笑道:我看最近市委在搞大討論,很熱烈。大討論就是大解放,大解放就是要干大事。想當年,南州搞大拆違。一開始上來,也是大討論,大解放。首先就討論南州為什么發展的步伐那么緩慢?從根子上找問題。最后一討論,一解放,問題的根子就出來了——是思想問題,是觀念問題。過慣了小家小口的小日子,缺乏進取之心。現在,南州又面臨著當年一樣的情形。南州再不發展,再不解放思想,就永遠被全國其他的省會城市,特別是周邊的大城市給甩下了。杜市長,這個大討論大解放搞得好啊。我雙手贊成。

杜光輝很有些興奮,他握著王主任手,說,多謝王主任理解和支持。是啊,南州正在謀劃一件關乎著經濟發展格局變化的大事,因為事關重大,所以必須全市上下統一思想,眾志成城,才能干成。這些,還都得靠你們這些老同志支持、關心哪!

我們是義不容辭。錢老主席問:是不是東方電子?

啊,是的。

怎么樣了?

正在談。涉及到一些問題,還正在解決。

我聽說財政要拿出一百個億,有這事?

如果項目談成,可能是這樣。

三個人都沉默了下,王主任看著錢老主席,錢老主席看著杜光輝。王主任道:一百個億,確實太多了。干大事是好事,但也要量力而行。大討論大解放還有一個根本指導思想,那就是實事求是。

這個我不同意。錢老主席說,量力而行,那是一般情況下的作為。既然說到實事求是,南州現在發展的需要就是“是”。我們要“求”,就要求這點。現在的南州,是特殊時期,再不發展,就越來越趕不上去了。特殊時期用猛藥,沒錯。我當年搞洗衣機廠,一下子投資那么多,許多人也反對。后來事實證明:投資對了。當年南州搞大拆大建,也是批評聲不斷,上訪者不斷,等看看笑話的不斷。結果呢?如果沒有那大手筆,能有今天?南州要有大氣魄,東方電子如果能來,一百個億就一百個億,大不了過幾年苦日子。年產千億,那還得了?杜市長,我贊成!

你啊,站著說話不怕腰疼。財政拿一百個億,將來結果如何?你能打包票?

我打不了。什么事都要百分之百地穩當,那還改革干什么?躺在家里,得過且過,算了。

杜光輝看他們倆再要往下說,大概率要吵起來了,趕緊上前道:市委、市政府對這個項目也很審慎,還在征求意見,還要集體研究,最后還要在人大通過。到時,還得請你們支持啊!

錢老主席說到洗衣機廠,說當下,洗衣機廠也只有兼并重組這一條路了。不能再拖了,拖一天,國有資產就損耗一天,工人們就難過一天。他對杜光輝道:他們現在的班子不行,沒活力。我看要想兼并重組,首先得動班子,換人。我上周還去廠里看了看,荒涼得很啦。我很難過。不過,我倒發現廠子里有個年輕人,不錯。杜市長,你們要是用人,這小伙子可以用。

老主席,你知道那小伙子名字嗎?

齊航行。我記得很牢。

我認識。見過幾次。確實不錯。我正讓他牽頭,做兼并重組的前期工作。還約好這兩天過來商量。

哈,杜市長果然是來自京城的大學者。這么快就跟廠里的年輕上接上了。了不起,了不起啊!

錢老主席過獎了。洗衣機廠的事情,也是一件大事。而且是件必須辦好的大事。我一定盡力。

三個人說說笑笑,說的話題都圍繞著南州的發展。王主任說到南州的第一次造城運動,錢老主席說,那還不是沖破阻撓干的有魄力的大事?如果沒有那次造城,南州現在還縮在一環以內,充其量也就是個小家碧玉。

杜光輝說,錢老主席說得在理。南州現在城市是拉開了骨架,正在長大。所以要有大項目大企業來支撐,不然,經濟發展不上來,城市再怎么長,也是個瘦麻稈。

那是。王主任說,不過,我還覺得有風險。這事,你們這些在臺上的,還是得慎重啰!

 

回到宿舍,杜光輝打通了齊航行的電話,問事情進展如何?有沒有眉目?

我正要找杜市長呢。齊航行說,昨天我到政府,王秘書說您到北京開會去了。目前的情況還是比較好的。我們和永力取得了聯系,他們仍然對兼并南洗有興趣。我問他們需要什么條件,他們說如果我們這邊條件成熟了,他們可以過來。或者我們過去。

那就先請他們過來。你盡快跟他們約個時間,我來陪。

那敢情好,有杜市長親自出面,這事兒一定能成。齊航行顯然很激動,說,前幾天,我們同錢老廠長談到廠子的未來,說到杜市長的關心,錢老廠長還說有政府關心,有杜市長這樣的領導,兼并的事就好辦。洗衣機廠這么些年為什么拖成了老大難,追究起來一是廠子里本身的原因,二也是各級領導還沒有真正用心來解決這個問題。現在好了,杜市長親自過問,太好了。

不要樂觀得太早。后面的路還長呢。杜光輝說,我也正要和你說錢老廠長,啊,錢老主席。剛才黃昏散步時,我碰見他了。思維很清晰,思路很超前,確實不愧是當年南州改革的先鋒。

那是。要是他不走,洗衣機廠一定不是現在這樣子。唉!

話不能這么說。時代變了,環境不同,市場也變了嘛。但是,有一點可以肯定:錢老廠長的改革精神任何時候都不會變。過去要,現在要,將來也還需要。杜光輝說,尤其現在的南州,更要這種改革精神。航行啦,市里正在搞大討論,你也可以寫篇文章參加。名字就叫《洗衣機廠呼喚改革精神》。

好。我也有這想法。寫好后,我再請杜市長指正。

剛掛了,杜光輝就接到宗一林的電話。宗一林一開口就噴出酒氣,顯然他是剛從酒桌上下來。他聲音比平時高了八度,幾乎是在喊著道:杜市長哪,東方電子來了嗎?

沒有,還正在談呢。

我就說,啊,我就說,沒那么容易。我懷疑那是騙子。一百一十個億,還得了?書記找我談話,讓我支持。我怎么支持?他又降低了聲音,說,光輝市長,你說我怎么支持?

這個項目確實需要方方面面的支持,特別是宗主任您的支持!也許項目還會落戶到試驗區,那就更要宗主任您全力支持了。

到我這里?沒門。宗一林大概覺得說得重了,又道:我這里現在也沒地了。到處都是廠,這么大的一百個億的項目,往哪里放?把我們辦公樓拆了?

那不可能。現在也還沒定。等定了再說吧!

光輝市長,你到南州也待不了多久,何必……我宗一林就敢說別人不說的話,我這可是為你負責。書記他不怕,反正他是省領導。再說,他……宗一林突然停了,過了會兒才說,我酒高了,要吐。明天再給光輝市長匯報。

杜光輝拿著手機,想著宗一林這看似醉酒卻又句句到位的話,覺得宗一林的話,其實不是宗一林一個人的話,而是代表了南州很多干部的話。他們自然不敢在唐銘書記面前多說,所以只好給他這個常委、副市長說。他們希望他能影響下唐銘書記,而他們其實心里也清楚:杜光輝本身就是東方電子引進的重要參與者、支持者與推動者。

窗外傳來細微的響動,像冬雨,又像風吹,但細聽,卻都不是。杜光輝打開門,走到院子里,原來是落葉。江淮之間真正的冬天到來了。雖然一年四季,從春天開始,江淮之間就有各種植物落葉。比如四月,其他的樹木發芽,而樟樹卻開始落葉。秋天,銀杏首先一片片褪去金黃的甲胄,接著,其他的樹林也開始相繼飄飛殘葉。記得當年跟田憶一道去滄浪園時,園子里的那些樹正在落葉,聲音細微。他們在園子里走著,看著落葉,聽著落葉之聲,感嘆那些落葉的堅持。然而,最終,還是化作了春泥。落下是宿命。是歸來。是結果。

思緒又飄忽到他和茹亞的不歡而散,杜光輝不禁悲從中來。

 

 

市委常委擴大會議連續開了兩天。第一天,唐銘親自請了中央黨校的教授,就城市發展與宏觀經濟以及工業經濟走勢作了講座。第二天,學習,討論,終于在會議結束前,達成了初步共識,八票贊成,三票反對,二票棄權——同意將南州市與東方電子合作的方案提交人大常委會議討論決定。

杜光輝自始至終參加了會議。特別是第二天的討論,無論是同意,還是不同意;無論是建議,還是批評;都能立足在南州經濟發展的實際,有高度,有深度。會議結束,杜光輝陪著唐銘參加晚宴。中央黨校的夏教授,算起來與杜光輝是博士同門。只是比杜光輝高三屆。之前,杜光輝也熟悉。當唐銘確定要請人來講課時,他特地推薦了夏教授。但是,他沒有出面邀請。唐銘說他得自己出面,而且,他們之前也已經打過多次交道。

晚宴就在明月湖大酒店。夏教授和他的兩個學生,他在南州的兩個大學同學,以及唐銘、杜光輝和李杰,另外加上小江和接待處的一位副處長。唐銘說,人不多,氣氛要輕松些。主要是感謝夏教授的精彩講座。

夏教授推了推眼鏡,一副典型的學者派頭,說,我是知命而來。而且,我很明確這次講座的意義。這不是一般意義上的一次講座,是要給聽課的人,一束光。對,一束光!讓他們腦子明亮起來,通達起來。唐書記,杜市長,不知道我完成任務沒有?

講得相當好。唐銘說重要的是要讓他們既能明亮起來,又不至于過分反感。正所謂潤物細無聲吧?夏教授做到了。好啊!感謝教授。

以茶當酒。夏教授喜歡綠茶,唐銘書記心思重,大家在一起主要是聊天。話題很自然地就集中在了南州的經濟發展與東方電子的合作上。夏教授說,我帶隊來南州不是一次兩次了。就東方電子這個項目,看起來是市委市政府在做,其實中間也花了不少心思。我們團隊也應邀做了一次專題論證。我們一直認為:南州未來要想有大發展,必須有大產業,有在全國處于最前沿的產業。而東方電子目前,雖然在濱海有研發基地,但其如果能在南州建廠,則南州將成為中國最重要的電子屏顯生產中心。并且,如果我沒說錯的話,將來,研發中心也會向南州靠攏,甚至遷移到南州。

如果是這樣,那千億產業就不成問題。

肯定不成問題。夏教授道。

杜光輝向夏教授敬了杯茶,說,這次在夏教授的啟發下,今天一天的會議很成功,最后同意將合作方案提交人大討論。這是一個很大的進步。這里面,夏教授功不可沒。

哪里,哪里!杜所長本身就是這方面的專家。只是您現在是南州的領導,不好出面。所以我這是越俎代庖,盡一點力而已。

唐銘笑道:你們兩個學者,就別互侃了。都是在為南州盡力。不過,事情到現在,才成功了一半。人大會議才是最后決定。光輝啊,我真是希望這事能早一點定下來啊。我就怕東方電子那邊,再出現更多的競爭對手。

我也擔心。昨天,我還打電話給陳總,說我們最近就將最后決定。一旦定了,就請他們過來簽約。陳總很高興,說他們董事長對南州的印象特別好,也很想跟南州合作。說董事長在會上說,一個地方,一把手能夠為了一個項目等三天,而且這個一把手還是省委常委,這很不容易,也很難得。這也說明了這個地方是確實想好,想辦成事。有了誠心,恒心,信心,合作就有了基礎,也就注定了將來合作會取得成功。陳總同時還說另外兩個城市最近也要加緊攻關。因此,他也希望南州這邊能盡快定下來。定下來了,才了實際操作。

好!高董雖然是鎮辦企業起家,但現在已經是標準的現代企業的領導者了。我們南州有很多從鄉辦、鎮辦企業起來的企業主,走了這么多年,就是甩不開泥腿子,見識短,沒有長遠的發展眼光,融入不了現代企業的發展進程。因此,有的就被淘汰了。到了淘汰的時候,還不明白自己是怎么被淘汰的。你看看,這比起高董來,是何等大的差距啊。所以,我們以后還要經常請夏教授過來,不僅給領導干部上課,還要給企業家上課。

唐銘這話是真心話,杜光輝也感到高大為董事長身上強烈的現代企業意識感。東方電子每年能拿出幾十個億用于研發,這本身就是了不得的事情。那是一個企業家的氣魄,也注定了這個企業的未來。

 

晚宴后,杜光輝和唐銘一道到政務中心廣場散步。

已經九點多了,廣場上人很少,偶爾有一些情侶,正在樹蔭里,或者長凳子上,說著只有草木能聽得清楚的悄悄話。

杜光輝說,我預料到下午的會議能通過提議,但是,沒想到百分之六十多的同意票。有棄權票,這是我預料中的。但三票反對……不過,也很正常。會議之前,陸穎給我提供了一份南州民間和網絡上對此項目的民意分析。都很期待,又都有幾分擔心。特別是網絡上,將之與南州上一輪大拆違相比較。網絡上投票的結果,與今天常委會的結果基本一致。

通過了就行。一些同志棄權,那是說明他們考慮得多,擔心得多,猶豫得多。而反對的同志,他們也是出于對南州發展前景的充分考量。有不同的聲音,能夠讓我們清醒。你剛才說的陸記者那個分析很好。她在南州多年了,是真正關心南州的發展的。唐銘說,我還擔心有些同志會帶偏方向。結果,這些同志都在關鍵時刻,服從了大局。

是啊,如果沒有他們服從大局的意識,估計……我看見振興市長在會議間隙還在做一些同志的工作。振興市長其實也是很有顧慮的,但是,到了這時候,他的大局意識非常強。

振興同志是有原則的。我會前跟他有過交心。他也明確說出了他的顧慮。一個市長嘛,這些顧慮是正常的。他跟我說到這是南州集全市之力的一次賭博。雖然賭博這兩個字不太好聽,但我覺得用在我們這次與東方電子的合作上,很恰當,很準確。我們就是要賭一次。對于南州這樣一個相對落后城市來說,這是我們的機會,必須抓住。

我想:振興市長其實也是明白這道理的。他是一市之長,南州的興衰與他更加相關。還有宗一林主任,他提的意見細想起來也不是沒有道理。他提出東方電子如果來南州,只要不讓試驗區財政拿錢就行,還有他說沒有地了,都是實際情況。這看起來有些小家子氣,但也是事實。如果真來了,地,首先就是必須要落實的問題。

唐銘道:那是格局問題。宗一林格局還是太小了。我一直在考慮:南州試驗區搞了這么些年,還停留在現在這個階段,這是很有問題的。宗一林要負主要責任,當然,市委、市政府也要負責任。小富即安,不思進取。守成有余,開拓不足!至于地,就定在試驗區。試驗區的規劃上在是批過了的,用地相對簡便。否則,又會因為用地規劃的問題影響項目。

杜光輝介紹了下他上次特地帶著李明和梁大才去看了看試驗區用地的情況,從面上看,只有化工園區那邊還有塊空地,大概三百畝。其余都沒有成片空地了。如果將東方電子項目放那兒,一期還可以。二期就必須向周邊拓展。

唐銘就放那里。那地方他也去看了下。挺好。而且,化工園區必須要拆掉。重污染,再有效益,也不能留。正好借著東方電子項目的落戶,分期分批開展化工園區的拆遷。

那可涉及宗一林好幾億的稅收呢。

長痛不如短痛。現在不拆,越做越大,將來更難拆。新華社都搞內參了,難道要等出了事再動?東區的鍋爐爆炸,不就是一拖再拖,沒有整治徹底導致的嘛!宗一林不管三七二十一,只要是賺錢的企業,他都收。這種導向不對。我說了幾次,現在好些了。但化工園的問題,還是必須盡快解決掉。這次正好,結合東方電子落戶,一并考慮。

書記考慮得周到。還有一件事,就是洗衣機廠的事情。他們跟永力集團聯系了,對方有兼并意向。我想近期請他們過來看看,您覺得?

可以。這個也要盡快。拖著,越拖資產越貶值,越沒有出路。自身改革難度太大,兼并重組是適合的路子。何況永力也是知名品牌公司,如果能來,還可以帶動其他家電企業進入。我們可以以此再打造家電產業。當然,要有科技含量,說到底,科技還是第一。沒有科技,總歸會被市場淘汰。

正是。那我就讓他們聯系了。

月光如水,有些清寒,照著政務廣場和綠軸大道,也照著兩個人的影子。不遠處,明月湖泛著隱約的波光。唐銘指著那湖,說湖純粹是人工湖。當年,為著在政務區這樣寸土寸金的地塊開出這么一片大湖,也是爭議不斷。后來,湖開出來了,綠軸大道和政務廣場建起來了。老百姓天天來這轉悠,再也沒人說反對了。可見,所有的決策,倘若想全部同意,那是不現實的。只要是真正為南州的發展,為老輩姓考慮,時間會證明一切的。

唐銘問到杜光輝岳父,說老人家還在位時,他曾到部里給他匯報過工作。一看就是個耿直的人,他問杜光輝老人家都還好吧?杜光輝說挺好的,他想起岳父關于東方電子一事的態度,覺得唐銘用耿直兩個字還不足概括岳父。在耿直之外,還應該加上正直。

唐銘問:孩子和家屬都很好吧?

很好。孩子馬上中考了。

我記得你家屬在五百強公司,能不能讓她也到南州來投資?

是在五百強公司。但他們是服務型企業。南州目前的商業規模,還難以成為他們布局的目標。

那倒是。所以只有我們發展了,事情才好辦。南州真發展起來了,五百強自然會來。而且不會僅僅就一兩家五百強,要有更多的五百強過來。發展,發展哪!大討論馬上也要結束了,你牽頭,我讓政研室配合你,搞出個重頭的總結來。我覺得重點就要在尋求突破上做文章。要提出問題,問題要準;要提出思路,思路要新。要提出方法,方法要實。問題上,要多問幾個。思路上,重點提工業經濟,提產業集群,提科技。方法上,重點是引進與內生并存。這個總結一定要厚實,要到位,要讓全市上下看到后,震驚,反思,從而奮起直追。

書記的要求太高了,不過,有書記的指示,我和簡主任盡量拿出更好些的總結來。

 

永力集團很快就安排一位副總帶隊,專程來南州洗衣機廠考察。說是考察,其實他們對南州洗衣機廠的情況,了解得比南州當地人還清楚。杜光輝陪著他們,心想:這就叫知己知彼,百戰不殆,果然是大企業。他對黃總道:既然咱們要合作,那么,我喜歡推開天窗說亮話,不繞彎。情況你們比我清楚,兼并重組的意義,你們比我更明白。而且,對于如何兼并重組,你們一定在心里有了自己的方案。那就先拿出來,我們討論。如果行,我們就干;如果還不成熟,我們再琢磨再研究。

洗衣機廠已經來了不少工人,聽說永力集團來考察,他們都張著眼望。那一雙雙眼里,滿含著的都是期待。杜光輝掃了一眼人群,他似乎看見那人群里也有老總工的兒子和女兒,甚至,他還看見了老總工的影子。老總工顫抖著手,指著他,那手勢里也滿是盼望。洗衣機廠的工人們等得太久了,是該給他們解決問題了。現在,永力的黃總來了,他沒有跟客人虛與委蛇,而是直來直去。黃總是客家人,一身的商業氣息,精明,地道。他用帶著濃重客家方言的普通話道:杜市長爽快。我佩服!我們既然到了南州,看了洗衣機廠,我們就不是來觀光旅游的啦!我們是來談合作的。我們的誠意,您是看得見的啦。來之前,我們做了個方案,請市長過目。

工作人員將方案遞給杜光輝,同時也給其他人員每人發了一份。剛看到一半,洗衣機廠的現任廠長就叫喚了起來:這哪行?按照這個,那不就沒了南洗了嗎?我們幾千工人怎么辦?

杜光輝瞥了廠長一眼,說,等看完再說。

廠長還是忍不住,又道:永力負責企業管理與技術開發,對外,以永力集團名義開展商業活動。這一條,看看,這一條,那就是明說了:不再有南洗了。也就是說,把我們南洗整體賣給了永力,是吧?我不同意,我們廠里的工人們也不同意。

我同意。齊航行道。

你同意算個屁?廠長滿臉通紅,憤怒地站起來,對著齊航行說,我就知道,你這是內外勾結,賣廠求榮。

你胡說。齊航行也提高了聲音。

像什么話?都坐下。杜光輝厲聲道。然后轉過臉對黃總道:他們這是……太對不起了。

黃總并不見不高興,而是看著廠長與齊航行,說,爭議是正常的。畢竟這么一個大企業啦。你們先爭,爭好了,我們再談。

廠長起身,對杜光輝說,杜市長,我走了。

杜光輝道:你……等看完嘛!

廠長已經出了門外。屋子里人都面面相覷,杜光輝也有些尷尬。他沒想到局面會弄成這樣,倒是黃總出來打圓場了:沒事啦,杜市長。這樣的人,要是在我們永力,只好讓他停一停啦。這位……他看著齊航行,說,這位齊先生,我們很看重。杜市長啦,要是這次談不成,我可要將他給帶回去啦!

那可不行!杜光輝道。

謝謝黃總,我不會離開南州洗衣機廠的。齊航行也道。

黃總哈哈地笑著,說,好啦!你不離開,我就來嘛!

永力的方案很詳細,當然,從利益角度看,是站在永力這邊的。杜光輝看完方案,說,整體上我看可以。但有些細節還需推敲。

所以,我們要坐下來談嘛!杜市長。

好。杜光輝對正在看方案的李明說,這談,就由李主任代表,有什么問題,及時給我說。他又對黃總道:我期待著能夠有好結果。等簽了協議,我請唐銘書記陪你們喝酒。

李明留下來與黃總他們繼續就方案進行斟酌,杜光輝卻并沒有回到政府,而是去了洗衣機廠宿舍。他找到了廠長。廠長還在生著悶氣,杜光輝知道他那氣里,既有委屈,也有恥辱,還有難堪,畢竟自己是廠長嘛,一個企業,到了需要求別人兼并重組的地步,你說,最難受的會是誰?一定是廠長。廠長見了杜光輝,說,剛才對不起市長,我也是一時激動。

我理解你的心情,你也是為了全廠幾千號工人著想。這是一個廠長應該的。我理解。

其實,市長,我心里都明白,洗衣機廠拖到現在,已經是無路可走了。靠我們自己,再請政府投資,不可能。破產,所有工人都不同意。那只有現在這兼并重組的路可走。杜市長為此花了許多心血,我代表廠里工人們感謝您。不過,剛才那方案看了,確實讓我接受不了。我心在滴血,滴血啊!

那方案確實有些問題。所以我讓李明主任跟他們再談。我們要理解永力,他們現在是兼并重組的主動方,他們提出一些有利于他們利益的想法,也是正常的。我看了下:核心問題是三個,一是企業的經營權問題。那是沒有爭議的。人家兼并重組了,投資了,人家當然得掌握著經營權。二是現有人員問題,他們答應解決一半,太少了。我們還要爭取。三是政府投資問題,他們要求南州方面再給五千萬的扶持資金,這個恐怕不行。

還有一條:保持南州洗衣機廠和南州牌洗衣機的商標,這個很重要。否則,我們這干了幾十年的人,一下子就沒了根。老總工昨天還一再叮囑我,說怎么著都可以,牌子不能丟。

這個可以談。

如果這些都能解決,我個人不需要他們安排。愿意要我,我留下來。不愿意,請市里給我隨便安排個地方,我不給組織上添麻煩。廠長說,企業搞到這樣,我也有責任,我得向市委、市政府作檢討。

那個,以后再說。現在緊要的是談判。

 

杜光輝從洗衣機廠回來后,就到劉振興市長辦公室。劉振興正在拿著支毛筆,在小桌子上攤開的宣紙上寫字。一見杜光輝進來,他也沒停,說眼看著就要往下退了,先得培養點愛好。別的也搞不了,這寫字,人人都會,從小學就開始寫。反正寫給自己看,也不拿不去展覽。自個兒樂唄。杜光輝看了看字,也不算差,還是有些骨子和功底的,便說劉市長的字可不是一般地寫字了,已經上升到書法的高度了。劉振興放下筆,斜著眼看了看自己的字,然后說杜市長這是鼓勵我。估計再練個十年八年,會有點書法意味的。

杜光輝說要不了十年八年,估計三兩年就能出來。接著,他就將洗衣機廠的事匯報了下。劉振興聽了情況后,馬上問:能不能保留南州洗衣機廠主體,讓永力來投資,拿股份,繼續由我們來管理、生產、經營?

估計不行。杜光輝明白道:他們要兼并重組南洲洗衣機廠,并不是一個單項行為,而是他們擴大產能的整體布局中的一環。近些年來,家電產業的主陣地在南方,隨著南方經濟的迅速發展,人力成本包括營銷成本都在大幅增長。所以他們要重新布局,江南省,特別是南州,正處在中部重要節點上,是他們戰略布局的關鍵。他們要兼并重組,南州洗衣機廠是最合適的選擇。但是,他們不可能同意只投資不管理,這不符合他們作為一個現代企業的理念。所以,我將談判重點放在品牌、工人與投資上。

看來,也只有這樣了。劉振興嘆了口氣,說南州的一些老工業,都像那些樹一樣,落光了葉子。這個洗衣機廠,以前是明星企業,是南州的搖錢樹;可現在它是個大包袱,也必須卸下來了。市里也馱不動了。這些年,每年財政都要拿出一大筆資金來維持。稅收一分錢沒有。還有冰箱廠也是,杜市長啦,等洗衣機廠的問題解決了,冰箱廠的問題也要加快進度。背著包袱前行,那就是負重前行。步伐怎么可能快得起來?書記說東方電子來南州,會推進南州的整體提升。依我說,這內部現有的問題不解決,光靠外來的和尚念經,再念也念不出大名堂哪!我雖然在常委會上同意引進東方電子,但我還是有顧慮。發展的道理誰都懂,可是發展的方式,值得推敲啊!

市長站位高。既要解決內部問題,更要請外面的和尚來念經。一內一外,雙管齊下,可能才行。市長哪,洗衣機廠那邊我先談著,等最后定了,再提交政府常務會議。您看……

可以。

杜光輝以前在經濟所工作,雖然也一直和基層打交道,知道些行政上的委婉與策略。但真到了南州,特別是在東方電子與洗衣機廠的事情上,他才真正看到了各種暗流。表面上,一切都是順順溜溜,但內在里,卻有各種聲音,各種意見,各種反對。如果說這些聲音,這些意見,這些反對,都是明擺在桌面上,那就像做學問,一個個處理就是好。它們都在水面之下,時不時地冒個泡泡。你要想看清泡泡底下的人臉,它又消失了。一直到市委常委擴大會議召開后,關于東方電子的議論,才相對少了些。或許不是少了,正如唐銘所說,是他們看到市委的決心了。

市委堅持要上,必須要上,那么,再公開跳出來反對,難道還是他們這些久經沙場的官員們的所為?

自然不會是。所以,漸漸地,聲音就弱了。而弱,并不是徹底消失。他們正在等著看結果——要么是巨大的成功,要么是天大的笑話。

 

小王送過來一沓打印材料,對杜光輝說,市長,這是天涯論壇上關于南州與東方電子合作的帖子,我特地打印出來了,您先看看。

帖子蓋了好幾百層樓,滿滿的二十多頁紙。從主帖的內容看,這發帖人顯然對南州與東方電子合作項目十分清楚,帖子一開頭就寫道:本世紀以來最大的招商笑話也許將在中部地區的省會城市南州上演。這一句多么勾人,一下子讓人有了閱讀的欲望。接著,作者詳細地交代了項目的情況,特別提到項目的合作方式:東方電子負責研發,而南州方面負責建廠。項目總投資一百一十個億,全部由南州財政承擔。

帖子最后算了一筆賬:南州一年的GDP是二千多個億,財政收入是二百四十億。而維持全市正常支出的財政收入底數至少在一百億左右。加上民生工程、基礎設施建設、養老保險和其他綜合支出,又少不了一百多億。二百四十個億,僅僅是吃飯財政。現在卻一下子拿出一百一十個億,是完全置南州城市的正常運轉與人民生活于不顧。帖子最后,用了一個大大的紅色的“賭”字,說南州市委領導就是在拿南州人民和南州的城市命運來賭。倘若輸了,責任誰來負?誰又負得起?

作者最后一句是自問自答:誰也負不起。只有南州人民吃苦了。

這篇帖子一看,就出自于文字老手,有事實,有數據,有分析,有結論,而且煽情。杜光輝在腦子里過濾了下,他想不出這會出自誰手。簡主任嗎?不會。簡主任最起碼的原則性還是有的,他有意見,可以提,不會采取這種網絡的方式。那么,也許是政研室的年輕人所為。當然,更有可能是社會上的某些人所為。不管是誰所為,帖子的出發點是好的,對于一百一十個億的投資,審慎再審慎,嚴謹再嚴謹,這是必須的。

杜光輝把小王喊了進來,說,我先說個大概,你按照我的意思,寫個回帖。第一,南州市對與東方電子合作的項目,十分慎重。在此之前,已經先后組織了三次高規格的專家論證。認為:東方電子與南州的合作,可以有效改變南州工業經濟的格局,提升南州經濟的檔次;項目建成后,可以成為千億產業鏈。第二,為了合作項目,南州市委主要負責同志與東方電子進行了洽談,專項工作組又就相關合作方式、目標等進行了多次磋商。項目要達到的目的是東方電子與南州雙贏。第三,東方電子與南州市的合作項目,是在南州市思想解放大討論的基礎上,達成了初步共識。市委常委擴大會議進行了專門研究,項目最終將提交人大審議通過。

小王問:要給唐書記看嗎?

當然。還要送給網宣辦備案。

小王出去后,杜光輝看看時間也不早了,就打電話問李明:同永力談得怎么樣了?

按照市長的意見,基本上談得差不多了。

有這么順利?

他們內心里想要。但從談判戰略上,他們將要求提得很多。本來就是準備給我們一點點壓的。現在好了,一,保留南州洗衣機廠的牌子和商標。二,原廠工人,無條件接受。三,南州方面以現有洗衣機廠資產入股,不再另外投資。

好!很好。李主任辛苦了。

杜光輝也沒想到談判如此利落。他坐下來,喝了口瓜片,茶正出味兒,一寸寸地潤入喉嚨,既苦,又甜。他喝完一杯茶,便給唐銘書記辦公室打電話。沒人接。他便給唐銘發了個短信:洗衣機廠的談判成了。

他們早就相中了,只等著我們嫁女兒。他們要的是姿態。唐銘回復道。

一語中的。杜光輝想唐銘看得準,確實,從現在的情況看,永力是瞅準了南洗這個姑娘,但他不主動說,而是等著南州這娘家主動嫁女兒。這一招既顯得謹慎又掌握著主動,不愧是大型企業。他又電話問李明晚上安排在哪兒,他說,我要過去陪他們,借此機會,為南州再討些利益來。

在政府大樓乘電梯下樓時,正好碰見梁大才。梁大才說,聽說杜市長正在忙洗衣機廠的事?有眉目了吧?

差不多了吧。杜光輝說。

梁大才說,那是大好事。杜市長為南州又立了一功。

談不上什么功不功的,這事,都是有老底子的,無非是下個決心。杜光輝看見梁大才后面站著個女人,她正側對著電梯門。

就是決心難下啊。梁大才嘆了口氣,突然像想起什么似的,說,孟局長,來,我介紹一下,這是杜市長,大學者。中科院經濟所的副所長。

女人轉過身來,剛一照面,杜光輝心猛然提到了嗓子眼上。怎么會?怎么會?難道?他感到自己的身子在發抖,但隨即便停止了。他笑了笑,女人說,我叫孟春。

科技局副局長,前些年才從南方調回來,博士。最近剛從黨校學習回來。梁大才說。

啊!杜光輝移開目光。電梯正好到了一樓,孟春說,杜市長,我這博士與杜市長比,算不了什么。以后還請杜市長多多指教。

哪里,哪里。都是工作,都是工作。杜光輝趕緊跟梁大才和孟春打了招呼,說車子在等著,還有事。他出了門上車,又從車窗里看了眼孟春。太像了,真的太像了,甚至,簡直就是一個人。但他知道,那是永遠不可能的。田憶早在二十多年前就因為那場車禍而離開了人世。那么,這孟春為什么跟田憶如此相像?那長相,那說話的聲音,那神情,真是太像了。太像了。

天地之大,難道真有如此巧合?

是緣分?還是天意?

 

 

市政府常務會議召開,洗衣機廠兼并重組方案,很快獲得通過。接下來,是簽約事宜。

可杜光輝最近一直心緒不寧。

他感到時光在往回流轉,許多往事如此清晰地在他腦子里回放。他想抑制,可是,越抑制那些往事越洶涌。晚上睡覺時,他夢中一遍遍地在二十多年前的南州和科大校園里徘徊。圖書館,臺階,半球形的實驗室,高大的樟樹;逶迤向前的金水路,路兩邊的工廠,間或的稻田,炊煙,春水津公園,淝河……每一個地方,都能讓他看見那個藏在他心底的影子。那影子是陪伴他三年的青春時光,那影子,曾一次次領著他,在南州的街巷里街;那影子……田憶,田憶,這么些年,她從來沒有像這次這樣,如此生動而憂傷地站在他的面前。她似乎又一次復活了,又一次如此頑強如此固執如此可愛地望著他。

他也知道,這一切都源于他看見了科技局那個叫孟春的副局長。他半夜起床,喝著苦味的瓜片,他發現自己竟然哭了,臉上有淚痕。他告訴自己:過去的永遠過去了。田憶早已去往另一個世界。可是,可是……他無法解釋這強烈的回憶之潮。他甚至專門到科大去轉了一圈,那些新建的建筑,竟然都在他的眼睛里消失,而他看見的,卻依然還是當年的模樣。田憶離開的這二十多年,杜光輝當然也不止一次地想到過她。但大都在心里,默然地想。想過后,依舊被他收藏在心的最深處。那里就是一個微小的花園,百花開放,而在其中行走的,只有田憶一人。當初決定到南州來,他無法否認與內心里這份情感有關。也許人總在冥冥中會去追尋往昔的影子,而事實上,能追到么?你越追尋,越接近憂傷;越追尋,越接近幻滅。

但再心緒不寧,杜光輝還是主持了洗衣機廠與永力集團的簽約儀式。唐銘書記親自參加,洗衣機廠的很多老工人都等在簽約大廳的門外,錢老主席來了,老總工也在。杜光輝進去時,老總工顫抖著白胡須,跟杜光輝說,這回,一定得拿下。杜市長,你再造了一個南州洗衣機廠哪!

話不能這么說,老總工。能簽約,主要還是南州洗衣機廠的品牌效應,和它的資產。這些,可都是包括您老在內的南州洗衣機廠的所有工人創造的。沒有這些創造,人家也不會來兼并,更不會以現在這樣的條件來簽約。杜光輝說的是實話,他也一直這么想。而且,從洗衣機廠被永力兼并這件事上,他深受啟發,他看到了冰箱廠下一步的走向。

為此,簽約前,杜光輝給唐銘書記匯報時專門提到他的這個想法。南州上一代輕工業發展,留下了大量的優質的國有資產。雖然現在受到市場環境和其他因素的影響,一些企業難以為繼。但其資產與品牌,仍然是大筆的財富與下一步發展的根基。洗衣機廠能引來永力,這就是一個成功的范例。永力看重的,并不僅僅是南州的地理和市場位置,同時看重的是南州洗衣機廠的品牌與國有資產價值,他們來了,只要進行技術投入,就能盤活現有企業,立即進行生產。這跟白手起家開辦一座工廠相比,無論是人力、財力,都不可同日而語。更重要的,他們同時獲得了南州洗衣機廠的品牌和原有市場,這對于一個急于擴大市場份額的永力集團來說,何樂而不為?他們與南州的談判,事實上就是個姿態。

這個,我知道。唐銘說,這更說明了,我們要以更開放的姿態來推進這些企業的改制、重組,盡快讓這些國有資產能發揮效益。從而解決那么多工人的生活問題,使企業從市場定位、產品打造、品牌經營上,都有一個飛速提升。而這些,僅僅靠南州是不行的,因此,一定要借力打力,方能成功。

唐銘讓杜光輝在南州洗衣機廠與永力簽約后,組織一個專班,負責像冰箱廠這樣的企業的兼并重組工作。杜光輝說我也正有這想法,建議將這個專班與其他相關專班合并,包括專門專責南州與東方電子合作事宜的專班,還有市老工業改造專班,科技扶持企業專班等。這樣既能節省人力,又能統一調度。

合并是個好方案。唐銘說,經濟學家的思維就是不一樣。宏觀把握,微觀行動,南州就需要這樣的思維。

唐銘注意到了杜光輝不太好看的臉色,便問怎么了,累了?

杜光輝沒多說,只解釋是失眠,其他的,能有什么事?

唐銘囑咐他真的要好好注意休息。說杜光輝來南州,不僅僅是來工作的。南州要對他的健康負責。他建議杜光輝去省立醫院查查,說,我給你介紹一下他們的主任,你回頭就過去全面體檢一次。人到這個年齡,要注意啊!你看振興市長,唉!

杜光輝謝了唐銘的好意,說等有空就過去檢查。他心里清楚,卻不能說。都快五十歲的人了,還因為二十多年前的初戀,而輾轉反側,夜不能寐。這要是說出來,豈不讓人笑話?而且,就是說出來了,也無法讓人理解。何況,引起這一連串回憶的,還是因為南州科技局的一名女副局長?

 

簽約十分順利,永力集團董事長葉總,典型的南方人,精明,開放。簽完字,他握著唐銘的手說,從此,永力就是南州的企業啦,還請書記和市長多關照啦!

杜光輝打心眼里不喜歡聽這長長的“啦”字,但現在,他聽著卻格外舒心。他看見簽約會場內的許多南州洗衣機廠的工人代表,也都神情激動。畢竟這個老牌企業,停擺得太久了。

葉總表態:三個月內,正式投產。

太好了。唐銘說就干事就應該有永力這樣的氣魄。永力是高效率的現代化企業,三個月內能正式投產,這將徹底解決南州洗衣機廠的困境,再造一個新的南州洗衣機廠。我們很期待!南州很期待!永力在南州,我們將做好服務工作。光輝市長具體負責這一塊。同時,他也希望,葉總能借助自身和永力集團的影響,帶動更多的南方企業來南州投資興業。南州的政策是最好的,南州的態度是最真誠的,南州的服務是最到位的!

葉總笑著,鼓掌,然后說有了唐書記這么重視,關心,永力和我就更有信心啦!我會把我那些搞企業的兄弟們號召過來,南州是塊熱土,我們要搶占先機啦!

簽約后,政協錢老主席上前來祝賀杜光輝辦成了一件南州歷史上的大事,好事。杜光輝說,這不是我一個人的功勞,是市委、市政府的集體決策。錢老主席說,我當年帶領一班人建設洗衣機廠,當時那么艱難,很多技術我們都是通過摸索,一點點地攻關的。后來,廠子紅火了,誰也沒想到:它會衰敗下去。我一直在思考:這樣的國有企業,有黨的好政策,有好工人,為什么還會衰敗呢?原因還是技術沒跟上。這是致命點。人家永力怎么那么厲害?掌握了新技術,新工藝。所以,杜市長哪,我最近跟政協他們講,要廣泛動員政協委員,特別是科技界的政協委員,來討論,來研究,怎么把南州工業的科技水平提升上去。沒有科技,再好的機制,再悠久的歷史,都不管用。市場要的是好產品,新產品。你到現在還在生產上世紀的產品,誰要?杜市長,是吧?

謝謝老主席、老廠長關心。您這話不僅對我有啟發,對全市工作都有啟發。杜光輝說,我們一定好好研究。

簽約本來準備了晚宴,但黃總找到杜光輝,悄悄說,我們葉總不太喜歡正式的宴會,他到每個城市,總要去吃那些小吃。他說小吃才是每個城市的精髓。

……可以啊,沒問題。唐銘書記晚上不能參加。我來陪葉總去吃小吃。你和李明主任他們在這邊。

那就好。葉總不喜歡人多。另外,杜市長請記著,葉總不太能吃辣。

放心,我會安排好的。

杜光輝其實也很想去南州街頭,找個熱鬧地方,吃點有特色的南州小吃。他總認為:一座城市,既要有高樓大廈,有現代城市的氣息;也要有小街小巷,有人間煙火的氣息。現代氣息與人間煙火氣息糾纏,升騰,那便是一個真正城市的氣息。而且,城市文化更多地就藏在那些小街小巷里,藏在那些方言小吃之中。葉總喜歡小吃,說明他注重看一個地方的文化。這含著煙火氣息的文化,更能體現老百姓的需求,更能反映老百姓的喜怒哀樂。他想起他剛來南州報到時,在城隍廟吃過的那家老雞湯。一想起來,他嘴里就有了老雞湯的香甜。他帶著葉總,還有小王,連同司機就四個人,直接到了城隍廟。他憑著記憶找到老雞湯。老板依然穿著白大褂,忙里忙外。他招呼道:老板,來四碗地道的老雞湯。

先生是外地人吧?老板沒看他,便問。

我以前是外地人,現在是南州人了。杜光輝說。

小王想上前去介紹一番,但被杜光輝制止了。杜光輝說,我幾個月前曾到你這店里吃過,不錯,味道好,地道。所以今天就帶了朋友過來。

這時,老板才轉過臉來,瞅著杜光輝,說,我有點印象。您那次還問老雞湯的傳說什么的,是吧?

哈,老板記性好。我確實問過。杜光輝說,你看看這街上還有什么南州的特色小吃,也給我們都弄點過來。

老板說,嘿,好咧,放心,我會讓你們吃得開心的。

葉總說,杜市長對這里蠻熟悉的啦!

以前來過。再以前,二十多年前,我在南州上了四年大學。

我看過杜市長的簡歷啦。科大畢業。后來在北京讀碩,國外讀博,回國后一直在經濟所工作。幾個月前,才由經濟所副所長任上調到南州任職。杜市長,我記得沒錯吧?

沒錯。知己知彼,百戰不殆。葉總深諳此道,讓我敬佩。

也沒什么敬佩的啦!我們做企業的,看起來是與市場與產品打交道。但其實還是與人打交道。正是知己知彼,才能百戰不殆啦。最初辦企業時,我也不太懂這些。是在多年的歷練后,才知道這一點。所以現在,每次重大事項之前,我都做好功課。這是不是像杜所長您的經濟學研究啊?

一個道理。不過,您這更深刻。

老雞湯上來了,明亮且浮著一層淺黃。老板已經差人弄來了好幾種南州特色小吃,像米粉圓子,米餃,燒餅,貢鵝,寸金,白切……一盤盤地擺上來,盤子是碎花的瓷盤,一擺上小食品,竟然有了天然的趣味。葉總說,好看的啦,一定也很好吃的啦!

那就吃吧。這里有些東西,像貢鵝,傳說是五代吳王時民間特制進貢的食品;還有這寸金,說著,杜光輝拿起一段寸金,說,別看它只有一寸長,卻是用十幾種作料加工而成,有白芝麻,黑芝麻,油,米粉,糖,生姜,鹽等等,工藝雖然不復雜,但要求精細。這是南州人每年過年時,家家必備的小點心,也是南州四大名點之一。還有這白切也是。

葉總嘗了一口,說,地道。有勁道。

杜光輝邊介紹邊吃,連小王都很驚詫:這杜市長哪來這么多的學問?居然連南州的小吃也弄得這么清楚。

杜光輝重點介紹了老雞湯,從原材料開始,到雞湯的制作,特別強調了細火慢燉,是這道湯的精髓。他笑說著:其實任何事都一樣,得慢慢燉,才能燉出天然的味道來。

老板也過來聽杜光輝說話,等杜光輝說完了,他端著一大碗老雞湯過來,說要加給各位,同時道:我記起來了,上次您來的時候,就問過不少。沒想到,您比我知道得更多。我這做雞湯的,看來得好好地向您請教。

術業有專攻。我也是現學現賣。做雞湯,您永遠是老板。

葉總喝著雞湯,不時發出輕微的“嘖嘖”聲,一碗喝完,又加了半碗。葉總道:這是我在其他地方沒有吃到過的雞湯。以后再來南州,還得來吃。

杜光輝說,有永力集團南州洗衣機廠在這,葉總隨時可以來,我隨時奉陪。

聽到南州洗衣機廠,老板又湊過來了,問:是不是給永力集團了?聽說簽約了?

你們都知道了?杜光輝問。

我內弟在那廠里。當然也關注嘍。

是的。簽約了。這位就是永力集團的老總。杜光輝剛說完,老板就道:我看著你們就不像一般的人,果然是大老板。這下,洗衣機廠有救了。我內弟也能上班了。在家都待了兩三年了,坐吃山空,快要撐不住了。這下好了,我馬上給他打電話,保不住他會高興地跳起來的。

哈,杜光輝對葉總說,你看,這就是人民的意愿。永力來得好,來得及時啊,人民這么歡迎,多好!

那我就努力干啦!干好了,能多來喝這老雞湯的啦!

臨走時,小王付錢,老板卻堅決不收。老板說,我代表南州人民,代表我內弟請葉總,行了吧?

小王為難地看著杜光輝,杜光輝說,那是兩碼事,錢必須收。心意,葉總領了!

 

第二天一上班,唐銘就打電話讓杜光輝過去,他站在杜光輝面前,左看看,右看看,然后說,我還真沒想到光輝你有這些能耐,能把葉總陪得那么高興。

怎么了?書記。

昨天晚上半夜,葉總給我打電話,說太高興了。我問為什么高興,他說你陪他吃了南州小吃。還說你們那杜市長真是個博學的人,有思想,有學問,南州有這樣官員,還愁辦不好事情?還說永力來對了。他們會加大投資,盡快讓洗衣機廠投產。你看看,你這臨宴脫逃,還真逃出了一段招商佳話。

書記過獎了。葉總這樣說,主要是因為書記對這個項目的關心。不過,葉總對南州印象很好。印象很重要,就像兩個人談戀愛,第一印象不行,后來再怎么著,也別扭。

洗衣機廠這個頭開得好。下一步,要盯著冰箱廠。另外,東方電子那邊,還要及時了解情況。下周人大常委會研究合作事宜,你親自報告。要講高點,既要從宏觀上講,也要從微觀上講,讓常委們都能接受。

杜光輝答道:我已經在準備了。

唐銘說到最近天涯社區熱帖的事情,說總體上輿情把控得及時,也很準確。對于輿論,重在引導,而不是堵。不過,那個帖子也還提出了不少值得南州思考和注意的問題。如果南州的干部都像那個發帖人那樣,善于思考和質詢,那其實也是好事啊。現在,關于東方電子與南州合作的整體氛圍,基本已經形成。思想解放大討論也在全市上下基本形成了大發展大改革大跨越的共識。所以,現在將合作事宜提交人大表決,唐銘覺得是適時的。一等表決通過,立即就開始實施。財政那邊暫時資金不夠,他已經給省里匯報了,向省財政先借一部分。無論如何,這個項目必須盡快上。

杜光輝也這么認為。他覺得項目如果能在年前簽約,年后開始啟動,那到明年年底,就會有一到兩條生產線投產,就有效益。不過,我也還有擔心,就是資金問題。要不要通過社會融資,解決一部分資金缺口?杜光輝道。

唐銘搖搖頭,說他也想過社會融資,但很難。除了省財政借一點,市本級財政拿大頭,要讓宗一林那邊也拿出一些來。他算了下,讓宗一林拿十億,是可以的。另外,五百畝建設用地,是現成的。可以先用,等企業有效益了,再補交相關稅費。

杜光輝說,如果這樣,可以省下二十個億的土地錢。

能省先省著。我看有很多人說,我們是在賭。的確是賭啊。光輝啊,我們就是這賭的發起人。我們都擔著天大的擔子啊。我跟省委主要領導說,如果這項目失敗了,我辭職。光輝啊,你也得有這準備。當然,我是堅信會成功的。

我跟著書記,既然賭了,那就賭到底,賭徹底!

好!土地的事,等人大定了,我就找宗一林談。這個老宗啦,就是不能讓別人占他一點便宜。試驗區難道是他的試驗區?試驗區是全市人民的試驗區嘛,唉,這個老宗!

杜光輝說,宗主任護著他的那些本錢。可以理解。不過,試驗區的格局,隨著東方電子的到來,一定要有所變動。現在的三個主導產業,其實都是落后產能,市場競爭力已經不行。我甚至有個長遠一點的想法:洗衣機廠和冰箱廠的問題解決后,要動員他們到試驗區建廠,在試驗區建設新型的家電產業園。

下一步肯定要這么走。唐銘道。

 

李敬又約了杜光輝喝酒,說周末了,免得杜光輝一個孤單。人一孤單了,難免會想事情,事情想多了,腦子就壞了。他在電話打趣說,我不能讓南州人民的杜市長腦子壞了。作為老同學,我有責任有義務幫助你。杜光輝也正好想跟同學們聚一次,最近,他腦子里一直縈繞著田憶的影子。甚至,他曾在夢里與田憶有過一次長談。

田憶說,忘了我吧。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新生活。

都二十多年了。我以為我忘了,可是,沒有。我確實有了新生活,有了家庭,有了可愛的女兒,可是,這一切,都不妨礙我記著你。

那你的錯誤就在于重回南州。

也許是吧,也許當初真不該到南州來任職。南州,屬于我們的共同的回憶太多了。

人不能活在回憶中。這二十年來,你不是也生活得很好嗎?還是要放下,放下,知道嗎?你放下了,我才心安。

是的,我知道必須放下。而且,我已經放下了。我只是在心靈的最深處想你,愛你。在世俗的生活中,已是不著痕跡。

那么,你為什么耿耿于此呢?

我也不知道。最近我老是失眠,老是回憶往事。我是不是老了?書上說,人老了,一個顯著的標志就是活在往事里。

不是你老了,而是你其實并沒有放下。

也許是吧!

田憶從夢境里漸漸逝去,一如當年她離開這個世界一樣。

杜光輝趕到淮上酒家時,李敬和另外幾個同學正在海闊天空地關心著世界大事。這是知識分子的毛病和美德——正所謂處江湖之遠,則憂其君;居廟堂之高,則憂其民。他們不僅憂君,同樣憂民。他們能從歷史一路談過來,一直談到現在;又從現在談過去,一直談到美洲、歐洲、非洲,甚至遙遠的拉丁美洲……他們思想的足跡,遍布這個世界,橫跨時空。這是知識分子的可愛,同時,在一些黑暗的朝代,則是知識分子的悲哀。

當然,現在,李敬他們趕上了一個開明的時代,他們議論,憂慮,思考,建言。他們是時代的中堅,又是時代的最踏實的建設者。

見杜光輝進來,李敬拿著另一位同學帶來的老酒,說,今天晚上光輝要多喝幾杯。

為什么呢?杜光輝問。

慶祝一下你為南州人民做出的巨大貢獻啊。我們在座的各位,可也都是南州人民啊!

有何貢獻可慶祝?

永力集團進駐南州,東方電子與南州的合作即將開始。這不值得慶祝嗎?

那是。你們都清楚?謝謝你們關注了。

李敬說,南州這路走得對。南州就應該進一步敞開胸懷,接納吸引更多的外面企業來南州投資。通過外來資本與技術,打動本地企業發展和提升。

李院長一下說到了點子上。杜光輝說,我也希望這是個良好的開端。

酒菜上來,每個人先都喝了三杯,說這是南州的規矩。談到喝酒的規矩,杜光輝說到他的博士導師。導師平時愛喝酒,但酒量不大。每年都有一個日子,導師總要請學生們到家去喝酒,而且必須喝醉。結果,每年那個日子,從導師家出來的學生,一個個酡紅著臉,走路歪歪斜斜,嘴里胡言亂語,或者高聲唱歌,或者醉倚街頭,可謂是洋相百出,丟臉到家。包括他,也醉過兩次。一次醉后就在導師家的大門前睡了一個小時,另一次酒醉后倒頭睡在導師的床上,一直到第二天天亮。

這導師也奇了怪了,是不是年輕時吃過酒的虧?

那倒不是。

那為啥要這樣整自己的學生?

大家盡管猜,卻沒有一個猜對。結果還是杜光輝說了:導師說,你們做學生的,做學問的,一年中的大部分時間都鉆在書籍之中,板著臉,冷著心。這不好!所以,一年中我選一個日子,大家開懷暢飲,一醉方休。醉過了,就舒暢了。舒暢了,一切就明白了。

導師真是用心良苦。李敬說,這樣的導師,是個好導師。不僅教人學問,也教人寬心。而這紅塵滾滾之中,寬心比做學問更難。多少學問大家,一生心思郁結。其實,那還是哲學的問題。學問最高的境界,便是哲學。便是天人合一,隨波賦形。

李院長說得好。大家都覺得李敬說得在理,大家因此又都干了一杯。

李敬說光輝來南州后,盡在做大事。我們這些大學同學,義不容辭地要幫助他,為他出出點子。我最近一直在想:還是上次光輝和我討論的話題,南州最大的優勢是什么?如何抓住優勢,乘勢而上?我還是相信自己的判斷:南州最大的優勢是科技,是人才。

我同意。

我也同意。

李敬說,我想搞個課題組,專門來研究一下。大家誰愿意參加,可以參加。不過,我先說清楚了,是無償的,義務的。

就算作是為光輝同學出力。義務就義務嘛。趕快組織起來吧。

杜光輝很是感動,說,我也不能讓大家都義務了,到時請大家多喝茶,也像我的導師請喝酒一樣,不醉不歸。

酒越喝越沉靜,其實都是做學問的人,大家再怎么放得開,喝酒還是掌握著分寸的。李敬敬了杜光輝一杯酒,說,我想起一件事來,你們到東方電子去談合作,你可知道東方電子的首席總工是誰?

是誰?

是科大畢業的一個學生,博士畢業后,在三十八所待過一段時間,后來不知怎么被東方電子給挖去了。現在成了首席總工。光輝啊,南州人跑到濱海去引進新技術,卻不想那技術的人員就出自南州。這或許就是當下全國人才大流動的一種現象吧?

這種現象值得南州反思。等東方電子合作簽約后,我會來重點抓這件事。到時,還得請李院長和各位老同學鼎力相助啊!

酒后,大家找了個茶館喝茶。酒到微酣,茶正好有味。杜光輝接到茹亞的電話,茹亞劈頭蓋臉地問道:你給可心灌了什么迷魂湯?她現在眼里都沒我這個做娘的了?你要是這樣,你回來管她啊?你躲在南州,算什么?

你這?茹亞,我在外面,等我回去再打電話給你,好嗎?

好什么!別打了。我話說完了。茹亞“啪”地掛了。

茹亞聲音很大,杜光輝也沒來得及回避。李敬他們其實都聽見了,但是,大家都裝作沒有聽見,繼續喝茶,繼續聊著世界大事。一直到茶過三昧,李敬讓人送杜光輝回去。臨走時,李敬說,老弟啊,也得常回北京看看啦。現在這個社會,人心都是一天天地在長。長著,長著,就越來越隔了。即使夫妻,也不例外。這事,可也是大事啊!

謝謝兄長。杜光輝感到嘴里有一口酒,正沖破剛才的茶味,要洶涌出來。他趕緊關上車門,囑咐司機:走吧!走!

 

 

十一

 

陽光很好,照在明月湖上,波光瀲滟。湖岸邊上的樹木,即使是在冬天,依然還頑強地掛著些半綠半黃的葉片。這些樹和葉片,倒映在湖水里,如同一個個潛入水中的精靈。杜光輝邊沿著湖岸散步,邊看著水中的這些精靈。它們與湖水融為了一體,似乎藏著萬千心思,又不經意地透出萬種風情。

上午因為要開人大常委會,專題研究東方電子項目的事宜,杜光輝要親自向人大常委們報告,所以杜光輝起得早。他吃了早餐后,就趕到了政務中心。那時候,還不到七點二十。他便到這湖邊。他走了一小圈,然后往回走。經過廣場上的沙地時,他看到那個男孩子的沙雕好像比往日更大更高了。所有來廣場的人,都呵護著這沙雕。或許,每個人的心里也都有過屬于自己的沙雕吧!只是那個男孩子將它壘了起來。在清晨的陽光中,沙雕發出隱隱的金紅色。杜光輝瞇著眼,那些沙雕里的建筑,電線,道路,無人機……都好像鮮活了起來。它們在動,在飛,在行走,在奔跑。他想哪天如果碰見男孩子,他會讓孩子在沙雕上增加進洗衣機、電冰箱,還有未來的顯示屏……

風吹過來,陽光也震顫了一下。杜光輝抬起頭,陽光眩目。他邊走邊想著來南州的快半年時光。總體上看來,一切還是很順利的。他也很快地就融入了南州這邊的氛圍之中。特別是南州洗衣機廠兼并重組的成功,加上東方電子即將落戶。倘若不出意外,明年這個時候,東方電子南州工廠的第一條生產線或許就將投產。一個經濟學者,半道出家,來出任南州這個省會城市的副市長,雖然從表面上看,他是因為唐銘書記的邀請。但骨子里,杜光輝知道自己:從小,父親就教導他好男兒要有干一番大事業的雄心壯志。這也許就是理想主義者的光輝吧?這光輝,時時地照耀著他。他來南州,應該也是一次理想主義者的生命壯舉吧。他既然來了,就必須干點事,干成事,干好事。

現在,至少有了個可喜的開端,接下來,杜光輝想起唐銘書記辦公室里那兩句唐詩:乘風破浪會有時,直掛云帆濟滄海。他又想起小時候鄰居老大爺常常站在棗樹下大聲甩出了那句京腔:哈,哈,哈,好——哇!

手機震動了下。杜光輝拿出一看,是小王。

小王語氣急促,如同被人攆著,說,杜市長,有情況了。

什么情況?杜光輝心想能有什么事,搞得像打戰一樣。

一批老干部到市委這邊上訪來了!小王說一大清早,這些老干部們就過來了,他們一定是約好了,有十幾個人。里面有人大、政協的好幾個老領導,還有省直單位的幾個老領導。他們現在正在李杰秘書長那兒,點著名要找您和唐書記。

啊。知道了。杜光輝剛才還陽光般的心情,這下子往下沉了起來。老干部們點名要見唐銘書記和他,那指向就很明確了,肯定是因為東方電子項目的事情。在此之前,唐銘書記已經安排過一次專題活動,請市人大和政協分別召集老干部,征求對東方電子項目的意見。活動中,老干部中也確實有不少反對的聲音。他們的擔心,同在職干部們的擔心其實是一致的,就是一百多個億的投資,風險太大,如果失敗了,南州經濟將會跌入深谷。如其拿著南州的身家性命去冒險,不如退而求其次,引進一些相對穩定穩健的項目更好。唐銘書記委托人大和政協的領導,專門給老干部們做了解釋。說明東方電子項目對南州經濟發展格局開拓的重要意義,同時也給老干部們算了筆賬,一百二十個億的投入,將來是一千二百個億的產值……老干部們當時似乎都接受了。可現在……杜光輝感到自己有時候,還是以學者意氣來揣測事情,往往把結果都往好的方向想,往壞的方向想的太少了。快到政務大樓時,他接到唐銘電話。唐銘讓他就在辦公室里不要過來,老干部這邊,他來和他們解釋。杜光輝說我還是過去吧,這事前前后后我最清楚。唐銘有些火了,說,你是個掛職市長,沖鋒還輪不到你!

原定八點半召開的人大常委會只好改成了十點。

杜光輝站在窗前,他感到今天的茶葉也比以往多了一點苦澀。他想像著唐銘書記給那些老干部們的解釋。怎么解釋呢?說是南州經展的需要?那么,怎么化解風險?其實關鍵是要解決那一百二十個億。一百二十個億,它牽涉到南州的方方面面。怎么讓老干部們信服并且相信和支持市委的決策?

唉!難哪。杜光輝覺得這比一篇宏觀經濟學的論文更難。他當初決定來南州時,岳父曾告誡他:基層工作與經濟研究是完全不同的兩個戰場,要有不同的思維,不同的應對方式,不同的戰略,同時更要有不同于一般人的智慧。杜光輝心底里相信唐銘是有著極高的政治智慧的,就從他不讓杜光輝去見老干部看,唐銘是胸有成竹的。

半小時后,小王進來說老干部們現在都安靜了。一開始來時,老干部們說話都激昂得很。杜光輝問唐銘書記說什么了,小王說唐書記在給老干部們算賬,一點點地慢慢算,算得很細,算得很認真。杜光輝問怎么個算法?小王說我就聽了一點,唐書記反復強調一百二十個億是三到五年的投資。說乍一看確實是南州一年財政收入的一半,但并不是一年之內就要投入,而是分成三期。一期的投入是四十個億。市本級財政拿二十個億,省財政支持十個億,試驗區投入十個億。如果能順利建設,一年后第一條生產線就可以投入生產。一條生產線年產值就能達到一百五十個億,南州財政僅此一項就可以增收十幾個億。這增收的十幾個億,就是第二期項目的投資。杜光輝聽了,覺得唐銘書記這賬算得確實細,確實過硬。有說服力。這些老干部,畢竟都是擔任過領導干部的人,他們會理解,會懂得的。杜光輝看看表,已經九點多一點了。人大那邊也打電話過來,問這邊情況怎么樣?說這邊老干部們的情緒,一定會影響到人大常委們的情緒,那隨后的表決,會不會?杜光輝說且等等吧,快了。

九點五十,李杰秘書長過來通知杜光輝按時召開人大常委會。杜光輝問老干部們都走了?李杰說大部分都走了,大部分也都被唐銘書記的算賬給弄明白了。而且,唐銘書記明確表態:東方電子項目一天不成功,他就一天不離開南州。東方電子項目所有的責任,由他來承擔。杜光輝心想:一個市委書記的敢于擔當,就在這關鍵時刻突顯出來了。他問李杰你剛才說的是大部分,難道還有?

是啊,還有一小部分老干部,堅決不同意,說要到省委去上訪。

啊!杜光輝嘆了聲。他仿佛看見一條奔涌的河流,奔涌之中,總有一些巨大的石頭攔在河水之中。河水奔突,石頭堅硬。這就像人類的進程,沒有斗爭也許就不會在真正的前進。

 

人大常委會最終以五十一票同意,十四票反對,二票棄權,通過了關于南州市與東方電子合作的決議。這個結果,其實早在投票之前,杜光輝便有所預料。但是,在會議前,他卻心里打鼓了。他怕老干部們這一上訪,會影響常委們的決策。為此,他認真做了準備,甚至做了最壞的打算。他在給常委們報告時,詳細分析了東方電子與南州合作的必要性、可行性,同時,強調了南州工業經濟現在所處的環境,劣勢,對南州與東方電子合作會帶來的一系列變化,當然,他也現學現賣,按照唐銘書記給老干部們的算賬法算了一回賬。最后,他用了三句話概括:調整南州工業經濟布局,促進南州工業經濟升級,提升南州工業經濟品質。常委們在杜光輝報告后,按照慣例進行了詢問。詢問激烈。個別常委甚至要求市委將項目投資的情況在日報上刊登,請全市人員討論決定。杜光輝說任何決定,既要民主,也要集中。他對項目的了解與把握,也讓常委們看到了一個學者型副市長的不同于其他官員的一面。

投票表決時,杜光輝如同第一次上轎的新娘,他無法看清轎簾之后各位常委們會投下什么意見。他到走廊上轉了一圈,又跟幾個常委討論了下東方電子與全國顯示器產業。常委們也是做足了功課,說出來的都要行話。這也可以見出東方電子項目對南放上上下下的震動。重新開會后,人大常委會主任拿著投票結果,望了望杜光輝。杜光輝從他的眼神里能看出:常委們選擇了支持。果然,票數一宣布,贊成票超過了百分之七十五。大家鼓掌祝賀。杜光輝說,要祝賀的是南州,從此將有千億產業了。當然,這還是萬里長城的第一步,我們還將扎實工作,爭取能盡快讓項目落地。

杜光輝現在深切地感到:千億產業這個詞很動人,它不再是冰涼的一個詞,而是一個有溫度有希望有力度的詞,這個詞正在向著南州走來,并且很快就會在南州的懷抱里生根、開花、結果。

杜光輝第一時間就報告給了唐銘。唐銘先回了一個笑臉。接著,唐銘道:就在人大等著,我讓司機去接你。

有什么事嗎?杜光輝問。

你等著。

會議剛剛結束,杜光輝一出會場,就看見司機在等他了。他問:去哪里?

去省立醫院。司機說。

去醫院?誰說的?

李秘書長親自吩咐的,說唐書記都已經給專家打過招呼了,要給杜市長作一次全面體檢。

啊!杜光輝想起來了,唐銘書記確實說過。既然都安排好了,那就只好去檢查。其實,杜光輝不太喜歡體檢。在所里每年一次的體檢,他是隔一年去一回,而且差不多都是在茹亞的催促之下去的。每年檢查,基本結果都一樣。他血壓有點偏高,那是遺傳。他父親是嚴重的高血壓,聽他父親說,他祖父也是嚴重的高血壓。那么,到了他這一輩,他血壓不高,那就不太正常了。

路上,杜光輝想到茹亞。前天晚上電話后,茹亞再也不接他的電話。他打了多次,都被她拒絕了。他反復地想著:跟茹亞怎么走到了這一步?似乎有些突然,但又是一天天慢慢積累、到了必然的地步。人到中年,他身邊有好幾對夫妻分手了。他原來也不甚理解。在情感上,他是一個相對傳統型的人。這來自于母親對他從小的教誨。特別是可心出世后,杜光輝時常覺得家就是一個穩定的支撐,需要的是平常的溫暖,而不是波瀾起伏。或許,他這種想法是錯誤的,但是,他覺得這是真實的,也是樸素而真誠的。

車子到了省立醫院,唐銘約好的教授已經在等著了。杜光輝說,其實,我真的不必檢查,沒問題的。

教授說,我知道杜市長沒問題。但檢查一下,總是好的。人到了這個年齡,每年一次的體檢是必需的。我都安排好了,您配合就行。

謝謝。配合,配合!杜光輝確實配合,這是他的特點。在學術上,他從不含糊,堅持獨立;但在做人上,他喜歡中國傳統文化中的“和”的概念,和為上。能不爭則不爭,能配合則配合。

前幾項檢查,包括B超、CT,一切都正常。另外一些,杜光輝心里有把握:應該也無大礙。全部檢查完,他謝了教授正要上車離開時,手機震動了。在京的同學,其實也是茹亞的同事老秦沒頭沒腦地問了句:最近跟茹總怎樣啊?

老秦,怎么突然問這個?

你先告訴我:怎么樣?

還好。

別騙我了。能還好嗎?說真話,光輝,我也是忍了一段時間了,覺得還是得告訴你。

什么事,搞得這么神秘。杜光輝心里“咯噔”了一下。

你真不知道?

真不知道!

那好。我可說了。老秦還有些猶豫。

杜光輝道:說!我扛得住。

其實也不是什么扛不扛得住的事情。我也是聽公司里其他人說的,說茹總跟我們美國總部的一位分析師好像走得很近。最近,那位分析師還專程到中國來看望茹總。茹總也專程去美國看望過他。

啊!杜光輝倒吸了一口冷氣。

當然,這都是別人告訴我的。我沒親眼看見。本來,這事不能亂傳的,但我想光輝我們是同學,這事不能不讓你知道。有,則抓緊處理;沒有,則引以為戒吧!

好的。謝謝老秦。我知道怎么做。

你一定別犯渾。這事,要好好談談。茹總也許是一時糊涂。

我知道了。放心。我會好好處理的。謝謝老秦啊!

不謝。下回去南州看你。

杜光輝心里仿佛有塊石頭,原來一直懸在黑暗之中。想象得到,可是根本看不見。現在,這石頭直接沖了過來,就明晃晃地懸在頭頂上。他想推開,石頭卻頑強地懸著。他腦子里一陣暈眩,只好扶著車門。司機問:杜市長,怎么了?要不要再上去?

沒事。可能是低血糖了。

杜光輝上了車子,閉上眼,茹亞變幻成了無數個茹亞,在他腦子里飛速旋轉。她越轉越快,終于,飛出了他的腦子,進入了他看不見的虡空之中。他先是極力向茹亞伸出手,想要拉住她。但隨著茹亞越飛越遠,他只能無奈地看著她。等到茹亞完全消失在虛空中時,他聽見了可心的哭聲。可心站在高處,看著這一切,她淚痕滿面,哭著,喊著,手伸向茹亞離開的方向。他走上去,想抱住可心。而可心卻掙扎著,遞給他一幅被撕碎了的全家福。那是可心十歲生日時,他們一家的照片。照片上,可心依偎在他們之間,幸福得像朵花兒……

一切隱約可感,一切又猝然到來。杜光輝想哭,但他忍著。他沒有回政府,而是讓司機直接送他回了警備區宿舍。他給唐銘發了個信息:一切都好。然后,就進屋蒙頭睡下。他極力壓抑著自己的哭聲,他知道一個中年男人的哭是多么地讓人揪心,但他還是得哭。他不明白他跟茹亞為什么會走到現在這境地。雖然情感的事,即使是夫妻,也不可能得到解釋。但他真的希望此時能有人站出來,給他一個能讓他平靜下來的答案。

當然,他更知道:這個答案是沒有的。至少,現在沒有。

哭完了,杜光輝起床洗了把臉,去警備區食堂吃了午餐。江政委正好碰見,說,很久沒見杜市長來吃飯了?

最近忙。杜光輝回避著江政委的目光。

忙好啊。聽說洗衣機廠簽約了,東方電子的事人大也通過決議了?

是啊。上午剛通過。

南州是要有這些大動作。我從南方調到南州來,三年了。總感覺到這個城市太安靜了。沒什么大起大落。人要安靜,但一個城市這么安靜,卻不是什么好事。杜市長,你說是吧?

是啊。確實需要點動靜。

我有個侄子,科大博士,畢業時,我勸他留在南州。他倒好,說南州這么保守、安靜的地方,不適合年輕人在這干事。然后跑到南方去了。唉!

他說的有道理。杜光輝說,干事創業需要一個環境。南州現在確實還有問題。不過,會一步步好起來的。

 

政府辦公樓上,乍一聽,一定是熱熱鬧鬧,其實不然,這里很安靜。每天除了早晨上班后的個把小時之外,其余的時間,走廊上雖然人來人往,但都是小聲著的。辦公室的門也大都閉著,除了開會,這里更很少見到三五成群的人在說話。

杜光輝進了辦公室,小王就問:聽說杜市長去體檢了?

是啊,去了。

都很好吧?

沒問題。

我也覺得杜市長沒問題。典型的知識分子形象。

這跟知識分子形象有什么關系?杜光輝笑道。

小王也笑,說,我覺得知識分子形象,就是健康的形象。

這兩者是不同的。一個是精神上的健康,一個是身體上的健康。

杜市長這太哲學了。小王說,不過,我挺喜歡哲學。大學時,還選修過一年的哲學。

哲學是一生的事情。杜光輝問:這兩天有什么事沒有?

事情倒是沒有。啊,科技局的孟春副局長來找過你,說要給你送一封調查報告。我讓她直接留下了,放在您桌上。

孟春?杜光輝心里一震,他趕緊坐到桌前。調查報告很厚,像一本大開本的書籍。封面上寫著《南州科技與經濟發展的調查與研究》。真是個大題目啊!敢對這個大題目下手的人,一定也是個有氣魄、不簡單的人。他估計這應該是個團隊的集體成果,這個團隊最大可能是外請的專家團隊。因為以前自己在經濟所時,就曾帶過好幾個這樣的團隊,為十幾座大中型城市作過經濟方面的整體研究。有的最后還正式出版了論文集。他翻開封面,里面是環襯。他心想:還真夠認真的,像模像樣。再往下翻,是書的扉頁,上面寫著書的題目,同時在下面有一行字,寫著:作者:孟春。

難道這是孟春一個人的調研報告?一個人承擔這么大題目的調研,那出現的到底會是一份怎樣面目的報告呢?

杜光輝來了興趣,他起身喝了口瓜片,然后又續了水,對外間的小王說,我上午要看材料,一般情況下就不要打擾了。

這一看就是一上午。杜光輝雖然沒有一個字一個字地全部看完,但大致內容和報告的精髓都看了。他有一種想給孟春打電話的沖動,他想告訴她:這是他到南州來以后所見到的最有質量的一份調查報告,而且,對南州經濟發展的針對性、迫切性和及時性,都十分到位。他要向唐銘書記推薦這份調研報告,同時,爭取向全市的領導干部推薦這份報告。

杜光輝喊小王進去,問:這孟春局長以前做過這方面的調研?

不太清楚。我沒看過。她是前幾年從南方調回來的。據說她家在南州。其余的,沒問過。至于調研報告,我沒看過。這份怎么了?

寫得好啊。杜光輝說,調研得也很充分,直視南州的問題,而且提出了思路與方案。

現在這樣的調研報告太少了。小王感嘆:我到辦公室來這么些年了,也沒見幾份像樣的調研報告,除了政研室拿出的材料外,現在大部分單位都人浮于事,真正能沉下來搞調研的,寫材料的少之又少。

這是個問題。要倡導干部多調研、多寫材料,這是培養干部的好途徑。毛主席以前就這么倡導的。唉,可是現在,都忘了啊!

中午在食堂吃飯,正好遇見了唐銘。唐銘說,我聽小江說這兩天你在警備區那邊休息,是不是體檢影響了?沒問題,怕什么!

那倒不是。是有點頭暈,老毛病。正好原來有篇給刊物的論文要發表,發表前再修改一次。所以,在那邊休息了兩天。不過,這一來上班,我上午就讀到了一篇好文章。

什么好文章?也推薦推薦嘛。

就是南州干部寫的。確實很好。一份有分量的調研報告。

誰寫的?能讓我們社科院經濟所的大所長這么贊賞?快說說看。

孟春。科技局的。

就是那個從南方調回來的副局長,是吧?

就是。

下午讓人送我看看。是什么內容的?

是關于科技與南州經濟發展的探討的。很扎實,很有思想。下午我讓小王送給您。

中午,在辦公室的行軍床上,杜光輝輾轉了很長時間,一點睡意也沒有。他腦子里再次浮現起田憶的畫面。他閉著眼,想進入夢鄉,然后同田憶說話。但他無法做到。即使有一瞬間真的進入了夢鄉,也不像以往那樣能見到田憶。他稍稍想想:自從那天田憶與他在夢中對話后,她就再也沒有出現在他夢中了。他清醒的時候可以想,閉著眼睛可以想,躺下時可以想,站著時可以想,但夢里卻再也無法見到。難道真如田憶所說,要永久地離開了。他耳邊仿佛還有田憶的話:我不能再跟著你了。你必須過你自己的生活。

半夢半醒之間,杜光輝看到了另一個田憶——那是孟春。

孟春正站在電梯里,朝他笑著,說,杜市長,我這博士與杜市長比,算不了什么。以后還請杜市長多多指教。

真的太像了。太像了。而且這兩個人的名字,似乎也有某些關聯,一個叫田憶,一個叫孟春。她們都是南州人。難道她們是姊妹?或者其他?不可能,不可能的。杜光輝否定著。兩個人雖然都是南州人,又長得異乎尋常的相像,可是兩個人姓卻不一樣,一個姓田, 一個姓孟。他搖搖頭,起床,站在窗前。明月湖在冬天的景象,與秋天又有不同。綠軸大道的綠更加單薄了,但依然還有。這些年,由于科技與天氣變化的原因,大量的植物由南往北遷移并逐漸適應。一些原本只能生長在南方熱帶或者亞熱帶的植物,現在在中部地區,甚至更偏北一點地區,長得相當茂盛,花開得也相當艷麗。綠軸大道上的很多植物,就是南方植物,他們學會了耐寒,即使這冬天,也依然綠著,開著各色花朵。湖水從窗前看,清冽明亮,甚至有些清寒之意。這是冬天應有的景象。再過半個月,就是春節了,一年將盡。杜光輝覺得這一年,相對來說還是比較充實的,但同時也是十分特殊的。這一年,他來到了南州;這一年,他看見了與茹亞之間的裂痕;這一年,女兒可心收到了男孩子寫的信;這一年,南州洗衣機廠正式與永力集團簽約;這一年,東方電子與南州的合作,即將正式啟程。這一年,有歡樂,有痛苦,有愛,有恨,但都是他自己的。冷暖自知,他望著湖水,感覺時光正沉進湖水的深處,而一些該走的必將要走,一些該來的必將要來。

想著,便有些豁達了。

唐銘很快打來電話,說,確實是篇好報告。我做了批示。這個孟春不簡單,很有頭腦,很有見地。

我也覺得是。杜光輝說,這個報告我覺得可以給全市的領導干部學習參考。

我同意。唐銘說。

另外,唐銘道:省紀委下午給我來電話說接到了對于東方電子與南州合作的舉報。因此,這簽約的事,暫時停一下。等紀委查了后再定。我讓紀委的同志快查,我說,我們想在年前簽約,作為送給南州人民的新年大禮。他們答應了。

還有這事?杜光輝驚道。

什么事都會有。我有準備。

是誰呢?舉報有什么意義?都舉報些啥了?

這個,我也不清楚,也沒問。光輝啊,不要激動,舉報是正常的渠道。人家有意見,通過正常渠道舉報,是合法的。要尊重他的權利。紀委明天可能就要過來調查,肯定會找你詢問。我覺得:這也正好是一次機會,一次向紀委同志宣傳這個項目的機會。這么大的項目,走點彎路,正常。好事多磨嘛!

書記這么一講,我倒是放心了。杜光輝嘴上這么說著,心里卻真的有些不是滋味。他回想了一下,圍繞東方電子項目,南州這邊還真的演了一臺大戲。先是試驗區的宗一林主任,他是明著的提出反對意見;再后是劉振興市長;還有天涯社區的帖子;這些其實都在明處。還有很多暗流,那是無法讓人看見卻最有破壞力的。剛剛,人大常委會通過了引進東方電子的決議,這邊,省紀委就開始了調查。杜光輝此時想到了一個詞:艱難。這就是所謂有艱難吧?絕不僅僅是唐銘書記那一句“好事多磨”能解釋得了的。他甚至感到:東方電子項目的引進,猶如一場春潮,澎湃浩蕩;而同時,另一場浩大的潮水也在洶涌。這是一場看不見的力的角逐,意志的激蕩,前行與保守的斗爭。如果說在人大常委會通過后,杜光輝看見的是一派光明;那現在,他覺得晴朗的天空上,正翻滾著烏云。他甚至有些迷茫了。有那么一瞬間,他甚至問自己:來南州,是不是真的是個錯誤?引進東方電子,是不是真的會是個失策?

唉。杜光輝嘆了口氣。而窗外的明月湖,此刻也似乎在回應著他,那湖上正騰起一層霧氣,朦朦朧朧。湖水被霧氣籠罩,一時間,變得無限的空蕩與蒼茫。

 

小王從唐銘書記那里將孟春的調研報告拿了回來,唐銘書記作了一頁紙的批示,提到要興調研之風,興思考之風。要立足南州實際,多開展此類調研,多拿出有真知灼見的好報告。他在批示最后要求:十八大提出要以科技引領經濟發展,南州在這方面才剛剛起步。大塊文章,有待全市上下共同書寫。全市的領導干部要認真學習和思考,并結合本地本部門實際,開展南州市情大調研活動,尋找差距,反思不足,提出思路,加快發展。

簡主任很快就過來了,杜光輝給他遞了支煙,他點著才道:市長啦,我可是挨了批評了。

挨批評了?怎么回事?

怎么回事?還不是孟春那調研報告的事。簡主任將煙狠狠地吸了一口,煙立即就陷進去一半。他并沒有將吸進去的煙直接吐出來,而是悶在肚子里,過了好一會兒,連杜光輝看著都著急了,他才長長地吐出一大口煙氣,然后道:我可真將報告看了,書記批評得對。這報告確實寫得好。沒想到孟春這小女子還有這一手。只知道她是個博士,文章也寫得這么厚實。

關鍵是調研到位。她做的功課,遠遠超過她的文字。

那倒是不假。現在我們寫個調研報告,不瞞市長說,往往就是在現成材料的基礎上,選一兩個點去看看,然后就閉門造車。即使有點觀點,那也不是從調研中得來的,而是從其他報告中學來的。

杜光輝覺得簡主任說的是大實話。他想這大實話背后也有客觀原因,但主要還是主觀原因。所以唐銘書記批示要大興調研之風,真的十分有必要。他指著材料對簡主任說你看看孟春這個報告,材料翔實,觀點扎實,新穎,具有極強的針對性和可操作性。這樣的報告,唐銘書記喜歡,是正常的。南州每年如果能出十個這樣的調研報告,那對南州的宏觀發展的決策引領,將起到重要的作用。

簡主任繼續抽著煙,搖著頭,說市長哪,不是我們不想搞這樣調研報告。可是現在,你也知道事務性工作太多。我們也是忙于應付。以前,搞調研可以深入到基層住上十天半個月,現在哪行?不說十天半個月,三五天都不行。

杜光輝想想也是。大家都在忙事務性的工作,誰還能沉得下心來,扎實地到基層搞調研,寫報告?他覺得有必要給各級各部門來個建議:以后讓政研室,包括各個部門的政策調研機構,從事務性工作中解放出來,一心一意搞調研。當然,也得有任務。要能出高質量的調研報告。事實上,一篇高質量的調研報告勝過千軍萬馬,對決策的指導作用相當重要。像新華社他們搞的內參,對地方工作的影響力就相當大。很多正確的決策,都源于真實的調研,與高屋建瓴的批評。

簡主任說這建議好,如果真能讓我們從事務性工作中擺脫出來,我就敢保證:我們也能拿出像孟春這樣調研報告。

好!杜光輝又遞給簡主任一支煙,簡主任將煙在手上慢慢地攏著,湊近來問:聽說紀委要來查東方電子的事?

你聽誰說的?

嘿嘿,這事整個大樓都傳開了。杜市長啦,現在這世上,哪還有不透風的墻啊!我想了下,他們查什么呢?也沒什么可查。程序合法,無懈可擊。至于項目將來,誰敢打包票?是不是,杜市長?

項目的未來,一定是很好的。這我有信心!至于紀委查,那也是接到舉報,必須要查。查了才好,查了,就更加透明,有利于項目的推進。杜光輝說著,笑了笑,說,簡主任將來要寫南州工業史,這個可得記上。而且要大寫特寫一筆。

那是。可惜我寫不了。我這支筆一輩子就注定是現在這樣子了。記得小時候,我上學時作文寫得好,語文老師說我將來會成為一個作家。可現在,作家沒當成,卻天天在文字堆里糾纏。不過,想想兩者的意義,卻大不相同。作家是要流芳千古的,而我們這些筆吏,不僅流不了芳,甚至會背一世的罵名的。

不要這么悲觀。文字各有不同。作家是作家,搞政策研究同樣能出好成績。國家的很多宏觀政策,往往就是來源于一兩篇政策研究的文章。倘若政策研究,能為一個地方的發展,做出決策參考,那也是功莫大焉!

市長這么一說,我心里好過些了。簡主任咧著嘴笑著,因為煙不離嘴,他一口黃牙,閃著幽暗的光澤。他一邊吐著煙霧,一邊關門離去。小王進來,將窗子都打開了,說,簡主任這人什么都好,就是煙癮太大。而且不管在什么場合,他都要抽。

他就那么一點愛好,要再不讓他抽,他可能真的一個字也寫不出來的。杜光輝道。

 

十二

 

紀委沒來,蔣峰卻氣喘吁吁地找過來了,他一進辦公室,就問杜光輝:上次我們請市長協調一下資金,不知可有著落了?我們現在可是到了關鍵時刻,資金要是跟不上來,就可能前功盡棄。

杜光輝抬著看著他,他感到才短短的一個月不到,蔣峰有些變了。憔悴?勞累?還是心累?反正給人的感覺就是一個一直在路上跑著的人,那種疲倦是由里到外的,浸潤著整個身心的。他并沒有急著回答,而是問蔣峰是不是太勞累了?說干一個企業不容易,但無論多么艱難,身體第一。然后才說,銀行的事,我一直記著。只是最近因為洗衣機廠和東方電子的事情,太忙,沒顧得上。這樣,我明天就給相關銀行說說,看看能不能拆借一些資金。同時,我跟振興市長商量下,看能不能在市級發展資金中拿一點出來支持。不過,這都需要一個過程。

蔣峰說謝謝市長關心,最近因為資金,還有技術攻關的事,大家都在拼。至于身體嘛,沒事,我們都是吃過苦的人。我知道。資金這一塊,我們只有依靠市長您了。我們也是真沒什么辦法了,自籌的資金用完了,最近一段時間,又向同學和朋友們拆借了幾百萬。眼看也快要完了。我感到很內疚,我那兩個同學要不是我,也不會跑到南州來干這無人機,他們也沒有想到:會陷入資金這個無底洞里。唉!我覺得對不起他們,可是,現在讓他們退出,更不合適。

我理解。你們無人機進展到哪一個階段了?

試驗機已經開始組裝,即將開展飛行試驗。我們原計劃明年底出商品代成機,現在想提前一些。當然,這種提前是在保證質量的前提下提前。

很好。我一定盡力。

杜光輝晚上參加一個接待任務,吃完飯后回去時,提前下了車,他想隨便走走。分水嶺上的冬天,比往年似乎溫暖了些。雖然也下了兩場雪,但都是雨雪,這對一個生活在北方的人來說,簡直不叫下雪。杜光輝喜歡的是那種銀裝素裹,大雪滿天。小時候,一逢下大雪,父親就喜歡帶著他跑到郊外。那真是一片大好河山啊!父親站在雪地里,高聲吟誦毛主席那首著名的詞作——

北國風光,

千里冰封,

萬里雪飄。

望長城內外,

惟余莽莽,

大河上下,

頓失滔滔……

父親吟誦到此,往往會停下來,思緒仿佛沉入悠遠,然后再接著吟誦。父親的聲音越來越大,情緒了越來越激昂,終于,父親仰天長嘆道:

俱往矣,

數風流人物,

還看今朝!

父親意猶未盡,站在雪地里,仰頭向上,同廣大的雪野融會在一起。幼小的杜光輝,也被父親這激昂和慷慨給震撼了,他也用童聲誦道:

俱往矣,

數風流人物,

還看今朝!

一切歷歷在目,可杜光輝已人到中年了。一切俱往矣,可風流人物何在?

再過十幾天,便是新年了。按照放假規定,得到春節才能回去。但唐銘書記說了:像杜光輝這樣的家在外地的干部,如果沒有特殊情況,可以提前兩天回去。因此,他打算臘月二十八回北京。早前幾天,可心已經在電話里問他了,說回來時能不能帶些南州特產?特別是那個瓜片。他回答說,特產可以,瓜片沒有。瓜片是大人喝的,小孩子家家的,要干什么?

最近,他和茹亞如同兩只風箏,各自飄飛,誰也沒有向誰主動靠攏。特別是同學電話后,他甚至想直接飛回北京,去當面問問茹亞。可很快,他否定了自己這個沖動的想法。他想好了,春節回北京,與茹亞好好談談。情感上的事情,他不勉強。如果茹亞真的已經另有狀況,他便成全她。小時候,母親就對他說過:強扭的瓜不甜,既然不甜了,堅持還有什么意義?只是苦了可心。想到這,他又矛盾了。

天麻麻的,這是又要下雪的前兆。杜光輝看著天空,心想:如果一場雪能覆蓋這天底讓人煩惱的一切,那多好!

 

一場大雪,真的趕在年前到來了。

雪落無聲,但雪落有形。無聲的雪,從高空飄灑而下;有形的雪,將六角形的花瓣,悄悄地鋪滿大地。僅僅一夜間,杜光輝早晨醒來,便感覺室內光線有別于往日。他拉開窗簾,啊,好大的雪啊!他一下子回到了童年。每回下雪,他總有回到童年的感覺。

在南州他不是第一次看到落雪。二十多年前,他也曾看過落雪,而且是和田憶一道。他們在雪地里行走,用手掌接著雪花,看雪花在手心里慢慢融化成水。天、地、雪、人,幾乎成了一體,蒼茫世界,只是他們兩個人的了。

田憶離開的時候,也是一個雪天。消息是一個同班同學告訴他的,說田憶出事了。他懵了下,打了這同學一拳。同學喊道:是真的。田憶,就是那個給你在圖書館占位子的田憶,出車禍了。那天,他的心在無限的疼痛與愧疚中滴血,他瘋狂地在雪地里跑了一整天。黃昏回來時,他似乎看見田憶正站在校園的路燈下,等著他……

北方雪多,北方雪大。每至下雪,杜光輝喜歡領著可心去壘雪人。想到雪人,他想起政務廣場上的沙雕。啊,他記起來了,那個男孩子說他的爸爸在造無人機,難道他是蔣峰的孩子?他想起蔣峰說他的公司就叫任我飛。

任我飛!好名字。天高任我飛,這是多么有豪氣與自信的啊。

真的不容易。杜光輝想:三個海歸,立志要創造中國制造的品牌無人機,而且要站到世界前列。這是一種責任,一種擔當,而絕不是他們一時興起。現在,他們嚴重資金短缺,這事一定得解決。杜光輝打電話讓司機不要來接他了,他一個人走到政務大樓。

雪踩在腳下,發出清脆的響聲。雪打在身上,像一些薄薄的安靜的睫毛。雪,到底來自哪里呢?杜光輝想到昨晚臨睡前,他看到關于量子的一篇文章。那篇文章說按照量子學說,一個量子,總能在另外一個地方,捕捉到一個相同的量子。從而,兩個量子之間產生糾纏。其糾纏態表現為:同一性。這看起來多么神奇。杜光輝突發奇想:這世界上是不是還有另外一個杜光輝?而那另外一個杜光輝,此刻也行走在雪地里,看著天空被大雪一寸寸地鋪滿,或許那個杜光輝也正在想著:這世界上是不是還有另外一個杜光輝?

想著,想著,就有些亂。忽然,他的思緒又回到了田憶身上。從田憶,又幻化到了孟春。

盡瞎想!快到政務大樓時,他罵了自己一句。

 

瓜片喝到正好,杜光輝叫來王也斯。

王也斯端著個小茶壺,慢條斯理地走了進來。杜光輝看著他這樣子,就像看見古時候的一個私塾先生,他笑著,說,你這身上,有些古氣了。

哈,平時身上都是臭氣,這下雪了,天地干凈了,再配上這小壺,便有了古氣。這不好嗎?

好,當然好。杜光輝上前看看王也斯手上的壺,說,有年頭了。

我也不知道有多少年頭,反正我太爺爺去世前喝的就是這壺。我爺爺去世時喝的也是這壺,后來,我父親去世時喝的還是這壺。看來,我到時走的時候,喝的還得是這壺。

說得多繞。看來是傳家寶。得好好收著。值大錢呢!

值不值錢不知道,但這物件,可是我太爺爺的爺爺,當年到景德鎮挖窯泥,挖了半輩子,臨回江北時,窯主人送了他這只茶壺。茶壺底下還有印,我查了下,可是大師之作,叫陳蔭千。你看看。王也斯將茶壺舉起來,杜光輝低了頭去看,當然看不清楚,但他道:是有,是有。好好留著,再過一百年,會成稀世珍寶了。那可就真不得了了。

王也斯說,不留了。我決定到時候把它帶走。我的爺爺們可是想著它呢!

哈哈,杜光輝笑笑,心想這王也斯也真是個有意思的人。他將主題轉到正題上,問:聽說政府出臺過一個關于扶持中小微企業的意見,是吧?我讓小王找了找,沒找著。

有過。去年的。有些優惠政策,可惜后來兌現得不充分。

有政策,怎么兌現得不充分呢?

這里面原因很多。比如銀行那一塊,中小企業很多缺乏擔保基礎,而現在,沒有擔保,銀行不可能給你貸款。還有就是財政這一塊,按照原來的文件,符合條件的都可以扶持。而如果真的都來扶持,那將是一筆相當大的數額。所以,文件出了門,執行就一直拖下來了。

這不嚴肅!政府文件,既然出來了,就要執行。

理論上是這樣,但實際工作中,特別是我們基層,很難做到。

杜光輝沉默了下,讓王也斯將文件找出來,他得好好看看。王也斯端著茶壺,喝了口茶,聽得見他喝茶水的婉轉聲。就像北京城的鴿哨,回環,有韻致。

不到十分鐘,王也斯又端著茶壺進來了,他手里拿著份文件,問:是不是有企業找來了?

杜光輝點點頭。

中小企業難纏得很。杜市長這么忙,如果有需要,可以交給辦公室來辦理。

好的。我先看看。

文件是份好文件,對扶持中小企業,作了詳細地規定。包括金融機構如何扶持,財政如何扶持,科技如何扶持等等。杜光輝看完,便拿起電話,給市工行的行長打電話。行長磨蹭了一會,杜光輝在電話這頭似乎都能看見肥胖的行長,肥嘟嘟的手正捻著支煙,眼望著天花板,然后遲緩地接了電話。當行長一聽是杜光輝時,他肥胖的身子立刻繃緊了,臉上也堆著笑,雖然沒人看見,但笑還是那么到位。行長道:杜市長有什么指示?我們歡迎市長到行里來檢查指導。

指導就不必了。我看了下南政字第三十二號文件,是關于扶持中小微企業發展的意見。你也應該看到過吧?

這個,這個,看到過。看到過!

那好。上面的扶持政策執行得怎么樣啊?南州這么多中小微企業,工行理所當然地要加大扶持力度。可是,我下去看了下,很多企業反映到你們那里貸不了款哪?有這事吧?

沒有。絕對沒有。只要符合條件,我們應貸盡貸。那些說沒貸到款的,估計是擔保問題,或者其他問題。具體情況,要具體分析。

那好。下午,你跟我一道去看個企業。三點,我在政府等你。

行長倒是準時,三點,上車,直奔試驗區而去。車子出了市區,很快就上了前進大道。杜光輝正在盤算著要不要給宗一林聯系,宗一林的電話卻來了。宗一林在里面咳嗽著說,不好意思,感冒了,杜市長,聽說大駕光臨試驗區了。

杜光輝心里吃驚,即使他上次已經領教了宗一林的靈敏的嗅覺,但宗一林能在這么短的時間內,準確地掌握他要來試驗區,這人的能量還是令他刮目相看。他答道:你怎么知道?剛到前進大道,正要打你的電話呢。

哈,哈哈,宗一林一邊咳嗽一邊笑著,說,哎啊,杜市長到了試驗區,我要是不知道,那是我宗一林的失職。誰讓我在試驗區干了一輩子?這么說吧,就是一只鳥飛過試驗區的天空,我宗一大都能感覺得到。不過,今天真的要不好意思了,陪不了你。嚴重感冒,光榮負傷了。

啊,聽得出來。那就趕緊休息吧。我也正好到任我飛去看看。

任我飛?宗一林問:試驗區的企業?是不是那搞無人機的?

就是。宗主任記得準。

那個不行啦。三個年輕人,搗鼓了這么長時間,連個無人機影子也沒弄出來。市長,你去看啥?

我們只是去看看。好了,你休息吧!

杜光輝心想:這宗一林難道在政府布置了眼線,否則,哪能這么快就知曉他和行長到了試驗區?簡直…… 不過,話又說回來,作為南州試驗區一把手,宗一林倒也算是盡職。他對區內企業的熟悉程度,已經到隨口能報的地步。這也是十分不容易的事情。杜光輝看過宗一林的簡歷,這人是南州試驗區初建時的功臣。那時候,宗一林是市委辦的副主任,帶著一班人,硬是在一大片農田上建立起了南州試驗區,又想盡辦法招來了一批批企業。不管那些企業,是不是像化工園區那樣需要淘汰,但如果遵循貓論,那都是能給試驗區給南州帶來財政收入的好貓。都是曾經為南州經濟發展作出貢獻的好企業。

任我飛在前進大道往西走的路口,再往里大約半里地。一排標準化廠房,他們是第三個。廠房前有一片空地,空地往前,有一座稍稍高于其他標準化廠房的房子,杜光輝覺得那應該是試飛房。從小杜光輝就對飛機十分熟悉。他們家離機場不遠。各種各樣的飛機,從機場起飛,或者飛到機場降落,無一例外地到了他們家的上空,都要降低、減速。銀光閃閃的機身,就好像在頭頂上,感覺一伸手,都能夠得著。有一年,有架飛機不知怎么的,就在機場邊上掉下來了,火光沖天,整個那一片地區都被照亮。有人說,就是那架直升機,我剛剛看見它從我們屋頂飛過去。因為天天看飛機,聽飛機的聲音,杜光輝對飛機本能上有一種親切感。他認定那高些的建筑是試飛的地方,還真的給認對了。蔣峰他們正在試飛車間試飛。三臺無人機,兩架稍大些,依次飛上了建筑的穹頂,然后盤旋,下降,再升高。接著,另外一架小些的,也開始飛了起來。它靈活地穿梭在兩臺大些的無人機之間,左右穿插,上下騰挪。三臺無人機飛了十來分鐘,然后再降落下來,穩穩地落在平臺上。蔣峰這才上前,對杜光輝道:市長,您過來也不事先說聲。好在今天我們正在試飛,您正好趕上了。這三臺無人機,是我們即將定型的。在三輪試驗并校驗后,就將進入批量生產。

我看挺好的。穩定性強,噪音也小。杜光輝接著給他們介紹說,這是市工行的行長。是特地來看看你們這無人機研發的。

行長斜看著蔣峰,只是禮節性地點了點頭。

蔣峰說,我見過行長,我去工行找過您。

找過我?

一共去過兩次。找您申請貸款,您沒同意。

杜光輝聽著,便圓了句:今天就是為你的貸款來的。有什么要求,說說。他心里想:這些海歸的年輕人,到國內來辦企業,拿著國外那一套,這怎么行?學會與政府部門與銀行部門打交道,也是一種辦企業的需求。看來,下次得好好給他們培訓培訓。

蔣峰說,市長和行長都看見了,我們的無人機即將批量生產。但最后的試驗與校驗,也是一大筆資金。而我們確實已經彈盡糧絕,真的快走投無路了。如果銀行現在能給我們兩千萬,我們就能保證在五一前,拿出商品代無人機。十一前,正式上市。

好。杜光輝說,無人機生產,科技含量相當高。國際上,韓國和日本,是無人機生產大國。國內雖有生產,但基本上都用于農業和特種行業,在其他行業運用不多。這一方面是因為我們某些技術尚未過關,另一方面也與我們的量產不足有關。行長哪,你有信心吧,在南州把這任我飛打造成中國無人機生產的第一品牌。

好啊。行長肥臉抖動了下,顯然有些勉強,但是答應得還是很干脆的。

杜光輝說,那剛才小蔣說的兩千萬,要不要再具體考察下?

當然。行長說,兩千萬也不是個小數目,我明天讓信貸中心的人來具體考察。

那也行。但是,今天請行長先看看,了解了解。這樣的企業不容易。

剛才一直給杜光輝介紹的蔣峰,這會兒將另外兩個合作伙伴也作了介紹,說他們,哥們兒,被我從歐洲給拉了回來。老李,老秦,他們是無人機目前國內核心技術最過硬的兩個研究者。

老李和老秦兩個人都戴著眼鏡,而且是高度眼鏡,一圈一圈的,像挖得很深的鉆石井。老李伸出手,跟杜光輝和行長都握了下,然后便退到一邊。顯然,他是個不善言辭的人。老秦剛才一直盯著行長,這會兒,他同杜光輝握了手,卻沒再動彈。蔣峰說,行長,老秦上次也去找過您。

啊,啊!行長有些尷尬。

杜光輝道:銀行有銀行的規矩,你們做企業的,也要理解。這樣吧,先到車間去看看。

一長排的標準化廠房,被隔成了兩半。前半段是生產車間。中間有一個辦公區。過了辦公區,是研發區。十幾個年輕人正埋頭在里面干活。杜光輝感覺到這里雖然很靜,但卻生機勃勃。蔣峰不斷地向行長介紹著相關情況,行長卻有些心不在焉。

一圈看下來,大家回到辦公區喝茶。蔣峰親自泡茶,泡的是工夫茶。先洗茶,再用紫砂壺沖泡。泡好后,再倒進每個人面前的小杯里。茶湯微黃,蔣峰說,這是鐵觀音。

行長喝了一口,說,茶不錯。

蔣峰說,我以前學過茶道。可惜,中途廢了。

杜光輝也喝了一口,味道比瓜片還要重。他慢慢地將茶潤進喉嚨,然后道:蔣總,回南州來搞無人機,現在不后悔吧?

我個人不后悔。可是,我覺得對不起我這倆哥們。

老秦說,說不后悔是假的。有時,還真后悔了。我們沒想到回來后,南州既無資金支持,也沒有多少可用的人才。企業一開始有三十多人,現在跑得只剩下十幾個了。還有人正在申請離開。

他們都去哪了?南州難道真的一點優勢沒有?那你們當初怎么選擇了回南州?杜光輝問。

都去了南方。條件更好,收入更高。至于當初我們回南州,一方面是覺得國內現在都在搞科技創新,我們應該會獲得支持。另外一方面,我們看重南州在全國獨一無二的優勢,那就是科技。我們很多的技術,在科大和中科院的院所都能找到。這是最大的優勢!

說得太對了。杜光輝說,你們看對了,南州最大的優勢就是科技。我們有科大,有那么多中直院所。現在,又有了你們這些海歸人才。南州下一步,重點就是在科技上發力。科技轉化,科技產業,南州制造,一步步來,不愁南州經濟搞不上去。他轉身對行長道:因此,像任我飛這樣的中小微企業,一定要大力扶持。他們就是南州經濟發展的最活躍的一分子,也是推動南州經濟轉型的生力軍。

蔣峰說,我們真的想成為最活躍的一分子和生力國。這一代人,也不說什么科技報國的大道理,可是,我們真的是想做點事情,出點成果,有點貢獻。

老秦道:可不能讓我們成了干旱天池塘里的魚啊——涸死了。

不會的。杜光輝道。

行長問:兩千萬下去,什么時候能回來?

如果順利,兩年到三年,我們可以還清貸款,實現盈利。

……太長了吧?

長嗎?行長。老秦有些火了,說,我上次去找您,您說這樣的企業沒前途。現在,當著市長的面,又說什么太長了。請問一下:工商幾十上百億的貸款,一定都比貸給我們更優良?

蔣峰按住老秦,說,他這人直性子。不會說話。行長,請原諒。

行長說,沒事。有市長在,能有什么事呢。

行長顯然話里有話,但杜光輝在,他也不好說出口。杜光輝說,知識分子有個性,可以理解。但以后還是要多體諒銀行和相關部門的難處。并不是所有問題都能靠市長來解決的。問題能不能解決,最后還是得靠行長支持的嘛!

離開試驗區后,杜光輝給行長說,那些年輕人說的話,別當真。不過,給任我飛扶持的事,我可要當真。

行長說,市長這是命令啦。不過,那幾個海歸的年輕人也確實不容易的。明天,如果審核沒問題,我爭取在年前給他們一千萬。

 

市長辦公會后,劉振興讓杜光輝去一下他的辦公室,說有事要商量。

杜光輝先回自己的辦公室,回了幾個剛才開會時沒接的電話。有底下縣區的,有老同學的,還有一個是蔣峰的。縣區的事情,他簡單地說了幾句。老同學無非是請喝酒。他說最近真的沒時間,等年后,再好好聚聚。蔣峰很是高興,說銀行的一千萬到賬了,還是要感謝市長的親自關心。杜光輝說,我希望以后少一些這樣的關心。其實,你們企業搞到這樣,是我這個分管副市長的失職。我們沒有給你們服務好。

蔣峰說,就沖著杜市長,我們也得盡快讓無人機量化達產。

杜光輝想起那天看見蔣峰的臉色,還是不太好,便又叮囑了句,讓他注意休息。事業要干,但事業也不是一蹴而就的,得慢慢干。

最后回的電話是宗一林的。宗一林聲音豁亮,說,果真是市長,一下子就搞來了一千萬。我怎么著也得感謝感謝杜市長啦。市長面子大,為這事,我可是找了幾回銀行,也沒搞成,我這老臉就差被他們晾成魚干了。

杜光輝聽著宗一林半真半假的話,心想這老宗,也有被人晾的時候,便道:這次主要是碰上了個機會,銀行正在開展扶持中小微企業專項活動。

宗一林沒等他說完,馬上便說了一圈:哈,光輝市長,你難道不清楚?什么活動不活動的。銀行都是老子,企業都是孫子。現在,雖說行風轉變,可是,你還是想他手上的錢吧,不還得求著他?看他臉色?我可聽說,那天到無人機公司,行長甚至也沒給市長好臉色。那太不像話了嘛!要是我在,我非攆了他不可。

是嗎?我怎么不知道。杜光輝說。

宗一林又是哈哈笑了兩聲,這笑聲里竟然有煙氣。他說杜光輝是市長,市長大肚能容,倘若換了他宗一林,那可不行。他好像隔著攥起了拳頭,說,我會永遠禁他再進試驗區。銀行算什么?銀行多的是!

回完了電話,杜光輝便去了劉振興辦公室。劉振興正在低頭批文件,見他進來,便讓秘書關了門,從桌子后的椅子上站起來,拉著杜光輝坐到沙發上,說,紀委的調查結束了,知道吧?

不知道。

啊。看來,書記還沒來得及跟你說。紀委主要定了兩條意見。

兩條意見?

一是通過調查,在東方電子與南州合作項目上,沒有發現任何違規違紀行為。二是,通過座談了解,南州市在引進項目等方面,可能存在形式主義和盲目傾向,希望引起高度注意。就這兩條,都很原則。

杜光輝并沒有感到輕松,只是應付著:啊。很有意思啊。特別是第二條,形式主義的盲目傾向,很有意思。

劉振興有些神秘且含蓄地說,是很有意思。不過,也給我們提了個醒。求大求新,求成績,都是對的,沒有錯。可是,確實也得量力而行,不能搞形式主義啊。更不能盲目,盲目害死人啊。

杜光輝沒有回答。其實,上周,紀委找他談話,反復問他的也就是這兩個方面的問題。他先還耐著性子一條條地回答,但后來終于沒忍住,差一點發火了。他問紀委的同志:我們甘愿冒著這么大風險,引進東方電子項目,到底是為了什么?難道是為了我們個人?為了榮譽?為了政績?都不是。我們是帶著一顆滾燙的心,為著南州的發展,而將個人的榮辱放在一邊,從而承擔起這樣的歷史重任的。難道我們什么都不做,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鐘,就算是盡職盡責了?紀委的同志也不反駁他,也不評論他,只是說我們就事論事。我們的工作目的就是廓清是非。請相信,我們也同樣期盼著南州的快速發展,經過調查,我們會給出一個公正的結論的。現在,當劉振興給杜光輝說出紀委的結論時,他竟然一點也沒感到意外。他轉了話題,簡單地說了下任我飛貸款的事。說這些中小微企業太不容易,要真正的用心去扶持。他建議劉振興市長有空去任我飛看看,他說,他們在海外,可都是事業有成。現在回到了南州,卻處處掣肘。如果我們不能幫助他們解決問題,那會讓他們寒心。那以后,誰還會來南州?他們可都是真正的高科技人才啊!南州目前缺的,不正是這些人嗎?

劉振興瞇著眼,杜光輝發現市長的眼睛更小了,而且有些散光。劉振興笑著道:任何事,得一樁樁地來。一樁樁地來嘛!

杜光輝出了劉振興市長辦公室,心情卻真的有些激動了。剛到南州半年,就被紀委查了,這難道不叫人激動?從讀書到現在,快三十年了,他從來也沒有被任何一級組織調查過,更別說被紀委給調查。雖然,他心里知道:這舉報上訪的人,可能也是出于公心,他們確實是擔心東方電子與南州合作的前途,畢竟是一百一十個億嘛。可是,紀委一查,總叫人有瓜田李下之嫌。他悶著頭坐了十幾分鐘,直到東方電子的陳總打來電話,說江南省紀委有人找他們了解情況,他們都做了認真的回復。現在,就是剛才,他們收到江南紀委正式給東方電子的復函,說舉報的事情經查證,屬于不實舉報。高董知道這事后,說江南省紀委的做法很好,為好人澄清,這是相當有力的證明。高董同時還說,既然有人舉報,說明東方電子落戶南州的事,還有相當大的阻力。而他就是一個愿意直面阻力的人,他更理解了唐銘書記和杜光輝市長的決心與壓力。越是這樣,越要難而上。他囑咐如果你們準備好了的話,最近幾天就可以去南州簽約。

杜光輝這回更沒有想到:這舉報上訪的事,竟然牽扯到東方電子。唉!好在江南紀委及時作了澄清說明。而回過頭來一想,塞翁失馬,焉知非福?這一舉報一調查,反而促成了東方電子落戶南州的決心。他很爽快地答道:行!我馬上來安排。

這算是這個落雪的下午,杜光輝感到最舒心最快樂的事了。

雪到黃昏時漸漸停了。杜光輝正想到政務廣場去走走。他想看看大雪后的明月湖。

小王走進來,提醒他:晚上科技局有個接待任務,省科技廳的王廳長來南州了。地點就在政務食堂。時間是六點半。

啊,差點忘了。杜光輝說,一下午兩頭忙的,瞧這記性。

小王說,市長的事情太多了。何況最近又有紀委調查的事。不過,市長,有一句話不知該說不該說?

說吧。

其實,紀委查一下,也沒什么。我們這樓層里,幾乎所有領導都被紀委調查過。特別是一些想干事的領導。越想干事,越容易被人盯上,被人舉報。現在,紀委是實名舉報必查,而且必須回復,所以查得更多了。這次這事,我覺得查一下也好,正好向有關方面作個說明。南州很多干部也更清楚了:這事經過紀委調查了,沒問題。那么,他們也就真放心了。

說得在理。小王哪,我倒不是怕他們查,我是覺得做事難。

我聽市委那邊人說,唐銘書記為這事,到省紀委專門做了說明。唐書記說,如果這個項目有問題,那么,首先由我唐銘負責。杜光輝同志是來掛職的,他的一切行為,都是在我同意之下進行的。

啊!

杜光輝知道唐銘在這件事情上一定會出面說明,但沒想到會這樣將責任一個人扛上。好在調查后一切無事,但是,他從心底里更加敬重唐銘了。一個市委書記,領導著南州這樣的一個省會城市,要保民生,還要求發展,諸多艱難,諸多不易。唉,作為副職,只好鞠躬盡瘁,努力把事辦好、辦實、辦得讓所有人放心。他看看時間,到了六點二十,便往政務食堂那邊走去。路上,雪已經融化了。可見即使是下雪天,氣溫還是很高。雪存留不住,更別說積得多厚。但綠化樹和路邊上,還是有一片一片的積雪,在夕光之中,有些耀眼,似乎是一個個調皮的孩子,從門后伸出光潔的額頭。他看著,心里想笑。他想到可心。可心和他一起壘雪人時,總是要讓他照著她來壘。第二天早晨,天還沒亮,她就急著爬起來,跑到門外去看雪人。回來,她會學著雪人的樣子給杜光輝說,爸爸,雪人昨天晚上又胖了一圈。我決定:今天不給她吃了,讓她減肥……

政務食堂到了。上樓梯時,杜光輝聽到前面有人說話,是孟春。那聲音像唱針,刻在杜光輝大腦這唱片上。他猶豫了下,停了下來。直到聲音又上了一層樓,他才慢慢地往上。到了包廂前,他又停了下,站著,舒了口氣,才用力推開包廂的門。

 

十三

 

杜光輝沒有想到,高大為董事長竟然直接給他打來電話,說,東方電子與南州市政府戰略合作的簽約儀式,爭取在年前舉辦。年后,東方電子將有一個環球行系列活動,到時,他還要帶隊到歐洲去宣傳、推介。杜光輝說,前幾天跟陳總聯系后,我們就著手在準備了。現在,一切就緒。真的抱歉,因為中間出了點事情,所以才停頓了下。

抱歉什么?。事情我都知道。這個大的項目,如果風平浪靜的,那還真的令我擔心。南州那邊有爭議,有上訪,有舉報,這都正常。事情搞清楚了,我們就可以放開膀子,用勁干!杜市長,我剛才還謝絕了一個城市的市長,我可是把寶就押在南州了哇!高大為說任何事都不能拖,我是個農民出身,我知道種莊稼就得守得住家時。辦企業也一樣。杜市長,盡快吧!

感謝高董。我馬上給唐銘書記匯報,爭取盡快簽約。

杜光輝放下電話,就離開辦公室。到唐銘書記辦公室去的電梯上,他想:這東方電子看來真的與南州結緣了。這高大為董事長,雖然喜歡將農民這身份掛在嘴上,但行事作風卻是地地道道的現代派。高董說如果真的風平浪靜了,那還不一定是好事。這話其實也說出了高董本身的慎重與擔心。他也希望南州這邊能統一思想,將來南州工廠建立起來了,也有個更好的發展環境。但說到底,還是人的因素。做任何事,特別是大事,地理優勢和硬件優勢當然重要,但最重要的還是看這里的人。人是第一生產力,更是第一情感力。情感力是很多事情成功的內在因素。只是在很多時候,大家匆匆忙忙,忽略了它罷了。

唐銘馬上拍板:就周二。臘月二十六。也算是給南州人民的一份新年賀禮吧!

行!

唐銘又叮囑杜光輝要專門開個會。方方面面的工作都要籌備好。高董他們來了,簽約后要讓他們再看看南州。看什么?以前,來人了,都是去看金河,看春水津公園,看三河古鎮。這次當然也還要去看,但我們要有新的眼光,新的視點,新的亮點。他讓杜光輝再找人好好研究下,看看用半天、最多一天的時間,南州到底還能看什么?要發現新亮點,或者新的潛力點。

杜光輝建議去看科技,看科大,看物質院。這是南州藏得最深的寶貝,現在也該拿出來亮亮相了。何況科技具有唯一性,對于高董這樣一個高科技企業的董事長來說,或許也正是他的興趣所在。

唐銘若有所思。

杜光輝繼續建議說重點看一府一島。一府,是指科大,科大是著名的高等學府;一島,當然是指董鋪,它本來就是個島。這兩處地方都很值得看。中國很多最頂端的高科技,就在這里。

好。唐銘也覺得高董是個有獨特眼光的人,讓他看一府一島,比看一般的老街、小吃肯定要好。

杜光輝很快召集李明、梁大才和接待辦負責人開會,同時邀請了新聞辦負責人。他將任務一一分解,各司其職。特別強調新聞辦要提前介入,從現在起,就開始介紹南州市政府與東方電子的戰略合作,對合作的意義、方式、效益以及對南州整體經濟發展的影響,要通過多種方式,進行報道。通過報道,讓老百姓都知道這個項目,都關注這個項目,都理解這個項目。新聞辦負責人領了任務出來,見到王也斯,說,杜市長還真有新思路,項目還沒簽約,輿論先行了。

那是對的。先敲鑼打鼓,再正式開場,這其實是傳統的架勢。杜市長這是古為今用哪。高,高!

高嗎?秘書長你不知道他這一高,我們可要多忙好幾天了。

王也斯汲了一口茶水,笑笑,說,干去吧,杜市長的要求可是很高的。何況,這也是南州近些年來最大的一個項目。大事,可不能干出問題來了啊!

會議之后,杜光輝帶著李明和梁大才先去科大。

科大,一說到這名字,杜光輝的心里就有絲絲縷縷的顫動與疼痛。車子進了門,早些年的門前大道,變得更寬了,兩旁的綠植在一場大雪后,沒有倒下,相反變得更加翠綠。科大的蒯副校長在辦公樓前等他們。下了車,杜光輝也沒上去喝茶,就直接道:我們馬上要和東方電子簽約,估計校長也知道了,那是個百億項目,最近輿論也炒得厲害。

蒯校長說知道。我們還特地搜集了有關資料,作了些簡單的研究。我很佩服南州這一屆領導的大手筆。蒯校長說,以前,南州來人,從來沒想到要到科大來。這回,怎么了?不會僅僅因為杜市長是科大校友吧?

以后來看科大將是常態。杜光輝說,這跟我是不是科大校友無關。換了其他人,也會這么安排。我們反復權衡了后覺得:科大,科技就是南州的亮點,真正的亮點。客人來了,不把最好的菜端出來,那不叫好客。南州是好客的城市,所以,我們要把最好的亮點端出來,讓他們看得滿意,看得動心,看得難忘。

科技有什么可看?蒯校長笑笑:無非是實驗室,加實驗室。大裝置加大裝置。既不經看,更不能吃。

那可未必。實驗室和大裝置,就是最大的亮點。當然,還有那些科技工作者。我來南州后,就一直想:南州最大的優勢是什么?后來,李敬院長給我說到科技,唐銘書記又一再談到科技。所以上午我給唐銘書記匯報時,靈光一現,南州最大的優勢不就是科技嗎?蒯校長,我們為什么放著這最大的優勢不抓,而要到處尋求南州的優勢呢?

蒯校長道:杜市長這么一說,我覺得倒也是。南州無論從地理、文化與經濟實力來看,目前都沒有什么特別的優勢。但是,科技,確實領先于全國其他大多數城市。南州有科大,有中科院的許多院所,有很多世界知名的科學研究與科學裝置。而且,還有一筆最大的財富就是:南州有眾多科學家,其中院士就有近百位。這還了得?南州是全國高校最集中的城市前五,南州的科技軟實力,亟待研究與開發。

聽校長一席話,勝讀十年書啊!杜光輝感嘆道。

一行人看了科大的好幾個國家綜合實驗室,李明和梁大才不住贊嘆:說在南州這么些年了,與科大共生在一座城市,但其實對科大了解得太少。特別是科大的科學研究,很多都走到了全世界的前列。看來,跟著杜市長來看科大,是對的。像我們這些市直領導都不清楚,其他人更不用說了。科大對于我們來說,一直很神秘,現在到了揭開神秘面紗的時候了。

有這種意識就好,我們就要讓全市的注意力,轉移到以科大和中科院科研院所為代表的科技上來。南州就要定位成一個科技型城市。杜光輝說。

這樣,我們就有了其他城市不可能具備的特色了。梁大才道。

蒯校長說,其實最應該讓你們看的是量子研究。還有眾聽科技。

這個我們都知道一點,但不全了解。杜光輝說,今天既然來了,就好好看看。

科大量子實驗室里,安靜得就像一滴水,停止在荷葉之上。杜光輝和蒯校長一行,進了門,只有一個工作人員上來,示意他們小聲,然后做了個請的手勢。大屏幕前,十幾個人都在低頭工作,根本沒人回頭。杜光輝突然有了種神奇的感覺:量子,是不是現在他們就置身于量子的世界了?空氣中,是不是到處都飛翔著量子?他以前也讀過一些關于量子的書,對于量子的神秘,他曾著迷。他曾用了一段時間,將手頭能搜到的關于量子理論的書籍都讀了下。但最終,他越讀越迷糊。也許是量子世界太過于深奧了,或者,量子研究的方式方法不是他這個經濟學家所能接受的。他跟著工作人員進了內廳,心里想:今天我一定得問一下,是不是在另外一個地方,也會有一個杜光輝存在?

答案很快出來了。量子實驗室負責人程建華教授告訴杜光輝:那不可能。我們研究的是量子,而量子是十分微小的。量子可以產生糾纏,從量子本身來說,可以認為:在這個世界上,如果一個量子在A地運動,那么,肯定在B地也會有一個量子在做兩樣的運動。但是,那只是量子。而不是人。

程建華頭發有些花白,其實也才五十歲的人,他站到大家前面,說,人,也可以說是量子的集合體。既然是集合體,他們中的單個量子一定會產生糾纏效應,但集合的量子,必須在特殊的條件下,才有可能產生糾纏效應。而這種特殊條件,到目前為止,還不曾發現。

啊。這,我就不擔心了。杜光輝說,雖然程教授如此解釋,但我仍然覺得:這個世界上,還是會有另外一個杜光輝存在。任何事物都是一生二,沒有絕對的獨立。那么,量子糾纏其實也是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

程建華說,杜市長的思考,回到了中國文化的層面。這個很有意義。科學與文化,從來就是分不開的。很多文化,都來源于科學。而科學,反過來又作用于文化,促進文化的發展與傳播。

杜光輝說,沒想到程教授對中國文化的理解,也如此透徹。

都是中國人嘛。在國外這些年,我的空閑時間,幾乎都貢獻給了中國傳統文化,一是研究喝茶,二是研究周易。當然,都沒研究好。只是熱愛而已。不過,這些,對我的量子研究都很有啟發。因為他們其實都是道,也就是天地之理。而科學所要提示的,也正是規律。兩者是同一的。

量子力學的宏觀浩大,讓大家震撼。程建華介紹說當年他從科大畢業,很多同學都申請了國外的著名學府深造,而他權衡再三,選擇去了奧地利。因為那里有世界上最著名的量子研究中心。那時候,我真的是被量子給糾纏住了,程建華攥著手,說,本來,我對量子沒興趣。大學一開始學的也不是量子力學。只是到大三時,我們的導師郭先生讓我和他一道做量子的實驗,就從那時候起,我喜歡上了量子,我覺得量子是科學物質中最有情感的一種。他們懂得糾纏,懂得傳輸,這還了得?于是,我就去了奧地利。那所研究所的導師布勞恩先生問我:遠渡重洋,來這里學習目的何在?我回答說,我要通過學習,三年后能回到中國,建設一座同樣的世界水平的量子實驗室。要知道,布勞恩教授的實驗室,當時是全世界水平最高的實驗室,一大批量子研究的理論在這里通過實驗得到證實。我很快參加了他們的實驗,用能力證明了一個中國人,同樣能夠站在世界最高水平的實驗室里做實驗。

程教授做到了,而且成了當下量子研究領域的領跑者。杜光輝道。

大屏幕上,量子通過一個個節點,形成了完成的傳輸態。程建華說,這就是正在建設的京滬干線。量子有一個重要的功能,那就是它的保密傳輸。我們稱之為密鑰。每個量子,都攜帶唯一的密鑰,不可重復,也不可復制,更不可破解。這就大大提高了信息傳輸中的保密性。我們的通訊,多年來運用的都是莫爾斯密碼,或者是些基礎上的改進。如果量子通訊成為現實,那么,世界上將會出現一種真正的不可破譯的通訊方式。

不可破譯?那它如何能保證在傳輸過程中不被攔截?

不怕。我們有密鑰。即使攔截了,也不可能知道密鑰,這就是關鍵所在。

那它將來的實用性表現在哪?

首先是金融業,銀行間往來。等時機成熟了,將廣泛應用于軍事和民用領域。程建華教授說著,揮動著手臂,畫了一個大大的圓,說,不僅僅在地球上,將來可以實現地月互通、地球與火星的通訊互通。事實上,我們正計劃發射量子通訊衛星,完成空地傳輸。

總覺得太理論化了。李明說,感覺很遙遠,但其實就在眼前。

這還是我們關注不夠。杜光輝說著,就站到大屏幕前,他想象自己也成了一顆量子,正被神秘的通訊干線給傳輸著。他一會兒到了北京,與女兒一起喝咖啡;一會兒又回到了天津,在家中的小院子里看絲瓜開花;一會兒,他在南州科大的量子實驗室,一會兒,他又升到空中,注視著這座發展中的城市。他也有些著迷了,程建華道:我們將來還要發射量子飛船,載人。到時,請杜市長做第一批乘客。

好啊,一言為定。

 

一圈跑下來,杜光輝讓李明和梁大才都談談感受。李明說,真的沒有想到,南州還藏著這么多好東西。量子實驗室不講了,科大也不講了,就說董鋪島上。那么一座小島,也許南州沒幾個人知道。可是,它是中國科技的前沿。那么多的研究院所在上面,那人造小太陽,哇,簡直就是……怎么說呢?神話一般。你們有沒有這感覺,仿佛在神話中走了一遭。或者說,是科學幻想中走了一遭?

確實有這種感覺。這些地方,以前我不是沒去過。都是工作關系,走馬觀花,蜻蜓點水。這次詳細地一看,藏著龍,臥著虎,實在了得。三個大裝置就不得了,現在全中國也才七個科學大裝置,南州一下子占了三個。太令人興奮了,杜市長,我覺得要向全市人民廣泛宣傳這些,不能老是藏著掖著。他們搞科學的,講究低調,但我們南州,需要這種科學的氛圍。而氛圍從何而來,這些就是。科大,董鋪島,量子實驗室,當然,特別是那八個從哈佛回來的年輕博士。

杜光輝一路上其實都在思考,這就是南州的優勢嗎?

如果是,這優勢就太獨特了。或許,南州這么些年的經濟社會發展,其實已經不自覺地運用了這些優勢。一座著名的大學坐落于此,它帶來的不僅僅是知識,也帶來了觀念與意識的轉變。他想起蒯校長對他說的話:當年,南州在極其困難的情況下,接納了從北京遷移過來的科大,科大與南州,共生,共成長。現在,到了共發展的時候了。在董鋪島上,李敬也拉著杜光輝的手,說,這些科學家,他們的大部分成果,都能為南州所用。而最重要的,是他們的成果最終都將走向產業化。如果將這些產業都留在南州,南州就會成為全世界最著名的科學城了。

科學城?杜光輝覺得李敬這定位很好。他問李明:南州能不能提科學城?如果要提,怎樣提?你們科技局要好好想想辦法。上次,孟春同志那個調研報告,唐銘書記高度重視,并且引起了南州興起大調研之風。科技局要多圍繞科技,多調研,多思考,多提供決策支持。

李明說,我們盡力。不過,這一趟跑下來,我是有信心了。

杜光輝請唐銘書記和劉振興市長一道,再最后研究一次東方電子來南州簽約的相關準備工作。他一一匯報后,劉振興問:看科技?科技有什么看頭?都是些實驗器材,那些科學家個個板著臉,高高在上。能看嗎?

唐銘笑道:振興市長,現在的科學家與以前不一樣了。都是些既有國內學習背景又有海外學術背景的中青年人。他們熱愛生活,懂得生活,靈活得很。你要去看看,一定會說他們不像科學家。可是,他們就真的是世界知名的科學家嘛。像那個程建華教授,光輝,是吧,我上次去科大見過,口才很好,又有思想,還研究茶道與易經。但誰能否認:他是世界頂尖的量子物理學家呢?

杜光輝道:是啊,特別是董鋪島上的哈佛八個博士。都在國外有很好的前途和很高的收入,可是,都選擇回來了。有的甚至為此離婚。他們守在董鋪島上,做研究。才兩年時間,就初步建成了世界最大的腫瘤基因庫,還開展了一系列的學術研究,很多成果都走在學科研究的前列。我覺得啊,書記,市長,我們要重視這些。不能因為他們是科大,是中直單位,就將他們與南州撇得遠遠的。我們要與他們越走越近,融成一體。所以,我想等簽約后,要請主流媒體來深入宣傳,突出宣傳南州的科技優勢。科技,就是南州最大的資源。

唐銘和劉振興都同意先將參觀線路發給東方電子,聽聽他們的意見。另外,唐銘強調要多請媒體來做宣傳,要深入宣傳,反復宣傳,深化這些科研院所以及科大與南州的關系。他跟劉振興市長決定,下一步,不,就是春節期間,要專程去科大和董鋪島給科學家們拜年!要讓他們感覺得到他們工作生活在南州這邊土地上,與南州人民是血肉相連的。

晚上回到住處,杜光輝給可心發了幾張白天的圖片。有科大的圖書館,有量子實驗室,特別是那張量子通訊的大屏幕,還有董鋪島,人造小太陽和穩態強磁場……

可心很快回了短信:老爸,我要去南州。

 

誰也沒有想到,高大為董事長帶來了一個龐大的團隊——一百多人,浩浩蕩蕩,直奔南州。一下飛機,高董就對前來接機的杜光輝說,有一件事必須說明一下,簽約儀式,我想了想,就在見面會上直接簽約好了。不要再搞什么儀式了。見面會,也是簽約會,同時更是我們南州東方電子正式啟動會。三者合一,你看怎么樣?

這讓杜光輝有些為難。但轉念一想:杜光輝覺得高董這提議也是很有創意、很有特色的。他于是道:我同意高董的提議,但這事,還得經過書記市長同意。您知道,南州這邊為著這場簽約,作了充分的準備。而且,還邀請了中央、省及南州市的媒體參加。

杜光輝借機給高董就簽約后的行程做了說明,說特別安排了高董看南州的科技。高董回頭看著他,有些猶疑,問:南州科技?是啊,我看了路線圖,知道要看南州的中科大,物質院。但是,這些……

這些都是南州科技。南州也是全國著名的科技城,高董來了,豈能不看?

高董來了興趣,就和杜光輝越聊越深入。說到南州有科大,但是,那是國家的大學。他問杜光輝其余的還有什么?說東方電子就有不少科大的學生,好像也還大學是南州的工大的。

杜光輝又介紹了下工大,說,科大坐落在南州,與南州息息相關。除此之外,我們還有很多中央直屬科研院所。多的我就不說了,明天我陪著高董好好看一看。杜光輝正說著,手機顯示有來電。他一看,是茹亞。

他沒接。他拿不準茹亞會說什么。車上有高董,還有其他人,不方便。如果吵起來,會更難堪。他發了條短信:正在開會。會后再聯系。

茹亞很快就回了條短信:我要調到美國總部工作了。

好啊,祝賀你。

謝謝。只是跟你說一聲。

再沒聲音。手機握在杜光輝的手里,慢慢地變得冰冷。如同一塊冰,冰冷從手指往上,直接涌向心口。他移動著身子,對高董說,高董是說準備項目一簽約就同時啟動?

是啊,正式啟動。我連人都帶來了。

啊。我就想,那么多人難道都是……原來,都是高董帶來的南州公司的主力。好,真的很好。這樣一來,估計要不了一年,項目就能正式達產。

肯定能行。如果不行,我就向他們問責!

車到賓館,高董他們先稍事休息,杜光輝馬上給唐銘和劉振興報告這邊的突發情況。劉振興一聽有些惱火,說,那怎么行?都騎在馬背上了,怎么下來?這些企業嘛,我就說,搞事總是想當然。

杜光輝解釋說,高董是個務實的人,他也是在飛機上臨時決定要精簡流程,三合一。我覺得他這提議挺好。

劉振興說,好嗎?真的好?你請唐銘書記定吧!

杜光輝有些為難,但這事,非得有主要負責人拍板才行。他給唐銘打電話,先報告說高董他們一行已經接到。又說了高董要三合一的想法。唐銘聽完后,沉默了會,然后道:就按高董的意見辦。立即將簽約會場改成見面會會場。所有的花里胡哨的東西都撤掉。搞樸素些,實在些。另外,通知媒體的朋友都參加見面會。

杜光輝趕緊讓李明和梁大才按照唐銘書記的意見,布置會場,通知媒體。半小時后,明月湖大酒店的二樓大廳,已變成了東方電子與南州市戰略合作懇談會會場。記者們雖然有些蒙,但隨著工作人員一解釋,他們馬上發現了新聞點——一場務實、高效的政企對接會。而且,在會議開始前,相關報道就已經出現在了網站上。一時間,東方電子與南州,成了各大網站最火的熱詞。

見面會更是出人意料。整個會議只開了二十分鐘。杜光輝主持,高大為董事長宣布東方電子與南州市戰略合作正式啟動。同時,他高興地向大家通報:東方電子南州公司的第一批員工,已同時來到南州。下午,他們就將正式進入工作狀態。這意味著,東方電子南州公司從簽約開始,就同時籌備運作。下一步,南州將成為東方電子最大的生產地。唐銘書記熱情洋溢,說,今天本來有一個隆重的簽約儀式,但我們尊重高董事長的意見,改成了大家看到的這個務實、樸素的三合一懇談會。東方電子來到南州,將是南州工業經濟調整布局、提升層次的關鍵一環。它必將帶動南州整個經濟的轉型升級。東方電子是一家實力雄厚的大型企業,其在產品研發、市場開拓、服務貿易等方面,都走在全國同行列的前面。尤其是東方電子依靠科技,增強企業活力,值得南州學習、借鑒。南州市將全力以赴地做好服務,并且,我希望有更多的東方電子來到南州……

懇談會后,杜光輝陪同高董他們用整整一天的時間,看科大,看量子實驗室,看董鋪島,看人造小太陽……高董一開始看的時候,還有些不太在意。但越看,他越來了興趣。等到全程看完,他拉著杜光輝說,我倒是真想把東方電子的研發中心也搬到南州來了。這么多的科學家,這么多的先進技術,還有什么難題攻克不了?

歡迎啦!我們一定做好服務。杜光輝道。

晚上,稍得空閑,,杜光輝還是撥通了茹亞的手機。沒人接聽。他只好打電話到岳母家。岳母說,小亞已經到美國去了。怎么,沒給你講?

講了,但沒想到這么快就走了。

唉。她這是糊涂了啊,去什么美國。我看她是要作怪。光輝啊,你一定要勸她再回來。世上還有什么地方比家更好啊?可心還不知道這事,要是知道了,一定會哭的。這小亞,心也太狠了。光輝啊,你得想辦法啊,讓她回來,一定要讓她回來!

杜光輝說,我盡力說服她。但是,您也知道她的脾氣。我盡力吧!

 

十四

 

四月是個殘忍的月份。這是著名詩人艾略特長詩《荒原》的開頭一句話,杜光輝在大學四年級時第一次讀到,幾乎是被蜂蟄了一般,從里到外地疼。那時,他還沉浸在田憶故去的陰影里,他的自責,內疚,痛苦,一天天地蠶食著他的日子。除了上課,做實驗,讀書,其余的時間,他一直在內心里向田憶懺悔。終于有一天,系主任找到了他。系主任只問了他一句:你如此沉緬,她能活過來嗎?就這一句話,連同艾略特的四月是個殘忍的月份的詩,讓他開始學會將痛苦埋藏在心里。一直到現在,他走在明月湖的小徑上,突然又想起了這句詩。想著,他竟然有一種憂傷。如同這四月的湖水。他輕輕吟道:四月是個殘忍的月份,四月的湖水是最殘忍的湖水……

湖水是最老實的了,在自然之中,湖水就是一面不事隱藏的鏡子,它把幾乎所有的心思,都呈現出來。湖水被春風吹拂,起了一層一層密密的小魚尾紋。陽光照在魚尾紋上,那陽光也就一層層往四周泛動。而在這泛動之中,似乎正有某種力量,在神秘地作用著。那是大自然的力量嗎?還是愛情的力量?思考的力量?人心的力量?

或許都有。

而更多的,杜光輝覺得應該是人心。

因為人心,也因為愛情,所以這四月,本來是芳草鮮美,花朵初綻,但在杜光輝看來,卻是人生中又一個最殘忍的月份。他剛剛從北京回到南州。女兒可心在他離開家時,問了他一句:老爸,真的不能回頭了嗎?

不能回頭了。

為什么?

我已經作了無數次回頭的努力,但顯然,是行不通的。我愛你和你媽媽,所以,我要尊重她,包括她這次的選擇。

那我呢?

我為此感到愧疚。但孩子,成人的世界,有些游戲是沒有規則的。只有結果,無論是好的,還是壞的結果。只有結果!

可心似懂非懂,她抹了把淚水,問:我也必須尊重你們的選擇嗎?

杜光輝沒有回答。他回答不了。他抱住女兒,喃喃道:孩子,你要相信,無論怎樣,爸爸和媽媽對你的愛依然不變!

從春節后到四月,杜光輝瘦了一圈。體重從一百四十斤降到一百二十多一點。他的瘦是一天天地往下,從身體到內心的瘦。有時候,夜夢醒來,他明顯地撫摸到自己那越發瘦弱的心。那是一顆快五十歲的心,在知天命之年,突然被命運再一次打擊。他甚至都不敢對任何人說,他沉默而堅韌地死守著。但終于,在這個四月,他們走到頭了。

從民政局出來,杜光輝看著茹亞走上了那個分析師的車。他轉身往另外的方向走。他們甚至連一句體面的“再見”也沒來得及說。曾經的一切呢?都呼啦啦地成了一地雞毛,隨風而逝。愛,就如此簡單、如此短暫嗎?當年,田憶離開后,杜光輝曾經發過誓:將不再愛上別人。但若干年后,當茹亞出現在他的生活中時,他是一天天地敗給了重新到來的愛情。他曾為此跟導師做過探討。導師說,逝者長已矣!活著的人,還必須過好活著的生活。從那一刻起,他把田憶藏得更緊了。他滿以為:這重新到來的人世的愛情,會成為他這一生的陪伴。可這個四月,這個殘忍的月份,還是無情地將一切都做了終結。

天氣卻是正好。江淮分水嶺上有句民諺:二四八月亂穿衣。也就是說,二四八月,天氣晴朗,溫度適中,隨便穿什么衣服都行。既不會感覺到太冷,也不會感覺到太熱。

湖邊小徑兩旁,去年冬天新植的綠化林木,剛剛才幾個月時間,都已經長高了。紅葉李的葉子,像十八歲的少女,漾出微紅。很快了,再過兩個月,她的紫紅將達到極致。而夾竹桃開始含苞了。夾竹桃有紅有白,杜光輝覺得白色的夾竹桃更有意味,那種干凈,讓他喜歡。他從小就喜歡干凈的東西。包括花朵。他覺得花朵也是有干凈和不干凈之分的。有些花,一看就干凈,就讓人憐愛。比如白蘭。他曾經在一座寺廟里第一次看見白蘭。那葉,那花,那神情,都干凈得像個孩子。還有巷子里的梔子花。一場雨后,梔子花干凈得讓人不敢伸手。靠近湖邊,垂柳拖下一米左右的長絳,那些長絳清清亮亮地并列在一起,再過一段時間,其中有些可能就會接近湖水。湖邊特意設立的小島,幾棵老松被陽光照耀著,如同閉著眼的僧人。再往遠,杜光輝看見有一株新發的蘆葦。葦頂上正站著一只小鳥。那是只白色的小鳥,好像在望水自憐,或者正想著心思。他驀然覺得:這大概也是一只同自己一樣的鳥兒。他們生活在同一個時空之中,按照巴克斯特試驗:自然界中所有的一切,都能互相感知。那么,小鳥也應知道他的心思,也應讀得懂他彌漫如水的憂傷。

小徑的轉角處,有一座亭子。也是新建的。但卻古色古香。建設者顯然下了功夫,讓亭子能妥帖地安置在這湖邊。現在,杜光輝覺得自己也應該將心靈,妥帖地放置在歲月之中。來了,便是來了。走了,便是走了。他又想起了那個隱居在山上的亞先生。他馬上動了心思,喊著司機,去青山居。

車到青山居,杜光輝卻沒下車。只是讓司機掉頭回去。司機有些蒙,想問卻不敢問。杜光輝覺得自己就像雪夜訪友的王子猷一樣,興盡而已。他到了青山居而折返,其實他心里經過這一程,已經慢慢地平靜下來了。既然如此,再進去又有什么意義呢?他于是道——

都來了,看不看就無所謂了。

 

永力兼并南州洗衣機廠后,動作很快,不到一個月,就全面復產。聽李明說,現在廠子里興旺得很。產品是皇帝的女兒不愁嫁。前幾天,杜光輝在政協碰見錢老主席。錢老主席還說他最近去了趟廠里,工人們都很興奮,干得也有勁。南州這算是找出了一條老工業企業改造的新路子。這個路子只要走得穩,走得踏實,包括冰箱廠,還有汽車制造廠等,都會走出一番新天地來。

杜光輝其實也很想去洗衣機廠看看,于是,他給齊航行打了電話。

齊航行操著南普,剛說了句您好,便聽出是杜光輝的聲音,便道:太好了,杜市長,我們正在趕一批新產品,是剛剛根據美國市場需求專門設計的,主要出口美國。市長來看看,正好給我們指導指導。

杜光輝笑著說,指導談不上。我又不是洗衣機行業的專家。我只是去看看。都大半年了,我看的都是報表。現在又不斷有新產品,還是出口產品,所以我更得去看看。

齊航行說好,好,我在廠里等您。

嚴格點說,南州洗衣機廠現在全稱叫永力集團南州洗衣機廠。還在南州大道上,杜光輝的車開到門前,門還是以前那座老門,只是門前的牌子換了,原來是一塊紅色的牌子,上面橫寫著南州洗衣機廠六個字。現在是一塊豎著的鋁合金牌子,上面宋書著十個字。雖然僅僅多了四個字,可是,那是一段風雨,一段歷程。同時,也是南州工業發展史上的一次巨大的變革。

齊航行陪著杜光輝,到各個車間都看了看。看完后,杜光輝說,四個字,一派生氣。

好啊,杜市長這四個字,太形象太生動了。我們現在就是這樣,一派生氣。工人們干得有勁,技術人員也再不想著離開了。今年一到四月,就申請了七項專利。產品這一塊,您也看到了,更是全面走向了市場;甚至沖出國門,開始出口。

杜光輝詳細地問了專利情況。他清楚:南州的專利申請在全國的省會城市中還處于落后位置,當然,這不包括科大、工大和一些科研院所。一種狀況是有專利而沒有能及時轉化成產能;另一種是從制度層面上,根本不重視專利申請。其實專利是一個企業研發能力的體現,也是一個城市整體創新能力的體現,這個要重視,必須重視啊。

齊航行深有感觸。原來的南州洗衣機廠也曾經出過一些新技術,新工藝,但有些根本就沒有申請專利,很快就被業內其他企業拿去應用,甚至申請了專利。到頭來,南州洗衣機廠用自己的技術,還得向別人支付專利費用。兼并重組后,集團對專利這一塊相當重視。現在南州洗衣機廠,專門成立了專利工作室,負責專利研發與申請。他介紹說兼并重組后,南州洗衣機廠的人才知道:永力有好幾項洗衣機的關鍵技術,都是我們南洗人研發出來的。只是當時我們沒有申請專利,他們卻申請了。

這是教訓。杜光輝說,當然嘍,現在你們是集團,是一家。沒有新產品,新技術,就沒有競爭力,這是硬道理。杜光輝針對齊航行所說的新產品,說,南州洗衣機廠在兼并重組之前,有好多年都沒開發新產品了吧?

有些年頭了。即使開發了,那也是低端的。不像我們這個,這個是目前最先進的智能洗衣機。全自動,智能化。下個月就開始投放美國市場。全面達產后,年產值就這一個品種,可以達到五個億。

杜光輝頻頻點頭,他想起了同在南州大道上的冰箱廠。冰箱廠的兼并重組也正在進行中。杜光輝已經跟海洋冰箱談了三輪。焦點還在商標的保留與企業的重新選址上。海洋冰箱堅持使用統一的商標,不再保留大湖牌冰箱的商標;而同時,他們覺得冰箱廠建在繁華的南州大道上,將來難以有更大的發展。提出了要將企業搬出去,在試驗區重新建廠。而建廠的資金,由南州方面承擔。劉振興對此很有意見,覺得將這樣一個規模的冰箱廠,拱手送給海洋冰箱,那已經是相當了不得了。現在,還要南州這邊出資建廠。這哪是兼并重組?這明明是明火執仗地要挾嘛!同時,試驗區那邊宗一林態度強硬,一再強調他們沒地了。東方電子占了那么一大塊,再要地,就像他頭上的頭發一樣,再薅也薅不出什么羊毛了。這項目目前還在僵持著,談判也談了幾輪,連杜光輝有時都有點喪失信心了。但是,他知道,他必須硬著頭皮往下談。即使談不出南州洗衣機廠這樣的結果,也至少要使冰箱廠和南州方面利益最大化。

看完生產線,杜光輝禁不住感嘆:真的令人欣喜。洗衣機廠現在的三條生產線,有兩條基本上是半智能化。一些工業機器人正在生產線上忙碌。他問齊航行:智能化生產上來后,多余的工人怎么消化?

齊航行說一部分青年工人送去進修學習了,另外一部分轉崗到服務業上。不管怎樣,工人們盼的是廠子紅火,有效益,自己在靠得住的工資。這一點,現在是有充分保證的。

杜光輝說當初政府給工人們有承諾,絕不讓一個工人失業,這點,一定要把握住。搞兼并重組的最終目的是解決人的問題。所以,這個方面一定不能有閃失。他問齊航行,看著洗衣機廠變成了現在這樣子,怎么想?

怎么想?想得太多了。但還是感覺到技術是第一位。然后是管理的制度化。永力強大的還是技術。還有東方電子,我聽說他們馬上就要開始正式生產了。看看人家的速度,看看人家的規模,其實都是高科技和先進管理在支撐。杜市長哪,聽說市里要將南州打造成科技型城市,這路子走對了。有了科技,在這個時代,什么事辦不成?

杜光輝笑著說,科技也不是萬能的。

齊航行也笑道:但沒有科技卻是萬萬不能的。

兩個人說著笑著,杜光輝覺得齊航行仿佛變了一個人似的。看來,一個人心情,也是隨著事業起伏的。這就像他自己。以前搞經濟學研究時,出了一個成果,完成了一個選題;或者為哪個地方搞成了某項城市發展的策劃時,他的心情就會說不出來的清爽,清亮,就像明月下的大海,或者秋日的晴空……當然,他也有過很多布滿愁云的日子,特別是來南州后,無論是工作上,還是生活上,總是時不時被愁云籠罩。他明白:愁云之后,是陽光。可是,愁云也是一種經過。既是一種經過,那么,就意味你會被它改變。要么你戰勝它,高歌而去。要么你沉緬于它,直到沉淪。

杜光輝拉回思緒。齊航行問:還記得老總工吧?

記得。

老總工現在是我們的榮譽總工。他一號召,我們原來出去的上百名技術人員都回來了。今年,我們還將從應屆大學生中招收一批技術人員。將來,按照集團的設想:我們的一線生產工人與研發人員的比例,將達成六比一。投入研發的成本,將上升到企業利潤的百分之三十以上。

很好。杜光輝說,洗衣機廠現在這樣子,證明當初我們的兼并重組方案是正確的。實踐是檢驗真理的唯一標準。現在,實踐擺在這,以后還得這么走。廠子好了,人員自然就會回來。人都是有感情的,戀舊。

說到戀舊,杜光輝心里暗暗疼了下。他彎下腰,裝作系鞋帶,悄悄地掩飾過去了。

剛離開洗衣機廠,宗一林就氣呼呼地打來電話:杜市長,你們還真的盯上了我的化工園區,非得要拆了它不可?

怎么了?

你來看看,都有人在化工園區測量了。誰批準的?你,杜市長?還是我宗一林?沒人批準嘛,他們想干什么?

到底怎么回事?杜光輝也提高了聲音。

宗一林卻一下子低了聲音,說,怎么回事?請杜市長來看看吧。市里如果真要打化工園的主意,那也得跟我說下。我到底還是共產黨員嘛,我的這點組織紀律性還是有的。

哪有這么嚴重?到底是怎么回事嘛?

宗一大氣呼呼地,說我也弄不清怎么回事。市長要是方便,我在化工園等您。剛才要不是我趕到了,說不定就會沖突,弄得不好要死人的。我可不是瞎說,化工園這些老板們,個個可都是經過世面的。

宗一林把話說到這份上,至少說明他不僅僅就在現場,而且現場很可能出現了沖突。宗一林平時說話就乍呼,有些江湖氣息。何況現在動的是他試驗區的化工園。那么,到底是誰在那里測量?是不是一般性的大地測量?還是其他部門的測量?測量歸測量,怎么就跟要拆遷他的化工園區聯系上了?

這里面有蹊蹺。杜光輝覺得確實應該去一趟。

他打電話給王也斯,讓他馬上弄清楚在試驗區化工園測量的,到底是哪一撥人?目的何在。同時,請他通知東方電子南州公司那邊,就說半小時左右,他會過去。

十分鐘后,王也斯告訴杜光輝:確實有一支測量隊伍在化工園區,五個人。是國土規劃局的。他們說是根據市工業布局發展規劃要求,對東方電子南州公司產業園區擴產進行前期土地預測。現在,人已經被宗一林給扣了。他建議杜光輝市長暫時最好不要過去,免得在現場混亂的氛圍中,產生不必要的沖突。杜光輝想了想,說,還是去吧。有什么大的沖突?人都被宗一林給扣了,還沖突個啥?

很快,杜光輝就到了現場,經信委、國土局的領導都已經到了。宗一林正站在化工園的辦公樓前抽著煙,那煙霧似乎比平日要飄得更高、更強勢。他的銳利的鷹眼此刻卻瞇縫著。杜光輝想起小時父親跟他說過:老鷹在瞅準了獵物時,眼睛都是瞇縫著的。瞇縫著的眼睛聚光。宗一林見杜光輝進來,移了移身子,將嘴里的煙“噗”地吐到地上,又用腳旋轉著踩了一圈,才大聲喊道:杜市長來了,好,我就想請市長說說,這些部門是給試驗區服務還是添亂?

杜光輝當然不會急著表態,他對宗一林低聲卻嚴厲地說道:先把人放了。扣人,像什么話!

放人可以。宗一林也低了聲音,但聲音里還是有幾分堅硬,說,本來我就沒想把他們怎么著,他們還正在喝茶呢。他們只不過是測量工人,我要找的是誰讓他們來的?讓他們走可以,但今天的話必須得說清楚。不然,試驗區成了菜園子了,誰都能想來就來,想走就走!媽的,嫌我宗一林老不挪窩,脾氣好,是不是?他罵了兩句,又低下聲,說,杜市長,我可不針對你啊!這事,我估計連你也不知道。到底是不是市里定了要拆化工園,才這么弄的?

沒有定。至少我不知道。

那就好。既然沒有定,他們來干什么?

他們是按照工業項目規劃先行對用地進行預測量的。這是例行工作。

例行?預測量?我可是第一次聽說。杜市長,我這個試驗區主任看來是見識太少了啊。市長啊,這不還是明擺著要我的化工園區嘛!

杜光輝明白宗一林的花花腸子,要動他的地,就像割他的從一樣難受。但是,工業布局規劃是站在全市角度的大規劃,宗主任也是規劃領導小組成員之一。規劃通過,宗一林也投了票。難道當時不清楚?還是現在裝糊涂?那規劃上面應該明明白白地寫著:東方電子南州公司除在建的三百畝標準化產房外,在三到五年之內,再擴大兩百畝。具體位置包括現試驗區化工園東北片和西片。

杜光輝問:工業規劃上寫著的,宗主任,還記得吧?

當然記得。可是,那上面寫著三到五年之內。現在多長時間了?

那是規劃。實際操作很可能會突破規劃。

杜市長,就是突破規劃,也得跟我這個試驗區的主任打聲招呼吧?不聲不響地就來測量,這算老幾?咱明人不做暗事,別人也休想在我的試驗區做暗事!

杜光輝知道宗一林的脾氣,這人容易上火,千萬不要嗆著。他上前道:宗主任啦,我也正好想來看看東方電子南州公司和化工園,這樣吧,咱們先去走走。他正說著,板材廠的林先生喘著氣趕來了,一見面,就叫嚷道:是不是要拆我們的廠了的啦?

誰說要拆你們廠了?扯淡。宗一林反問道。

杜光輝看著宗一林,畢竟是個有經驗的老主任,他剛才還在叫喚,現在卻反過來批評林先生了。可見,宗一林處理問題還是有分寸的。他知道對著杜光輝,可以抱怨;而對著林先生,只能是強勢壓制。他看著愣在那里的林先生,又道:是正常測量。化工園區搞得好好的,誰說拆了?林老板啦,你只管搞好你的企業,別的,有我宗一林嘛!

宗一林這話說得里外關風,不愧是老行政。

林先生掏出煙,抖索著頂出一支,連同煙盒一道遞到宗一林面前,宗一林望了眼,說,三五,不抽。林先生馬上將煙收回口袋,又從另一個口袋里掏出一包中華,同樣是抖索著頂出一支,遞到宗一林面前。宗一林這才伸手拿住煙,在鼻子上橫著聞了聞,說,8。正宗。不是你們福建產中華。

林先生笑著說,我哪敢拿福建產的給宗主任抽的啦!

轉過身,林先生將煙遞給杜光輝,杜光輝沒接。最近,他嘴里苦,已經有一段時間不曾抽煙了。林先生收了煙,說,市長啦,我們這些外地企業,在南州可是立下汗馬功勞的啦。以前,我們來時,這里一片荒蕪,連草都沒有。那可都是我們一點一點,一寸一寸,一天一天地干出現在這樣子的啦!不容易啦!市長,我們每年稅收都好幾千萬,還解決了那么多的就業。要是真的哪一天拆了,我們可是要認真地清理清理的。

林先生將最后一句的“的”字拖得老長,差點給人感覺一口氣下不去。杜光輝聽著他一點一點,一寸一寸,一天一天的說話,覺得像幼兒園的孩子在玩疊字。他的意思很明確,要是真的政府要拆他的企業,他是得從一點一點、一寸一寸、一天一天處算起的。都說福建商人精明,確實精明,而且嗅覺靈敏,一有風吹草動,他們就能感覺得到。

宗一林望著林先生,又側過頭來看著杜光輝,說,林老板,這個,你得問問杜市長。

杜光輝說,可以肯定的是,暫時不會拆的。但是,從發展規劃上看,將來肯定要拆。所以,像林先生這樣的企業,我建議還是及時轉型,做好準備。化工企業最好過的日子已經過去了,現在,各地對高污染高能耗企業都控制得很緊。隨之而來的,是對環保的要求越來越嚴。企業用于環保的投入,加上人力成本的增加,很多化工企業的利潤已經比以前大幅度減少。林先生,我說的沒錯吧?

沒錯的啦。沒想到杜市長對化工行業的情況也如此清楚,了不起啦。我們是在考慮轉型,可是,怎么轉,轉到哪個方向,一時拿不準的啦。化工企業是我起家的企業,也不能丟的啦。南州不行,再到別的地方,有企業在,還怕沒人收留?林先生說,只是這些化工企業一走,試驗區還有宗主任您,一年要少收好幾個億的啦!

宗一林狠狠地吐出一團煙霧,說,誰說你們走了?啊!他瞪著眼,林先生由不得退了好幾步。

林先生臉上堆著笑,說,哈哈,哈。我還有點事,先走了。宗主任,市長,我先走了的啦。

林先生走后,宗一林拉著杜光輝進了辦公室,說,杜市長,我也不是沖著你的。你知道老宗我這個人,就是個大炮筒,要不,怎么在試驗區一呆就是二十年?沒有功勞也有苦勞,論功,論不到我;論過,隔三差五地就搞到頭上。唉,聽說省里最近對南州班子摸底,風水輪流轉,說什么也得輪到我宗一林挪挪位子了吧?

這個,真不清楚。杜光輝說的是真話,他真的不曾問過這事。

唉,都干了一輩子了,一輩子都窩在這試驗區,整個試驗區,到邊到角都能聞到我的尿騷。宗一林說著,居然有些不好意思,摸著他的光頭,眼神卻更加銳利,說,組織上也得給我找個安穩的地方了。這年頭,經濟工作不好做。我可不想戰死在試驗區這地上。

組織上會考慮的。杜光輝笑笑道。

考慮個屁。宗一林說,要真考慮,我也不會在這里窩上十幾二十年了。

 

早晨剛到辦公室,杜光輝站在打開的窗子前,他看見外面籠罩著春霧。春霧輕盈,冬霧沉重。輕盈的春霧,一直漫向綠軸大道。他看見那塊沙地,男孩子沙雕被霧遮住了。他想象著男孩子應該又在他的未來的城市里,建設了許多別人無法想象的建筑。或許還會有一些超前的人和其他的城市的主宰者。或許還會有火星來客,月球來客,甚至……

已經很久沒有看見那男孩子了。不是男孩子沒出現,而是最近,杜光輝一直忙著,會議,協調,各種接待,他漸漸地感到:自己正被織進一張無形的大網里。他跟唐銘說想減少一些活動,唐銘笑著勸他:這就是基層特色,大雜燴。市里還要好一些,要是到了縣里,鄉里鎮里,那就更復雜了。光輝啊,你到南州來,我覺得不僅僅是為南州工作,同時也是在開展更大的一次經濟學研究。我期待著若干年后,能看見杜光輝教授關于以南州為典型的中國城市經濟學專著。

書記這么一說,杜光輝倒覺得自己有些過于驕氣了。也確實,基層工作千頭萬緒,哪個部門、哪個領導不是在連軸轉?至于書記的點題,其實他心里倒真存著這樣的想法——等在南州的掛職結束,他一定要寫一篇關于南州的中部省會城市發展的大文章。

春霧如同薄紗,映在明月湖上,如夢如幻。杜光輝覺得站在窗前,這是觀湖的最佳角度。倘若真到了湖邊,那就只緣身在此湖中,難以識得湖之妙了。湖就像美人,遠觀甚于近視。看著湖,想著那春霧,杜光輝心里又涌起一縷縷淡淡的詩意來。

而且,在詩意之中,他似乎還能聽見不近不遠的音樂聲。那是誰在吟唱?清泠泠的,玉石一般流淌。就在他被這詩意氤氳著的時候,小王連門都沒敲就跑進來說,試驗區那個任我飛無人機廠……

怎么了?我不是去年給他們協調了銀行貸款嘛。我還記著他們說五一期間要出商品機的。我正準備最近問問這事呢。怎么了?

他們老總叫蔣峰吧?

杜光輝神情一下子緊張起來,忙問:怎么了?

對,就是蔣峰,他……

他怎么了?杜光輝直視著小王。

他去世了。

怎么會?

昨天晚上蔣峰和幾個同事連夜加班調試,到下半夜,同事都休息去了,他一個人還在加班。結果,早晨同事們醒來,發現他已經不行了。打了120過來,根本就沒搶救。唉,太年輕了,聽說才四十三歲。

怎么會呢?是不是弄錯了?你聽誰說的?

是剛才試驗區一個同學打電話來告訴我的。我因為知道杜市長對這家企業很關心,所以就打電話到試驗區確認了一下,消息確切。

唉!杜光輝心里一陣疼,他頹然坐下,人也一下子空茫了。

小王帶上門出去了。杜光輝 一個人呆坐著。他想起第一次見蔣峰,是在青山居。蔣峰跟他說起無人機的事情,眉飛色舞,簡直就是個大孩子。他后來發現:很多人,只要心存理想,往往都同時保持著一顆童心。童心與好奇,是很多成功人士的法寶。蔣峰也有。可現在,這個大孩子卻永遠地撒手走了。他難道不眷戀他的無人機嗎?不眷戀他的家庭、孩子和所有的親人么?還有這他只看了四十三年的世界?

想著,淚水潸然而出。他站起來,走到窗前。春霧更濃了,一切都罩在春霧之中。但一縷縷陽光卻從天上照下來,透過春霧,形成了變幻不定的五色彩虹。他似乎看見蔣峰正站在彩虹之間,手上正托著一只展翅欲飛的無人機。

人生猶如森林,時間與死亡會不斷地砍伐。只是這些年,杜光輝感覺到那些被砍伐了的樹木,年輪越來越少了。就像蔣峰,才四十三歲,正是人生最壯年的時候,也正是最能干事是能干成事的時候,可是……唉!老天不公啊,杜光輝幾乎要從喉嚨里呼喊出來。

等情緒稍稍鎮定了,杜光輝給宗一林打電話,再次確認了蔣峰去世的消息。宗一林說他正在任我飛,蔣峰的家人也到了,正在商量下一步的后事。杜光輝說我馬上過去。宗一林說,這邊太亂,杜市長就不必過來了吧?杜光輝說我一定得過去。蔣峰是我到南州后見到的第一個中小企業創業者。我一定得過去看看。宗一林說,那市長就過來吧,我在這邊。

老秦站在廠房門外,見杜光輝的車子停下來,就上前道:真沒想到。杜市長,你說這蔣峰怎么這么絕情,說走就走了,連句話也沒給我們留下。

老秦后半句話,都是哽咽著的。杜光輝拍拍他的肩膀,說,誰都沒想到。沒想到!

老李一個人蹲在廠房前,狠勁地抽著煙。杜光輝喊一聲,他才站起來,兩只眼睛紅腫著,像桃子。而且還正在滴水。他抱住杜光輝,說,杜市長,本來說好五一要出商品機的。而且一定能出。這是最后的測試了。可沒想,蔣峰他撐不過去。這家伙,唉,這家伙,要是早說撐不過去,我們就不回來搞無人機了。現在搞了,這家伙倒好,一個人跑了。杜市長,你說,你說……老李哭著,說,我怎么能想到啊,怎么能想到啊!

誰都不會想到。誰都不會想到啊!杜光輝說。

車間里站著許多員工,但沒人說話。杜光輝穿過車間,到了中間的辦公室。宗一林正在悶頭抽煙,見杜光輝進來,站起來說,杜市長過來了。這事……他媽的,老天怎么了?這么年輕,太年輕了嘛!

唉。不說了。家屬呢?

在里面。宗一林指指里面的研發車間。

杜光輝和宗一林、老李一道開了里間的門,他一眼就看見一個女人正低頭在那哭泣。那聳動的肩膀,蘊含著巨大的悲哀。而在她旁邊,正站著一個男孩。那男孩用手握著女人的手。

是你?杜光輝一下子震驚了。

而當那女人抬起頭來時,杜光輝徹底地呆在了那里。她是孟春。

孟春滿臉淚水,抽泣道:杜市長,您怎么過來了?

 

十五

 

唐銘從北京回來,馬上找到杜光輝。他給杜光輝泡了上好的瓜片,然后很是激動地將有關情況說了一遍。基本上都是好消息,最高決策層將科技創新列入治國方略,作為國家戰略來抓。這正契合了南州這兩年的發展方向。同時,國家相關部委同意將南州列入全國重點科技城市。一進了這個大盤子,南州發展的方向就更明晰了。

唐銘說我們還得發力。一路上,我都在想,我們怎么借勢?

借勢?

對。我們要借。南州經過這一年多來的大討論,大解放,上下現在對科技興市有了比較統一的認識。這個時候,是萬事俱備,只欠東風。東風在哪里?我們要好好謀劃。

杜光輝也很興奮。唐銘帶回來的消息,至少說明了他到南州來這年把時間,思路是對的。他看準了南州的科技優勢,并且盡力推動南州的科技創新。科技就是一把金鑰匙,它能開啟南州快速發展的大門。唐銘剛才比喻說是借東風。這比喻好。而更好的是,南州的東風是現成的。科大,那么多的科研院所,五萬多高級知識分了,這都是東風,東風啊!就連上次,東方電子的高董看了后,也驚嘆不已。說還想把東方電子的研發基地也搬到南州來。南州有這樣好的勢,我們不借,別人就會搶先借去了。有了勢,一切產業就有了基礎。這東風必須得借。古人說忙趁東風放紙鳶,南州這要是忙趁東風好創新啊!

唐銘端著杯子,看著茶葉在里面翻轉,突然問:這茶好嗎?

杜光輝一驚,他一時沒明白唐銘的意思,只答道:好。

對,這是好茶。我們借勢,就像沏茶。我們要沏好茶,迎客人。春節時候,我去拜會他們,他們的愿望也很迫切。科技研發也必須形成產業化,從科技變成產品,這是必須要走的路子。我們只需要給他們搭橋修路,搞好報務。我想:要花大力氣來做這方面工作,真正地將大學、院所與南州市聯成一體。

書記這么一說,我思路就開闊了。我們以前搞的一些規劃,還是立足在南州現有資源上。借勢不夠。

唐銘道:不是借得不夠,而是根本沒借。

確實。必須要想辦法,解決這個問題了。

兩個人又就此商量了一番。茶水加了幾次,唐銘放下杯子,盯著杜光輝,問:聽說你家庭出了點狀況?

書記,這……您怎么知道了?

這個你不要問。上次我就知道了一些,我還不太相信。昨天在北京那邊,又有人跟我說到這事。他們說得懇切。到底是誰的問題?是不是跟來南州有關?如果是,那是我對不起你了。

杜光輝連忙做了解釋,說是有這么回事。離了。四月份的事。當時就給社科院匯報了,因此就沒跟南州這邊說。事情到這一步,是杜光輝和茹亞都不愿意看到的。但是,畢竟走到這一步了。如果說與杜光輝來南州一點關系沒有,那是假的。但關系不大。也許就是緣分吧?緣分盡了,那就散了吧。一開始還有些接受不了,現在,都想通了。

真想通了?

真想通了。何況就是不想通,又能怎么樣呢?只是苦了我女兒,我對她很愧疚。

唐銘也嘆了口氣,說是啊。到了這個年齡,碰上這樣的事,光輝啊,確實不太容易。但怎么辦呢?已經出來了,就得面對。毛澤東主席曾有兩句詩:牢騷太盛防腸斷,風物長宜放眼量。要放眼量啊,南州這片大好天地,就是你放眼量的地方啦!

杜光輝說,謝謝書記。我懂得,也盡量做好。

唐銘說那就好。我就放心了。剛才我們商量要將科大、物質院他們請過來,搞個校、院、市三方的合作。這主要還是摸摸底子,摸一下這些院所和大學,到底有哪些科技成果能夠讓南州這邊來轉化?同時,了解一下他們需要南州做些什么服務?雖然他們有他們自己的體系,但這種整合一旦形成,就等于南州建立了自己的研究機構。將來項目,科技研發,都將不成問題。這事要忙辦,辦快辦好。

杜光輝道:這十分有必要。蒯校長和李敬那邊,我很快就可以聯系。爭取近日能召開一個三方合作的論壇。

要高端,要大氣,要能出實在的成果。唐銘強調道。

杜光輝喝了口茶,茶味開始淡了,他說,東方電子南州公司那邊正式給市里打了報告,要求擴廠。原來我們答應是五百畝,現在只給了三百畝多點。我想,還是按照規劃,向化工園那邊拓展。可是,宗一林宗主任那邊……

這個,我來跟他談。他必須服從市委安排!

那就好。我先讓李明他們拿個意見,回頭再上會匯報。

回到辦公室,簡主任又過來了。他將剛剛搞出來的南州市的科技創新規劃方案遞過來,說,中央正式提出來了科技創新戰略,我們這個方案搞得正適時。還是杜市長有眼光。不愧是做宏觀經濟學研究的。敏感,敏感!

杜光輝接過方案,掃了眼,說,我也不是敏感,只是從南州的發展上看,到了必須以科技創新為第一戰略的時候。南州有這優勢,為什么不用呢?剛才書記跟我說要借勢。這個詞用得多好。借勢,借大學、院所和方方面面的勢,來打造南州經濟發展的新引擎。簡主任哪,我覺得要把借勢這個概念,放在這方案里來。

這是個新詞。當然嘍,嚴格說是舊瓶裝了新酒。簡主任說,放進去容易,只是要有貼切的動作。大帽子底下要有人,要有具體的目標、方法和措施。

所以,要集思廣益,聽聽各部門的意見,征求下社會各階層的意見。包括政協委員、人大代表的意見。當然,現在首要的是,征求大學、院所和一些企業的意見,他們是這個方案的主體,也是靈魂。

簡主任干咳了聲,他最近有些感冒,他捂著鼻子,說,那我布置政研室最近分頭去跑。先聽意見,再來修改。

杜光輝很滿意簡主任的方法,搞了一輩子文字,簡主任算是駕輕就熟,游刃有余了。他將方案又遞給簡主任,說,有空,我陪你們一道跑。

簡主任說,那太好了。有市長帶隊,我們的征求意見就更有質量了。

等簡主任走了,杜光輝給李敬打電話,說了唐銘書記關于三方合作的想法,李敬說,這不是干不干的問題,是早干與晚干的問題。我早就說嘛,這條路對南州來說,是最好的捷徑。哪個城市能找到這么多的科學家?科技成果能俯拾皆是?合作好,你們只管服務,我們只管研究,中間架橋,那就是那些企業。這種格局一形成,那南州很快就會了不得。

聽你這么一說,我似乎是看到一幅最好最美的藍圖了。可是,誰來畫呢?怎么畫?

我們都來畫。李敬說,我們都把這藍圖畫成了現實,那也就不枉來南州工作和生活一回了。

 

大學、院所與南州市的三方合作,看起來水到渠成,但真要做起來,卻也還有很多的事情。杜光輝最近一直在忙著這事。他中間給可心打過兩次視頻電話。可心馬上就要中考了。他讓她多休息,放松心情,以最正常的水平迎接考試。可心神情沒有以往那么開朗,其實,自從知道他與她媽媽正式辦了手續后,可心有一段時間就基本不太說話。岳母告訴他:每天晚上,孩子回來后就鉆進自己的房間,你要是上前問她,她只是看著你。你要再問,她就會掉眼淚。那個樣子,誰舍得再問啊。岳母說,每問一次,她的心跟可心的心都會受到煎熬。杜光輝說這是我和她媽媽的錯。

岳母說,既然離了,也不在乎誰對誰錯了。你是可心的爸爸,你也永遠是我的女婿。

杜光輝哽咽著,他喊了聲“媽”,說可心在您那兒,讓您受苦了。

岳母說,不受苦。女兒到美國去了。可心就是我心頭最大的寶貝。

杜光輝在視頻里看見女兒瘦削的臉龐,心里一陣陣地疼。但他強裝著,笑問:中考過后,來南州嗎?我這可是有瓜片的。

不去。女兒答得干脆。

他一震,他沒想到他和茹亞的一次決定,如此傷害了女兒。他說,隨便你。等考試過后再說吧。

可心望著他,那清亮的眸子里,有了些憂傷與委屈。然后,可心問:我中考你不回來嗎?

……杜光輝說,回去。一定回去。

在中考之前這一段時間,杜光輝集中帶著李明、梁大才和簡主任,到科大、物質院、董鋪島跑了一趟。在科大,他甚至遇見了自己當年的老師。老師已經九十多歲了,居然還能清晰地叫出杜光輝的名字,這讓杜光輝差點就哭出來。老師顫顫巍巍地問他:當年,你最喜歡到圖書館讀書,還有那個陪你一塊兒的隔壁系的女生。

啊。杜光輝心像針扎似的。

老師嘆道:她后來去世了,是吧?

是的。老師。

我最近在家里數了下,我到底記得多少自己教過的學生。老師孩子樣的天真地笑著說。

杜光輝覺得這很有意思,便問:多少?

沒有數清。太多了。數著數著,便亂了。老師有些遺憾道。

杜光輝說,那自然。老師您一生桃李滿天下,怎么能數得清呢。感謝老師當年的教育和培養呢。

老師高興地笑著,缺了牙的嘴,笑出的聲音也是淡淡的。這恰像九十多年的歲月,到最后都云淡風輕。可是,老師他還是有事情做的。他至少能每天在心里數著他教過的學生。這種數,也許將會陪伴著老師一直到最后逝去。同時,這種數,又是多么溫暖與可愛的啊!

在科大校史展覽館,杜光輝像當年剛入校一樣,認真地看著那些關于科大的雖不驚艷卻動心的故事。校史上明明白白地寫著:一九六九年,科大按照國家統一安排,來到南州。當時,南州也是困難重重。可是,再困難,也得安頓好科大。這是江南省和南州當時負責人的高度共識。杜光輝指著這段話,對蒯校長道:要沒這個,就沒今天我們站在這了。

我甚至不敢想象當年南州如果不接受科大,那科大現在……事實上,當時,科大先聯系了好幾個其他省的城市。他們都沒興趣。最后是江南省的領導拍板,說歡迎。結果,我們就來了。這一來便扎下了根。蒯校長說,我們一直說,科大不能忘記當年江南省和南州人民的恩情。

說到恩情,杜光輝還真想起來了,當年他一進科大,老師在校史介紹中,就提到南州對科大的支持。只是當時他們太不以為然了。他對蒯校長道:其實,也不是恩情,而是為我們現在的合作奠定了基礎。科大與南州,其實密不可分。校在城中,城校一體。這才是應有的格局。

的確。校在城中,城校一體。快五十年了,科大哪樣能離得開南州?雖然我們是直屬高校,但我們生活在南州城里。我們看著南州城從當年的三條路,變成現在的道路縱橫,由當年的四牌樓的四幢五層樓,到現在高樓林立;看著這個城市的書店一天天增多,這個城市的高度也在一天天增高……我們看著,也感受著。杜市長哪,我們其實也是魚和水的關系嘛!

校史展覽里有歷屆學生入學與畢業時的合影。在田憶她們班的合影前,杜光輝站了許久,他一眼就認出了田憶。她穿著淡藍色的學生裝,梳著短發,眼神清澈,如同天使。他看著,耳畔就回響起田憶清脆的笑聲。他身子禁不住微微顫抖。梁大才站在邊上,順著杜光輝的眼光看過去,他居然看見了照片那個神情和形象都極似孟春的女孩。他腦子里猛然冒出一個念頭:杜市長難道是在看著這個女孩嗎?她為什么與孟春副局長那么相像?他想扭過頭看看杜光輝,但終于沒有。而杜光輝已經收回了目光。剛才,杜光輝已在心里完成了與田憶的告別。他說,你能永遠年輕地活在這相片上,多好!

六月,董鋪島上已經有鳴蟬。按往年的節氣,此時正應該是江淮分水嶺上的梅雨季節。梅雨是江淮之間特有的天氣現象,每年五六月份,陰雨連綿,最長可達一個多月之久。久雨不晴,大地飽含了雨水,萬物瘋長,甚至連樹杪都以驚人的速度,往雨水中的天空升騰。地上,到處是流水。就連石壁上也生滿青苔。家中的瓦罐上,爬滿滑膩膩的蜒蚰。墻壁上,掛著水滴。梅雨,霉雨,一等太陽出來,人們就只好將受潮發霉的被子、衣服等等,拿到陽光下暴曬,謂之曬霉。但今年,也許是全球變暖的緣故,或者是老天忘記了,梅雨幾乎不曾到來。四月以后,雖然杜光輝的心情一直沉郁,但天氣幫助了他。晴好的天氣,明媚的陽光,讓人容易遺忘一些應該被遺忘的事情。沒有了梅雨的梅雨季,天氣比往年就明顯地熱得早些。六月剛到,氣溫便已經升到了三十度。杜光輝一行人行走在董鋪島上,道路兩旁的香樟樹,枝條互相糾纏,杜光輝想:這多像量子糾纏。原來世間的萬事萬物,看起來不盡相關,卻都是相互糾纏、相互聯系著的。這就像一個巨大的鏈條,沒有人能夠真正地脫離這個鏈條。一旦脫離了,那就正如蒯校長所說,魚兒離開了水。任何絕對的獨立,其實便是死亡和消失。

生命實驗室主任肖劍理著平頭,乍一看,誰都不會想到他是哈佛的高才生。他與杜光輝說到哈佛小鎮的秋天,說那些黃葉,是哈佛小鎮最美的秋色。杜光輝問:回來三年了吧?

快三年了。

后悔不?

肖劍有些調皮地反問了句:杜市長到南州來,后悔不?

兩個人相視一笑。肖劍說,對于一個科學家來說,做研究,這個島是最好的地方。真的。最好。

那是因為你們當年回來時,不僅僅帶回了你們的學問,還帶回來了大量的科研設備。有時候,真的想象不出當年這個荒島,現在卻成了世界科學的前沿。杜光輝說道。

肖劍摸著下巴,望著那些綠郁的香樟樹,感嘆道:其實,這島見證了一代代人的奮斗,也送走了一代一代的人。前兩天,這里剛剛走了一位老專家。那些最早一批來島的,大都已經老了。有時看著他們,覺得我們這一代也時間不多了。

杜光輝也望著那些香樟樹,那些粗壯的高大繁茂的香樟樹中,說不定就有一棵是肖劍所說的剛剛離開的老專家栽下的。樹還在,人已去,但他們應該也是無憾的——他們把生命都留在這個島上,島和島上的樹,會永恒地承載著他們。聽到肖劍說覺得這一代也時間不多了,他感嘆道:時不我待。確實,我有時也很有急迫感。不僅僅我們,我們這一代都是。

也許這就是這一代知識分子的共同命運吧?國家,民族,心里總是有報國的感慨。早些年,教育報國;后來,實業救國;再后來,革命救國;到現在,到了科技報國的時候了。我們不干,誰來干呢?有時候自己也問自己,這真不是什么單純的高尚,而是出自良知與責任。我們一道回來的其他幾位也是,今年,我妻子也將回來。她也將加盟我們的團隊。我們希望在三年內,能建成世界上最頂尖的腫瘤基因庫,并成為腫瘤基因研究的最重要的基地。

肖劍說完,眼神里有光。杜光輝甚至被他眼神里的光所震撼,他問:這研究下一步會不會產業化?

當然會。利用基因庫進行腫瘤的治療,是我們最終的方向。肖劍說國外已經有這方面的探索,但國內目前才剛剛起步。他覺得科研機構與南州市的合作,重點就要放在科技產業化上。科學家們做研究,南州做產業……

對!杜光輝說,要的就是這個點。你們做研究,我們做產業!他對李明和梁大才道:你們聽聽,肖博士一席話,勝過我們在家苦思冥想大半年啦!

正逢周六,晚上,李敬拿出兩瓶藏了多年的茅臺,非要杜光輝多喝幾杯。從四月以后,他們一直還沒聚過。李敬知道杜光輝與茹亞離婚的事,他舉著杯子與杜光輝碰了一個,說,也許是好事。反正都是回不了頭的事。我們做研究的,就講究往前看。至于過去的,你抓也抓不回來。既然抓不回來,再費力地抓它干什么?

杜光輝說,老哥的話我懂。我已放下了。就像亞先生那樣,一放下,天地澄明。

哈,還真參透了禪機呢。李敬說,可惜,蔣峰那小伙子,唉!

梁大才說,確實可惜。孟春這一段時間都很消沉。也是,換了誰趕上這事,都難以想開。他們倆是大學同學,后來,蔣峰出國深造,孟春留在南方讀博。前幾年,蔣峰回到南州來造無人機,孟春跟著也調回來了。他們這一對啊,都是事業狂。只可惜,唉,太年輕了。無人機剛剛出了商品機。要是再遲幾年,蔣峰也能看見他的無人機,真正地任我飛了。

梁大才這話,讓一桌子人無語。杜光輝尤其心里難受。他本來準備最近到任我飛去一趟,看看生產情況。但會議多,事情多,總沒安排上。他對梁大才說,明后天,找個時間,我們去任我飛看看。那個老李,我后來聯系了幾次,情緒也很消沉。

市長是得去看看,現在,這些中小微企業不容易啊。

市里也要出臺相關政策。李敬說,中小微企業是促進經濟發展的細胞,一個地方,自然需要大企業,需要像東方電子、永力集團這樣的大公司,但更需要任我飛這樣的中小微企業。星星之火,可以燎原。可是現在,就我所知,中小微企業不容易啊,像蔣峰他們,把自己所有的資金都搭進去了。想貸款又因為抵押等條件,最后還是請市長出面,才解決了。我甚至認為:蔣峰不僅僅是企業本身壓力大,更重要的是資金和其他方面的壓力,把他給壓垮了。

杜光輝有些難過,道:是政府對不起他們哪。唐銘書記也提到過要加強對中小微企業的扶持,我們太注重大企業了,忽視了中小微企業。蔣峰去世那天,我去看了下,就覺得很對不起。政府沒有做好服務工作,沒有能夠減輕這些企業經營者的壓力。像南方,現在看來,有那么多突出的大企業,但是,那些大樹,底下還有無數的小樹。無數的中小微企業,鏈接起了大企業的整條產業鏈。今后,確實得在這方面要進一步加強。

過了兩天,梁大才問杜光輝有沒有時間,如果有,就去任我飛看看。杜光輝說正好有個會議的間隙。車子開到任我飛的廠房門前,沒有人聲,也沒看見人影走動。杜光輝和梁大才直接進了車間,車間里也沒有工人。再往里走,老秦一個人像只泥塑似的,呆坐在桌前。杜光輝喊道:老秦,其他人呢?

停產了。

怎么停產了?一直在停產?

從蔣峰走了后,就沒開工過。沒心情。

這可不行啊,老秦。老李呢?

老李在宿舍,天天喝酒,喝過了就睡覺。

……帶我去看看。

老秦說,沒必要吧?市長,讓他睡吧,我也想睡呢。

有必要。走吧!

老秦很不情愿地站起來,領著他們到后邊的宿舍區。推開老李的宿舍,老李正睜著眼睛躺在床上,見了人,也不起來,只是望著。杜光輝坐在床邊上,說,老李啊,你看看你這!我也知道,蔣峰走了以后,你和老秦心情很難過。可是,人走了,你再怎么著,他也不會回來了。死者長已矣,而生者,還是得努力地活著。你們要是真的悲痛,真的懷念蔣峰,那就不應該這樣消極,而是應該振作起來,將無人機盡快投向市場。我相信,蔣峰最想看到的,不是你們這個樣子,而是凝結著他的心血的無人機,能真正實現天高任我飛。

可是,可是……沒有了蔣峰,我們都不知道從哪里著手。以前這些事情可都是他操辦的。老秦說。

那也得學著辦。任我飛投資了這么多,花了你們這么多心血,怎么能說停就停呢?你們這是不負責任,知道嗎?不僅僅是對工廠不負責任,更是對蔣峰不負責任,對你們自己不負責任!杜光輝提高了聲音,但嗓子卻有些哽,說,我希望看到你們還像蔣峰在時一樣,將研發搞得更深入,將產品打造得更精良。從而創出南州的無人機品牌。你們的目標不是沖出亞洲,走向世界嗎?像這樣消極,能成?

不能。老秦囁嚅著。

那還說什么?振作起來,好好干!再過半個月,我再過來,老李,老秦,有什么困難,我來解決。但我希望能看到像從前那樣的無人機廠!杜光輝沒再說什么,而是轉身跟梁大才一塊離開了。老秦站在屋前,等他們走遠了,回頭對老李道:昨晚上我夢見蔣峰,他也在罵我們呢!快起來吧,老李,明天,就讓大家都來上班!

 

趁著回京陪可心中考,杜光輝回了一趟所里。新所長已經到位了,并不是原來大家猜測的要從內部產生,而是直接從高校調來了一位副校長。這副校長姓侯,算起來與杜光輝是同門。所以一見面,侯所長便握著杜光輝的手,搖了搖,又擺了擺,然后才說,光輝啊,你不干這個所長,讓我來,我真是壓力很大啊!這所長本來就應該你來當。

組織上安排,一定有組織上的道理。侯所長,你合適。杜光輝說的并不是客套話,他雖然離開經濟所還不到一年,可是他感覺似乎離得很遠了。

那以后,還得請杜所長多關照,多支持啊!侯所長眼光有些異樣地看著杜光輝,輕聲道:還一個人?

一個人。杜光輝心想才多久啊,不就才兩個月嗎?

接著,他好像有點明白侯所長的言下之意了:你杜光輝難道以前除了茹亞,就沒別的女人嗎?或許早就有了呢。

想著,他有些惱火,但壓著,說,我去看看其他人。

兩個想競爭所長的副所長,一個見了杜光輝,似笑非笑道:我們當時都推薦你,你不干,讓那姓侯的撿了干棗子。

我不干,你們可以干啦。都太謙虛了,組織上只好派人來了。杜光輝道。

另一個更直接,既笑又怒地說,如果不是想著你能上,我們哪會?結果呢?成了現在這樣,這明擺著是說我們經濟所沒人嘛!唉!

杜光輝覺得無趣,在所里匆匆轉了一圈后,便去考場。在考場邊上有家書店,他進去看了看,都是些暢銷書。他準備轉身出門,卻在不顯眼的位置發現一本紅底白字的厚書,上面兩個字《借勢》。他翻了翻,是本官場小說。他放下書,卻在嘴里將那兩個字重復了好幾遍。

 

十六

 

孟春進門時喊了聲:杜市長。她手里拿著一摞材料,人比以前明顯地瘦了不少,眼睛因此顯得更深。但是,整個輪廓依然能看出是田憶當年的輪廓。她將材料放在桌子上,站著,說,規劃又重新編制了下,主要圍繞科技創新來做。包括研發,產業與人才及市場等幾個部分。

杜光輝站起來,示意孟春坐下,然后給她泡了杯茶,說,這是瓜片,挺好的,我原來不喝,現在也習慣了。

瓜片本來就是好茶。孟春說,蔣峰以前也挺喜歡的。

說著,她低下頭。杜光輝將目光移開,看了眼窗外。夏正濃,綠軸大道上的綠如同堆著,杜光輝想起古人說的堆珠砌玉,或許就是那樣的景色吧?他收回目光,嘆了口氣,然后道:啊。一直想找你談談,可是,怕……前幾天,我去任我飛看了下,老李和老秦情緒都不太好,把工人也給弄回去了。我讓他們振作起來,我說蔣峰如果知道他們這樣,那多傷心?懷念蔣峰最好的辦法,就是把無人機盡快商品化,推向市場。

孟春抬起頭,她眼睛微紅,說她也給老秦和老李說過了,她告訴他們蔣峰回到南州,就是為了無人機。他這一生就牽掛在無人機上。最后也是為了無人機而走的。如果現在你們半途而廢,搞不出無人機,他就是走了,也難心安。

就是啊。所以,大家都得好好活著。杜光輝說,生者好好活著,其實就是對逝者最好的懷念。

孟春點點頭,杜光輝說,我真沒想到,你們是一家子。你們的孩子,我見過多次。

小鵬也說過,說見過您,在政務廣場上。

杜光輝說到小鵬的沙雕。說沙雕做得相當好,那個關于未來城市的設想,大膽,充滿新意。每次看了,都很受啟發。他提醒孟春喝茶,接著道:你別說,孩子們的眼睛里,對這個城市的幻想與發展,與我們大人還真不同。那是是最有意思的,也是最沒有功利色彩的。他們只有一個概念,那就是城市在生長,不斷地生長。

孟春眼里閃出一光澤,她告訴杜光輝小鵬從小就喜歡弄動手,做這樣做那樣。很小的時候,用橡皮泥小雞小鴨,給它們做窠。稍大些后,用積木搭長城,搭得老長老長的,還非得讓他爸爸給長城的每一段都標上名字。上初中后,他開始迷上了沙雕,自己還寫悄悄地寫科幻小說。有一回,我無意中看到他存在電腦里的一篇科幻小說,在他的筆下,爸爸造的無人機早就上天了,而且還在宇宙中建立了無人機中轉站。他爸爸走后,他還勸我,爸爸沒有走,他說爸爸是提前到宇宙中建他的無人機中轉站去了。

這孩子!杜光輝聽著有既感到有趣,又有些難過。他有意識地將話題往明亮地地方引,說,這孩子的想法確實有意思。現在的孩子啊,不像我們那時候了。我們那時候,十五六歲,啊,他應該是這么大吧?得到孟春肯定的回答后,杜光輝繼續說,我們那時候,十五六歲,活得像個傻瓜一樣。哪知道外面有如此豐富的世界,更不用說科學幻想,建造屬于自己的未來城市了。文明在進步,其實在孩子們的成長中,看得最明顯。

杜市長,您看到了一面,但還有一面。就是現在的孩子們思想太多,那種本應屬于他們這個年齡的快樂,太少了。小鵬每天回家,基本上都鉆進房間。以前是,現在更是。問他三句,他答不了一句。他們只在自己的世界里陶醉,與現實越來越隔。唉,以前,他和他爸爸還經常在一起討論科學,兩個人都是科幻迷。現在……孟春說著,擦了下眼淚。

杜光輝勸孟春別太多想了。帶好孩子,有什么困難,就給組織上講。

孟春搖搖頭,說沒困難。日子,總得往下過啊!

說罷,她起身,攏了下頭發,這姿勢讓杜光輝又一下子想到了田憶。他終于開口道:冒昧地問一下,你認識一個叫田憶的南州女孩子嗎?

田憶。我姐!孟春受驚嚇似的,猛然站起來,直直地望著杜光輝。

杜光輝手開始顫抖,他臉色發紅,發燒,他只好轉過頭,說,她是我的大學同學。

啊!對,都是科大的。太意外了,真沒想到。

我第一次看見你,記得是在電梯里,當時就覺得奇怪。你與你姐姐太像了,真的。

孟春垂下眼簾,輕聲說,確實。誰見了都說我們像。我跟她就像雙胞胎一樣。但事實上不是。我姐比我大八歲。但我們真的是一個樣子,我姐走后,我媽媽哭著說,難道上天早有安排,讓小女兒意外地來到人世?以此彌補我父母,讓我代替我姐活著。我們倆,一個跟父親姓,一個跟母親姓。所以,姐姐姓田,我姓孟。

杜光輝心里就像被人扯了似的,懸著。他想張口說出心里早想說的那句話,但終于沒說。

倒是田憶說了:我姐是先天性心臟病。醫生說她活不過十二歲。我爸媽本來不準備要我的,我是純屬意外來到了人世。那醫生真是巫婆,我姐她真的只活了二十歲。不過,她去世卻并不是因為心臟病,而是因為車禍。那聲車禍……孟春眼淚流了下來,再也說不下去了。杜光輝給她遞過紙巾。孟春一邊擦拭,一邊嘆了口氣,說,我這一生,也許真的是命太硬了。我姐走了,現在,蔣峰又走了。唉,杜市長,你信命嗎?

我不信,但我不反對。我是搞研究的,我尊重所有人的選擇。

但很多事,除了命,你無法解釋。像我姐,像蔣峰,為什么?為什么他們這么早就走了。是誰在主宰著他們?難道不是命嗎?

杜光輝心里的那句話,又差點脫口而出。但臨到嘴邊,又被吞下去了。他岔開話題,說這個我回答不了。世界上還有很多暫時無法回答的問題。比如量子,很多現象,就是程建華也回答不了。既然沒有答案,至少是目前沒有答案。那么,我們就姑且存疑吧。不論信什么,只要能有利于現在的生活,有利于好好地活下去,都不是壞事。

我也是這么想。孟春問:聽小王說上周您回北京是陪孩子中考?

是的,我女兒,今年中考。

我家小鵬也是。孟春說到小鵬,臉上舒展些了,說孩子中考可能考得不太理想。主要是他爸爸的事,影響太大。一個十五六歲的男孩子,哪經過這樣痛苦的事情?有時候,她寧愿在辦公室加班,怕有空閑,甚至真的很怕回家。怕見到兒子那雙眼睛。那雙眼睛似乎在尋找,在等待。她知道兒子在尋找什么,等待什么。兒子是在尋找和等待他爸爸回來。可是……她無法跟兒子說。除了暗自哭一回,她能怎么說呢。

杜光輝沒法回答孟春這一問,而且,孟春也不需要回答。他說,理解。孟局長,這需要一個過程。為了讓孩子盡快走出來,你必須更早些走出來。我跟老秦和老李也是這么說。走出來,就有陽光。不走出來,就永遠是陰天,雨天。

謝謝。我會努力的。

杜光輝給孟春續了點水,開始談到孟春拿過來的規劃。最近國家提出了科技創新的大戰略,對于南州來說,是個相當好的機遇。所以,市里要重新編制南州科技發展規劃,其中重要的一點就是要將大學、院所和南州市三合一,打包起來共同發力,共同發展。大學和科研院所能給南州提供最先進的技術,南州要成為這些技術的承接方,要用這些技術來做產業。科大和那么多的科研院所就在南州,南州是近水樓臺,可是,多年來,卻沒有很好的利用。而在國外,一所大學,可以帶動一個小鎮,像哈佛小鎮,劍橋小鎮都是。同時,一個產業也可以帶動一座城市,像底特律的汽車城,硅谷帶動了舊金山灣。等等,南州就是要借這些大學、院所的勢,打造全國乃至全亞洲有影響的科技城。南州有優勢,有基礎,南州可以理直氣壯地這樣說,這樣做。

孟春說市里和杜市長看得準。南州最大的優勢就在這,我當年回到南州后,專門做過這方面的研究。

杜光輝插話說,那研究報告我看過,很有見地。

孟春淡然一笑道:見地談不上,但我的初心是要立足南州資源,尋求破解南州經濟發展困局。她說到當初寫那報告的初衷,是在工作之中,注意到了南州不同于其他省會城市的最大優勢,那就是科技。因此,花了大半年功夫,讀材料,看企業,訪問和座談,最后形成了那份報告。當然,孟春覺得那個報告做得還不夠深,說得不夠透徹,很多觀點,現在看,已經落伍了。這一兩年來,南州雖然沒有系統地提出科技創新的概念,但是,一些企業的實踐,也證明了必須走科技創新的路子。比如南州洗衣機廠兼并重組了,依靠科技又重新獲得了活力。東方電子南州公司更是典型的科技型公司,其實也都與南州的未來發展方向相一致。這次又提三合一,強調發揮大學與院所作用,應該說都很及時,都是在實踐獲得部分成功的基礎上,進一步明確了思路。這些都是南州的勢,這種借勢,關鍵是借來了,就要形成產業,產業鏈跟不上,那就只能是空中樓閣,做無用功。

杜光輝說,我也正在考慮,沒有產業鏈,單純的科技那還是無法轉化為生產力的。

所以,要轉化。怎么轉?孟春似乎一時走出了剛才的陰影,說一是引進大型企業,二是要發展中小型企業,形成產業集群。洗衣機廠,加上馬上要正式簽約的冰箱廠,再引進一些上下游企業,南州就可能具備了與其他家電城市比拼的能力。我們現在是做活這兩個龍頭企業,將來還是要形成家電產業集群。電子這一塊也是,東方電子南州公司剛一投產,就同時來了十幾家上下游企業。將來還會更多。

點,線,面,鏈。杜光輝打了一個縱橫相接的手勢。這手勢,讓他有些回到經濟學講臺上的感覺了,他強調說就是要有這樣的梯形發展結構。首先是企業,是點。企業拉長產業,是線;點再扁平化,是面;線面結合,就是鏈。他問孟春:孟局長,是這樣吧?

的確是。孟春點點頭,她深陷的眼睛里,光芒一閃而過。但杜光輝看到了。他覺得一個女人承受著失去丈夫的哀痛,是那么地深切。他拿起水瓶,要續水。孟春站了起來,接過水瓶,也沒說話,就給兩個人的杯子都續了水。然后,她喝了一口,說,真是極好的瓜片。

杜光輝笑笑,說,沒事,就請來喝茶。

 

宗一林像旋風一樣沖進了劉振興的辦公室,嘴里還在嚷著:十幾個億,誰給我啊?

劉振興正在文件上劃著杠子,頭也沒抬,就說,誰又惹了你啊?啊。

誰也沒惹我,是我自己惹自己了。宗一林摸著光頭,他鷹般的眼睛,盯著劉振興,說,市長,這個責任必須要弄清楚,試驗區一下子少了十幾個億,誰來負責?

什么十幾個億?劉振興明知故問。

市長您說,還有哪十幾個億?宗一林往前走了兩步,身子貼著桌子,向劉振興傾著。如果不是隔著桌子,他就差一點能用雙手按住劉振興的頭了。

劉振興抬起臉,睨了宗一林足足一分鐘,才道:好了,好了!老宗啊,你這爆脾氣,都抱孫子的人,還不改。快,坐下,坐下!先喝口茶,有事,慢慢說。慢慢說!

宗一林抹了把鼻子,說我這脾氣都一輩子了,也不打算改了。他問劉振興,你覺得這化工園能這么搞?宗一林能直接追著問劉振興,他是有底氣的。劉振興嚴格算起來,劉振興曾經是他的部下。當年,宗一林到試驗區之前,曾經在發改委當過一段時間的科長,劉振興那時候大學剛剛畢業,跟在宗一林后面當科員。所以,宗一林一高興了,就直接喊振興。劉振興也沒辦法,而且也不好生氣。當然,在外面正式場合,宗一林還是很注意的。最多喊振興市長,是不會特別地喊振興兩個字的。現在,辦公室就他們兩個,宗一林氣還沒消,將茶喝得呼呼地響,然后道:這事,是不是市委集體研究了?按理,應該征求下我的意見吧?我大小也是試驗區的主任嘛。

是集體研究了。劉振興說,這也是勢在必行。

這個……宗一林有些底氣不足了,但還是犟著說,那也得給我先說一下嘛。我跟化工園的企業說,分期分批拆遷。哪曾想到,你們一下子就要讓我全部拆完。我怎么跟他們解釋?

劉振興大概是生了一場病的原因,性格變得斯文了。他慢慢地給宗一林解釋,說市委和政府集體分析過來,特別是杜光輝副市長專門提出來,化工園涉及到幾十家企業,有來得早的,也有來得遲的;有規模大的,也有規模小的;情況不同,企業經營狀況也不同。如果分期分批拆,訴求不一,矛盾更多,只有一刀切,快刀斬亂麻。他拉住宗一林,說,老宗啦,一次性拆遷,其實,我后來想想,這對你來說,也不是個難事嘛。那些企業都是你招來的,能不聽你的?

聽,聽我的?聽我屁。企業只聽人民幣的。宗一林突然又壓低了聲音,說我倒不是怕拆,我是覺得這樣做不地道。地道嗎?振興市長,這很不地道啊。而且,有些企業,你也不是不清楚,拆不了啊!請神容易送神難哪!

劉振興問哪些企業,如果需要,政府可以出面來做工作。

宗一林卻岔開了話題,說沒什么,沒什么!就是這些企業,突然要拆,他們到哪里去?那么多的資產,怎么算?這些錢誰來出?試驗區是沒有的,試驗區搞了幾十年掙來的哪么一點僅有的家底,不都全給東方電子南州公司拿去了嗎?試我宗一林現在是一窮二白啊!宗一林說到激動時,額頭上冒汗,他擦了一把,又偷偷瞟了眼劉振興。好在劉振興正看著天花板,他又道:杜市長提出要一刀切,那是他的主意。他從北京下來,哪知道基層的實際情況?說拆就拆,讓他來拆好了。我不干了。

真不干了?

真不干了!

劉振興笑笑,說老宗啦,真不干,簡單!給市委寫個報告,明天我就讓唐銘書記批準。那可就輕松了啊,可以每天喝著小酒,唱著小曲,優哉游哉了啊!

宗一林沒想到劉振興能如此接了他這將的一軍,有些尷尬道:劉市長,別再取笑我了。我現在可真是老鼠鉆風險——兩頭受氣。我這是來給你匯報,關鍵是十幾個億怎么辦?還有拆遷的資產怎么算?至于怎么拆,我得去問杜光輝杜市長。他是宏觀經濟學家,他應該有辦法。

劉振興打斷他,說別再去招惹他了。光輝市長現在忙得很,科技創新這一塊,事情多。他這兩天正在忙冰箱廠簽約的事。你就別去了。老宗哪,也得改改你那火性子了。沉下來,再想想,任何事,不要做過了頭。那樣,想再回來,都不容易啊。

市長這話的意思是?宗一林皺著眉頭,又像豁然大悟似的,一拍腦袋道:反正試驗區也不是我宗一林的。隨你們怎么玩,就怎么玩吧!

這可不是玩的事。老宗!

不說了,不說了!晚上到我那里去,二十年的茅臺,還有幾個土菜。六點,好吧?宗一林沒等劉振興同意,就往外走。劉振興“哎哎”地喊了兩聲,他也沒答,“嘭”地關上了門。劉振興搖搖頭,說,還是這樣,可現在不比從前了啊。

宗一林下了樓,正要上車,卻看見杜光輝和李明一道下車,他遲疑了下,還是走過去,招呼說,杜市長,忙啦!

正好想找你。宗主任,上去吧!杜光輝沒停步子,宗一林卻不走了,他站在原地,說,我就不上去了。宗一林知道杜光輝找他一定也是因為化工園拆遷的事,他索性道:化工園拆遷,一刀切,是杜市長提出來的吧?

是我提出來的。怎么了?

宗一林有些上氣,調門也大了,他用手一指,說化工園那么多企業,那么多資產,一刀切,都得拆遷走。杜市長,恐怕這能耐,也只有您才行。我宗一林可真不行。所以,我過來請教杜市長,給我指點指點。宗一林雖然臉上有笑,但那笑生硬,像刀刻似的,直凜凜的,刺人。

李明看著,馬上過來打圓場:宗主任,有話上去再說吧。

宗一林沒理他,直看著杜光輝。杜光輝也盯著他,說市委在研究拆遷化工園議題時,我是提出了自己的建議。我認為一刀切,是解決化工園拆遷的根本措施。但是,最后出來的決定,是市委集體做出的。所以,請宗主任還是多支持。至于怎么拆遷,那是具體工作方法問題,宗主任是老試驗區了,工作經驗足,一定比我更有把握。還用得著問我?

宗一林被杜光輝這綿里藏針的話,給堵住了,他不好再說什么。再說,顯得他就是來找杜光輝茬兒的。他黑著臉,摸著光頭,突然哈哈笑著,說,也是。杜市長說的也是。反正都是革命工作嘛,誰來拆不都一樣?好啦,好啦,走了。走了!走了啊!

宗一林說著就上了車,杜光輝對李明道:再對明天簽約的事,檢查一次,確保萬無一失。

 

海洋冰箱終于來到了南州,相比于東方電子落戶南州,這個項目震動更大。簽約后,杜光輝陪著海洋冰箱的常務副總李總,在南州轉了一圈。當然少不了要看科大和董鋪島。李總是軍人出身,辦事麻利,作風硬朗。看完后,他對杜光輝道:要是早一點讓我看這些,或許我們早就來了。

杜光輝說現在來也不遲。南州科技開發剛剛開始,搶占先機者,從來都是贏家。

李總很自信,說如果這次合作能順利達產,南州不出三年,就將超過南方城市,成為中國家電的核心生產基地。

我們不僅要成為生產基地,還想成為研發基地。我請李總看這一路,就是想告訴您:研發才是南州最大的實力。杜光輝像個魔術師一樣,最后抖開了包袱。

李總說沒想到杜市長還隱藏了這一招。不過今天我很高興,看了這么多令人震撼的科學大裝置和最新的科研成果。南州得天獨厚,我們會考慮杜市長的建議的。

杜光輝這回沒有請李總去城隍廟,而是去了剛剛開放的水街。這是一條復古與現代交融的商業街。穿街而過的清白河,兩丈來寬。既可行小船,又可讓兩岸之人互相凝視。每到夜晚,兩岸點起燈籠,燈光與水及柳影參差交疊,十分浪漫。河中大多是小船,撐船的多是船娘,青衣小衫,一邊撐蒿,一邊唱著南州小曲。這大概也正是水街的別種風情吧。水街主要是餐飲、土特產與文玩為主。在街口,有一個斗大的“罍”字。李總左看右看,橫豎也讀不出音來。杜光輝說,這是罍字,雷,一個音。是古代的一種酒器。江淮分水嶺這一代,古人喝酒為了表示感情深,就彼此一口喝盡裝在罍子中的酒,這就叫炸罍子。

有文化。李總問:現在南州還是這樣?

還是。對尊貴的客人,還是要炸罍子的。

晚上,按照規定,不能喝酒。但李總豪爽,說理解杜市長的難處,他來做東。反正他現在也是南州的一員了嘛。杜光輝堅持按照程序給紀委做了報告。酒一喝起來,自然少不了炸罍子。雖然有李明他們保護著,但漸漸地,杜光輝就有點醉了。李總卻正在興頭上,他問杜光輝:市長看見我身后了嗎?

這?

市長肯定不會僅僅看見我一個人,就像不會僅僅看見海洋一家企業,是吧?市長!

杜光輝雖然頭暈,但他立即明白了李總的意思,于是端起杯子道:李總,我們再炸一個。確實,我們看見的不僅僅是李總,不僅僅是海洋,而是一條完整的產業鏈。一個個上下游企業。要不了多久,它們就會呈現在南州大地上。到時候,我們再來炸罍子,李總,炸!

李總道:市長果真厲害。等大湖牌冰箱產值達到五十個億時,我請我們董事長過來,跟市長炸罍子!

好,就這么說定了。

晚上回到宿舍,杜光輝感到胃一陣陣灼疼。他只好側臥在床上,靜靜地躺著。他看了看手機,發現剛才喝酒時,可心給他打了電話。他馬上回了過去,可心似乎正在等著,立即接了,說,爸,我的成績出來了。

一定很好。

確實很好!

那值得慶祝。給你媽媽也說一下吧!

我才不愿意呢。不過,姥姥已經說了。

那就行了。有什么打算?

當然有打算。

說說吧,爸爸一定幫你實現。

真的?爸爸可要說話算數。

爸爸什么時候說話不算數了?是出去旅游,還是吃好吃的?

都不是。

那是什么?快說,別讓爸爸猜了。爸爸老了,猜不動了。

不許爸爸你說自己老,只準我說老爸。我可是要說了,老爸,你做好心理準備啊!

快說吧,搞得像百慕大一樣神秘。

好,我說了。我決定:去南州!

來南州?

是啊,我不是說過要到南州喝瓜片嗎?

好啊,好!什么時候來?杜光輝心里甜甜的,他的胃疼也被治愈了。

老爸什么時候有空,我就過去。

……杜光輝算了下,但似乎天天都忙。不過,女兒要來南州,他還是熱烈歡迎并充滿期待的。他于是道:下周吧。下周四五過來,我周末正好帶你轉轉。尤其是科大,爸爸的母校;還有董鋪島,中國大科學裝置最集中的地方。

一言為定。

勾手。

勾手!可心伸出小拇指,杜光輝也伸出小拇指,隔著時空,緊緊地勾在一起。

第二天上班,杜光輝竟然哼著小調,這是他自從四月后,第一次哼起小調,連他自己也被自己給感染了。到辦公室前,他又到政務廣場綠軸大道那邊走了一圈。風景正好,陽光正好,心情也似乎正好。他想一個人的心情被治愈是多么簡單的事情啊?只要女兒一個電話,一次勾手,所有的苦痛都煙消云散了。明月湖映著他有些歡快的面影,他覺得湖水中也仿佛開了花兒,一朵一朵的,然后都幻化成了可心的笑臉。回辦公室時,他經過沙地。陽光照在沙地上,金黃松軟。小鵬的沙雕不見了,他也一定在為著中考而奮斗。杜光輝覺得腳步也比往日輕盈。在上辦公樓時,正好碰見簡主任。簡主任朝他看了看,問:杜市長,有喜事啊!

哈哈,怎么說?

我看你挺高興的。不過,也是,最近海洋冰箱又簽約了,杜市長是大功臣,是得高興高興才是。

那倒不是。是另外有事。

另外有事?簡主任停下腳步,問:到底啥事?又有什么大事了?我怎么一點也沒聽說。

你當然不曾聽說。杜光輝賣了個關子。

直到到了辦公室門口,簡主任一直跟著,杜光輝終于道:我女兒過兩天要來南州。

就這事?

就這事啊!還不是大事嗎?

簡主任笑笑,說,確實是大事,大事!

杜光輝泡了茶,喝了幾口,然后讓小王問問小江,唐銘書記在不在辦公室。小王不一會兒過來說,唐書記半小時后要到明月湖賓館會見檢查組。

杜光輝馬上趕到唐銘辦公室,唐銘一見他就道:我正要找你。聽說宗一林過來了?

書記知道這事了?我也正想來給您匯報下。宗主任可能對化工園拆遷有自己的想法。我覺得也可以理解。但是,市委既然已經定了,還是得堅決執行。而且,東方電子南州公司那邊催得緊。他們正在籌備上三期。目前,東方電子南州公司的形勢相當喜人,投產的兩條生產線,僅上個月就創產值五個多億。如果第三條線上來,年底月產值就可以過十個億。兩年不到就可以達到設計產能。加上中下游配套企業產值,五年內,達到千億是沒問題的。

唐銘很是高興,說這樣的企業就更要大力扶持。所以當初答應的五百畝地,一定得按時交付。化工園是高污染企業是淘汰產業,遲淘汰不如早淘汰。早淘汰早轉型,有利于試驗區的整體提升。他想了想,讓杜光輝別急著去碰宗一林,他要再找一林同志談談。這是政治任務,必須執行。

杜光輝說那更好,書記親自做工作,宗主任那邊一定會落實的。昨天我還跟李明主任商量了下,要經信委下周就進駐試驗區,督促和幫助試驗區完成化工園的拆遷。宗一林主任提出一些具體問題,我給振興市長也報告了,他拿不準。

唐銘問都是些什么問題?

杜光輝說,主要是拆遷企業的資產補償。當時我們文件上規定了給企業的補償,但沒有明確補償款是市財政還是試驗區財政承擔。宗一林說他算了下,少說要三四個億。試驗區財政承擔不了。

啊!唐銘說,這個,我得跟振興市長碰一下。回頭再說。

杜光輝說,還有個事。科技創新工作領導小組成立后,一直是松散式的辦公。能不能階段性的集中辦公?這樣也有利于工作。

可以。辦公室設在科技局吧?不行這樣,到政務會議中心先找間會議室。人員要精。特別是辦公室主任,要能干。

這個,我有個人選,科技局副局長,博士。就是上次那個調研報告的作者。

孟春,是吧?

對。

我覺得行。就她!

杜光輝回到辦公室后,立即通知梁大才和孟春過來,將唐銘書記的意見傳達后,要求立即抽調人員,組建科技創新工作領導小組辦公室。從下周起,在政務中心會議室集中辦公。

孟春說,我當這個主任,恐怕難以勝任。

梁大才望著杜光輝,杜光輝道:孟局長,你能不能推薦一個比你更適合的人選?

孟春大概也沒料到杜光輝會這樣問她,一時語塞。杜光輝說,先干著吧,科技創新已經是南州經濟發展的戰略性工作,將來,會成為引領南州經濟發展的主要手段。現在,我們的工作已經有了起色,一些大的科技型企業來了,我們與科大與院所的聯系緊密了。南州即將成為科大和中直院所科技轉化的主場地。可以想象,下一步,南州將會成為一個典型的科技城市。唐銘書記這次堅持要試驗區的化工園區拆遷,也是出于這種考慮。南州的發展必須是可持續的,高科技的。因此,化工園即使每年有十個億的稅收,也得拆遷。我設想:用兩到三年時間,南州能建成家電產業鏈和電子產業鏈,同時再尋求更高科技含量的企業與產品。這就需要與中科大、院所強化聯系,他們是科技的最前沿,我們只有把握了最前沿的技術,創造出最先進的產品,才有可能將南州打造成真正意義上的科技之城。

道理我都懂,只是……孟春猶豫了下,說,我現在一個人,還得帶著孩子,時間上,精力上,恐怕都難以顧及。杜市長,梁局長,還是選擇其他同志吧!

不了。就這樣定了。這是唐銘書記的意思,也是市委的決定。

孟春只好點點頭,說,那我試試吧!

梁大才和孟春離開后,孟春給杜光輝發了個短信:我知道杜市長是關心我,想讓我盡快走出來。謝謝市長。我正在努力走出來。

杜光輝回復道:我相信你!

 

 

十七

 

在黨政聯席會上,圍繞著相關優惠政策,爭論了很久。從表面上看,同意和贊成的人數,幾乎相等。但杜光輝心里明白:贊成的人,相對來說可能還要更少一些。

這也是他預料之中的事情。

孟春和科技創新工作領導小組辦公室拿出了這份南州市科技創新優惠政策方案。方案一開始編制時,杜光輝就強調:要放開來編,政策能想到的,都想到。不要怕兌現不了,就怕我們想不到。

孟春很快理解了這意思,她帶著相關部門的十來個人,一方面實行拿來主義,從外地借鑒;另外一方面,針對南州的具體情況,制定了二十條優惠政策。這里面涵蓋土地、金融、稅收、激勵和人才政策等。可以說,這是到目前為止,南州拿出來的最有分量的優惠政策方案。成稿交到杜光輝手上,他細細地看了一遍,既高興,又有些擔心。高興的是孟春他們拿出了這個方案,細致,開放,前沿;擔心的是這個方案能不能最后通過。

為此,會前,杜光輝將方案送給唐銘和劉振興,請他們先過目。唐銘看了,說了句話:還可以再開放些。劉振興什么也沒說,只在方案上畫了個圈。那圈,看起來圈得很認真,圓得很規范,只是在最后合龍時,劉振興留下了他很有個人鮮明印記的小尾巴。那尾巴旋轉了好幾圈,才落下來,如同一只眼睛,在似笑非笑地看著。

政策中最被議論的主要有三點。一是土地。政策中提出只要在南州境內創辦科技型企業,土地原則上減免所在地塊最低出讓金的百分之三十。二是稅收,三年內減免稅收。三是獎勵。市級財政將給予項目投資百分之十至百分之二十的獎勵。當然,人才政策爭論也不少。很多人認為:南州現在正在發展之中,對人才的需求,與目前人才的現狀,基本平衡。不必要專門出臺人才政策。一旦出臺,可能會導致人才過度涌入,給財政和城市民生帶來影響。

梁大才針對以上議論,一點點的作了解釋。他剛解釋完,就有人道:土地最低出讓金的百分之三十,是個什么概念?如果以現在的情況算,那將是七十多個億。如果企業圈地,或者先拿了地,而不生產,政府為此付出的代價會更大。所以,這一條必須修改,如果要保留,也不能超過百分之五以內。

劉振興這時插了句話:百分之五也不少了。

劉振興這句話,看似無心插柳,其實很快就引導了會議情緒。接著,火力就噴向了其他幾條。三年內減免稅收?有人問創新辦是不是沒搞清楚南州家底。南州現在的年財政收入四百個億,其中土地財政二百多個億。其余都是靠稅收。三年內減免稅收,那要他們建廠干什么?還有就是獎勵。按投資獎勵,必須要改成按稅收獎勵。投資是企業的,而稅收才是政府的。

這些問題,問得梁大才沒法回答。也不是沒法回答,而是他不能回答。他只是個科技局長,他代表不了政府,更代表不了市委。而孟春幾次想插話,都被梁大才制止了。梁大才畢竟是個老行政,他知道孟春作為一個副局長,根本就沒說話的份兒。按老話說,就是夠不著。杜光輝一直聽著,既然這些都在他的預料之中,所以他情緒就沒有梁大才和孟春那么激烈。但他神情嚴肅,時不時地看看唐銘。唐銘一邊聽著,一邊用筆在勾勾畫畫。有時,他會抬起頭來,盯著發言人;有時,他又似乎正沉入思考。杜光輝想起他說的還可以再開放些,就覺得:也許,唐銘希望有這樣的爭議。越爭,問題就暴露得越多。只有問題,特別是思想問題都暴露了,才好對癥下藥,認真解決。

果然,唐銘最后講話了。他開頭就是一句:這個政策還不夠開放。比起發達地區的優惠政策,我們還是裹著小腳,在原地踏步。但即使這樣,大家的意見還是很激烈。為什么激烈呢?

唐銘用一組數字做說明。那就是南州與發達地區省會城市經濟運行的比較。然后,他道:我們為什么情緒這么激烈?因為這個政策,觸及了我們利益,觸及了政府的蛋糕。這個政策,乍一看就是分蛋糕的。政府的蛋糕本來就不大,管著南州現在所有人吃、住、行,已經很勉強。你還要來分?那我當然不會同意。我理解大家的心情,都是出于對南州各項事業的考慮。我們的民生工程,我們的社會事業,教育,文化,醫療,每一項都要支出,而且都要保證支出。政府的蛋糕被切小了,怎么保證這些支出?而這些支出,又與老百姓的生活密切相關,每一樣都動不得。因此兩難,因此對這個政策有意見。這都是合情合理的。

但是,你們有沒有想過這個政策的另一面?唐銘望著會場,他將鉛筆點了點,慢慢地算起賬來。如果南州的科技創新做大做強,搞出了特色,那就會有大量的科技型企業進入南州。那么,他們一旦扎下根來,就會成為南州稅收、財政收入的重要來源。而且,科技型企業的可持續性和產業鏈性,決定著他們會牽動吸引上下游企業陸續到來。現在看,我們是切了蛋糕,喂了這些企業。但只要兩三年一過,這些企業就會源源不斷地給我們送來蛋糕。大家想想,我們當初引進東方電子。政府一下子拿了一百多個億,這是什么概念?當年財政收入的接近一半。很多人不理解,甚至感到可怕。但我們最后統一了意見,就像風投,我們成功了。現在才一年多一點時間,東方電子南州公司就給南州交了不少稅收。他停了下,問分管財稅的副市長:具體多少?

二十多個億。

二十多個億。大家都清楚了吧,才正式投產不到半年,就二十多個億了。相反,我們的試驗區的化工園,每年的稅收多少?也就十來個億嘛。唐銘繼續算賬,說到永力。看起來南州白給了永力一個洗衣機廠,但事實上呢?現在產值快到一百個億了。海洋冰箱也是。當然還有一些其他企業。我們切蛋糕,并不是無緣無故、不講原則的切,而是科學的精密的追求回報的切。今天,我們切出去了一點點蛋糕,明天,他們會回報我們一整塊更大更好的蛋糕。

唐銘這賬算得簡單,明白,又到位。杜光輝心里不由得想,當好一個主政一方的官員,也是既要有膽識,更要有學識,還要有通識。唐銘書記的算賬法,一定也是經過深思熟慮過的。他在心里或許算了不知多少遍。否則,他不可能現在說得這么透徹,這么讓人信服。

劉振興剛才一直在邊低頭看文件邊聽唐銘書記算賬,這會兒,他抬起頭,放下筆,揉了揉眼睛。他知道,書記這么一算賬,接下來就輪到他這個市長表態了。他必須要說。所以,他笑著說,剛才唐銘書記給我們畫了個美好的蛋糕,我們都來努力,讓蛋糕做得更大些。我是快要退下來的人了,這蛋糕再大,也是給后來者準備的。不過,我還是建議:將相關的優惠政策,分期落實。先在比例上適當壓縮一些,這樣,也能緩解財政的壓力,又能達到鼓勵的目的。

杜光輝正覺得唐銘是不是會對劉振興的分期落實、壓縮比例有想法,卻不料唐銘立即道:就按振興市長的意見,請光輝同志和創新辦再修改。可以適當降低優惠比例,比如由百分之三十變成百分之十五,等等。

會后,梁大才說,我真的擔心通不過。

杜光輝說,我當時讓你們往高比例上走,就是準備著會議上能有余地。現在,稍稍壓縮了下,就通過了。蛋糕雖然切得少了點,但畢竟有了。有了蛋糕,我們就能做到有禮待客了。

孟春覺得壓得太多了。她當時也怕唐銘書記會不同意,卻沒想唐書記一下子就同意了。她問杜光輝。杜光輝心里知道唐銘這是以退為進,既保證了政策通過,又給了劉振興足夠的面子。但他沒說。

孟春當然也不再問,只是笑著道:杜市長這第一塊蛋糕準備給誰?

誰先來,就給誰!杜光輝說。

 

可心只要杜光輝陪著跑了一個下午,便不再要他陪了。

杜光輝問:怎么了?嫌我丑,影響了你?

可心調皮地望著爸爸,半晌才說,你是要我說老實話呢?還是說假話?

說老實話。爸爸經得住打擊。

那好。我可就說了。可心說,我是嫌你太帥了,搞得我沒信心。

哈,丫頭,也會說假話了。杜光輝大笑著,他又想起小時候可心說要給他買花衣服的事,便問:你小時候怎么會有這種想法?是不是分不清爸爸是男是女?

不是。我知道你是男的。我就是覺得爸爸要是穿花衣裳一定好看。現在還是這么認為。爸爸,哪天你穿一套試試?

那爸爸就不是爸爸了,就成了妖怪了。

妖怪好。南州老妖。嘿嘿。

杜光輝問:接下來還想看什么?本來,我是準備帶你去看科大和董鋪島的,還有水街,然后再到三河古鎮,那可是太平天國的古戰場。

我知道,三河大捷嘛。

哎呀,真了不起,連這都知道。可心真是知識豐富!

我們歷史書上有。可心說,何況我來之前,也做了些功課。從明天起,我一個人去神游南州。

行嗎?杜光輝有些不放心。

怎么不行?我不是一直一個人浪跡天涯嗎?

這丫頭?武俠看多了。杜光輝說,應該去春水津公園,做個逍遙子。

話是這么說,但讓可心一個人在南州轉,杜光輝還是感到有些擔心、不安與內疚。上午,他到創新辦,正好孟春也在。他想:也許孟春更清楚女孩子喜歡去哪里。他便問孟春:南州有哪些適合小女孩玩的地方?

怎么問這個?杜市長。

我女兒來了。

啊。她多大了?

十六。

跟小鵬一樣大。她媽媽也來了吧?

沒有。她一個人。

孟春沉默了會,又看了眼杜光輝,說,南州可看的地方不少。不知道她喜歡什么?要是放心,我陪她轉轉。

那不必了。她就不喜歡大人陪。我帶她轉了一下午城隍廟,她就煩了,硬是說要一個人浪跡天涯。

哈,現在的孩子,都這樣。

杜光輝說,時代不同了。現在的孩子,真的叫有思想。我們那個時候,都叫小傻瓜。

孟春也笑,說,很形象。就是。

這就是這一代人與下一代人的區別。杜光輝道。

我倒是有個想法,讓小鵬去陪你家女兒轉轉,他們都是孩子,能夠玩得起來。

這主意好。我先給可心說說。

那不必。這樣吧,晚上,我請你們父女吃飯。到時他們就熟悉了。現在的孩子,你要是一問,她馬上會說不愿意。他們強調的是個性,甚至有些逆反。

杜光輝竟然想也沒想,就答應了。

晚上,孟春請杜光輝父女到海底撈。她下午提前訂了桌子,所以,來了后也沒多等,火鍋就很快上來了。在此之前,從進門到火鍋上桌,也才半小時時間,兩個孩子竟然開始坐在一塊兒神侃起來。杜光輝覺得有些不可思議。剛才進門時,可心看見小鵬,還一扭頭,似乎不太友好。而小鵬,也紅著臉,像沒見過女孩子似的,愣愣地站著。孟春替他們簡單地介紹了兩句,兩個人打了招呼。杜光輝原以為:兩個孩子會有些拘謹。雖然他知道現在的孩子不像他們小時候那樣,會在桌上畫三八線,會同學三年也不說一句話。但他真的沒想到,就在和孟春點菜的那么一小會兒,兩個孩子居然有說有笑,甚至仰著頭大笑。孟春說,這是小鵬第一次這么笑。

孟春說的第一次,杜光輝懂。蔣峰去世后,作為十幾歲的孩子,又是男孩,小鵬把疼痛藏在心里。孟春就說過,除了一開始哭過兩回外,在家里,小鵬從來不哭。他是要用自己的堅強,來給母親支撐。

真是好孩子。杜光輝說,孩子們有孩子們的事,他們的世界是相通的。

那是。不像我們成人的世界。有時候,真的感到很無奈,也很厭煩。為什么人一大了,真話就消失,而不自覺地去說假話?是不是天生就這樣?還是后天形成的?

你這個問題基本無解。杜光輝說,假話泛濫,真話隱匿。所以現在從上到下都在提倡說真話。說真話其實就是向孩子們學習,回到純潔與真誠。

應該是這樣。孟春在點好的菜單上按下了確認鍵。然后不經意地問道:可心媽媽怎么沒來?沒假?

啊。杜光輝有些為難,但是,隨即道:她來不了。她在美國。而且,我和她已經分開了。

孟春一愣,望著杜光輝,說,我真沒想到。杜市長,對不起。

沒什么對不起。這是事實。何況剛才我們還在討論要說真話。我是做研究的,我從來都覺得應該以事實來說明一切。分開就是分開了,至于分開的原因,可能有許多種。那是隱私。但分開,是一個公開的事實。所以,說出一個公開的事實,哪有什么對不起呢?

孟春掠了下頭發,道:你這樣說,我輕松多了。婚姻就是這樣,我原來也曾和蔣峰鬧過離婚。并且鬧得很厲害。但后來他決定來南州投資搞無人機,我又決定要跟他一道回來。再后來,我們忙得幾乎沒有時間顧及生活中的事情。也許在最忙的間隙,也都有過怨恨。但這怨恨,如今連訴說的機會都沒有了。唉。

唉!杜光輝也嘆道。

可心跑過來,對杜光輝道:小鵬是個科幻迷。他說他建造了一個未來城市。還說你見過,是嗎?

是啊,我見過。還拍著發給你看了。杜光輝說,那是一座真正的未來城市。有寬闊的科學大道,有飛翔的量子,有高聳的天線,有外星來客在地球餐廳里喝酒,還有……小鵬,還有些什么啊?

還有很多。還有一個空前廣闊的飛機場,各種飛機,包括無人機,成群結隊,有隱身的,有超薄的,甚至有人體仿生的……小鵬說著,同時用手比畫著。可心盯著他,眼神里流露出崇拜。

杜光輝問:什么是人體仿生的飛機?

就是具有人體所有的功能,能思想,能意念,甚至能交流。有情感,有真人一樣的皮膚,頭發,眼睛。展開,它就是一架飛機;收攏時,它就是一個人,一個人形飛機。

太奇妙了。我要做這飛機的駕駛員。可心喊道。

小鵬一扭頭,說這飛機它不需要駕駛員。全自動智能控制。乘客只要戴上特殊的耳機,與它的中樞系統聯結。乘客的想法就能傳導過去。飛機就能按照乘客的意愿,在天空中飛翔、降落、滑翔,甚至做一些高難度的動作游戲。小鵬繼續道:我爸爸跟我說,將來人類的交通工具有一天可能會完全依賴飛機。飛機會成為公共汽車一樣的存在。從這條街道飛到那條街道,從這個城市飛到那個城市。而且飛機小型化、智能化會成為大趨勢。

你爸爸很了不起!可心說。

可是,他不在了。小鵬有些傷心道。

杜光輝和孟春都沒料到兩個孩子會聊到這個話題,孟春拉過小鵬,說,你只要在未來城市里給爸爸一個位置,爸爸就永遠還在!

一定有一個位置的。小鵬轉過臉擦了下眼淚,說,可心,對不起。

是我……我不該提。可心說,阿姨說得好,那就快快地建你的未來城市吧!記著啊,我可提前預訂了你的飛機了耶!

吃飯時,幾乎就是兩個孩子在說話,兩個大人一會兒看看這個,一會兒看看那個。等到一餐飯吃完,臨分別時,可心說,小鵬,明天陪我在南州轉轉吧?

好啊。我也很長時間沒轉了。我們騎個單車,從南轉到北!

好,從南轉到北!

杜光輝和孟春彼此會意,相視一笑。杜光輝發現:孟春這一笑,與田憶的笑,幾乎重疊到了一起。他禁不住又看了孟春一眼。孟春也感覺到了杜光輝在看她,但她并沒回避,而是迎著他的目光說,謝謝你和可心!

 

蒯校長專門到市政府,杜光輝說,什么風把蒯校長給吹來了。也不早點說,我好準備。

你準備啥呀?我是來給你匯報工作的。

校長這是批評我。于公于私,您都不能這么說。于公,您是科大的副校長;于私,您是我母校的領導。有什么指示,請盡管說。

杜光輝沒有讓小王過來泡茶,而是自己親自動手給蒯校長泡了杯瓜片。蒯校長一端上手,就笑道:都喝上這瓜片了?這可是江南這邊的特產,一般人是喝不慣的。

我可是真習慣了。不僅習慣了,還很喜歡,再喝別的茶葉,就沒什么味道了。你說這人,怪吧,才剛剛一年,就服了這塊水土了。

你比我好。我可是用了好幾年才服了南州的水土。現在,也是離不開了,再回廣州,連那種桑拿天氣都適應不了。

杜光輝問蒯校長,到底有什么事情,盡管說。

蒯校長說我是來向南州討地的。

討地?

對。我們那里有幾個教師,搞了個語音交互同步翻譯軟件,現在在校內創業園辦了個小廠,技術都過關了,即將量產。可是,那小廠太小了,容不下。他們正在尋找合適的地方,建廠擴大生產。這個語音產業是高科技,在全球都處于領先地位。有好幾個城市向他們發出了信號,要請他們過去建廠。我知道情況后,覺得他們還是留在南州好。南州現在正在推進科技創新,這就是典型的科技創新。科技創新的本質就是從零到一的創新。這個語音產業就是從零到一,要是做起來了,關聯企業會達到上百個,上下游產值少說也得上百億。這樣的機會,南州難道眼睜睜讓他溜了?

杜光輝趕緊說那千萬不能。太感謝蒯校長記得了,而且留下了他們。這事,請校長具體說說,要南州這邊做什么,只要不是違法違規,都可以。

蒯校長將語音同步交互技術的情況簡單地說了下,最后提出兩個問題,一個是地。研究成果出來了,要轉化;轉化,就要建廠;建廠,就必須有地。而如果按市場價讓這些年輕人去通過拍賣方式拿地,他們現在根本拿不起。所以這建廠用地,想請南州市支持一點。另外就是啟動資金。聽說南州剛剛通過了科技創新的相關政策,像這樣的企業有扶持。當然要通過股份制形式來解決。科大也入股,南州政策投入,也入股。眾人劃槳開大船,把這語音產業給搞上來。

好,太好了!杜光輝很是興奮,問:要多少地?

第一步,先至少一百畝吧。

一百畝?不算多,但也不算少。按現在的市場地價,也是好幾個億。我看咱們來共同承擔,各負其責。南州以一百畝土地入股,科大和其他風投公司以啟動資金入股,我們共同把這個產業給抬起來。

這個……蒯校長將杯子放下,又端起來。然后說,這樣吧,只要南州這邊解決了用地,可以以地入股。這樣,他們也就不用再出錢買地了。至于科大和風投公司的啟動資金,應該沒多大問題。杜市長都這么支持了,我們自己的事,豈能不全力以赴?

杜光輝拉過蒯校長,又將南州剛剛出臺的科技創新政策指給他看,說校長您這是來切南州的第一塊蛋糕了,不過,這蛋糕既然切了,將來可得回報更大的蛋糕。校長,沒問題吧?但是,涉及到一百畝地,必須給書記和市長報告。還要按規定走程序,可能會要一點時間。不過,蒯校長,我真的懇切地感謝您,同時,南州將以最大的誠意歡迎他們來建廠創業。

蒯校長說,那我等著杜市長這邊的消息。有杜市長這一席話,我就基本放心了,我會向他們轉達的。他們一定會很高興的。

蒯校長走后,杜光輝理了理頭緒,科大的語音交互同步翻譯研究,他并不是現在才知道。早在兩年前,他還在經濟所時,有一次,就在國家科技部的一個會上,聽專家說到這個產業,說這會是將來一個非常有前途的龐大產業。世界上通用的語言有很多種,讓語言之間實現自由轉換;同時讓語音與文字之間實現自由轉換,這將是一場語音與文字的革命。它將極大的方便人們的交流,解決因語言不通而帶來的陌生與隔閡。專家說其實就是一個小小的芯片,實現了同步翻譯與語音和文字的交換處理。當時,會上還展示了一款鼠標,通過語音直接錄入,在電腦上同步出現了漢字轉換。他當時好奇地上去說了一段英語,很快就被翻譯成漢語,呈現在屏幕之上。他看著那些由他剛剛說出的話轉換成的文字,覺得那些文字都神奇至極。他當時就想:以后一定得用上這款軟件,讓他從案牘勞形中解放出來。

現在,這神奇的東西真的來了,而且就在南州,就在身邊。杜光輝這時候竟產生了一種幻覺:自己正坐在書房里,對著鼠標,述說著論文。隨著他的述說,電腦上不斷地出現一行行的字。真是太好了,他從幻覺中回來,感嘆道:生在這樣一個高度科技化的時代,或許真的是一種幸福。

一百畝地,杜光輝默念著,他盤算了下,這一百畝地能從哪里來?他首先想到了試驗區。但很快就否定了。化工園拆遷,到現在還沒有完全結束。宗一林雖然表面沒說不拆遷,但那行為明顯消極。東方電子南州公司的人來找了幾次,杜光輝一直說快了,快了。化工園的企業拆遷,也得給他們一個安頓的時間。包括機器的搬運,原材料的處理等。如果現在再找宗一林要一百畝地,而且只是作為股份,拿不到現成的土地轉讓經費,那宗一林肯定會豎起鷹眼,將杜光輝給盯死。這個矛盾再也不能激化了。那么……杜光輝心底沉著許久的一個想法,這時冒了出來。他一直覺得南州僅僅靠一個試驗區,是不能解決將來的經濟發展的問題的。試驗區體量雖然不小,但畢竟建設這么多年了,無論是用地,還是其他方面,空間都已經很有限。南州必須要跳出試驗區,建設新的經濟載體。他甚至想到了西市區與試驗區之間的那一大片土地。它正好在試驗區與董鋪島之間,向東,與科大相隔不遠。這正是作為科技創新園區的理想之地。不過,他覺得自己這想法還不太成熟,所以一直也沒有與任何人談起,更不曾給主要領導匯報。現在看來,他必須將這想法亮出來了。

劉振興聽了杜光輝的想法后,著實吃了一驚,也不知道他是吃驚于語音同步翻譯這種新技術,還是吃驚于杜光輝所說的再建一個科創園區的設想。反正他半張著嘴,杯子在手中轉來轉去。他望著杜光輝,而不說話。杜光輝有點著急,問:劉市長,您覺得這想法不妥?還是這項目,南州不要?

哈,哈,都是,又都不是。項目,必須要。這個不能變。但是,一百畝地作為股份,是不是有點太……奢侈了?南州的地,也是緊張的。南州的財政,更是緊張的。企業要來,我們歡迎,但白白送地,恐怕不太妥當。當然嘍,可以適當降低地價。

他們除了沒錢,其他都有。杜光輝說,省外有些城市,專門來人到南州請他們過去。這個機會我們不能丟了。

這樣,你給書記報告下,請他定。杜市長啊,我也不是小氣,是真的沒地啊。不過,你提的創新園區,倒是個新思路。如果能批下來,地可能就有了。但那得有個過程,是不?你也知道,我反正都……也聽說了吧?一定聽說了。我不可能一直待在南州的。是該走啦!劉振興站起來,繞過桌子,上前來拍了拍杜光輝肩膀,說,請書記定吧!說罷,他拿起掃帚,返身將窗子上的一只蜜蜂輕輕地掃出了窗外。

 

十八

 

可心回北京后,很快給小鵬寄來了一大摞科幻書籍。同時,她給杜光輝說,將來我也要考到南州來。我喜歡南州這個地方。特別是科大。還有董鋪,那個科學島。

杜光輝問:怎么叫科學島了?

是我和小鵬給命名的。

挺好。真的挺好。我可要無償使用了。沒問題吧?

看在你是我老爸,又是南州人民的好市長的份上,我同意了。至于小鵬,我就不敢代他打包票了。你讓孟姨問問他吧!

好的。杜光輝很認真地馬上打電話給孟春。孟春正在去上海的路上,有一家電子企業要來南州落戶,孟春去上海與他們簽約。算起來,這是到南州來的第七百二十一家家電和電子企業了。南州現在定了個不成文的規矩:要招商,但招商的前提是選商。以前,因為經濟發展的需要,不管什么企業,不問其可持續發展能力如何,特別是環保意識不強,招來了一大批企業,也確實為經濟發展做出了階段性的貢獻。但是,現在,全國上下都在強調可持續發展。以資源為代價,以老百姓的付出為代價的招商觀念,已經徹底地過時了。選商,就是要選準與南州產業發展相一致的企業。剛剛開過的市委全委會,再一次明確了南州的三大主導產業,家電產業,汽車產業,電子產業。圍繞這三大產業來布局企業,才是南州要走的路子。而且,南州還明確規定:來南州的企業,在產品和技術的層面上,至少要有三到五年的儲備。也就是說,必須是高科技企業。純粹的勞動密集型企業,正遵循著梯度轉移的理論,慢慢地被淘汰和清理。

孟春以為杜光輝要問簽約的情況,便說,都準備好了。只是履行下手續。

杜光輝說,我不是問這個。這個,我不擔心。肯定沒問題。

那是?

我聽可心說,她和小鵬給董鋪島起了個新名字。真的起得很好。

什么名字?我怎么沒聽小鵬說?

科學島。

科學島!好,好名字。真是他們起的?了不得啊。

杜光輝爽朗地一笑,說真的是他們起的。所以啊,現在的孩子不得了。科學島,這名字多形象,多生動,多貼切。我們怎么就沒想到呢?

那是因為我們的思維形成太定勢了,不夠開放。

是的。墨守成規。不像他們,思路總是開放的,靈活的。

孟春聲音清脆,聽起來也很高興,說是啊。有時看著小鵬,想想他提出的有些問題,都覺得我們太老了,我們的思想與他們相距已經是地球與月球了。

杜光輝道:你不老,能說這樣的話,就不老。

孟春問;看樣子,杜市長想在這名字上做文章。

是的。我想正式啟用這名字。

那可得征求孩子們的意見啊。他們享有著作權啊。

杜光輝說,我已經問過可心了,她同意。就是她提議要征求小鵬的意見。現在孩子的維權意識,比我們強多了。

那我問問小鵬。

放下電話,杜光輝在紙上寫下科學島三個字,又描粗,反反復復地看,就覺得熨帖。他感覺就像小時候考試得了滿分一樣,小心臟興奮得一點點往喉嚨處升起。又像當年自己被導師選中成為博士的那一刻,他覺得自己一下子成了真正的最幸運的人。要知道,在那之前,導師已經決定關門,不再收弟子了。杜光輝是個特例。他那一刻覺得自己成了世界上最富有的人,當然,是精神上的富有。現在,他站起身,走到窗前。他看見綠軸大道的綠更加濃郁。那是即將進入秋天的最后的華美。而遠處的明月湖,一湖碧水,正從夏的澎湃,開始進入秋的理智與沉潛。杜光輝再回頭看看他寫的科學島三個字,仿佛手里正握著一把閃著金光的鑰匙,它能一下子打開董鋪島那些久藏的秘密與被科學浸潤的時空。科學島,科學島,的確是太好了。真的,太好了!

杜光輝到底沒有壓抑住自己激動的心情,他稍稍猶豫了下,就給唐銘書記發了條短信,只有三個字:科學島。

唐銘沒有回復。

杜光輝看著手機。孟春發來了短信,她問:可心沒說孟姨不好吧?

哈,她說了。而且說十分不好。

真的?孟春發來了一個紅臉。

她說,等國慶的時候,要請孟姨和小鵬去北京。

真的嗎?小鵬去過美國,卻沒去過北京。我們本來準備今年帶他去北京的。卻沒想到……唉。可心真這樣說了?

那還能說假。真說了。你應該會答應她的邀請吧?

主要還得看小鵬。

杜光輝發了個笑臉。

唐銘的信息這時擠了進來,信息上也只有六個字:科學島,董鋪島。

杜光輝就像以前做經濟調查突然發現了一個新觀點一樣,興奮不已。他覺得唐銘書記果真站得高,心有全盤,只需要三個字,他就能準確無誤地理解其中的意思。比較起來,自己這個經濟所的副所長,所謂的經濟學家,就很難做到如此心領神會。關鍵是心里沒有,能會什么?歷練,思考,經驗,與智慧的共同作用,才會達到如此境界。

杜光輝又給唐銘發了條短信:我想讓媒體正式亮出這個名字。

那得問問李敬。

好,我來問。

李敬幾乎想都沒想,就在電話里一萬分的同意了,說這么好這么貼切這么簡潔生動的名字,我們為什么不用?用,大張旗鼓地用。從今天起,就正式用。以后,董鋪島就是一個地理名稱,而科學島就是我們這個島的形像名稱。或者叫公關名稱。我們還得在進島的地方,立一個大牌子,寫上這三個字。《射雕英雄傳》里有世外桃源桃花島,我們南州就有獨一無二的科學島!

李院長也成了詩人了,又成了武俠大家。名字,你同學就好。不過,還得等著作權人同意。如果沒問題,我就讓媒體正式用這個名字了。說不定,會掀起一波科學島熱。這地方,說不定會成了網紅打卡地。

一定會的!李敬充滿自信,說,那就趕快定吧。啊,還正有個事要找你。島上現在不少年輕人都想一邊干科研,一邊搞實業。我也支持。科技成果不轉化,那有什么意義?轉化了,就能為社會服務,為經濟發展服務。年輕人搞實業,有干勁,有奔頭。他們搞好了,一方面將科技成果轉化了,另一方面又解決了很多實際問題。但是,你也知道,他們當中大多缺乏實業經驗和市場經歷,一開始就上手干實業,辦工廠,很是困難。他們甚至不知道該如何入手。這個當然也不難辦。我請有關部門來講課就行。關鍵是土地,廠房,管理等,這個是最大難題。怎么解決這個問題,光輝啊,我一直想跟你探討探討。

確實需要探討。其實,我一直在想這個問題。上次蒯校長來為他們的語音交互翻譯企業尋求土地支持,我就覺得這事迫在眉睫,必須得解決了。最近,我們正在考慮要不要在南州建一個科技創新園區。專門接納科技成果轉化企業,為他們提供全方位一條龍服務。只要你帶科技成果帶專利來了,我們就歡迎。至于怎么辦廠,怎么管理,甚至包括資金問題,我們負責。

那太好了。李敬說,果真是市長,想的全面,超前。那你們盡快定吧!定了,我就讓那些年輕都過去。別看他們現在是沒有名頭,但他們可是捧著金點子,能引來金鳳凰的。

杜光輝說他們本身就是金子!我們都要做最周全的淘金者。

李敬笑道:這比喻好。等周末,我們再去青山居看亞先生,吃吃土菜,好好謀劃謀劃。

 

又是秋天,天空依然高遠。云朵依舊閑散地飄著。杜光輝站在政務廣場上,他仰望天空,想起泰戈爾的詩句:

天空中沒有留下翅膀的痕跡,但鳥兒已經飛過。

他感嘆著:是啊,天空中能留下多少痕跡呢?

可是,飛過天空的鳥兒并不因為沒有留下痕跡,而拒絕天空。它們依然飛過了。即使沒有痕跡,但它們依然飛過了。

而且,有更多的鳥兒正在飛,正在經過……

一個城市,一個地方的發展,是不是也是一樣?他想起唐銘說的追風的城市的話。那是在不久前的一次接待宴會前。他和先到的唐銘坐在貴賓室喝茶。不知怎么就說到了這個世界的萬事萬物。杜光輝說,一切隨風逝去,而所有正在進行的一切,也是風的一部分。唐銘說有道理,且有哲理。任何事物都可以想象成風,我們的奮斗,我們的生命,其實是一次追風的過程。信仰,夢想,愛情,革命……都是風,只是風的類型不同而已。然后他們說到南州,說到南州正在推行的科技創新,唐銘說,這也是一次追風行動。南州就是一座追風之城。杜光輝覺得追風之城這四個字概括得太準確了。科技就是風,神游八極的風,馳然物外的風,改變現實的風,展望未來的風……好,好啊,杜光輝說,追風之城,南州就是一座追風之城啊。我們都是追風之人,在為這座城市追風!

時光匆促。一轉眼,杜光輝來南州一年多了。他回頭想了想:自己快五十歲的人生中,沒有哪一年過得如此跌宕,如此豐富,如此復雜,如此悲欣交集,如此浩蕩向前……

上周,杜光輝和李敬去了一趟青山居。

依然清瘦平靜的亞先生,一見了他們,就高興得像個孩子,說要給兩個人喝一點別的地方根本不可能喝到的好茶。他從茅屋后面的書房里,拿來一個小泥罐。慢慢地一層層打開封口,立即就有一種似蘭非蘭,似茶非茶,似梅非梅,似葉非葉的清香。清香也仿佛循著它們自己的小徑,在屋子里緩緩流動,很快就溢滿斗室。杜光輝有些驚奇,上前看了下泥罐,問亞先生:果然好茶,這么清香?先生自己種的?

亞先生捋了捋白須,說這是巖上茶。整個山上只有一株。他也是在極偶然的情況上,發現的。說起來還真有些傳奇。那日,他上山看松樹,就見一只兔子總在他眼前晃悠。晃悠久了,他就注意上了這只兔子。而兔子則沿著山崗,在前面不緊不慢地跑著。他跟在后面,老遠就聞見了清香。等到了那懸崖處,便見著了這棵古茶樹。他一看就知道,這樹至少應該五百年了。茶樹上茶葉盡皆自然生長,每年只產茶二兩。都在這泥罐里。

這茶的好,不單純在味,也不單純在形,而在于它的天然與唯一。兩位都是大智大慧之人,想必比我更懂得這些。亞先生道。

李敬翕動著鼻翼,又聞了聞,說,天然即是與天地相契。唯一即是高蹈。而與天地相契和高蹈,則是生命的至高形式。不僅僅茶,我們每個人也是。因為天然,我們便存著本真。因為唯一,所以每個個體就有了存在與光大的理由。

正是。妙論!亞先生雙掌合十,說,眾生天然,故無所謂出身。眾生唯一,故無所謂高下。諸相皆空,故無所謂有無。

杜光輝很是喜歡這種清談論道。這也是一種境界。在京城時,他有時也和幾個說得來的朋友,找個茶樓,海闊天空地談上半天。談的時候,當然并不像現在這樣平和,他們爭論,甚至吵架,臉紅脖子粗。但爭完了,吵完了,照樣喝酒。而且,每次談完后,心里就澄明了許多。人是要經常清空的,每一次傾心交談,就像到這青山居來一樣,也是一種清空。將心中郁積的東西,一點一點扔掉;留下那些能讓生命豐盈的東西,并且讓它們生長,抽芽,開花……

此刻,杜光輝看著政務廣場上空的白云。那些白云基本沒有什么變幻。這是因為秋天。秋天相對安靜。所以,云朵也基本上保持著平和與恬靜。不像夏天,風起云涌,變幻不定。這是中年的心態。但是,這并不是說一切就應該守成。中年心態,恰恰是在守成的穩定上,求新,求變,求改革。

沙地上,小鵬壘的沙雕不見了。每天都有很多的孩子過來,每個人都要壘自己心目中的景象,壘自己心目中的理想。何況最近,小鵬剛上了南州一中。聽孟春說,小鵬自從上次可心來了之后,一下子改變了許多。性格也變得開朗了,一上學,即報名參加了好幾個社團,還競選成了校學生會的宣傳部長。孩子在宣傳部的日常職能中,又加了一條:科學幻想。他說,一個人,沒有幻想,就沒有動力。一個城市,沒有幻想,就沒有未來。他要跟同學們一道,好好地去幻想,然后在將來,讓幻想變成現實。

杜光輝由衷地感到小鵬這孩子挺好,將來必定能成大器。孟春聽了,說,成不成大器,那是他的事。我只希望他好好地活著,快樂地活著。

孟春最近一直在忙著科技園項目的編制。自從上次杜光輝提出建立南州科技園的想法后,市里領導層意見不一。有同意的,說南州只有一個試驗區,確實太小了,與省會城市不相匹配;不同意的,說其實沒必要專門建一個新的創新園區,完全可以在試驗區內,開辟一塊地,建幾幢房子,給來科創創業的企業,不就成了?兩方面的意見都有道理,都是出于公心。所以,杜光輝讓孟春牽頭搞一個詳細的規劃。這里面一定要說明南州的科技創新全面開展起來后,現在,特別是將來,會有更多的科技創新型企業來南州。僅靠試驗區,根本就無法容納。他特別提到同步翻譯,還有科學島上的年輕科學家的創業,那可不是小敲小打,他們都是帶著專利帶著成果來創業的。在他們當中,很可能就會出現百億元、千億元的大產業。他要孟春算幾筆賬:一是試驗區的賬,看看到底還有多大空間。二是算算三年內可能會來南州的企業情況,做出相對準確的判斷。包括這些來了的企業,需要的用地,金融,服務等。三是提供一些外地先進經驗,特別是江浙和南方的經驗。

孟春帶著從各部門抽來的幾個年輕人,正在政務會議室那邊,埋頭搞這規劃。杜光輝打電話問她:有空嗎?早都下班了,出來走走吧?

好啊,我也正想出去走走。在哪?

就在政務廣場。

孟春猶豫著,杜光輝說,不就是過來走走嗎?廣場上現在人還不多。我正在小鵬經常來壘沙雕的地方呢。

啊。那好。我馬上過去。

孟春著一件紫色的裙子,遠遠地看,沉靜而恬美。杜光輝看著她向沙地走過來,腦子里一時恍惚,覺得那是田憶。他記起來了,馬上就是田憶的生日了。二十多年了,他一直沒忘記。每年到了這個時候,他就憂郁。

等他收回思緒,孟春已經站在他面前了,說,杜市長恐怕不是單純來看這沙地的吧?

那可真是。杜光輝說,我真只是為了看看這沙地而來。準確點說,是為了看看這沙地上那個壘沙雕的男孩而來。

孩子永遠是母親的軟肋。孟春心中升起一縷柔情,但嘴上卻問道:小鵬還這么讓市長念著?

杜光輝看著孟春,說小鵬壘的那些沙雕,給過我很多啟發。南州,是一座追風之城,未來之城。而怎么成為追風之城、未來之城呢?小鵬用沙雕告訴我們:科技。必須要依靠科技,才能實現。他問孟春:你想想,這不正是我工作中很多思路的源頭嗎?

杜市長這是鼓勵孩子。他頂多也就是幻想幻想而已。孟春和杜光輝并排站在沙地邊,說小鵬這孩子從小就是,喜歡關在屋內天馬行空地想象,有時會畫下來。他畫的是什么,如果他不解釋,我們都不太能看懂。他跟我們一道回南州后,原來那些朋友都不在身邊,他需要建立一個新的社會秩序。但這有個過程。所以,他有些孤獨。大概就了為了排解這孤獨吧?他就將所有的想法都壘在沙雕中了。哪知道會被杜市長看見。小鵬還跟我說,你和他討論過一些問題,說你是他在南州碰見的除他爸爸外,唯一能夠跟他交流的人。

啊啊,謝謝小鵬。可是,孟春啦,我總覺得這樣不太好。要讓孩子走出孤獨,特別是現在,經歷了一些事情后,更不能封閉。

這個,就別擔心了。我以前也擔心。可是自從可心來了后,他好像變了個人似的,現在回來,會主動地跟我說學校的事情。有時候,還會跟我談到幻想。當然,他最大的變化是能夠和我談論他的父親了。

以前都是回避,是吧?

是的。不僅僅回避。

沒想到,孩子們之間的影響會這么大。杜光輝看著孟春,孟春正掠了下頭發,他覺得連這個動作也與田憶一模一樣。有人說,女人最動人的動作就是掠頭發,那如同湖水上蕩起了一絲絲波紋。那些波紋看起來漫不經心,但卻意味無窮。杜光輝第一次在校園里見到田憶,她當時正站在圖書館門前,掠著頭發。就那輕輕一掠,杜光輝的少年之心,便從此悄然暗許。而老天似乎從來又都是那么的吝嗇,他與田憶最后一次離別時,田憶也是掠了下頭發,然后向他招了招手,然后走向了那條通往城里的道路。

太恍惚了。杜光輝抽回思緒。孟春一定也意識到了杜光輝在呆呆地看她,便側了臉,說,我把規劃的情況給市長匯報一下吧。經過測算,如果以這兩年來南州的中小企業為參照,未來三年,可能會有一萬家左右的中小微企業落戶南州。其中小微企業將近三分之二。這些小微企業主要是為核心企業做配套業務,包括配件服務,物流服務等其他服務。中型企業可能會達到三千家以上。如果都按標準化廠房計算,那將需要在三千到五千畝土地。現在看來,用地問題已經是必須解決的大問題了。所以,您提的建設科創園的思路,相當好,不僅應該搞,還要盡快搞。

杜光輝伸出手,摟了下孟春,說,很好。等規劃出來后,我來建議書記盡早研究,爭取在年底前能正式確定,然后申報,走程序,明年春天,南州就可以又有一個新的科創園區了。

孟春臉上微微發燙,她自然感覺到了剛才杜光輝那看似不經意的輕輕一摟。她抬起有些發燙的臉,迎著杜光輝的目光,說,謝謝!

然后又趕緊道:我得回去了,小鵬說他晚上要回來拿些東西。我答應他請他去銀泰吃Pizza的。

 

從唐銘書記辦公室出來,在走廊上,杜光輝被簡主任給攔住了。簡主任從上到下看了遍杜光輝,說,杜市長最近面有喜色啊!

我天天都有喜色。杜光輝說。

那也未必。有一階段,我看杜市長臉上就罩著濃云。

什么時候?杜光輝心想,這簡主任一天到晚拿捏著文字,居然對面相也有研究。還真看不出來呢!

具體哪一天,我也記不得了。那都不管了,反正過去了。重要的是現在,現在杜市長可是面有喜色啊。敢問下杜市長,是什么喜嗎?簡主任有些幽默地側著頭,等著杜光輝回答。

杜光輝也有些樂,笑著說你既然會看相,難道看不出我喜從何來?再好好地看看吧。杜光輝將臉往前伸了伸,簡主任呵呵笑著,說,我哪能看到那么準?要是能看到,我就上街去擺攤子,正式開張了。

簡主任要是開張,我第一個過去捧場。

簡主任說,不過也該有喜色,許多事都落實下來了,不容易。都是大事。

這就對了,我喜的正是這些。

回到政府,杜光輝看見王也斯正捧著小茶壺,在走廊上來回踱步。等他進了辦公室,王也斯也進來了,王也斯先朝門外張了張,又關上門,小聲說,杜市長知道省紀委正在南州吧?查宗一林?

杜光輝沒作聲。

王也斯又道:我也是早上剛聽說。這保密做得好啊。說都查了十幾天了,也沒給市領導說?

杜光輝依然沒作聲。

王也斯泯了口茶,長嘆了一聲,說,都快退休的人了,還被查。如果真查了,可把這一輩子積的德,全給敗光嘍!唉,不值得啊。

如果是,那當然不值得。杜光輝心里想著,嘴上卻沒說。

王也斯有些惋惜道:宗一林在試驗區二十年,哪能經得起查?現在,說真話,很多干部,都有原罪。關鍵是十八大后,收沒收手。老宗那么聰明,總不至于……

這個,哈,哈哈。杜光輝馬虎著。

王也斯見杜光輝不冷不熱,便嘟噥著,出門去了。

事實上,杜光輝對剛才王也斯講的信息,心里還真十分地震撼。以前,在經濟所時,一有風吹草動,總有人在第一時間給他透露消息。那是因為,他已經有了圈子,他是圈子中人。圈子時代,圈子無數,每個人都生活在圈子之中,也離不開圈子。但到了南州這一年多來,他真的沒了圈子。回頭一想,除了孟春,他和其他人的交集,完全都是工作。即使像李敬還有別的同學,也無非是喝酒感懷。他沒有拉圈子,南州的圈子也沒有向他開放。或許,曾經開放過,但被他給忽略了。反正,他不是圈子里的人。因此,他很難在絕對超前的情況下,獲得相對私密的信息。比如對宗一林的調查。他還真是第一次聽見。他不回應,這是他做人的原則。但是,他無法控制自己在王也斯離開后,想到宗一林。想到宗一林的光頭,鷹眼,和說話的神情,以及那種老滋老味的腔調。

雖然至今對宗一林也談不上十分了解,但杜光輝與宗一林打交道還是比較多的。特別是近半年來,兩個人一次一次的為著化工園拆遷、東方電子南州公司的擴產,還有其他項目,特別是在用地和優惠政策上,兩個人暗中較了不少勁。其實,他挺理解宗一林。如果換作他,也可能持宗一林那樣的態度。守成,和惜地,這可能是每個地方最高領導者的共同心情。宗一林苦心經營試驗區十幾年,眼看著將一個試驗區從無到有,從有到興旺,成了年利稅幾百個億的國家級試驗區。哪曾想到:現在……當然,王也斯說的也只是傳聞。這年頭,傳聞就像澳洲的袋鼠,總是攆著人跑。

不過,回頭一想,涉及到人,也似乎很少有空穴來風。杜光輝想起大概四五年前,有一天,所里突然傳出消息:院里一位領導正在被紀委調查。而他在聽到傳聞的當天中午,還遇到了這位領導。領導還像平時一樣嚴肅,身材高大,濃眉,兩眼總是似看非看地盯著你。領導甚至還放下姿態,與杜光輝站在草坪前說了很長一段時間的話。領導說他遇見杜光輝的導師了,那老頭子,領導說那老頭子身體真的很好,看來,一個做一輩子研究的人,看透了,看通了,心也穩了,靜了。所以,領導說看來我們也得像老人家學習啊。杜光輝當時看著領導,他想看出領導臉上的不平靜來。但是,真的一點沒有。或許領導還不知道吧?又或者他是故意擺出一種平靜的姿態吧?反正,領導笑著,進了辦公樓。杜光輝想:一個人,真能在面臨大事時,如此平靜?轉念,他又想:一定是不知道,不明白。紀委調查都是靜悄悄的。他疑惑的是:這位領導,就杜光輝所知,的確能稱得上一個公正的領導,平時口碑很好,一直也沒聽說有什么違紀違規的做法。可是,誰能真正地看透一個人呢?一個月后,傳聞漸息,但這位領導卻被帶走了。帶走那天,杜光輝又碰見他。領導低著頭,匆匆地從他身邊走過。他當時還像以往一樣的喊了聲,領導卻頭也沒回地上了一輛黑色公車。

小王進來,問:杜市長,中午中央新聞媒體采訪組那邊,原定請您出席的。您看?

我去。

中央新聞媒體采訪組是陸穎提議請來的,陸穎說南州要發展,宣傳分不開。借勢更要造勢。杜光輝覺得對,他給了采訪組一個主題:南州的科技創新,重點在科學島。他要通過新聞報道的方式,讓更多的人知道南州,知道南州有個科學島,島上有著名的小太陽托克馬克,還有穩態強磁場等科學大裝置。在科學島不遠,有著名的科技大學,量子通訊干線正在最后的調試之中。當然,他還要請記者們去看南州家電產業園,那里云集著中國最好的家電企業,圍繞著這些重點家電企業,已經有數百家上下游企業進駐。那里,每天生產的家電,占到全國家電總產的十分之一。再過兩年,有望達到四分之一。當然還有東方電子南州公司。全國近一半以上的顯示屏從這里走出去,7代線也已經正式投產。很快,這里將成為亞洲最大的電子顯示屏生產基地。

而這一切,杜光輝跟各路新聞媒體的記者說,其實,我們就是希望大家挖掘這一切背后的推手與力量。而我以為:這一切背后,就是科技創新這四個字,沒有科技創新,就不可能有這一切!

 

十九

 

清晨五點二十,杜光輝被手機叫醒。政府辦室廳告知:化工園起火了。

目前情況怎樣?

消防到場后,明火已經撲滅。火災中發生了小規模爆炸,三名值班人員死亡。同時,有兩家企業的廠房被燒毀。

杜光輝趕到化工園時,宗一林正呆站在火燒后的廠房前。杜光輝問:沒其他傷亡吧?

沒了。宗一林摸著光頭,一個勁地抽煙。明亮的燈光下,他眼睛發紅,平時的那種銳利被紅光遮住。他掐滅煙蒂,說,終于有這一天了,我一直擔心著……他這囈語般的話既像自言自語,又像是在說給杜光輝聽。

杜光輝道:唉,要是早拆了,也許就沒這事了。

不是遲拆早拆的事,命里定的,遲早都要來。宗一林說著,又點了支煙。說,我馬上到市委,去給唐書記檢討。

回到政府,剛到八點,陸穎匆匆而來。她問了下火情,說,這里面有文章,絕不僅僅只是一場大火。

杜光輝望著她。她目光執著,神情堅定。他示意她再說下去。陸穎說,我關注化工園快兩年了。中間多次進園都被人監視、跟蹤、驅趕,內參稿出來后,我還收到過恐嚇信,說要整死我。前兩天,化工園有人告訴我:園內個別企業與社會上的不法分子有勾結。而他們的背后,正是試驗區的主要領導。他們的目的就是阻止化工園的拆遷。還說,紀委已在化工園開展調查,這個別企業正在設法銷毀相關證據。

杜光輝吃驚地問:有這事?

我是一個調查記者,注重事實。本來我想再深入調查,但沒想到一場大火毀掉了一切。杜市長,你不覺得這火燒得蹊蹺嗎?

杜光輝沒回答。陸穎卻上前追問道:難道這僅僅只是一次火災?

是不是,得等調查后再定。杜光輝道。

陸穎說,我拭目以待。

化工園火災調查的第十四天,南州傳開了一個消息:宗一林接受組織調查。

同時,南州市委以最快的速度決定:杜光輝兼任南州試驗區主任。

杜光輝很是意外,他壓根兒也不曾想過自己會兼任試驗區的主任。宗一林是頭天晚上九點鐘從家里帶走的,同時省紀委給唐銘書記做了通報。今天一大清早,辦公廳就通知召開常委會議。會上,唐銘宣布了省紀委對宗一林采取措施的消息。一場大火是宗一林被查的引子,而且據初步調查:這里面可能涉及到黑惡勢力。唐銘在會上就要求由市政法委牽頭,相關部門參與,對試驗區內黑惡勢力一查到底,無論涉及到誰,絕不姑息。最后,他宣布了杜光輝的兼職,并且解釋說這是非常時期的特殊安排。市委已經向省委做了報告。省委和市委都認為由杜光輝同志暫時兼任南州試驗區管委會主任,是十分合適也是十分必要的。

杜光輝做夢也不會想著這一著,他看著唐銘,嘴唇動了動。唐銘示意他別再說了,然后就神情嚴肅地宣布散會。這個短會,前后加起來也才二十分鐘不到。但參會人員的心態卻五味雜陳,有震驚的,有惋惜的,有竊喜的,有沉默的。但無一例外,每個人都很沉重。畢竟宗一林是南州政界的老人了,他是試驗區建設的不二功臣。如今,這樣的人也淪落了,直至被組織調查,想想怎能不讓人喟嘆?甚至,在感嘆之余,還會涌起幾分淡淡的感傷。當然,這些喟嘆和感傷,并非針對組織上的調查決定,而是針對宗一林個人而言。同是林中鳥,因為不按規則出牌,甚至破壞了規則,所以他只有出局。這喟嘆和感傷,既是對宗一林這樣一個老同志的惋惜,又是對作為同僚沒有能及時提醒的自責,當然,也還有著對自己的默然警示。

杜光輝自然也有著這些情緒,他走出會議室,被唐銘喊住了。

一進唐銘辦公室,杜光輝沒等唐銘說話,就道:書記,這試驗區我去,真的不合適。

為什么不合適?

試驗區千頭萬緒,我也沒有基層工作的經驗,我怕去了后,沒法勝任工作,會影響試驗區的發展。何況,我現在主要的精力還是想放在科創園區的創建上。我去真的不合適呢!

合適。唐銘說其實你講的這些我都考慮過。但你現在是最合適的人選。試驗區現在最大的問題是化工園拆遷,還有經濟結構的調整。這兩方面,你一直在分管,所以,你去,比其他人都合適。市里這邊,照常分工。只是這樣,你身上的擔子就更重了。

那倒沒問題。只是怕干不好。書記要是有更合適的人選,我建議還是最好重新考慮下?

唐銘掃了杜光輝一眼,神情有些不悅,說事情都給省委匯報了,而且宣布了,怎么可能再改?何況,他也根本沒打算改。他上前道:光輝啊,干吧!你正當年,正是干事的時候,你不干誰干?我還正在想,等科創園批下來后,也交給你管理。這樣,就能統籌安排,科學調度,最大限度地發揮兩園效益。

杜光輝覺得再去要求唐銘換人,不僅不可能,而且會讓唐銘為難,甚至生氣。所以,他便沒再堅持。唐銘拉著他走到窗前,指著不遠處的明月湖,說光輝你看那秋天的湖水,雖然看起來閑潭鶴影,一派寧靜。可是,水下的世界是復雜的,斗爭的,洶涌的。這就像試驗區。一場大火之后,宗一林被查了。現在看來是安靜了。可是,這安靜的背后,到底是什么?這還真得要認真考慮,嚴肅對待。你到試驗區后,首先要做的工作就是徹底治理好試驗區有發展環境,從人抓起,重塑試驗區的新形象。

杜光輝點點頭,說既然已經定了要去試驗區,那么,一定會竭盡全力,爭取盡快扭轉試驗區現在這種不利的局面。

唐銘臉色好多了,說這樣就好。科技部那邊有消息說科創園可能很快要批下來,同時安排了一些配套扶持資金。

大概多少?

不太清楚,應該在三五千萬吧。

那也不錯了。何況我們要的不僅僅是資金,我們更要政策。只要批了,我們就能大膽地干。有了九個平方公里的土地,我們就能大刀闊斧地好好地招商引資了。這對于南州來說,必定是個重大轉折。我們的科技創新,不僅僅是概念,是理念,更是可看可摸可操作的實際了。杜光輝越說越激動,唐銘打斷他,說光輝啊,這科創園建立,你可是立了汗馬功勞啊。南州人民會記得你的。

杜光輝謙虛了一番,說書記這是鼓勵我啊。科創園建立是市委、市政府集體決策的成果,更是書記您,親自拍板和關心才定下來的。而且,發展科技創新,在南州現在已經有了初步共識,科創園一建立,加上前不久中央媒體關于南州科技創新特別是科學島等等的系列宣傳,我相信要不了一年兩載,就會形成規模,成為南州經濟發展的新引擎。

兩個人越說越興奮,唐銘指著全國地圖,沿著長三角劃了一圈,說現在有人說南州是在搞風投,是在賭博,包括有些記者的稿子也是這么說的。當然是指經濟發展上的。我覺得南州不是風投,而是產投。我們投的是戰略性新興產業;不是賭博,而是拼搏。賭博是沒有未來的,而拼搏正是為了美好的未來。南州還要投,還要拼,在產投中壯大,在拼搏中前行。杜光輝明白唐銘的意思,說書記站位高。現在,中央正在積極打造珠三角和長三角經濟圈,中部力爭崛起,將來,南州必定要融入整個長三角經濟體,進而成為全國科技創新的重點城市,節點城市,樞紐城市和示范城市。南州在歷史上曾被貼上戰爭文化和清廉文化的鮮明標牌,將來,南州的標牌應該是最醒目最時尚最有競爭力的三個字——

科技城。我們要視創新為生命,把創新當使命,抓創新像拼命。如此,南州必定千帆競發,勇立潮頭!

唐銘這話擲地有聲!杜光輝聽了,也興奮了,說,書記畫的藍圖,十分美好。只要我們堅持規劃,持之以恒,就必定有那么一天。杜光輝說完,沉默了下,還是道:只是,書記啊,您也知道,我在南州也只有半年多時間了。半年多時間,做不了什么事的,做得不好,還會壞事。所以,……

唐銘當然明白杜光輝的顧慮,便問杜光輝:干脆就留在南州吧?

這個……杜光輝感覺十分意外,他還真的從來沒考慮過留在南州。當初他從所里來南州掛職,說好是兩年。當時,他既覺得兩年很短,同時也覺得離開原來熟悉的環境,到一個陌生的地方當副市長,又必定會有很多艱難。然而,就在他還沒在感覺一切才剛剛開始時,兩年的時間卻很快就要過去了。他曾靜夜長思,回想這一年半的時間,他在南州到底干了什么,獲得了什么。思來想去,他最后得出了兩個字:值得。值得,就夠了。至于掛職到期后,他覺得自己順理成章地應該回到所里。還有很多課題在等著他,而且,這一年多時間,他既是南州的市委常委、副市長,同時,也還是作為一個學者,在時時刻刻地觀察、調查和思考。他有把握回所里后,會以南州經濟發展為參照,來認真研究城市經濟發展問題。他還想著要組建一個研究小組,跟蹤南州科技創新的城市發展模式,追尋城市發展的軌跡,為中國新時期城市經濟發展提供樣本。他想得多,但重要的一點,他卻真的從沒想到。那就是剛才唐銘書記說的留在南州。他覺得自己一時無法回答這個問題,他必須慎重再慎重地考慮清楚,所以,他告訴唐銘:這個,請書記讓再認真地考慮考慮。

當然要考慮。不過,我覺得你應該留下來。唐銘目光明亮,說,一個學者,最大的學問,不是寫在書本里,而是寫在大地上。南州就是你杜光輝寫下最大學問的大地!有這個,還不夠嗎?

當然夠了。只是……杜光輝說,反正還有半年嘛,不急。

杜光輝沒有能在唐銘書記那兒推掉試驗區管委會主任的職務,回到辦公室,喝了口茶,又站在窗前看了會兒綠軸大道與明月湖,慢慢地就想既然接手了,那就是被推上了懸崖,無路可走,不如拼死一搏。他自己清楚,當初他從經濟所下來,雖然目的也是想干些實事,但畢竟覺得那是短期行為。他對自己能干多少,其實也不抱有什么期望。然而這一年半載下來,他感到還真的沒有停下來過,一件事接著一件事,干得艱辛,干得充實,干得有意義。何況他生來就是個喜歡挑戰的人,正如唐銘所說試驗區就是挑戰者的戰場,好男兒自當奮斗一番。只是唐銘讓他留在南州,他還真的拿不準了。他得方方面面地綜合考慮好,如果他真的留在南州,那事實上意味著他的學術生涯基本停滯了。在學者與官員之間,他必須做出正確而能讓他不后悔的抉擇。

劉振興市長正好在辦公室去,杜光輝打算將創業園的事匯報一下。一進門,就見劉振興正坐在桌前,用手肘撐著下巴,閉著眼睛,似乎在睡覺,又像是在思考。杜光輝琢磨了下,還是叫了聲:市長!

沒應答。他又叫了聲,劉振興像被電擊了一樣,忽地彈起來,身子繃得筆直,眼睛圓睜著,像被嚇著似的,只盯著杜光輝,卻不說話。

劉市長,杜光輝又叫了聲。

劉振興這才恢復過來,他坐下,用手抹著臉,說,昨晚上房間里有個蛐蛐兒,叫了一晚,人也沒睡好,這不,就睡著了。

市長是太累了。

是啊,太累了。干不動了。杜市長哪,還是你們好啊。年輕嘛。年輕多好!我要是像你這么年輕,那……劉振興搖了搖頭。

杜光輝說市長其實也還年輕。不過最近南州事多,確實都累。市長還是要保重身體啊。杜光輝接著將科創園區的事簡單地說了下,最后說到試驗區,他說,我去找了書記,要求換人。我知道自己不太適合。但是,書記沒答應。市長要是方便的話,也在書記面前說說,最好還是能換個人。我畢竟是個掛職的,還有半年就得回北京了。這個時候讓我兼試驗區管委會主任,可能對工作有影響啦。我就怕這點!

劉振興倒很爽快,哈哈一笑,說都是工作嘛,杜市長能行,一定能行。書記定了的事,也跟我通了氣,又給省委報告了,怎么能說不行呢?先干著吧,不是還有半年嘛,到時再說。劉振興說著,又打了個哈欠。杜光輝說,市長是真的太累了,還是要注意休息啊!

劉振興有些蒼白地笑了笑,說,這老宗進去了。那個等離子顯示屏的事,你去了后盯緊一點。

等離子顯示屏項目,杜光輝是知道的。項目投資二十個億,最初是由北京的一家公司聯系過來的,由劉振興市長安排在試驗區,進行前期對接與準備。但具體的項目進展,杜光輝也不是很清楚。因此,他一回辦公室,就打電話問李明,等離子顯示屏項目怎么樣了?

目前已完成土地規劃,前期項目論證等。

投資了多少?

目前為止不到一個億。

暫時停下。杜光輝說。

……怎么了?

杜光輝說,先停下。

杜光輝說這話,其實是有根據的。當初,由振興市長引進的這個項目,他在常委會上也是同意了的。顯示屏行業,市場廣闊。南州科技創新既然要從零到一,那么,等離子顯示屏項目的到來,或許就是半導體產業的一。然而,最近,他在北京遇見了一些半導體行業的學者。結果,他吃了一驚。等離子顯示屏已經成了強弩之末,很快將會被市場淘汰。他本來也想早一點將這意思轉達給劉振興,但他怕劉振興說他是故意造事,加上事情一忙,便耽擱了。現在,這項目轉到了自己手里,他想起了學者們的話。不過,為了慎重,他又給梁大才打電話,要梁大才馬上組織些專家,對等離子顯示屏項目進行一次全綜合論證,特別是市場前景,產業預期方面,一定要客觀、公正、全面。

很快,孟春便發來信息,問杜光輝是不是兼任試驗區管委會主任了?杜光輝說,苦差事,推不掉。

那就接下來吧,正好將科創園與試驗區統籌在一塊好好打造。孟春說。

我還是壓力很大啊!何況再有半年,我就要回北京了。

孟春沒再回話。

 

到量子研究院看了一圈后,杜光輝跟著到了程建華的辦公室。程建華說,這是我在研究院的辦公室。其實,我在科大那邊也有個辦公室,在上海還有一個。

高人三窟。杜光輝笑道。

程建華也笑笑,說哪里算得上高人,是沒辦法。科大那邊主要是理論研究,這里主要是量子通訊,而上海那邊,是我們新上的量子計算機項目。這三者,都是研究量子不可或缺的。我當年在因斯布魯克的時候,他們主要是理論是實驗。回國后,我的主要研究方向其實是量子理論應用。現在出了些成果,有些成果,說真話,連我們自己都認為還在夢里。

科學就是夢想的試金石。杜光輝說,我最近也常常想到量子理論。我還是有些迷惑。可能,我覺得:科學事實上也是一種修行,一種對于智慧與想像力的終極修行。

程建華贊嘆道:杜市長說得太對了。沒有智慧,科學不可能前行。沒有想象力,科學就失去了翅膀。宇宙如此廣袤,我們的想象力事實上僅僅抵達了宇宙的邊緣。離宇宙真正的核心,還異常遙遠。如此一想,就明白人類其實也只是這宇宙中的一種生物而已。滄海一粟,我們終極一生的奮斗,事實上,只是在宇宙中留下了一小段劃痕。這刻痕短到可能只有用微火、納米才能計算。

能留下一小段劃痕就已經十分了不得了。像程教授這樣,一定能留下。而我們,不過是一次經過而已。

程建華轉動著桌上的量子通訊模型,說杜市長有點悲觀了。不過,這也是不爭的事實。只有充分地認識到了這個事實,才能正確地看待宇宙,包括量子,包括一切未知。相對于未知,我們已知的世界,或許只是宇宙的萬分之一。我們的每一次探求,其實就是與宇宙的一次對話,一次交流,一次邂逅。

程教授這么一說,我甚至想象到一幅廣大的宇宙全息圖。人類在宇宙之中,只是全息中的一個節點。量子也是。量子是不是有可能打通了這種全息宇宙的所有通道?杜光輝問。

程建華肯定的答道:不能。量子也只是探索宇宙與自然界奧秘的一種手段。將來,我們會發現更多的比量子更神奇的物質存在。

程建華加快轉動著量子通訊模型,他想起三歲的時候,跟隨母親一道去城郊的鐵軌上玩。看著鐵軌,一直伸向遠方,他就好奇了:它們到底會通到哪里呢?他問母親,母親也不知道。他就說,我長大了,要把鐵軌一直坐到底,一直坐到它能到達的地方。他后來也不止一次地想到三歲的這種情境:那或許正是一個人最初的關于遠和近關于探索的科學啟蒙。一種追究真相的好奇心與勇氣,促成了后來他上大學時堅持要學物理學。說到學習物理學,也還有個插曲。到大三時,他有一段時間癡迷量子,埋頭啃那些大部頭的量子力學著作,跑到實驗室去一遍遍地做量子碰撞與糾纏的實驗。他問杜光輝:杜市長,你說,最后我得出了什么結論?

量子是不存在的,是虛無的。杜光輝道。

還真跟這差不多。我甚至在畢業論文中,專門用很大的篇幅來質詢愛因斯坦的相對論。你知道,相對論是量子力學的基礎。我質詢這個理論,說它不成立。現在想來,我并不為那時的想法羞愧,而是覺得從那時起,我就具備了科學的勇氣與勇敢。這是研究科學必須具備的品格。

杜光輝點頭稱是。大家喝著茶,聽程建華詳細地介紹量子和量子通訊。末了,杜光輝提到可心去年暑假來南州,專門來看了量子研究院。她是和她的一位小朋友一道來的。后來,他們回去后,有過一段議論,挺有意思。總結起來就是:量子研究最后必然會走向虛無。因為宇宙就是虛無。

程建華重復了句:虛無?啊,能這么說?

杜光輝說不僅僅可心這么說,她的那位小朋友更玄乎了。他說,虛無只是因想象力和思想的局限性導致,真正的宇宙永遠不可能虛無。不過,他接著說,一切科學研究,最后可能會走向兩極,一是真理,一是神學。

程建華來了興致,說這孩子們的功課做得深,思考得也深。的確,科學與神學雖然看起來艱深,但卻是一個人類永遠回避不了的永恒的終極主題。我們一方面感嘆孩子們的知識和思考能力,同時,我們也應該思考:科學與神學,最后的界限在哪?尤其是我們研究量子力學的,其實就是在真理與神學之間行走。很多著名的科學家,最后回到了神學。我們不能說他們迷信。神學也是一門科學。當然,要更愿意相信剛才那孩子說的:是因為想象力和思想的局限性所致。一切,都是這樣的。量子也是。比如量子糾纏,解釋清楚了,就是科學。解釋不清,就是迷信。一步之差。

杜光輝覺得這宇宙中的一小步,卻可能是人類難以逾越的一大步。他化用了登月宇航員阿姆斯特朗的名言,說,是不是會有一天,程教授您面對一堵無法逾越的高墻時,也會回到神學?

應該不會。程建華說。

話題回到量子通訊干線的建設情況,程建華說快了。在干線開通之前,還將有一個大工程,就是量子通訊衛星的發射。目前,衛星已經制造成功,正在校準,同時等合適的窗口,擇期發射。

那應該在最近吧?

估計要到七八月份吧。程建華忽然很高興地問道:杜市長,您能想像我們這衛星的名字嗎?

……真想不出來。

墨子號。墨子,是我國古代最偉大的科學家之一。墨子在宇宙、時空,包括力學、光學等等很多方面,都是中國物理學研究的老祖宗。他的很多時空觀與宇宙觀,現在看來也還很有意義。所以,這次,量子研究院將我國的第一顆量子衛星命名為墨子號,就是要紀念這位偉大的先賢,紀念我們中國在人類物理學研究方面的貢獻。

這個有意義。杜光輝說,老祖宗有知,一定會感嘆于后人的智慧與探索。而同時,我也可以想象一下:不久之后,在太空之中,墨子號會成為又一顆由我們中國人自主設計制造的閃爍的星辰。

程建華抬眼望著頭頂上的燈光,似乎那就是湛藍的天空,而墨子號將就在那里閃爍。而且,墨子號發射成功后,京滬量子通訊干線就有了空地聯接。干線便能正式開通。到那時候,中國就有了世界上第一條真正意義的量子通訊干線。同時,通訊干線量子密鑰的分發,也會達到更多層級更多數量,保證通訊更加快捷更加安全。

杜光輝又想起了小鵬。他告訴程建華,這個小男孩,在政務廣場的沙地上,不斷地壘著他思想中的沙雕。沙雕上就有量子通訊干線。還有穩態強磁場的模型。通過這個孩子,杜光輝說,我時常想:南州這座城市,正是因為有了像程教授這樣的科學家,科學精神越來越深入,科學氛圍也越來越濃厚了。

程建華說有空一定去看看這個叫小鵬的孩子的沙雕。他委托杜光輝給小鵬送了一個墨子號衛星的模型,說南州要創建科學城,必須要有科學精神與科學氛圍。現在,量子研究院正在計劃跟科學島、科大一起,建設一座先進知識研究院。一方面集中科學家,開展科學研究。另一方面展示科學成就,特別是為年輕一代培養科學素養。

那好啊,太好了。杜光輝接過模型,說,南州科創園馬上就要批下來了。有九平方公里的土地。先進知識研究院就放在那兒吧!他握住程建華的手,懇切地說,就這么說定了。說定了啊!

好,說定了!程建華道。

 

杜市長啦,杜市長!林先生一邊叫著,一邊進了辦公室。

林先生將墨鏡往額頭上聳了聳,但并沒摘下來,而是直接掛在稀疏的頭發上。他清瘦的臉,皮刮刮地像蒙著一層絲瓜皮。但是,在絲瓜皮后,卻能看出在他臉上流淌出來的精明與算計。他向杜光輝拱了拱手,說,沒想到,杜市長親自坐鎮試驗區了。好事啦,好事。我是專程來向市長匯報的啦!

杜光輝請林先生坐下,說,林先生,不是匯報啊。坐下說!

杜市長好記性,還記得我的啦!林先生坐下來,摘下墨鏡,但很快又戴上,說,我知道杜市長來試驗區當領導了,而且,經歷了那場大火,我們原來還存著的一點不搬遷的小心眼,也留不住了。我們必須要拆遷了!是吧?杜市長。我只是想來告訴杜市長一聲:我們并不是不支持拆遷。

杜光輝望著林先生,墨鏡之后,林先生的目光閃閃爍爍。

林先生頓了下,說,我們是要來主張我們的權利的。

這沒問題。對你們的權利,你們自己要主張,試驗區這邊更要保護。杜光輝說,我也了解了一下,政府出臺的拆遷政策,還是很細致的。政策都是一視同仁,不可能會給哪一家企業單獨設立一個政策。林先生,你這肯定比我還理解得透些吧?

我不理解啦!林先生站起來,摘下墨鏡,那雙眼睛深陷且有火石般的亮光,說,當初是宗一林跑到福建求我過來的啦!不僅僅我過來了,還帶來了其他許多企業。杜市長,知道不?試驗區這些企業中,我林某人帶過來的,就不少于三十家。很多企業現在成了你們所謂的重點企業。我在南州苦苦經營了這么些年,就這樣像踢只牡蠣一樣一腳給掃走,我能心甘嗎?

杜光輝不疾不徐,盯著林先生,先說了一段感謝的話。說林先生包括化工園的各個企業,這些年來對試驗區對南州貢獻很大,與南州試驗區和南州市一道同甘共苦,不懈努力,才使得南州試驗區壯大到如今的規模。南州人民感謝你們這些年來對試驗區的大力支持。同時,這些年來,我們也盡最大努力,為你們這些企業做好了服務。可以說,你們與南州,是雙贏。這次試驗區化工園區拆遷,是大勢所趨,是南州可持續發展的必然要求,也是保護環境、建設現代化城市的必經之路。這個決策不是哪一個人定的,既不是宗一林的,也不是杜光輝定的。而是市委市政府集體研究的決策。林先生哪,你們在市場經濟中摸爬滾打是這么些年,對這些決策的理解,還能有什么問題?總之,化工園拆遷是堅定不移的,早拆比晚拆好,痛快地拆遷比拖著不拆好。

這個,我相信林先生是懂得的。杜光輝道。

我當然懂得的啦!可是,我那上億的資產怎么辦?一堆廢鐵了嗎?

杜光輝站起來,走到林先生身邊,說,林先生,請相信我們,我們的政策早已擺明了。對于拆遷企業,我們按一定比例進行資產補償。同時,我們更加歡迎這些企業轉產,按照南州市產業發展方向,繼續在南州投資。如果林先生繼續投資,轉產經營,政府會給予更多的優惠與支持。

林先生畢竟是久經商場的老生意人,他看杜光輝在補償方面絕不松口,便不再堅持。現在,一聽杜光輝說歡迎他們繼續轉產經營,便道:我來也正好有個項目要報給杜市長,啊,也是向杜主任匯報的啦。

說來聽聽。

林先生從包里拿出一摞資料。原來,他們最近正在跟一個回國的博士談個項目,是高科技項目。簡單點說,就是PEF。所謂PEF,其實就是通過秸桿等農林廢料,運用綠色化學合成新反應,生產出新型生物質塑料PEF前端單體。這項新技術出現不久,但是已經引起全世界廣泛關注。歐盟宣布要在2018年前全部使用PEF材質導管和容器,代替PET,美國也宣布將在適當時候,推進PEF生產與使用。但在中國,目前還僅僅是個概念。

杜光輝在相關資料上看到過關于PEF的介紹,但沒想到現在這項新技術就真的來到了南州。他有些急切地問:那博士可來南州了?他有專利?

他就在南州啊,去年剛從歐洲回科大的。他手中有專利。所以,我很看好他。林先生說,杜市長如果方便,什么時候我請他來拜訪一下市長。

那太好了。杜光輝正在此意,便道:你約一下博士,什么時候我們見個面?我對這個項目很感興趣。綠色,環保,高科技,這正是南州所需要的。林先生,只要你真愿意搞這項目,試驗區全力支持你。

有杜市長這話,我就放心的啦!

下午,林先生便陪著李博士一道到了試驗區杜光輝這里,杜光輝正在開干部會。他讓大家休會十五分鐘,專門向李博士了解了整個項目的情況。正如林先生所說,這個項目李博士在海外已經研究多年,他在歐盟技術的基礎之上,針對中國的實際情況,開發出了以秸稈等為原料的PEF前端生產技術,這在國際上也屬于領先水平。杜光輝問:怎么沒想到在國外就地消化,而回國了呢?

我覺得回國,這個項目才更有前途。李博士說,我不能眼睜睜地看著我們有這技術,卻落后于外國。

杜光輝聽了,很是感動。這一兩年來,他接觸了不少海外歸來的專家學者,同他們談話,談得最多的,往往就是一句話:回來,為國家做些事。李博士說不能眼睜睜地看著我們有這技術,卻落后于外國,其實也是同樣的道理。樸素,真誠,愛國,或許正是這一代海歸知識分子共同的特征。他問李博士:整個項目落地,需要什么條件?

李博士說,條件不高。我們主要分成兩塊,一塊是研發,一塊是生產。研發最好在市區;而生產,當然得在農村。在原料產地。

投資大概多少?

五千萬到一個億。應該差不多。

杜光輝說,我知道了。謝謝李博士。他轉身對林先生道:這個項目我建議你們就落到科創園那邊。同時,向市里申請科創項目扶持。不過,在項目落地之前,還是要開展專業論證的。

林先生拍著手,將墨鏡摘下雙戴上,戴上又摘下,反復了好幾次。看得出來,他心情激動,他問杜光輝:科創園在哪?不會就是試驗區吧?

杜光輝說當然不是。試驗區是試驗區,科創園是南州新建的科技創新產業園。上面已經審批通過了,馬上要正式對外公布。地點就在試驗區與西市區之間,九平方公里,專門用于科技創新型企業,重點解決科技成果轉化與產業孵化。整個園區規劃是統一建設標準化廠房,無償提供給科創型企業使用。同時,在土地、稅收、金融等方面,都將出臺一系列的優惠政策。PEF項目屬于高科技項目,如果論證通過,將成為園區第一批入園企業。來得正好,正當其時啊。他要求林先生和李博士,抓點緊,爭取盡快論證,進而進入企業落地流程。

好,有市長支持,我們就更有信心了。李博士說,林先生原來對投資還很擔心,現在,市長都發話了,林先生,不怕了吧?

不怕了。不怕了。林先生說,這樣,我又可以繼續留在南州了啦。

下午會議結束后,杜光輝正要回警備區,孟春打電話,問他晚上有沒有安排?杜光輝說沒有,正準備回去吃食堂呢。孟春說那正好,我請你。

你請我?有什么事嗎?

沒事就不能請杜市長吃飯?

……當然不是。

就這樣。銀泰城旋轉餐廳。我在那等。

杜光輝趕到銀泰城旋轉餐廳時,孟春正站在落地長窗前,看著外面的風景。那外面正是政務廣場和明月湖的另一個側影。杜光輝看過去,綠軸大道在這個方向上看,像兩條剛剛從明月湖里出來的綠色長龍,而政務廣場,迎著一湖廣闊的湖水,正逶迤向前。這是他不曾看到過的政務廣場的一面,如同現在,他從背后看著孟春。她身材頎長,原來燙著的頭發,改成了直發,漆黑如瀑布。杜光輝看著,心里又想到了田憶。他趕緊打住,往前走了兩步,與孟春一道站在窗前。

來啦!謝謝市長光臨。

要謝謝你呢。

坐吧。兩個人坐下后,孟春說,我聽他們說,劉振興市長對你發火了。

這么快就知道了?

是關于你的消息嘛,我當然會很快知道。孟春意識到說漏嘴了,臉一紅,接著問,現在怎樣了?

也沒怎樣。項目停了。那個等離子顯示屏的項目,很多人乍一聽以為是高科技,了不得,所以也沒深入去研究。其實,問題很多。我請梁大才他們組織了專家論證。意見一致:項目不能上了,上了也是爛攤子。因此,我叫停了項目。

聽說前期也投入了不少?

八千多萬。算是買個教訓吧。我們天天在講科技創新,招商引資這一塊,也得講科學啊!

那是。孟春說,劉市長一定很生氣。

那當然。但這時候,我必須站出來說話。堅持,就是避免將來更大的損失。我相信振興市長會逐漸理解的。

孟春點點頭,說,會理解的。他也不想在南州留下個爛尾巴。

沉默了會,杜光輝看著孟春說,這里風景很好。你不會僅僅是請我來看風景的吧?

孟春臉又微紅了下,但卻正視著杜光輝,說,杜市長一定覺得意外,請您來坐坐,當然不僅僅是為了看風景。是因為……其實……今天是我的生日。

啊!杜光輝說,那我應該送你一束鮮花。可是……那就說聲:生日快樂吧!生日快樂!

謝謝。而且,我并不僅僅是因為今天是我的生日,就請杜市長過來小坐,而是……孟春望著杜光輝,說,再過兩天,三月二十八,杜市長沒有印象嗎?

杜光輝想了想,說,真的沒有。

也許是吧。

孟春,你就說吧。我真的沒有印象。

那天是我姐姐田憶的生日。

……怎么可能?她不是5月的嗎?

對,她是5月的。那是陽歷。我們南州這邊,過生日都按陰歷。所以,就是過兩天的三月二十八日。

難怪!杜光輝心里一疼,如同被人給拉扯了一下。他轉過頭,平靜了會,才嘆說,恍然若夢。

真的若夢一般!我姐姐從小就有病,我父母本來不打算要我。他們想就養著我姐姐一個人就行了。但后來有一天,我姐姐八歲,她突然對我父母說,你們再生一個孩子吧,不然,將來我要是走了,你們會很孤單的。她這話,把父母都說哭了。于是,就有了我。而且,我們居然出生在同一個月的同一旬。父母當年總是將我們倆的生日一道過。所以,每當我的生日,其實也就是我姐的生日。

杜光輝流著淚,嘴里喃喃著——

田憶,孟春;

孟春,田憶!

孟春上前,輕輕地伏在杜光輝的背上。杜光輝感覺得到孟春在顫抖。他事實也在顫抖。兩個顫抖的人站了起來,互相擁抱、依偎著……

 

二十

 

科創園很快建立起來了,第一個進園的是以研究和制造語音交互同步翻譯設備為主的眾聽科技。

杜光輝參加了眾聽的開工儀式。蒯校長一見他,就說,光輝啊,你把這個好項目留在了南州,真的是一件特別正確的大好事。我相信,要不了三年,眾聽就會成為全球有影響的語音交互同步翻譯企業。

你這么有信心?

當然。我清楚他們。那是一幫特別在智慧又能干事的年輕人。他們腦子好使,而且,他們在科學研究之外,同時還適應了市場經濟。你看他們做事,有章法,有創新,有特色。蒯校長接著就給杜光輝講了眾聽研發團隊幾位年輕人的三次選擇——

這些人都不簡單啊!這團隊的靈魂人物小聶和他的團隊這些年來歷經三次重要的選擇,每一次選擇可以說都是生死攸關。第一次是當年小聶上大二時,他果斷由電子工程系轉到數學系,并由此開始聯合科大BBS眾多版主,成立了語音研究工作室。二是小聶研究生畢業時,他放棄了國外眾多大學與公司的邀請,一邊在科大讀博,一邊成立了中文語音研究公司,自己給自己當股東。后來他們開始在語音研究過程中與華為等大公司合作。當時,他們開發的軟件,市場寥寥,人員流失,情緒低落。小聶決定放手一搏。他拿著產品去華為試用,卻很快就被踢了出來。在一再懇求下,華為給了他們一周升級時間,結果他們成功了,將自己的語音交互技術嵌入了華為的系統之中。然后,他們開始了第三次選擇——由單純研究向研究與產業結合轉型。但現實卻給了他們當頭一棒。市場對他們的產品,并沒有太大的興趣。很多企業,習慣了使用國外產品,對他們的產品半信半疑。一年下來,不僅賠了轉型投入的幾百萬,而且還積壓了一批賣不出去的產品。團隊里又開始浮動悲觀和懷疑的情緒了,有的甚至看出了散伙,或者干脆專門走賣技術的路子。頂著巨大的壓力,小聶召集大家召開了著名的大湖會議。會上,小聶問一道拼搏多年的同伴:假如我們現在放棄,當初我們為什么要成立公司?為什么不開始就去做房地產呢?正是這一問,決定了眾聽的堅守和未來。他們跨過了最黑暗的時期,終于迎來了如今這美好前景。現在,他們的技術是國內頂尖、國際一流,他們的產品也成了國際國內市場的寵兒。要說實業愛國,這些年輕人就是這方面的典型。他們走的正是一條踏踏實實的科技報國的路子。

蒯校長說得很深情,聽得出來他對這些年輕人和他們的企業的愛護。他告訴杜光輝,圍繞著眾聽,將來這一塊絕對不是一個兩個企業,而可能是一百個兩百個企業,甚至上千企業;一定會形成一條完整的語音技術研發與生產的產業鏈。所以,他請南州市在眾聽包括整個語音產業的規劃用地上,一定要留有余地,使這個陽光產業能夠游刃有余地更好發展。

杜光輝說,他們提出來要一百畝,我預備了五百畝。夠了吧?

這個,肯定夠了。

我希望盡快看到這五百畝的土地上,都布滿企業。科創園要有兩大支撐,一個是科技研發,另一個就是企業轉化。研發是龍頭,轉化是結果。缺一樣,科創園就跛足了。

蒯校長看著杜光輝,感覺到這樣的一個經濟學家已經完全融入了南州的城市發展之中。杜光輝現在想問題,比剛來南州時全面多了,也深刻多了。難怪前幾天他碰見唐銘書記。唐名就說想讓杜光輝你留在南州。看來,唐銘是真的瞅準了杜光輝呢!

想過有一天,如果讓你留在南州,怎么辦?蒯校長問。

這?不過,這倒真的是個問題啊。也真快,馬上掛職就要到期了。回去,還是留下?我其實也有些拿不準。唐銘書記上次跟我提過,不過,那是四個月前的事。現在,只有兩個月了。蒯校長,你覺得呢?

蒯校長拍拍杜光輝的肩膀,說,你還記得我們學校的高先生嗎?他也是你的先生。

杜光輝居然馬上腦子里就浮現出了高先生的形像。一個高而瘦的中年人,幾乎悄無聲息地走進教室。那是杜光輝他們本科上的第一堂課。高先生一上堂,就用濃重的桐城方言說,我們今天來學習。學,到底是為了什么?很多人沒想明白。其實很簡單,古人早就說了,學以致用。學,唯一的目的,就是用。無用之學,我們不學。我們學有用之學。學了有用之學,然后再學以致用。

杜光輝重復了一遍高先生的話,蒯校長說,對,就是這一段話。難得杜市長還記得這么清楚,不容易。我也一直記著。這么些年,我也是堅持學以致用。人生苦短,能學什么呢?學無用的,太浪費時間了。學有用的,那就得趕緊用。你到南州快兩年了吧,這兩年看起來你在工作,在當市長,其實也一直在學習。學了什么,你自己知道。下一步,就是致用了。

蒯校長這么一說,杜光輝當然很快就明白了。他笑了笑,說校長哪,其實,我腦子里一直也還有一些關于宏觀經濟的想法,尤其這兩年在南州實踐,想法更豐富了,很想能有大塊時間,來再深入研究。但在南州,蒯校長你也知道,時間幾乎是連軸轉的,根本拿不出時間來寫作。所以……杜光輝嘆了聲,說另外,院里那邊也希望我回所里。還有我那幾個研究生,馬上面臨著讀博,他們也希望能繼續跟著我。

這都不是理由!蒯校長直截了當,說研究和寫書,以后還有大把的時間。偉大的學問,是經得住時間的考驗的。至于院里,所長有了,你回去干啥?把人家位子給擠掉?不現實嘛。可是,在南州,并且趕上南州這樣一個意氣奮發的時代,并不是每一個人都有這運氣的。杜市長你趕上了,你需要南州,南州更需要你。

杜光輝沒有回答。蒯校長說,南州現在正在大發展的過程中,你真舍得走?

還真舍不得。

那不就成了。就別走了,我們以后還可以常在一塊聊聊。

杜光輝挨近蒯校長,看了他一會,開了句玩笑:你不是唐銘書記派來的說客吧?

哈哈,哪里是,只不過我跟唐銘書記想到一塊兒了嘛!

眾聽科技的聶成聶總,是個剛剛三十出頭的年輕人,他西裝革履,文質彬彬,走過來跟蒯校長和杜光輝道:兩位領導在聊什么呢?聊得這么高興。杜市長有一年在清華講課,我去聽過。

是吧?你在清華待了幾年?

兩年。專門研究語音分析。聶總說,我還記著杜市長講的宏觀經濟學中新古典模型,包括索洛理論和黃金分割率,雖然我不是學經濟的,但很受啟發。

所有學問都是相通的。只不過表現方式不同。就是你這語音同步翻譯,和量子力學其實也是一個道理。都是對未知的探詢。只是,你們這更傾向于未來。而宏觀經濟學更傾向于從現在走向未來。杜光輝說著,問聶總投產大概還需要多長時間?

聶總指著正要架構的標準化廠房,用手比劃了下,言下之意是三個月。說他們已經在采購原材料了。等機器一到,馬上就會進入生產階段。并且感嘆,現在辦個企業容易多了,科創園統一建設標準化廠房,這是個大好事,省了企業很多功夫與麻煩。他很興奮,說要告杜市長一件喜事。

喜事?快說吧。杜光輝催道。

我們決定在南州建廠后,很快就有一些上下游企業表示有意向要到南州來。我其實也一直有個想法,只是因為剛剛開始,我不好說出來。說出來,怕將來成不了。如果他們都來了,我其實還有更大的想法。聶總說到這時,臉上露出靦腆的神情。

蒯校長笑笑,說,怕什么,先說說看。

我想在這建一座中國聲谷。聶總道。

中國聲谷?杜光輝問。

是啊,美國有硅谷,我們為什么不能建聲谷?以眾聽為龍頭,帶動上下游關聯企業,達到一定規模后,我們就可以對外宣布我們有了中國聲谷。目前,世界上語音產業的前幾位,包括NUANCE、谷歌、微軟,還有IBM等,年產值八十億美元。而且,隨著智能化水平的提高,對智能語音產業的需求越來越大。我們預計三年后,全球語音產業規模會達到一百五十億美元。我們雖然起步晚了,但我們的技術研發不晚,有一定的優勢。另外,中國是個大市場,也是我們的優勢。所以,中國聲谷現在已經是呼之欲出。

聶總說話的時候,杜光輝注意到他眼神里都是光芒,那是一個科學家和一個科創實業家的理想之光。

蒯校長看了眼杜光輝,說,杜市長,中國聲谷呼之欲出,你還想走嗎?

哈,校長這是……不過,中國聲谷,中國聲谷!這個設想確實太好了,太有吸引力了。聶總,我們就按著這個思路往下干,不要怕,愿意來的企業都讓他來,南州一百個歡迎!需要政府的政策和服務,盡管說。只要有利于南州科技創新的,有利于南州發展的,我們都全力以赴,盡力支持。

杜光輝說完,聶總馬上表態,說有市長和校長長這么支持,我們一定能將中國聲谷搞起來,熱起來,火起來!

 

墨子號發射成功。杜光輝接到程建華的電話,興奮得有些把持不住。雖然在辦公室里,他還是哼起了小調。外面,試驗區化工園拆遷的最后一批企業,正在辦理相關手續。

杜光輝來到試驗區后,很快改變了化工園拆遷的策略。有些策略,還來自于福建商人林先生的啟示。林先生與李博士聯合開發PEF,企業還留在南州,這樣,既節省了企業搬遷的成本,又做到了企業轉型升級。他將這事報告給唐銘和劉振興。劉振興說,他們暫時留下來,也許瞅的還是補償。這些人啦,說起來都是企業家,可是,有時計較起來,恨不得把財政的錢一古腦兒全給拿過去。

杜光輝說,市長這個擔心也不是沒道理。但這次情況不同。這次我總結了下,關鍵是要給他們找路子。第一,他們并不想與政府正面碰撞;第二,他們清楚地知道并且愿意繼續留在南州辦企業,只是他們沒有找到合適的路子,一時沒辦法轉型而已。林先生找到了PEF項目,以前他是真正幕后抵制拆遷的帶頭人,現在,不也很快簽訂了協議?

唐銘聽了匯報,十分造成和肯定了杜光輝產業拆遷項目拆遷的思路,說這個思路很好,要圍繞著這個思路,在服務上做細,做實。甚至可以組織一些科大、中科院、工大,還有其他高校和研究機構,來一個專門的項目對接,讓這些企業和科研機構實行雙向選擇。他們有興趣,科研機構有意愿,我們就牽線搭橋。目標一是留住這些企業,解決他們的后顧之憂。二是將科研機構的專利和技術留在南州。

杜光輝很快就讓孟春他們面向化工園區,專門搞了一場科技轉化大會。科大、中直院所和其他科研機構,一共送來一百多個科技創新項目,大的投資可能達到幾千萬甚至過億;小的,投資也許只有幾十萬。這些項目一展覽出來,化工園區的這些企業家們,馬上顯示了商人的精明與靈活。短短一天,就簽約三十二項。除了七八家一直在鬧著補償的企業外,其余都找到了出口。杜光輝承諾:只要簽約了,愿意留在南州繼續辦企業的,全部進入科創園區,享受科創優惠。林先生的企業,就已經在科創園區開始籌備生產了。

七八家一直不愿意露頭的企業,都是化工原料生產企業。這些企業轉型路子窄,而且,基本上屬于流通型企業。化工園區沒了,他們就失去了經營的市場。所以,這七八家企業聯合起來,想最后坑政府一筆。杜光輝接待了他們一次,談著,談著,七八個人拂袖而去。這讓陪同杜光輝談話的試驗區的領導也很不高興,說太不像話,連最起碼的禮節也不懂。杜光輝說他們不是不懂,而是窩著氣。我們要找出他們窩氣的原因。

有什么原因?還不是……這位領導吞吞吐吐,想說又不說。

杜光輝急了,問:到底是什么?

領導說,沒什么,真的沒什么。

等到剩下最后這七八家企業時,杜光輝還是找了這位領導,說,我知道你有話要說,說嘛,只要有利于工作,有什么話不能說?

這位領導這才吞吞吐吐說出了原因。原來這幾家企業,因為走市場,所以是純粹的原料供應流通企業,所以當初進入化工園,都是通過宗一林批準的。后來,這些企業也與宗一林走得比較近。他們這些年來,為此也送出了不少。這次,他們提出既然要拆遷了,那就請將以前他們送出去的,全都給吐回來。但是,他們也知道,這事除了他們自己,沒人能真正說得清。即使都是真的,也沒辦法拿到桌面上說。所以,他們就一直軟磨硬泡,想爭取補償最大化。

杜光輝聽了,少有的拍了桌子,說他們當然沒辦法說。他們這是行賄!行賄了,還有什么辦法說?

當最后一批簽訂協議的企業辦理完拆遷手續后,杜光輝專門將這七八家企業全部找到了試驗區。他坐在會議室里,看著一個個進來坐下的企業主。他看了半天,也不說話,只是看著。企業主們大概沒想到:這個主任找他們來,僅僅是看,而不是說。他們中有性急地開口了,說杜市長哪,我們不是專門來給你看的,而是來解決問題的。你看夠了吧?

沒看夠。我以前做研究時,有時會對著一個方向,看半天。這才幾分鐘啦,受不了啦?

……

杜光輝繼續看著。會議室靜下來。靜,是杜光輝要的效果。越靜,說明這些人心里越沉不住氣了。杜光輝是以靜制動,而這些人是靜中不靜。他們的靜只是一種表象,內心里,卻在與杜光輝較量著。

果然,不斷地有人開口了,牢騷,開始越來越多。甚至,有人直接說到宗一林。杜光輝看著,聽著,半小時后,他環視了一遍,說,都講好了?

講好了。有人迫不及待的回答。

那好,那我就講了。杜光輝說,拆遷是大政策,政策的前提就是一視同仁。既然一視同仁,那就不可能也不會有區別對待。你們要求區別對待的心情我理解,但理由不充分。不僅不充分,而且很不對頭。有些理由,我不說,你們也清楚,那是違法的。化工園上一次爆炸,案子也還沒有最后結案。在座的各位,都與這案子沒什么牽連吧?

沒有。沒有!就像一群過江之鯽,趕緊答著。

我也希望沒有。最后有沒有,公安機關將作出結論。該承擔責任的一定要承擔責任。杜光輝說著,環視著這些人。他們靜極了,都瞪著眼,看著杜光輝。有的人看著,就轉過頭,盯著墻壁。有的人,在用手抹著額頭上的汗珠。有的甚至站了起來,準備往門口走。杜光輝又追了一句,我該說的話都說了,請大家好自為之。

……這……那我們怎么辦?

按照政策和拆遷要求,盡快簽訂協議,完成拆遷。杜光輝說著起身,離開了會議室。

有人跟到門口,說杜主任,杜市長,我們再好好談談嘛。我們一向是支持政府決策的,一向支持……

杜光輝沒有回頭。這七八個人面面相覷,呆站在會議室內。

杜光輝站在辦公室窗子前,看著這些人離開試驗區,他心里明白:不出三天,這些企業都會簽訂協議,同時,他們也會找出更適合于他們自己發展的項目。他想著自己剛才對他們說的話,覺得似乎有些蠻橫了。他是得了理,所以才不得已的不讓人。有時候,工作需要講究策略。就像搞研究,也得針對不同的情況,運用不同的研究方法。

墨子號現在在太空中,處于什么位置了?杜光輝給程建華打電話,說晚上要請程教授和團隊坐坐,祝賀墨子號發射成功!

謝謝杜市長。請就不必了。我想靜一靜。我已經出發回老家了。程建華說。

回老家了?

是啊,回老家了。我覺得我現在的心情,只有回到老家才能慢慢平復。老家,是我人生的起點,也是我一次次在成功與失敗之后,最愿意回去的地方。你想想,走在老家的小縣城里,在那青石板路上,一步一步地走,一處一處地看。時光都變慢了,這能讓人騰空自己,清理自己。墨子號發射成功了,但量子通訊后面的路還有很多。特別是,我們談到的科學與神學,量子研究的最神秘的隧道,還有量子未來的應用……有時啊,我感到要做的事太多了。因此,杜市長,你可能想象不到:我們有時心里也會亂。一亂,我就想回到老家來,聽聽鄉音,吃點小吃,很自然的,人就獲得了一次新生。

哎呀,程教授真是有特色。不過,清空自己,重新出發,這是一個成功者應有的品質。那么,您就在老家好好休息吧,等回南州,我再去祝賀。

放下電話后,孟春打電話問杜光輝晚上有沒有安排,如果沒有,正好請杜市長去見見兩位來無人機廠的客商。杜光輝說行,我也正好想了解一下現在企業的情況。到了后,老秦和老李精神飽滿,信心十足,說任我飛無人機進入市場后,不僅在國內,在歐盟,在美國,都銷售火爆。這兩位客商,就是代表歐盟來下訂單的。杜光輝站起來,沒說話,只使勁地握住了老秦和老李的手。

飯后回來,兩個人沿著綠軸大道散步。杜光輝說這才是真干事業。而一個人,一生總得干點事業。想著那些遠銷海外的無人機,正飛翔在世界各國的天空上,我想,要是蔣峰還在,他也一定會興奮不已的。

孟春說,前幾天,我還夢到他。他問我:小鵬還經常去廣場壘沙雕嗎?我說,現在他上高中了,忙了。去,但少了。他說,要讓他經常去。一個男孩子,沒有幻想是不行的。

是啊,所有人,沒有幻想,沒有理想,都是不行的。甚至包括我們的城市,沒有理想,沒有幻想,也就干涸了。杜光輝道。

孟春拉住杜光輝的手,輕聲問,決定會北京嗎?想好了嗎?

想好了。唐銘書記又找我談了一次。昨天晚上,我又問了可心。我問她:我該回去還是該留在南州。她反問我:老爸你覺得在哪里干得更有意思?我說目前是南州。她說,那不就解決了,留在南州唄。我說,你高中了,我怕耽誤你。她倒是笑了,說,你回來天天監視著我,那才叫耽誤我呢。

這孩子,有意思。孟春說,那你打算?

你說呢?

……肯定希望你留下來。當然,我是為南州考慮的。

……就留下來吧!明天我就跟唐銘書記說。

 

一晃,四個月就過去了。杜光輝離開南州去國外進修時,政務廣場綠軸大道上的銀杏,還是一片金黃,如同披了一樹金子,閃著動人的光澤。等他回來時,銀杏上已經發出了新芽。那新芽清新可愛,一粒一粒的,如同一個個正瞅著世界的孩子。江淮分水嶺春天來得早,而今年的春天,更是格外的早。明月湖里水波,也從冬天的凜冽中,泛出了一片片溫柔的花朵;幾只水鳥,似乎已經感知了春水的溫暖,正在嬉戲,唱歌。杜光輝雖然沒法聽清楚它們唱的是什么歌,但他知道那一定是首歡樂與幸福的歌。

劉振興市長調到省直機關工委擔任書記去了。杜光輝到辦公室時,還習慣性地朝劉振興的辦公室看了看。小王說,杜市長去國外后剛一個月,劉市長就調走了。他挺挺高興。

他應該高興哪!杜光輝覺得劉振興高興是對的。一市之長,事情之多,之繁雜,是常人很難想象的。他想起那次給劉振興匯報時,劉振興正在打瞌睡,那該是多么的累啊。身累,心累。所以,當杜光輝在黨校學習時,得知劉振興調走的消息,第一時間給劉振興發了短信,雖然談不上祝賀,但也至少是個喜事。劉振興當時很快就回復了,似乎只有三個字:謝謝你!

辦公室里依舊清爽。兩盆綠植養得很好,綠蘿牽得更長了,沿著窗臺,正伸著細嫩可愛的葉尖,似乎要探出窗外。而吊蘭居然開出了細碎的小花。這在以前,杜光輝是絕對不曾注意過的。他一直以為:吊蘭就是那些細密的葉子,和不斷延長的氣概。現在,他低頭細看,吊蘭的花如同害羞的小女孩子,悄悄地又忍不住地也正在看著他。他甚至能感覺到這花的調皮,可愛與天真了。

昨天晚上他下飛機,孟春開車到機場接他。一見面,兩個人居然沉默了。其實他有很多話想說,卻不知從何說起。他想孟春應該也是。出了機場,他擁抱了她一下,在她耳邊說了句悄悄話。孟春笑著,抬起頭看他,然后,飛快地親了他一下……

孟春說,你現在回南州,跟兩年多前來,不一樣了。那時,你是掛職副市長,不影響任何人的利益。現在,你的正式任職的常委、副市長,而且有很多人正在傳著你要接任市長。這以后的日子,可不會再那么單純了。

杜光輝很吃驚,說有這回事嗎?接任市長?這不可能,我也不想。我還是像以往一樣,搞好科技創新和兩區工作。至于別的,你還不知道我?我是想都不想的。

不是你想不想的問題。邊走邊看吧!孟春將新買的襯衫遞給杜光輝,說警備區那邊宿舍的被子都洗好了。等過兩天,我陪你好好地看看創新園區,又來了一批新企業呢!

……小王進來將材料放下,神情里有些興奮。杜光輝說四個月不見,有喜事了?是不是要結婚了?

小王說那倒不是。不過也快了。我高興是因為我聽說杜市長您可能要……當市長了!

杜光輝笑著說,有這事,我怎么不知道?

說真話,如果說杜光輝一點也不知情,那是假的。確實有幾個渠道的消息,告訴他省委可能將他列作了南州市市長的人選。但都不確切。小道消息。他也不便深入地過問。昨天,孟春說到此事,現在,小王又提了起來,說明這事很可能已是公開的秘密了。每有人事調整,總有風波暗生。按照常理,市長一般得由副書記接任。而他現在只是常委,在他上面,有副書記,有常務副市長,無論怎樣,也輪不到他來當這個市長。所以,小王這么一問,他只好說不知道。包括昨天孟春問他,他也是含糊其辭。從小,父親就教導他:該是自己的,一定努力去爭;不該是自己的,絕不主動去爭。因此,這三十年來,除了做學問,杜光輝從來不去爭不該是自己的。那些不該是自己的,即使爭來了,也不可能真正成為吾心安處。

杜光輝莫名地感到,雖然他才離開四個月,南州又有很多地方開始陌生了。

按照慣例,杜光輝先到市委,給唐銘書記匯報進修情況。唐銘聽了后,說,不錯。出去一下,還是不一樣的。你以前雖然在國外待過,但那是專門研究經濟學。這次出去,是工業經濟與城市發展的主題,這個,就對南州很有用。當初你同意留在南州,我就準備再給你壓點擔子。當然,也還有許多同志都跟你一樣,在為著南州的經濟發展,特別是科技創新努力工作著。你這四個月不在家,一攤子事由程市長代管,而且振興市長調走了,程市長還得臨時主持政府工作。他可是投入了大量心血啊。科創園區那邊,我聽他們說不斷有企業進駐,發展勢頭之快,連我都沒想到啊!光輝啊,你當時建議設立科創園區這個想法,現在看來不是一般的對,而是十分的必要十分的超前哪。

杜光輝說,其實那也是大家共同的想法,主要還是書記的決策。

唐銘踱著方步,看著杜光輝,輕聲道:光輝啊,我有個事要問你。

有什么事,請書記盡管問。

聽說你跟科技局那個孟春走得很近,有這回事吧?

有。我們關系不錯。

就是不錯嗎?

目前就是不錯。其他的,沒有了。

可有人說,你們關系超越了上下級和朋友的關系啊。

我可以肯定地說,現在沒有超越。但是,將來嘛……

唐銘說將來那是將來,我只問現在。我相信你。不過,其實也沒什么嘛,你是一個人,她也是一個人,正常嘛。我也只是問問,我倒是覺得:能發展就發展,大大方方地發展,好事,好事嘛!

謝謝書記。村光輝告訴唐銘,他和孟春,不僅僅是同事和朋友關系,其實還有更深一層的關系,孟春是他初戀女友的妹妹。

唐銘也很意外,說世上還有這巧事?

杜光輝低著聲音,說在科大讀書的時候,跟孟春的姐姐田憶同學,雖然不在一個班,但是他們很快相戀了。只是后來,大三時,她因為一場車禍去世了。而且……如果當時,他要不是因為有其他事沒能陪她,她或許就不會一個人走出校門,然后走上公路,然后遇上那輛飛馳而過的大卡車……說著,杜光輝鼻子一酸,他轉了頭。

唉。太可惜了。唐銘也嘆道。

沉默了會,杜光輝穩定了下情緒,說程建華教授團隊的量子通訊京滬干線馬上就要開通了,先研院也即將動工建設。科學島上肖劍他們的腫瘤基因庫建設更是全速前進,現在已經成為亞洲最大的腫瘤基因庫了。還有那些大科學裝置,每天都有來自世界各地的科學家團隊來做實驗,每天都有新成果發布。只爭朝夕,他強調說,必須只爭朝夕啊,否則,就不可能與這飛速發展追風之城同步。

唐銘打開窗子,從明月湖上吹來的春風,溫煦和暢。他接著剛才杜光輝的話,說光輝啊,不僅僅你,我們都是要只爭朝夕啊。科技部即將批準南州為全國科技中心城市,應該說,我們第一步的路子是徹底走對了。我當初把你要到南州,這步棋不僅走對了,而且走活了。你現在又已經正式在南州任職,要說整個南州最高興的人是誰?那就是我啊。

謝謝書記,如果沒有書記的提攜和信任,我現在還在所里埋頭書齋。杜光輝說完,唐銘一笑,說,放下包袱,全面發展!

回到政府這邊,杜光輝特意到程市長辦公室。程市長是市委常委、政府常務副市長,現在主持政府工作。杜光輝將在外進修的情況簡單說了說,然后感謝程市長這四個月的辛勞。程市長皮膚白凈,戴著副眼鏡。那眼鏡是濾光的,淺茶色,所以,他跟人說話時,別人很難看清他的表情。他扶了扶眼鏡,走上前來,與杜光輝并排坐在沙發上,一手玩著鉛筆,說杜市長這外出進修,開了眼界;現在是知識更新太快,其實誰都想出去進修進修啊。只可惜,政府工作太忙,走不了。說到這一陣的工作嘛,反正都是政府工作,都是組織安排。哪有什么辛苦不辛苦之說。杜市長,你一回來,不也是這樣?停了會兒,程市長忽然站起來,坐回辦公室椅子,既像認真又像調侃似的說,以后還得請杜市長多關照啊。他說這話時,竟然摘下了眼鏡,那雙又小又亮的眼睛里,眼神飄忽,如同兩粒夜晚的螢火,又仿佛背后正飛揚著無數個讓人捉摸不透的心思。而且,他的語氣里也多少含著幾分挪揄甚至不屑。

杜光輝心里無事,自然不必多想,也不會深想。他只是嗯嗯著點了頭,打了招呼后就離開。等到了辦公室,站在窗前一想,他卻有些明白程市長的意思了,或許與孟春和小王說的那事有關。程市長是市委常委、常務副市長,劉振興調走后,又一直在主持政府工作,按理說他是市長這位子的最有力也最合適的人選,但……不過,這純粹是傳言。一個人的定力就表現在這樣的時刻,傳言來了,你得守住。否則,就會鬧笑話。杜光輝可不想成為笑話的主角。

正想著,王也斯捧著小茶壺過來了。他最近好像疏于剃須,所以胡子有點突出。他顫動著胡子,說,杜市長可有什么吩咐的?我讓人來辦。

沒什么。小王都已經安排好了。

啊。那就好。王也斯將喝茶聲提得老高,如同一塊石頭掉進了深潭,那種回聲是意味深長的。他有事無事地轉了兩圈,說,聽說先研院也動工了?科創園區應該成規模了吧?我這個秘書長,成天待在辦公室里,唉,成了井底之蛙,什么都不知道了。

你啊,是得出去看看。科創園那邊,現在已經有三百多家企業,都是高科技企業。你去看一看,只要你能想到的科技創新,以及專利發明,或許都能在那里找到。即使找不到,也能夠讓他們開發。還有那里的許多創業者,真的了不起。每個人都有故事,而每個人的故事,都為南州的發展,添上了光彩一筆。杜光輝道。

王也斯又啜了口茶,說看來,我一定得去看看了,只是這秘書長的事情太多啊,一天到晚,忙忙碌碌,卻沒見什么成效。哪天,請杜市長也關心安排一下,我去轉一圈。免得人家問到我,一問三不知。

杜光輝說好啊,王也斯湊上前來,說杜市長這次回來,怕要履新了吧?

履新?

是啊,是啊!……啊,不說了,不說了!等到時候了,再來恭賀杜市長!

王秘書長,你這一說,我更糊涂了。都是子虛烏有的事,不要再說了。杜光輝嚴肅地說完,便喊來小王,讓他準備一下,他要去試驗區。

王也斯將小茶壺從嘴上拿下來,說,風起于青萍之末。天將降大任于斯人也……

路上,孟春發來信息:晚上去銀泰吧?

杜光輝回道,去試驗區,估計不行。過兩天吧。

孟春說,可心跟小鵬講,她媽媽想讓她出國去,你知道嗎?

不知道。

唉,你太粗心了。趕快問問。

杜光輝也覺得自己是太粗心了。從國外回來,他還特地去岳母家看了看可心。四個月沒見,女兒似乎又長高了,更漂亮了。他問可心:一切可好?可心說,什么叫好,什么叫不好!你想著我好,那就好唄。

這調皮的丫頭!杜光輝當時就刮了她的鼻子,可心給外婆告狀,說,爸爸還當我是小孩子,還刮我鼻子。要是刮壞了,怎么辦?

杜光輝當時也問了女兒的學習情況,女兒并沒有說要出國讀書。現在,她跟小鵬說了,難道她媽媽真的要讓她出國?

晚上回宿舍后,杜光輝與可心視頻。他問起出國的事,女兒說,媽媽找了我,說要接我出國。可是,我不想去。

為什么不想去?

就是不想去嘛。可心說,我現在很快活,為什么要去國外?

你要理解你媽媽的心思。

我理解。但是也請你們尊重我的選擇。

好吧,我尊重你!

 

二十一

 

杜光輝接到省紀委電話時,正在科創園先研院工地上。紀委的同志說,請杜市長到省紀委來一趟,有些事,想請您說明一下。

什么事?

來了就知道了。請盡快過來。

我正在科創園,等事忙完了,再過去。

我建議杜市長還是盡快點好。對方說完就掛了電話。

杜光輝弄不明白紀委為什么要找他,但既然找來了,那就得去。去說明情況,這是必要的程序。但是,這事讓他心神不寧。他匆匆看了一圈工地,又到隔壁的眾聽科技跟聶總談了會。眾聽的市場現在基本上打開了,他們的產品,正向多元化方向發展。同時,他們正在跟同在南州的幾家大的家電企業,包括永力集團、海洋集團還有東方電子南州公司合作,為他們開發白色家電語音軟件。聶總說,上下游企業也來了不少,我以前說的中國聲谷已經初具規模了。

好啊,再搞大一點,我們就正式提出中國聲谷這個概念。

杜光輝沒有回市里,而是直接去了省紀委。一路上,他都沉默著,揣想紀委為什么要找他?還是為東方電子的事?或者,是為化工園拆遷?想想,又似乎都不是。東方電子已經實現量產,勢頭正好。化工園拆遷,通過項目帶動,最后的七八戶除兩戶拿了補償款離開南州外,其余的都在科創園區重新開始了新企業的打拼。在拆遷之前的爆炸案,也已被證實是試驗區周邊的社會人員,經他人授意而為。具體作案人員和當事人,已經被捕,等待審判。除了這兩點,還會有什么呢?難道?杜光輝心里猛然想起唐銘問他和孟春的關系,難道是這?唐銘書記或許聽到了一些風聲,所以專門問他。是這事嗎?他一邊想著,一邊進了紀委大樓。他這是第一次到省紀委,省紀委一位副書記與他談話。副書記神情淡然,先請他喝茶,聊了聊南州的事,隨口問:杜市長來南州快三年了吧?

馬上就三年了。

先是掛職,現在是任職。南州市委常委、副市長兼南州試驗區管委會主任

是的。

杜光輝明白開始走程序了。雖然沒什么具體意義,但必須得走。一項項的,就已經進入了談話階段。看似水流無痕,卻已經顯出緊張。他自己也開始手心冒汗。這是往常沒有過的事情,即使他明白自己心里無鬼,但這氣氛,這空曠的詢問室,還是讓人感到表面放松內在卻非比尋常的嚴肅。副書記迅速而不經意地笑了笑,說,我也就開門見山了。杜市長,你愛人在國外吧?

是的,在國外。不過,我得解釋一下,確切點說,是我前妻。我們已經離婚了。

離婚了?什么時候?

快兩年了。

給組織報告過嗎?

報告了。給當時的中科院黨組報告了。同時,我也給南州市委書記唐銘同志作了口頭報告。因為那時候,我的關系都在中科院。

啊!

副書記吸了一口氣,仿佛嘴里含著一塊冰,突然碎了,一下子松懈了許多。他的眼神也由剛才的過于嚴肅,開始慢慢柔和起來。他望著杜光輝,又笑了笑,這回,他的笑,比第一次的笑自然、親切了許多。說,本來也沒什么事。但按現在的原則,必須要問清楚,所以請杜市長理解。

我理解。既然來了,就作好了準備。您有什么,盡管問。

杜市長現在是一個人,是不是有合適的對象了?

……沒有。或者說,暫時沒有。

真的沒有?

您這話的意思是?

有人說你在南州有情婦,而且是個有夫之婦。有這事嗎?

杜光輝雖然心理有準備,但乍一聽到情婦這個詞,還是嚇了一跳。他這一輩子還是第一次跟這個詞打交道。他怎么也不會想到在即將知天命之年,會在他的人生旅程中冒出情婦這個詞。他很肯定地說,沒有。同時他又反問了句,她是誰?

……名字我不方便說。杜市長,請理解。你還是好好想想。既然現在有實名舉報,同時還有照片為證,這事肯定就有些眉目。我們也是本著對您負責的態度來了解的。我覺得你還是直接說了,比較合適。副書記說著拿著一摞照片,放到杜光輝面前的桌上。

杜光輝一眼看上去,那照片有些模糊。但看得出來是兩個擁抱著的人影。他拿起照片,細一看,那上面確實是他的孟春。他震驚了,問副書記,這照片從哪里來的?什么時候拍的?

這就不必問了。請杜市長確認一下,這照片上的人是你吧?副書記讓杜光輝看完照片,一共六張,背景是兩個不同的地方。杜光輝看得出來,一個銀泰上面的茶樓,一個是政務廣場綠軸大道邊。照片讓杜光輝清晰地回憶起來,確實,在這兩個地方,他同孟春擁抱過。在銀泰茶樓,那次是孟春的生日,兩個人說到田憶,后來就相擁而泣;綠軸大道那次,應該是他和孟春一道散步。兩個人離開時,擁抱了一下。他震驚于這些照片,倒不是震驚于現在紀委抓住了他的把柄,而是震驚于誰在背后一直跟蹤著他。不同地場景,不同的時間,都被拍攝記錄。做這事的人,應該是處心積慮,不是一天兩天了。那么,他意欲何為?他把這些寄給紀委,又想要得到什么?

杜光輝將照片理好,定了定神,說本來戀愛這事,我不想現在公開。因為畢竟還沒到需要公開的時候。但這一組照片,卻提前將這事公開了。我參加工作二十多年了,入黨也二十年了。無論是從小所受的家庭教育,還是長大所受的各種影響,都決定了我這人無論是做人還是做學問,都一向坦蕩。我認為我沒有什么不能給組織上匯報的。我來南州兩年多,基本上沒什么特別的朋友。如果說有朋友的話,南州科技局的孟春,就是照片這位女同志,可能算得上唯一的一位異性朋友。原因有二,一來我們是上下級關系,而且她是科技創新工作領導小組辦公室主任,工作上接觸很多。工作思路與工作方法上有什么能談得來的地方。二來她是我大學同學,也是我的初戀的妹妹。只是,她姐姐早在大學時代就去世了。對她姐姐的去世,我一直心存愧疚。所以當我知道她們是姐妹后,一種自然而然地親切情感就產生了。但到目前為止,我們僅僅是有過一兩次擁抱,沒有其他任何超越朋友關系的更深層次關系。

真的沒有?有人舉報說你們在一起過生日。孟春還多次去過你宿舍。同時,你還為她爭取了一系列的利益,包括擔任科技創新領導小組辦公室主任,和提名她擔任科創園主任。

純粹是無稽之談。

請杜市長不要生氣。慢慢說吧。

杜光輝平復了下情緒,說我確實參加了孟春的生日,她也去過我的宿舍,是給我洗被褥等。但是,我可以以黨籍保證,沒有其他不應該做的事情。至于孟春擔任科技創新領導小組辦公室主任,和提名她擔任科創園主任,這都是從工作出發。在南州的干部當中,她是最適合到科創園當主任的。她本身就是博士,又有豐富的科技工作經驗,她來出任這個職務,雖然是由我提名的,但最后是經過嚴格考察,最終由市委常委會研究通過的。我既是南州市委常委,又是副市長,無論從黨內,還是黨外,我都有向組織上推薦優秀干部的權利。

副書記點點頭,說杜市長,事實上,在找你之前,我們前期也做了一些調查。我們知道孟春的愛人已經去世了。而你,已經離婚。按理,你們兩個人都是單身,正常交往無可非議。但是,舉報信上說你們在孟春愛人去世之前,就已經有了不正常的男女關系了。這是事實嗎?

怎么可能?那時,我來南州才幾個月,我和孟在春連熟悉都還談不上。何況就剛才那些照片,哪張是那之前的?

副書記又拿起照片看了會,然后放下照片,說既然這樣,那好。我們就談到這吧。謝謝杜市長配合。

杜光輝出了省紀委的大門,一抬頭,五月的陽光,正從一大團云縫間照射下來。這一刻,他竟有個奇怪的感覺:陽光真好。他呼吸了一口有些溫熱的空氣,伸了下懶腰。上車前,他又回頭看了看紀委大樓。然后,很坦然地上車。司機見他臉色開朗,便笑著說,杜市長到紀委來,是笑著出來的。我可聽說,很多領導干部都是苦著臉出來的。

那是因為他們心里有鬼。杜光輝道。

回到政府,簡主任似乎是在等著杜光輝,一見他出了電梯,就迎上來,說,杜市長,回來了?

杜光輝覺得簡主任這話問得有些問題,明知故問,人已經到了辦公室,難道不是回來了?簡主任這樣問,只能是話中有話。他倒想看看,這簡主任,大樓里的簡神通,到底會弄出個什么名堂來。

果然,簡主任進來,就順手帶上門,然后,臉上那些褶皺不斷地顫動,他盯著杜光輝看了一遍,說,我就說嘛,光輝市長正像名字一樣,是個光明磊落的人。不過,明鏡本無塵,塵灰也來惹。越是光明,越是有人要向你傾撒塵灰。因為你的光明,照透了別人的黑暗呢!

簡主任這么哲理了?哈。杜光輝一邊收拾文件,一邊瞟了眼簡主任。簡主任說,哈哈,哈。沒什么,沒什么。只是說說。說說而已。而已,而已!

杜光輝并不是個喜歡聽小報告的人,但現在他卻有種特別的想法,想聽聽簡主任到底能吐出什么來。便順勢問了句,不是吧?簡主任,我可都聽出弦外之音了。

那好,我就說了。簡主任大義凜然般的,又將辦公室門關緊了,幾乎是從喉嚨里悠出聲音,說,事出無常必有妖。還不是那個市長的位子在作怪!

……?

當然有關。杜市長啦,你一直在京城,不太理解基層的情況。基層干部拼死拼活地干,想盡方法地跑,為了什么?不就是個位置嘛。這劉振興市長調走了,市長的位置就像個大香餑餑,懸在上面,多少人在盯著,多少人流哈拉子。我可以說,這大樓里,至少還有三個以上的人在瞅著這位置。

……杜光輝沒說話。

簡主任咽了口唾沫,好像他雖然并沒有覬覦市長的位置,但也能聞聞這位置的香氣一樣。他在室內繞了個小圈子,說,杜市長,你是讀書人,做學問的,看不慣也看不得官場道道。紀委找你,難道就真的僅僅為著男女關系這么簡單的事?

杜光輝望著簡主任,他心想也許這世上真的應了那句老古話:知道真相的往往是真相中的人。簡主任都知道了紀委要調查的事,且這么清清楚楚,那其實就意味著南州還有更多的人知道,想想,他都有些后怕。甚至,還有了些心寒。

簡主任繼續顫動著他臉上的褶皺,說,其實一切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市長這位子啊。杜市長,你對這個不在意,可是在意的人還是盯著你。你是他們的假想對!當然,也可能就是真實的對手。他們盯著盯著,必須找出你的漏洞。那漏洞就成了舉報的內容。男女關系現在是敏感話題,而且好入手。只要你真有了,一告就準。不過我是清楚的,杜市長那是正當的男女關系嘛!說著,簡主任皮笑肉不笑地嗯嗯了幾聲。接著又分析開了。

簡主任說著說著,發現杜光輝只是聽,也沒有任何表情,更不曾應答一句,便自覺沒趣,哈哈兩句,便離開了。

杜光輝看著窗外的明月湖,那一湖碧水,一定也在蕩漾著清波。到底是水是蕩漾?還是水上的風在蕩漾?都是,又都不是。想想剛才簡主任的分析,有些也不無道理。自從掛職到南州這兩年多來,杜光輝前前后后也還真的做了不少事情。洗衣機廠和冰箱廠的兼并重組,東方電子的落地并批量生產;現如今方興未艾的科技創新。試驗區化工園拆遷了,科創園建立起來了,企業也在一天天增多。依上半年的發展勢頭,南州的年GDP可望超過六千億,財政收入將達到七百個億。這比兩年多前他剛來時,翻了一番還多。而且,簡主任還分析了唐銘書記之所以要一再請他留在南州,其實就是為著后來的市長人選考慮。只是,市長只有一個,他當,別人就當不了。所以嘛……杜光輝漸漸有些看清他現在的處境了。很多時候,你并沒有把任何人當作自己的對手,卻無法保證別人將你列入他的對手行列。眼下,他或許就成了簡主任所說的那些瞅著市長位置的人的對手。杜光輝嘆了口氣,心想如果能站出來公開表態,他一定會當眾表態不會去競爭市長的位置。他對現在的位置很滿足,他只想好好地將南州的科技創新抓到實處。然而,當他看著綠軸大道上那些向天空伸展的樹枝,便想起導師當年跟他說過的話:家國情懷,君子擔當。是君子,便要有擔當。如果真的組織真的要求他杜光輝出來擔起這份責任,他也是會義不容辭,全力以赴的。

 

常委會之前,辦公廳給每個常委發了一份《當前中國科技發展的新走向》。 這是份來自十幾位院士參加的一個討論會的文章匯總,里面不僅僅分析了當前世界科技發展的新動態、新走向,而且特別對科技產業化進行了系列的探討。唐銘在上面作了批示,說這份材料中的很多觀點,對南州正在進行的科技創新,有極強的指導意義。

杜光輝翻著材料,其中的大部分,他之前已經看過了。他將材料放到一邊,喝著茶,有些發呆。整個會議過程,他都沒有主動發言。只是在涉及到必須表態的議程時,他才說上兩句。唐銘中間看了他幾次,那眼神里有問詢。他沒回應,而是在筆記本上默寫他最喜歡的《岳陽樓記》——

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居廟堂之高,則憂其民。處江湖之遠,則憂其君。是進亦憂,退亦憂,然則何時而樂也?其必曰:先天下之憂而憂,后天下之樂而樂。噫,微斯人,吾誰與歸?

范仲淹的《岳陽樓記》,是杜光輝記得最牢的一篇古典散文。他十來歲的時候,父親就教他背誦。后來,便一直沒有忘記。他喜歡文中的這最后一段,悲涼沉郁,這是他對這一段風格的總結。他每每讀著這樣的文字,就似乎看見范仲淹站在他想像中的岳陽樓上,那種憂國憂民的情懷,充溢在天地之間。一個人,來到這個宇宙之間,雖然注定只是一粒微塵,但也必須發出自己的光,迸出自己的熱。廟堂之高,江湖之遠,無論哪種,只要有心,有情懷,便都能達到先天下之憂而憂;但這并非人生的最高境界。后天下之樂而樂,甚于先天下之憂而憂,倘若能達到如此境界,則是真正的化境、至境。然而,杜光輝一邊寫著,一邊默誦,卻禁不住有落日之悲。他問自己:是因為最近紀委找他談話的事嗎?還是因為南州很多人,現在見他的目光中的異樣?

甚至,在紀委找他談話后,這一個月來,幾乎除了工作上的接觸外,他有意識地避開了孟春。孟春倒是給他打過電話,發過信息,說無論怎樣,她都站在杜光輝的邊上。如果是他們的感情讓他為難,或者說授人以柄,那么,她干脆退出。不能因為她,而讓他心生悲涼;更不能因為她,而讓南州有可能失去一位干實事的好市長。杜光輝心底里感動,但還是在信息中對孟春說這跟你沒有關系,跟感情更沒關系。完全是兩碼事。上周末孟春還問他:愿不愿意出去吐吐氣,一道去山里走走?他沒同意。孟春又說,我懂得你的心情,也希望能夠用我的愛卻撫慰你。既然你一直讓我堅定,那么,這個時候,你自己更要沉住氣。

杜光輝想著這些,將手中的筆輕輕放下。他翻開筆記本,里面夾著他昨天晚上寫好的請調報告。他決定回到中科院經濟所,卻繼續他的經宏觀經濟學研究了。這個決定,他沒有跟任何人說,包括孟春。他覺得他調離南州,或許一切就會煙消云散,這對南州的發展也會有利。而且,他本質上還是個學者,他真的不太習慣這種暗底里的爭斗。他將請調報告拿出來,揣在手里。他準備等一會兒親自交給唐銘書記。

會議已經結束,常委們笑著收拾筆記本,然后端著杯子往外走。大家打著招呼,言笑晏晏,一派祥和。程市長走到杜光輝邊上,本來正笑著的臉,突然瞬間凝固了。接著又瞬間解凍,繼續笑著,出門去了。

杜光輝也笑著,他并沒在意程市長的瞬間表情變化。他正要等唐銘書記過來,唐銘卻喊住了他,兩個人一道去了書記辦公室。唐銘劈頭就問:情緒不好?為紀委那事?我看你心事重重,啊!

杜光輝沒有辯解,而是將請調報告遞給唐銘。

唐銘問,這是……

我準備調回經濟所了。杜光輝說。

怎么?要撤退?唐銘看都沒看,就將請調報告塞回給杜光輝,然后站在南州地圖前,指著地圖,說,以后不要再提這事了。南州這么大片熱土,你真舍得走?

杜光輝說走,這回是走定了。也許我當初掛職期滿,本就不該留下來的。

你啊,你啊!這就是犯了知識分子的小個性了。紀委調查一下,就受不了?哪個干部沒受過調查?調查了,沒問題,就是組織上對你的最大肯定。唐銘擺了擺手,說這事到此為止。安心在南州干,組織上從來不會冤枉一個能干事的好干部。有則改之,無則加勉。相信組織,好好干!

唐銘書記話說到這份上,杜光輝覺得再也沒理由還去堅持自己的意見了。他將請調報告放進口袋,說,書記啊,我來南州先是掛職,后是任職,說真話,對于什么位置問題,我考慮得很少。我只想力所能及地做點事情。特別是科技創新和工業經濟方面。如果對我的工作有意見,有批評,可以通過正常的方式,我絕對歡迎。可是,對……而且還牽連到其他同志,這個,我真的很有想法,而且有些心寒。

有想法也是正常的。但不要心寒。畢竟是極個別人的行為。組織上已經調查了,清楚了,你還有什么顧慮?接下來更可以放下包袱,放手去干。不過……唐銘放緩了語氣,問杜光輝:你跟孟春到底有沒有可能?

我們很談得來。但至少現在不行。杜光輝說。

我覺得你們都很難得,也挺好。既然現在大家都知道了,那就光明正大地談嘛。唐銘說著,拿起桌上的一份明傳電報,說這是北京方面有個領導讓秘書傳過來的。說有個項目,問問南州這邊有沒有興趣。他將明傳遞給杜光輝,說,你看看,我們先議一議。

明傳上寫得很清楚,這是一個存儲器項目,也就是所謂的內存芯片項目。項目主要是各種動態隨機存取存儲芯片(DRAM)的設計、研發、生產和銷售。項目已經列入國家戰略發展項目,總投資二百二十億美元,分期投資。第一期投資八十億美元。達產后,年產可達到一百五十萬片高性能芯片,年產值可達兩千億元。

杜光輝放下明傳,看著唐銘。唐銘問:怎么樣?干不干?。

杜光輝明白這的確是個十分好的項目。中國目前主要的內存芯片生產企業是SK海力士,但產量較低。與臺積電,特別是與三星等國外及臺灣地區芯片制造商相比,市場占有份額極低。三星目前市場占有最大,達到百分之四十五左右。臺積電也超過了百分之二十。中國內地企業,長期在內存芯片上受制于國外企業和臺積電。而且,隨著國外對知識產權保護的政策越來越嚴厲,存儲芯片市場或許將成為中國的卡脖子產業。如果這個大項目能在南州落地,達產后,無疑是給國內芯片制造業帶來一片新的天地。不過……杜光輝也有些猶豫,說,看這明傳上簡單說的,一是技術要求極高。三星已經是7nm,國內目前最好的芯片是18nm,因此,研發將成為重點。這個投資不是一個億、兩個億的事。三星每年的研發投入是五十億美元。同時,生產投資也很大,總投資二百多億美元,人民幣就是一千五百億。第一期投資八十億美元,也就是五百多億人民幣。這比起我們上一輪東方電子南州公司的投資,要多出近四百億。

是啊,我也在考慮這些。所以,想先問問你,首先我們要確定:這個項目能不能干?南州要不要?唐銘說,如果不要,我就直接回復他們了。但是,我心有不甘啦!或許,這對南州來說,是一次難得的機遇呢。

杜光輝心里也明白,這種機遇,并非想有就有的。稍縱即逝,而且溜走了,你再追也不會回來。南州在引進東方電子時,拿著南州的身家性命賭了一次。結果,南州成功了。如果再引進存儲芯片,那又將是南州經濟發展中的第二次對賭。是賭,就有風險。上一次,南州賭贏了,東方電子南州公司帶來了千億產值,形成了巨大的產業鏈,成了南州經濟發展的一臺重力引擎。這次如果要再“賭”,投入更大,風險也就會更大。說真話,他心里真的一點底也沒有。因此,他建議唐銘,再好好琢磨,集思廣益,再做決策。

唐銘同意杜光輝的建議,說一定得反復琢磨。一切都要講究科學。上一輪東方電子來南州之前,也是請了很多專家進行了多輪論證,是在確定了項目切實可行并且符合南州整體產業發展方向之后,才賭了一把,看起來孤注一擲,有些冒險,但那是有科學決策撐腰的。這次這個存儲芯片,投資是東方電子的四五倍,所以更得慎重再慎重。他要求杜光輝先去科大和物質院,找一些專家聽聽他們的意見。然后再去北京,找相關領域的專家進行論證。如果專家們都認為可以干,南州就再賭上一回。當然,如果專家都不傾向,或者有顧慮,那我們必須相信專家,尊重科學,放棄這個項目。

杜光輝就像一個戰士一樣,又有了臨上戰場的興奮。他說明天就開始去科大和物質院,傾聽專家們的意見。

唐銘笑著,叮囑說一定要注意保密。尤其是現在。說罷,他意味深長地看著杜光輝,說,振興市長調走也快半年了,省里正在考慮相關人選。這個時候,議論可能會很多。光輝啊,你盡管干你的事!盡管干!

臨出門時,杜光輝折回來,說請書記盡快安排人到試驗區,他一直兼著,事情太多,怕干不好。而且,隨著科創園區建設越來越快,會有大量的工作要做。還是盡早安排合適的同志去試驗區吧!

這個,快了。快了!唐銘道。

 

杜光輝連著在科大和中直院所開了兩個小規模的討論會,他并沒有正面提到存儲芯片項目,而是將主題放在中國半導體存儲產業現狀與發展前景上。與會的專家們,幾乎同時提到了中國半導體存儲產業目前十分堪憂。至于原因,蒯校長一語中的:我們的技術還沒有突破,存在著較大的卡脖子風險。同時,產業化水平太低。除了極個別企業外,幾乎沒有與臺灣以及國外企業抗衡的能力。國產半導體芯片只占全國使用量的百分之十。另外百分之九十依賴進口。從產業發展上看,這個產業具有巨大潛力。從安全風險上研究,也必須發展國產半導體芯片產業。芯片是智能化的核心,核心被控制在別人手里,這本身就是一個不可預見的漏洞。

我已經在全國政協會議上呼吁要重點打造我國自主知識產權的存儲芯片產業。科大的李博士是院士、全國政協委員,也是研究半導體方面的權威專家,他痛心疾首,說話時有些激動。他說半導體存儲產業必須上升到國家戰略層面。現在,國家把它列入了國家戰略發展計劃,關鍵是產業要跟上來。老先生講到興奮處,站起來,,揮著手說,只爭朝夕,只爭朝夕。芯片產業就是朝夕之間的事情。要爭啦,再不爭,中國就更落后了。而落后除了挨打,還有什么?卡脖子,挨打,我們還能等著過這種日子嗎?不能啦,不能!

杜光輝扶著李院士坐下,說,院士之心,其誠可感。院士這么一說,我也感到責任重大。存儲芯片產業是國家的戰略性產業,帶著全局。我們之所以請各位專家來討論,就是想看看南州能不能在這個產業上做篇大塊文章。

能做,絕對能做!蒯校長說,如果南州要做,科大將盡全力支持。我們有很多優秀的人才,同時,我們還有一些海內外校友,也是研究這個方向的。我們也可以請他們回來。

那就好。校長和專家們一說,我真的很有信心了。杜光輝道。

在物質院,杜光輝開宗明義,直奔主題。李敬第一個舉手贊成。這個小規模的研討會,李敬不僅邀請了研究電子產業的專家,同時還邀請了其他行業的一些專家。他的理由是:大家從不同角度不同專業不同領域,全方位地研討這個問題。這個問題就會被研討得全面、深入。事實證明,他的想法是對的。肖劍就直接指出:我們國家現在最被掐脖子的,其實正是芯片,當然,還有一塊,就是高端儀器。這些看起來都不是特別大的東西,但它與國民經濟和人民生活以及整個國家的科技發展經濟發展密不可分。大到航天飛機,小到微型家電,芯片其實就是大腦,核心,中樞。沒有大腦、核心、中樞,你造出來的就是一堆廢鐵。有了大腦,核心,中樞,它才會活起來,真正的能為人所用。而現在我們國家使用的這些大腦、核心、中樞,絕大多數都是進口貨。國內自給比例占不到百分之十。換句不好聽的話說,我們長期用著國外的大腦。這細思極恐。我們為什么要回來搞腫瘤基因庫,原因跟這個一樣。我們要有自己民族的基因庫,才能更好地為自己的國家服務。芯片也是。再不搞,就更沒希望了。

杜光輝喜歡聽知識分子說話,飽含深情,有理有據。他握著肖博士的手,說肖博士的話代表了很多人的心聲,也是很多愛國的專家學者們都想說的。最近,國家高層確定了大力發展存儲芯片產業的戰略思想,如果這個時候,我們來搞芯片……杜光輝問專家們:會有些什么問題?或者說前景如何?

專家們議論紛紛。首先是自主知識產權問題。其次,中國存儲芯片研發人才相對缺少,一些高精尖人才,因為以前對這個產業的不太重視,流失到了國外。首先必須有人才,才能大規模地開展研發。當然,研發一定不是一年兩年的事情。三星搞了近二十年,才從18nm搞到7nm。我們現在國內能做的,也就18nm,比他們遲了兩到三代。不過,這不可怕。我們慢慢來,只要真正地開始干,就能夠追上來。三年不行,五年。五年不行,十年。我們總能追上來的。托克馬克科學大裝置的負責人現身說法,在建設托克馬克大裝置之前,沒有人相信中國能搞成。現在,不僅搞成了,還在全世界處于領先地位。連世界一流大學和一流實驗室都來做實驗。芯片產業也可以這樣,關鍵是要行動迅速,盡快上馬,搶占人才和技術的先機。

兩場研討會下來,杜光輝對存儲芯片產業的狀況基本上了解了 看到了這個產業發展的制約與艱難。但總體上,他覺得大家的意見趨向統一——存儲芯片產業是個潛力巨大的產業,但同時也是個風險巨大的產業。潛力在廣闊的市場,風險在艱難的研發。并且,很多專家都一再提到:存儲芯片的研發,是一代接著一代的,幾乎是永不停歇。一旦停歇,事實上就預示著產業的失敗。因此,如果下定決心,來做存儲芯片產業,就必須有打攻堅戰、持久戰、人才戰與市場戰的信心與毅力……

杜光輝將兩場研討會的情況給唐銘做了匯報。唐銘聽了,說,他們都說出了真話。這是專家學者應有的情懷。這些問題,我也一直在考慮。有些是意料中的問題,有些我們還真的不曾想到。存儲芯片絕對是個大市場,大市場就意味著大風險。所以,我們首先得解決兩個問題,一是研發問題,二是生產問題。但說到底,其實就是一個問題:人才問題。

杜光覺得唐銘將一切歸納為人才問題,這個點抓得準確。只要有了人才,研發就有了保證,有了研發,生產就不是問題。

唐銘讓杜光輝準備一下,他已經跟國家發改委聯系了,明天就去北京,找相關領域的專家再論證一次。同時,有必要的話,爭取與這個項目的負責人直接見面。

第二天,唐銘和杜光輝去了北京。走之前,他們只說是去北京拜會國家發改委領導。孟春也隨行。本來,按照杜光輝所列的名單,孟春是不在列的。但唐銘給臨時加上了。唐銘加完后,對杜光輝說,還真避嫌了?工作嘛,怕什么?我倒還真的希望你們有點故事呢。

書記覺得我們能有故事嗎?

怎么不能?牛郎織女,一個天上,一個人間,還生出故事了呢!

到了北京后,又是一番專家研討,意見與科大和中直院所的專家們意見差不多,只是從北京層面,他們對知識產權的關心,更大于產品的生產。研討會之后,唐銘一行見到了項目的總負責人光總。

光總,劍橋博士,穿著一身休閑服裝,文質彬彬,看上去四十歲不到。一寒暄,果然才三十八歲。杜光輝說,我像博士這么大的時候,正在四川搞田野調查,然后出版了我的第一本宏觀經濟學著作。

光總說,不瞞杜市長,我特地查了下,杜市長可是著名的宏觀經濟學家。咱們都是搞研究的,所以,我希望咱們談話直接些,不拐彎抹角。我的項目,大概情況你們都了解了。我們有技術,有人才,最需要的是投資。第一期五百億,我已經說服了一家企業集團同意參股,他們愿意出三分之一。另外一家風投公司,我們正在談判。如果南州方面有意向合作,我們愿意去南州。南州現在是科技城市,有我們需要的人才和資源。南州方面可以以土地入股,同時,也給我們解決三分之一的資金,這樣,我們就能爭取在年內正式建廠,一年半到兩年后,能夠正式生產。

唐銘問整個項目要多少地?

一千畝。光總答道。

杜光輝望了望唐銘,唐銘說,為什么是一千畝?一個存儲芯片企業要這么多?當然,我指是包括研發中心在內。

光總拿出一張規劃圖,指著圖紙,說,唐書記,杜市長,我們現在談的項目,看起來是單個的存儲芯片研發與生產項目,其實項目一期建設的同時,就會有一條龐大的產業鏈開始同步建設。圍繞著存儲芯片研發與生產,會有上百家上下游企業集聚而來。按照我們的規劃,企業三期工程建設完成后,整條產業鏈會有千億以上的產值,吸納員工二十萬人,產業鏈上企業可能會達到兩百家左右。到時,三產等服務業也會跟來。那時,我們就不是一條單純的存儲芯片產業鏈了,而會建成像底徹律那樣的產業小鎮了。

產業小鎮?杜光輝說,這個規劃不錯。

晚上,唐銘和杜光輝請光總他們茶敘。孟春卻請假了,她說她想去看個多年不見的老同學。等到杜光輝茶敘結束,給可心打電話時,可心跟他說,老爸,你猜猜晚上我和誰在一塊吃飯?

誰啊?你媽?

不是。再猜。

猜不著。杜光輝說,本來我要到姥姥家看你,但這邊事太多。明天早晨就要趕回南州。這次,就不回去了。

我都知道。有人告訴我啦。

有人告訴你了?誰啊,你這小丫頭,難不成飛來看老爸了吧?

我又沒長翅膀。可心說,不為難你了,是孟阿姨來了。她請我去吃了大餐。

啊。杜光輝這才想起孟春下午請假時那神情。原來……他心里涌過一股暖流,耳邊居然回響起唐銘書記說的話:怎么不能?牛郎織女,一個天上,一個人間,還生出故事了呢!

也許,緣分真的注定了,他得跟孟春生出點故事來。假若上天真的有意,那么……杜光輝在這一瞬間,又切實地感到了人間溫暖。他給孟春發了條短信,沒有文字,只有一枝花和一個擁抱……

 

二十二

 

陸穎在電話里告訴杜光輝,他們正在做一個調查,是關于南州人才情況的。杜光輝問:情況怎么樣?

不容樂觀。陸穎道。

杜光輝吃了一驚,就他的層面上了解:這幾年隨著科技創新的堅持與深入,來南州的企業越來越多了,隨之而來的人才應該也是越來越多。在日常工作中,他就經常接觸到一些博士、碩士,還有院士,當然更多的是本科生。他一直以為:南州正在形成人才的積聚效應,而且這也正是他堅持南州必須走科技創新之路的底氣所在。現在,陸穎這么一說,還真的讓他有些放不下心來。他請陸穎過來,好好地談談這方面的情況。

陸穎很快就到了,進門后,她盯著杜光輝,繞了個圈子看了看,嘖著嘴說說,啊,杜市長,更清瘦了啊。大知識分子形象出來了。南州的水土不養人?

杜光輝笑著,問她啥叫大知識分子形象?就這么瘦得像棵樹干?哪可經不過風雨呢。

說到風雨。我還真想問問杜市長,最近的風雨怎么就扛過來了?陸穎說,我是調查記者,該知道的我知道,不該知道的我也知道。雖然談不上眼觀六路,耳聽八方,但總是能及時匯聚各方信息。我們不在每一個現場,但我們能感覺每一個現場。我當時聽說還真有些擔心。但后來了解了下,有人擔心你,根本就用不著我來擔心了啊!

杜光輝明白陸穎話的意思,但他有意識地岔開了,問陸穎,關于南州人才問題,到底是個什么狀況?

陸穎恢復了記者的睿智,她推出了幾個數字。南州市去年一年,城市人口凈流入八萬九千多人。看起來,這是個向好的指數,也說明了有大量的勞動力正向南州積聚。但如果僅僅看這個數字,那就是盲目樂觀了。還有一個數字,更值得注意。這個數字是分社記者在南州試驗區、科創園和其他企業抽樣調查獲取的。這些企業雖然勞動力增加了,但企業中的人才,特別是高層次人才流失率達到了百分之十五左右。這就意味著每一百個技術人才中,去年有十五個左右離開了南州。得到這個數字后,我們也很吃驚。我們反復追究造成這種狀況的原因。主要是在政策,包括人才的住房,安家,收入等方面。一些高層次人才來南州后,囿于南州的高房價,低收入,難以安居,樂居,因此很快就被外地企業以更優惠的條件挖走。更令人吃驚的是,去年南州增加的近九萬勞動力中,來南州的本科以上人才,比前年少了將近一萬人。這九萬人,一部分是當地在外人員回來就業,另外有很大一部分是隨著總部或者企業遷入南州而進來的。本科人才不愿意回南州,碩博以上人才流失率更是達到了百分之二十。這問題的嚴重程度,想必杜市長比我更清楚吧。

有這么嚴重?杜光輝皺眉問。

這是事實。我們無法回避,也不應該回避。南州要搞科技創新,人才是根本。而人才不能安居,何以樂業?當然也還有其他理由。但加強服務,特別是人才安居的服務,已迫在眉睫,值得南州市委市政府認真考慮。陸穎說她也了解了其他城市的一些情況與做法,新一輪競爭,說到底是人才的競爭。南州必須養人,只有養人,才能留人。

杜光輝讓陸穎將相關材料留下來,

臨走時,陸穎半真半假地問:杜市長,能請教個私人問題嗎?

可以。

有人舉報你與孟春主任,你們是在戀愛嗎?

……是的!

那真好。陸穎很爽朗地笑著說,孟春很有眼力。她是個能干的人。杜市長,祝福你們哪!

 

齊航行剛進辦公室時,杜光輝還真差一點沒認出來。他穿著西裝,戴著眼鏡,斯斯文文地站在那兒。杜光輝朝他看了眼,覺得有些眼熟。他又看了眼,那眉眼還是從前的樣子,只是更多了幾分自信。

杜市長,忙吧?齊航行道。

齊航行?杜光輝起身說,我以為是那個海歸呢。

杜市長笑話我了。不過,還真是的海歸。不過,是短期龜。

出去了?

出去待了三個月,參加了洗衣機行業世界博覽會,同時考察了一些外國市場。那可真是開了眼界,我們的南州牌洗衣機還獲得了金獎。說著,齊航行從包里拿出一個小洗衣機的模型,金色的,放在桌上,說,這是我們獲獎產品的模型。我特地送一個過來給杜市長。我們有今天,杜市長功不可沒啊!

主要是市委決策。杜光輝道。

兩個人坐下來,齊航行說我一直記得杜市長當時到廠里同工人們座談,說的都是大實話。后來做的事也是大實事。現如今,廠子重新活了起來,也興旺了,大家都記著杜市長您呢。只是您太忙,所以,我也一直不敢來打擾。今天,正好有個會,順道。

杜光輝說這值得祝賀,不容易。又問齊航行,今年是不是可以突破一百五十億了?

齊航行很自信,說,差不多。上半年就有七十億左右了。

杜光輝興奮起來,說太好了,南州的家電產業,包括你們,還有冰箱廠,智能家電公司等等,現在已經真正的形成規模了。近千家的企業,鏈條越來越長。而且還在往精深和智能化方向發展。看來五百億產業,也指日可待了。他拿起洗衣機模型,齊航行介紹說這是最新的白色智能化三代機。技術方面,可以說,目前在全球領先。集團還同步開拓歐洲市場。主要是高端市場,明年,南州就能生產世界最高端的全智能洗衣機了。

杜光輝想起第一次見到齊航行的情景,那是他剛來南州時,齊航行帶著一班人來政府上訪。那時候,齊航行一肚子牢騷,完全是個落魄樣子。不想才過了兩年,就完全變了個人似的,無論是精氣神,都昂揚向上,振奮著呢。他又想第一次去洗衣機廠,老總工躺在床上,看著他的那熱切眼神……他問齊航行:老總工也還好吧?

挺好。天天推著輪椅,在廠子里轉悠。精神著呢。

哈哈,人逢喜事精神爽,我巴望著南州天天都有這樣的喜事啊。

兩個人喝著茶,杜光輝又瞅了瞅齊航行的穿著,說,工裝不穿了?當官了啊。

齊航行拍了拍上裝,說,市長這是批評我了。不是不穿,而是看場合。在外面,正式場合,穿這一身,畢竟我也是海歸的人嘛。市長見笑了。不過,回到廠里,我全部穿工裝。穿上工裝,覺得親切,覺得就跟廠子融到了一起。有那種血肉相連的感覺。否則,就有些隔膜。

這就是主人翁意識。

大概是吧!

齊航行又聊了會,就說到像南州洗衣機廠一樣的東城老工業區。齊航行說,艱難著呢。

杜光輝皺著眉頭,說東城那邊,他曾去過兩次。確實很艱難。那里很多企業都是當年遷移過來的三線廠。他們為這個城市最初的發展,立下了汗馬功勞。南州市對不起他們啦。如果讓他們都像洗衣機廠、冰箱廠一樣,也不太可能。所以,市里正打算:在老城區即老工業區,重點搞文旅服務,盤活工業遺址和老城資源,打造存史、文旅與消費為一體的新型業態。

這個好。沒想到領導們都想到了。真不錯。齊航行笑著說還要到發改委辦點事。杜光輝送他到門口,說,等你們到了一百五十個億,我去祝賀你們!

簡主任等齊航行走了,才走進來。他將搜集到的有關存儲芯片技術和市場的材料,以及政研室連夜搞出來的綜合分析報告遞過來。杜光輝坐下,邊看,邊用筆在上面做著記號。通篇看完,他抬起頭,問:你們的意思是存儲及芯片制造產業,暫時不太樂觀。主要原因是技術還不完全成熟,是吧?

是這個意思。市長一下子就抓住了。

杜光輝覺得這觀點并不完全正確。任何技術都有一個研發的過程,完善的過程,投向市場的過程。這三個過程,看起來,分得很清,而且每個過程有每個過程的特點。很多人往往將注意力放在完善的過程,甚至完善后的過程上,而忽略了一點:真正的市場意識,往往就萌生于研發的過程,甚至是研發前的過程。這話雖然可饒舌,但意思很明確,就是越是正在研發正在完善的技術,從市場來判斷,越具有競爭力。

是這個理。簡主任依然慢條斯理,但是,他加重了語氣,說越是這樣,風險也隨之越大。存儲芯片產業,不動則已,一動至少數百億,甚至上千億。南州上一輪大規模投資,除了造城運動之外,就是東方電子南州公司。那個項目政府投資了一百個億。當時在全國都引起了極大反響。說南州是在“賭”。現在看來,賭贏了。但不能因為那個項目的贏,而再次啟動“賭”。他臉上的皺紋似乎會展了些,說我們也不知道領導這個時候提出來存儲芯片產業的用意,就我們政研室來講,建議還是等技術再成熟些,再來考慮。

有道理。這種判斷和擔心,都是有理由,且是必須的。杜光輝說,都再研究研究吧。

簡主任攥著手,來回走了兩步。杜光輝看出來他還想說什么,又好像不太好開口,便問:簡主任,還有事嗎?

啊,啊。是有點事。想給杜市長匯報下。簡主任說,我在政研室干了十幾年了,現在真的干不動了。能不能請杜市長給唐書記說說,讓我換個崗位。比如到人大、政協……有點空閑,我還想把我早些年文學創作的事撿起來,寫點想寫的東西。

簡主任文筆好,又有思想,一定能寫出好作品來的。不過人事上的事,我從不過問。你自己給書記匯報吧,我方便時也給書記建議建議,好吧?

那就非常好了。簡主任說,其實我也覺得不該這個時候提出這個要求,可是最近身體吃不消了。我怕哪一天就倒在了電腦前啦。

杜光輝點點頭,說還是得注意身體啊。簡主任出去后,他站在窗前,想起有一天在水街看到的一句廣告詞,叫:站立的明月湖。他當時還有些蒙,不理解,明月湖這樣一座水波蕩漾的大湖怎么站立?等到再往下看,他明白了,那是一個房地產的廣告。從房地產角度看,明月湖就是站立的。一語雙關,既說出了南州的站立,又說出了樓盤所在位置和品質。現在看來房地產就是雙刃劍,一方面刺激了經濟發展,另外一方面又刺傷了人才之心。確實要正視了。他將眼光收回到沙地。聽孟春說,因為學業緊張,小鵬已經很少再去壘沙雕了。他在家里又建了一個沙雕,形狀是一座無人機。環繞著無人機的,是那些越來越神奇和科幻的天線、發射塔,大裝置,在最上面,他還特意建造了一個微型的托克馬克。孟春說,有時候,小鵬會關了電燈,在黑暗中讓沙雕通電,那真是一種如夢如幻的感覺,神奇極了。杜光輝答應哪一天一定去看看小鵬建在家里的沙雕。

想到孟春,杜光輝覺得自己就像一把琴,被暗暗地扯動了其中的某一根弦。那種感覺,是輕微的,迅速的,深入的,而且持續。那就是愛情的感覺吧?一如他當年見到田憶一樣。

坐回到桌前,杜光輝想起唐銘書記昨天問他的話:科創園區誰去最合適?

杜光輝心里有個人選,而且他以前已經給市委常委會提名過孟春。那時,他完全是出于工作考慮。現在,情況不同了。紀委在調查他時,這也是其中一項。何況他同孟春又有了戀愛萌芽。所以,這次他沒再說。他沉默著,唐銘笑了下,說,我知道了。我們想到的是同一個人。

杜光輝沒再問。他怕自己會出于私心,要出言阻止。可是,從工作上看,他又有何理由阻止呢?

他轉動著鉛筆,在自己這兩難的心情間盤桓著。

 

先進知識研究院緊鄰著眾聽語音,隆重而簡樸的奠基儀式后,已升任科大副校長的程建華,陪著省市領導,詳細了解了先研院的規劃設計。程建華說,不出兩年,這里的研發項目將會達到五百項以上,我們的展示廳將會展出南州科技制造近千項。其中,在全國處于領先地位的至少一半以上,在世界處于前列的不會少于一百項。

唐銘說,要加緊建設。我們申報的全國科學中心下一步要迎來專家評審。怎么把南州的科學成就推到評審委員面前,是必須要動腦筋想辦法的。光輝市長,還有孟春主任,你們要多協助程校長這邊。

杜光輝說,南州這邊一定盡力,將它作為科創園當前的首要任務來抓。

孟春點點頭道:我們會全力支持的。

儀式之后,杜光輝到科創園區管委會去看了看。因為是剛剛建立,所以還很簡陋,辦公室就在一排標準化廠房里。杜光輝前前后后地轉了轉,說,難為你們了。雖然條件艱苦點,可是,工作不能打折扣。

孟春說,都是年輕人,吃得下來這個苦。目前,科創園區的班子里,三個人,三個博士。

那可能是全南州學歷層次最高的班子了。

應該是吧。

到了孟春辦公室,杜光輝看她似乎又瘦了些,便問:適應了吧?

沒什么不適應的,以前其實也一直在干這方面工作,所以沒有什么阻隔。只是……孟春蹙著眉頭,說,你可發現梁局長今天沒來?按理說,他是一定要來的。給你請假了?

杜光輝還真沒注意到這。剛才忙著奠基儀式,這會兒一想,是沒看見梁大才他含糊道:可能另外有工作安排吧。

不是。孟春說,我是覺得啊,他可能心里有些想法。

想法?

我說的也不一定對。孟春攏了下短頭發,說她覺得梁局長對組織上安排孟春來科創園區有想法。據說梁局長給市委另外推薦了人選。同時,孟春順手理了理杜光輝的西裝領子,說,試驗區那邊,梁局長一直也是很指望。但我聽說,他可能性不大。他自己也一定聽說了。像他們這樣的年齡,別的也不圖什么了,就想著解決個副廳,好提高點待遇。

杜光輝說,可以理解。但這些都是集體研究的。個人得服從組織啊!

孟春將剛才虛掩的門打開,說,你沒推薦我吧?

你說呢。杜光輝笑道。

孟春說,你如果沒推薦,那就對了。你要是推薦了,我怎么著,心里都感覺不是太光明。不過,要真沒推薦,我可能又……

杜光輝瞅了孟春一眼,說,還真是直性子。跟你姐一樣。

孟春聽杜光輝提到田憶,便說,我上周去我姐的墓上看了看,跟她說了許多話。結果,當天晚上,我姐就給我托夢了。

托夢?

我姐在夢里還提到你。我姐說她還記得你給她抄的席慕蓉的詩《一棵開花的樹》。

真的?杜光輝有些激動,說,她還記得?那是大二的時候,她生日時,我抄著送給她的。說著,杜光輝輕輕吟道:

如何讓你遇見我

在我最美麗的時刻

 

為這

我已在佛前求了五百年

求佛讓我們結一段塵緣

佛于是把我化做一棵樹

長在你必經的路旁

 

陽光下

慎重地開滿了花

朵朵都是我前世的盼望

 

當你走近

請你細聽

那顫抖的葉

是我等待的熱情

 

而當你終于無視地走過

在你身后落了一地的

朋友啊

那不是花瓣

那是我凋零的心

杜光輝吟著,心疼不已,他轉過頭,看見孟春也在紅著眼睛。孟春說她是在清理姐姐留下的東西時,發現了這首詩,被姐姐夾在筆記本里。詩后面有杜光輝的簽名。姐姐去世后,家里人一直不愿意動她的東西,直到最近,她才將它拿出來,結果就看到了這個。

她當年讀著這首詩時,哭了。杜光輝道。

外面有人來找孟春主任,杜光輝便離開。回到政府,王也斯正在走廊上捧著茶壺來回踱步。見了杜光輝,說,杜市長,奠基儀式結束了?

結束了。

很快嘛!王也斯側著臉,從走廊盡頭窗子里射過來的陽光,正好照著,他兩邊臉一邊明亮一邊幽暗,他跟著杜光輝到了辦公室,說,有個事情,想給杜市長報告下。

什么事?說吧。

王也斯卻住了口,直到進了屋,才說,聽說省里要來考察干部,杜市長一定知道?

不太清楚。杜光輝強調了句。

王也斯將茶壺從左手移到右手,呵呵笑了笑,說,啊。對,對,這人事的事得保密。如果是實有其事,我想請杜市長能不能關照關照我。整個南州,能公正待人,能在書記面前說話的,就只有您了。以前,我要是有什么做得不妥的地方,還請市長別記著。我的期望也不高,到哪個職業學院去,或者到黨校,反正……能解決個問題,就行!

杜光輝坐下,心想:越是到基層,對人事,就越敏感。剛才,孟春提到梁大才,因為對人事有感覺,所以連先研院的奠基儀式都不參加。現在,王也斯這個杜光輝看來一向清高的人,也為著一個副廳來低聲下氣地說話。唉。不過,杜光輝想想:每個人有每個人的活法,每個人有每個人的奔頭。杜光輝想的是做點事,對升遷并沒有太多的心思。而像梁大才、王也斯他們,干了一輩子了,到頭來,如果能解決個副廳,那也是正常且能讓他們感到榮耀的事情。何況,到了市一級,副廳的待遇比較起處級來,還是很不一樣。副廳是高干,正處卻不是。水往低處流,人往高處走,也算是正常吧。

不過,杜光輝確實不太愿意為這事,給唐銘或者其他人說。他于是道:秘書長,這事,請相信組織。組織上會通盤考慮的。

啊,啊,好,好。王也斯說,杜市長很快就要扶正了。本來,老朽應該繼續想著為您服務。可是,真的太老了,歲月不饒人啦!

杜光輝沒應聲。

王也斯將茶壺吸得咕嚕一聲響,邊走邊道:可靠消息。很快,很快的。

果然,省委考察組真的到了南州。杜光輝不得不佩服民間消息的靈通。或許正應了一句老話:當局者迷。何況像他這樣的當局者,本身就對這個局沒什么興趣,那就只能是迷上加“迷”了。

推薦的對象主要是兩個人選,一個是南州市市長人選,另外一個是南州市政協副主席人選。政協副主席要求是黨外人士,所以推薦起來,就顯得風平浪靜。畢竟競爭的人少,符合條件的,也就那么幾個。其中再加上考察組所列出的任職條件,那最后更是鳳毛麟角。但市長這位置卻不同。符合條件的人雖然也不多,但都過得硬。副書記,常務副市長,包括人大、政協的領導,按條件按能力按資歷,都有可能擔任南州市市長。所以,推薦起來也就格外不同。看起來風平浪靜,其實大家都心知肚明。杜光輝幾乎想都沒想,就填上了副書記的名字。他覺得這是常理,也是他內心真實的表達。

等他走出會場時,正好碰見程市長。他笑了下,程市長卻忽地轉了頭,徑直走了。他有些愣。但隨即便是越來越多的干部,無論認識的,還是不認識的,都同他招呼著。他有些意外,他看見今天朝他笑著的干部特別多。那些笑,也與往日不太相同。他先是覺得那只是客套,看得多了,就覺得那笑容背后也許真的是另有含意呢。

 

剛剛送走光總的存儲芯片項目考察團隊,唐銘就把杜光輝找了過去。唐銘神情嚴肅,請杜光輝坐下,又讓小江給泡了杯茶,喝了兩口,才說,光輝啊,都知道了吧?

知道什么?

又有人舉報你了。這回不僅僅到了省里,還告到了中央。中組部和中紀委都批轉了下來,省紀委馬上會找你談話。

什么事?是不是還是上次那事?

我也不知道。

杜光輝有些生氣地站起來,說,南州這地方,真的,哈,真是太有意思了。我來南州掛職,包括現在任職,我圖什么?我什么都不圖,只是想認真地做點事情。用得著他們一而再、再而三地舉報嗎?上次舉報什么男女關系,不就是我和孟春嘛。現在,我可以公開地說,我們就是相愛了。除此以外,還有什么?東方電子?化工園?他們那都是睜著眼睛說瞎話嘛!有意見可以提,開誠布公地提,何必老是舉報?杜光輝越說越激動,唐銘也沒有打斷他,盡管讓他說。等他說得差不多了,唐銘才道:我是相信你的。能有什么事?相信組織吧。

杜光輝說,也只好這樣了。

回到辦公室后,杜光輝越想心里越是惱火,但這火,他知道不可能找到出口。同時伴隨著這火,他又感到了心寒。他從電腦里調出上次寫的請調報告。他反復地看了兩遍,還是沒有打印。他告訴小王,他出去走走。他一個人出了政府大門,沿著綠軸大道,往明月湖走去。中國古人創造了意境說,而所有的意境,其實都是人心的化境。明月湖無論何時,無論什么季節,都是同一個湖。但湖上風物,卻隨著四季的變化而變化。這些變化,觀照到人心之中,便成了人與自然相統一的意境。此刻,這湖顯得有些清寂,甚至落寞。人行步道上,居然只有杜光輝一人。那些樹,水,和湖岸邊的蘆葦,并不曾像夏日般的意氣奮發,而是格外地沉靜。水中的樹影和云影,好像也藏著令人難以釋然的秘密。不斷地幻動,消失,又重現。如同一張張躲在暗處的面孔,半明半暗,忽隱忽現。杜光輝邊走邊想,三年多來的南州工作與生活,歷歷在目。他不明白自己在哪一個環節上,成為了某些人的對手?他更不明白他一直恪守著父親和導師的教導,低下頭來兢兢業業地做事,又錯在哪里?

想了一遍,他坐在湖岸上,又想了一遍。最后,杜光輝再一次決定了,還是回到經濟所去。雖然那里也不是能成一統的小樓,但至少比南州要安靜,要平和,要讓他自在些。

既然決定了,杜光輝感到了一身輕松。他打電話給孟春,約他晚上一道吃飯。孟春問是慶祝呢,還是?杜光輝說,都不是,只是因為我們倆,所以要共進晚餐。

孟春說,浪漫了?好,我過去。

可是,很快,孟春又打來電話,說太抱歉了,科創園區這邊事情太多,晚上看來不能一道吃飯了。杜光輝嘆了口氣,孟春說別嘆氣,我晚上如果早,就去見你。

黃昏漸至,天色有些朦朧了。杜光輝坐在辦公室里,心里有一種說不出來的煩躁。他甚至想像個拳擊運動員一樣,猛烈地躍起,迅疾地出手,將對方打倒在地。可現在,他是在辦公室里。門關著,一個人,對手看不見,摸不著。他撥通了李敬的電話。李敬一開口,就道:是不是要當市長了,請我喝酒啊?

什么市長?我只想喝酒。

怎么了?李敬聽出了杜光輝話里的情緒。

喝酒。喝酒!

好。我讓人過去接你。

李敬又約了程建華,三個人就在科學島上的院食堂炒了幾個菜,程建華帶了一瓶從老家拎過來的老酒。三個人慢慢地喝,慢慢地說。杜光輝一直悶著頭,李敬端了杯酒,說聽說省委到南州考察了,這是大好事啊。光輝你怎么一直有情緒啊?杜光輝說我不關心省委的考察,我現在只關心怎么調回經濟所了。

調回去?程建華也很吃驚,說,杜市長在南州不是干得風生水起的嗎?怎么突然要調回北京?

李敬也沒想到,杜光輝在這考察的關鍵時刻,竟然想調回北京。他覺得這里面一定有文章。杜光輝是個很有理想主義色彩的人,如果沒有大挫折,他肯定不會現在想離開南州。一年多前,他掛職期滿,如果要回所里,那是順理成章的事情。可現在,已經有明確的消息,說杜光輝已經是南州市長人的主要人選。杜光輝難道真的不清楚這事?還是清楚,卻偏要裝糊涂?他干脆直接問杜光輝:到底怎么了?能讓一個理想主義者黯然神傷?

沒什么。沒什么。杜光輝喝了杯酒,接著又喝了一杯。平時,他可不是這樣的喝酒風格。這明擺著就是胸中有事,心里有愁嘛!

李敬用手按住杜光輝的杯子,說光輝,有什么事,盡管說。再不說,這酒,就不準喝了。

程建華也勸杜光輝有什么事別悶在心里,說出來,大家都來想辦法。

杜光輝笑了下,他笑得有些勉強,說,其實也沒什么事。真的,沒什么事,就是有些煩躁。

既然煩躁,那肯定還是有事。是不是跟孟春的事?孩子不同意?還是孟春?李敬問。

杜光輝搖搖頭。

李敬說,哪還有什么事?紀委的事?不是查清楚了嗎?

杜光輝說哪能查得清楚啊,舊的去了,新的又來了。這回不是說我跟孟春的事了,而是說我和同學串通,將東方電子引進到南州,說我在東方電子那邊有暗股。你們說這……唉!不說了,不說了。且回罷,不趟這渾水了。

啊!李敬說還有這事?誰舉報的?這怎么可能?

程建華倒是理性,說南州正在考察市長人選的關鍵時刻,有人出來舉報一個即將成為市長的人,這是再自然不過的事。越是舉報,越不能想著離開。就像我們搞科研的,遇到難題哪能繞著道走?他倒了杯酒,說,杜市長,既然紀委已經查了。心里有事,才怕查。心里無事,就希望查。查到底,查明白,這樣等于給你一個清白的亮相。這是好事啊!真是不是壞事。為這事,我覺得今晚上的酒,喝得值。

杜光輝知道李敬和程建華都是在勸他,不過,細一想,他們說的話也相當有道理。這個時候真的要提出調回北京,哪說不定真讓人覺得他屁股有屎,不敢再呆在南州了。等紀委查清楚了,再離開,那至少也能給南州一個交待——我杜光輝是清清白白地來的,也是清清白白地離開的。

這樣想著,杜光輝心里好過多了。三個人談到南州正在申報全國科學中心的事。都認為一個城市就得有一個城市的特色,南州的特色,就是科技創新。搞科研的都知道,術業有專攻。城市發展也一樣,要專攻特色。南州就是要打造科創城市,科創中心,科創樞紐。

杜光輝說起科學中心,馬上換了個人似的,滿臉紅光。他敬了程建華一杯酒,說程校長的量子研究,墨子號發射成功,京滬干線即將開通,都為國家級科學中心申報增添了分量。當然,他又敬了李敬一杯,說如果沒有科學島上的三大科學裝置,沒有那一系列的科技成果,南州哪來申報的底氣啊?沒有這些,科學從何而來?創新更無從說起。而南州市做的,其實更多的是引導科學創新理念的推進,科技成果的轉化,科技產業的拓展以及科技創新氛圍的培育。杜光輝發現:一提起這些,他就成了一個話特別多的人。就連李敬都說他:與當年大學時的杜光輝,判若兩人。

話題扯到最后,還是回到了南州市長考察這事上來了。李敬說如果組織上真定了,光輝,那就干。在南州干好了,那就是在大地上寫下了最得意的一篇大塊文章。

杜光輝說具體考察的情況,我真的不知道。我也不會主動去打聽這事。我現在主要的工作,是配合紀委的調查。一切,等調查后再說吧。也許到那時,我就真的請調回京了。

程建華嚯地站起來,說杜市長,如果紀委這事查不清,我去找紀委。明天,我就去給省委主要領導匯報。

……程校長千萬別去。再等等吧!杜光輝道。

不必等了。明天我就去。我是黨員,有權利和責任給省委如實反映情況。程建華說,我就希望你來當南州市長。別再提什么調回北京的事了。

晚上,程建華因為還要去實驗室指導一個實驗,所以酒席就散得早。杜光輝沒有回宿舍,而是直接去了政務廣場,在沙地那邊,有一些小孩子正在壘各種各樣的沙雕。有動物,有房子,也有人;有抽象的,也有具象的,更有兩者結合的。孩子們心靈的豐富,在這些沙雕上完美地反映了出來。純潔,純粹,純美。比起成人世界來,他們就像一湖水,他們是沒有被污染的,而成人的世界,則摻雜了欲望、斗爭與窺視。難怪,幾乎所有的成人都喜歡童話。那是因為童話讓成人重回到了兒童湖水一般的世界。

沿湖走了一圈,杜光輝的煩躁和酒氣都已經沒了。他一抬頭,天上一片湛藍,星星們仿佛就掛在眉睫邊上,近得仿佛伸手就能摘到。但他知道:其實它很遙遠。他猛然記起下午在唐銘書記面前說的話:我可以公開地說,我們就是相愛了。那是一時沖動脫口而出的話,還是心里早就想好了的話?都是,又似乎不是。他掏出手機,上面有孟春的好幾條信息,問他回去沒有?他想了想,還是給孟春打了電話。孟春有些焦急,說,我正在到處找你呢。你現在在哪?

政務廣場。

好,我馬上過去。

十分鐘后,孟春開車過來了。一見杜光輝,孟春竟站在那兒,呆著似的望著他。杜光輝走近來,輕輕地擁了下她,說,怎么了?

孟春沒說什么,而是用力抱著杜光輝,說,我聽說又有人舉報你了?書記都找你談話了?是不是很傷心?

消息真快。舉報是真,書記談話也是真。但都沒事。你相信我。

我當然相信你。孟春說,我估計還是與考察有關。或者與我有關。你準備怎么辦?是不是又想調回去了?

相信組織。等待調查結果。杜光輝說,剛開始,我還真的想調回北京了。南州這地方,有點讓我……我連請調報告都準備好了。不過,晚上跟李敬程建華他們聊聊,又看到你。我覺得也許……不過請相信,這回,真的與你無關。

與我無關?哪還有什么事?孟春拉著杜光輝的手,說,我真的想不出來,他們能造出什么事來?

杜光輝親了下孟春的額頭,月光里,那額頭光潔可愛。他看著孟春的眼睛,說,這回,是東方電子的事。說我在東方電子南州公司吃干股了?簡直就是無稽之談嘛!

他們也是實在找不出什么了。就瞎猜唄。孟春說,你現在是任職,也并不是想調回去就能夠調回去了。何況正在被調查的風頭上,你調回去算什么?躲避?逃跑?我要是你,就理直氣壯地呆在南州。越是舉報,越是大膽地干好工作。對于一個正直廉潔的好干部,舉報不僅不會傷到他,反而會給他在老百姓心目中作了宣傳。以后不要再提調回去的事了,好嗎?

杜光輝沉思了會,點點頭。孟春又問他調查的事,唐書記怎么說。杜光輝沒有正面回答,而是又親了下孟春的額頭,說,我今天在書記面前擅自做主說了一句有關你我的話。

什么話?

下午唐銘書記問到我們的關系,我直接說了,我們就是相愛了。我當時也是……是不是太沖動了?你沒意見吧?

你再說一遍!

我們相愛了,孟春,我們相愛了!

孟春擁抱住杜光輝,兩個人站在廣場上,頭頂是遼闊的天空,腳下是廣袤的大地,他們抱著,旋轉著……整個天地間仿佛只有他們這相愛的一對人兒了。孟春流著淚問:我們真的相愛了?

真的相愛了!相愛了!杜光輝大聲道。

 

二十三

 

杜光輝提議將存儲芯片項目和老城區工業遺址改造項目列入黨政聯席會議討論。特別是存儲芯片項目,他有一種預感:隨著這個項目的熱度增加,很快將會有更多的其他的城市參與這個項目的競爭。而目前,雖然它已經列入國家戰略發展項目,但因為投資大,技術要求高,市場前景尚不明確,所以,大部分城市都在持觀望態度。好比炒股。現在它正是潛力股。誰認定了它,看好它,支持它,也許將來就會是一支巨大的績優股。事實上,在剛開始唐銘提到這個項目時,杜光輝也有過猶豫。東方電子引進到南州的事,讓杜光輝著實看清了在招商引資之后的另外一場博弈。而存儲芯片項目,比起東方電子來,體量更大,風險也更大。他將自己的想法給唐銘說了,唐銘說我也考慮過這問題。但是,南州就要有一種迎難而上,彎道超車的勇氣與膽識。當然,我們要對項目嚴肅認真地論證,要從科學決策的角度,來最后確定。

杜光輝點點頭,他心里有了底。他看好它,支持它,也認定了它。

他讓辦公廳將議題列上去,最后等唐銘書記決定。他以為唐銘一定會通過,但沒想到的是,剛剛送上去,就傳來消息:唐銘書記將存儲芯片項目這條給劃掉了。

劃掉了?杜光輝有些疑惑。

這個項目,最初是由唐銘書記提供信息的,然后他們又一道去拜訪了京城的一些專家學者,同時與光總進行了座談。一個月前,光總帶隊來南州考察,也是經過唐銘同意的。而現在,唐銘書記怎么了?突然對這個項目失去了興趣?還是他另外得到了什么信息?

一定得去問問。杜光輝心里裝不下事,馬上就去找唐銘,唐銘不在。秘書小江說唐書記劃這條時,幾乎連想都沒有想,一看見就直接劃了。這說明他心里早就有這想法,所以一點也沒猶豫。

杜光輝問:書記到底什么意思?不搞了?

這個,就不知道了。

小江當然不知道。這完全可以理解。他只是一個秘書,只負責上傳下達。杜光輝回到辦公室,琢磨著唐銘為什么要劃掉存儲芯片項目。而且唐銘這次,在劃掉之前也沒有和他打個招呼。當然,書記審定黨政聯席會議的議程,那是必須的。可是……杜光輝起身踱到窗前,明月湖的湖水,正閃動著波光。雖然隔著這么遠的距離,但那波光依然晶瑩跳躍,靈動無比。人心亦如湖水,縱然像唐銘書記,他內心最深處的思考,也是杜光輝難以明白的。回到桌子前,打開電腦,杜光輝調出請調報告,在理由那一塊,又加了一條:從政經驗不足,如履薄冰,深感艱難。寫完,他很快就打印了一份,稍微猶豫了下,簽上了自己的名字。在簽名的那一瞬間,他想起了他給孟春的承諾。那是一種充滿愛意的承諾,但卻在理性與現實面前,顯得有些力不從心。他嘆了口氣。這時,手機郵箱提醒他有郵件,他掃了眼,居然是茹亞的。

茹亞在郵件中寫道:聽李敬說,你又被舉報了?是因為要當市長才被舉報嗎?我一直覺得你不太適合干行政。如果不回所里,那就到美國來吧。我相信憑你的學識與才華,會很快獲得理想的位置的。

杜光輝盯著電腦屏幕上的字,那些字晃動著,就像茹亞在面對著他,她那上下翕動的嘴唇,也正發出一閃一閃的光來。茹亞現在雖然身在美國,但杜光輝感覺到從去年以來,她似乎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關注他。上一次他曾聽李敬不經意說了句:茹亞總是打他電話,而電話的主要內容則是打聽杜光輝的事情。李敬曾問茹亞:是不是想破鏡重圓?茹亞沒回答,只是說:不管怎樣,杜光輝是可心的爸,至少還是我的朋友。茹亞現在發這封郵件,倒是給杜光輝本來就不平靜的心湖里,又投下了一顆石子。如果是從前,他可能也會將選擇去美國,作為他的一條路子。但現在……他又想起孟春。昨天,他才正式向她表白,而今天?他如果真的去美國,那么,他們會是什么結局?沒有多少愛情,會真正的經得住時間與空間的雙重考驗。他再次站起來,關了電腦。他望著窗外那湖水,那些波光似乎更加閃爍了,而閃爍的深處,是否正隱藏著一場風暴?

在風暴的核心,現在已絕對不僅僅只是杜光輝一人。還有孟春,還有茹亞,還有其他的許多人。當然,杜光輝知道:站在最核心中的,其實還有唐銘!

江南省高層一直有傳聞,說唐銘可能會離開南州,調到外省任職。當然,這是好事,唐銘會有更大的空間和舞臺。杜光輝回想了下,他來南州這么長時間,如果沒有唐銘,包括當初的邀請,和后來的一系列的支持,或許他在掛職期滿后,就直接打道回府了。從內心里來講,他并不希望唐銘離開。南州的一切,都還僅僅只是開始。科技創新,城市建設,民生工程……遇到一個好的決策者,是這個城市的幸運,也是決策者本身的幸運。決策者與城市相互成就,就像科大與南州,科學島與南州,只有在想到成就中,才能共同前進。是不是因為唐銘可能會離開南州,他都會將存儲芯片項目從黨政聯席會議議題中劃掉呢?杜光輝想了想,覺得又似乎不太可能。他記得唐銘上次要他留在南州任職時,跟他談話,還說到:能在南州這一片熱土上,好好地干點事,尤其是科技創新這樣具有開創性的大事,對于一個官員來說,也是一種幸福。

如果杜光輝與唐銘換了個位置,那么,一切會怎樣呢?

他喝了兩杯茶,也沒琢磨出結果來。正好接到試驗區那邊電話,說東方電子南州公司有人來試驗區了,正在等他。

到了試驗區,杜光輝見到了等他的程總。看來,南州公司又換老總了。果然,乍一見,理著平頭看起來爽爽快快的程總就道:杜市長不會忘了我吧?我們可是有約在先的。

有約在先?杜光輝真的懵了,什么約?何時約的?他飛快地轉動著腦子,只是覺得這程總,似乎有些微面熟。再細想,他想起了,這人應該是東方電子總部的那個程宏。當初他陪唐銘書記到東方電子考察時,程宏曾跟他說過:他是江南省人,將來想回到南州來工作。哈,還果然就真的回來了,而且是南州公司的老總。他握著程總的手,說,想起來了,確實有個約定。程總沒爽約,南州歡迎您回來!

程總說,我前幾天才到崗,今天過來,一是給市長報到。另外,也還想就南州公司的一些事情,請求市長支持。

好,好!杜光輝請程總先喝茶,又問了問高董他們的情況。程總說現在高董太忙了,國外公司牽扯的精力太多。今年,東方電子主要的市場在歐盟國家。特別是高端產品,在歐盟廣受歡迎。

關鍵還是靠的研發啊!杜光輝瞎。

程總喝著茶,問杜光輝,杜市長,也喝上了我老家的茶葉?

程總老家在?

大別山里。三省交界。

杜光輝說,這就對了。我現在都在喝這茶。這茶源自大別山里。大別山山深林茂,一年四季云霧繚繞,適于茶葉生長。而且,山上多生蘭花,蘭花香氣沁入茶葉之中。因此,這茶才醇厚清香。看來,這茶是讓程總更有了真實的歸鄉之感啦!

是啊。謝謝杜市長。

杜光輝問:剛才說有事,什么事?

是這樣。程總將茶杯放下,說,兩件事。一是省紀委派人到東方電子南州公司進行了調查。他們在我到之前就已經進駐了。查了一周。至于查什么問題,他們也沒明說。但是,在后來的談話中,我聽說主要問到了杜市長與東方電子的關系,還反復追問南州公司的股權問題。昨天下午,紀委的人才正式離開。

啊。這事嘛!應該是正常的調查程序。不瞞程總說,他們一定是得到了舉報,所以才去東方電子南州公司調查的。他們不是針對南州公司,而是針對我。這個請你們放心。查是好事嘛。不調查,怎么能厘清事實呢。杜光輝嘴上這樣說著,其實心里還是有些憤怒的。他的憤怒自然不是指向紀委,而是指向那些舉報的人。舉報我杜光輝可以,何必要拉上東方電子南州公司?他們的用心,唉!

程總說,我們倒是沒什么不放心的。我們就是覺得這樣的誣陷,別有用心,。還請杜市長多注意。另外一件事,想必杜市長可能關注到了。我來之前,南州公司就有反映。我來了后,公司開會,我們又深入了解一下,確實發現了這方面問題。因為這不僅僅是我們一個企業的問題,可能將會是南州很多企業的共同面對的問題。如果這個問題得不到解決,將來可能會影響企業發展,甚至整個南州的產業發展。

有這么嚴重?

現在看起來,才剛剛萌芽。可是,它要長大,那也是很快的啊。程總道。

說著,程總便詳細地談到東方電子南州公司的人才流失情況。公司從去年初開始,就陸續發現一些年輕技術人才開始外流。他們大都是近些年招聘進來的技術人員。很多都是碩士、博士。有些是從總公司那邊調過來的。公司一開始也沒注意,認為是人才的正常流動。但很快,走的人越來越多。僅僅去年下半年到現在,已經走了五十多人。這引起了南州公司和總公司的注意。隨后,南州公司又調查了周邊企業,發現也出現了類似情況。有些企業的人才流失情況比南州公司更為嚴重。企業研發到了要停頓的地步。那么,這些人去了哪里呢?是不是被南州的其他企業給挖去了?我們也作了調查,結果很讓我們吃驚,他們都離開了南州,去別的城市了。我們經過分析,同時也聯系了一些離開南州的年輕人,發現他們大都是在即將成家或者剛成家的年齡段,壓走他們的最后一根稻草,原來是南州不斷增高的房價。

杜光輝聽了,也著實焦慮,說,南州房價近年來確實增長得較快,新華社陸穎他們專門搞了個調查,市委市政府也注意到了這一點,正在考慮出臺相關政策,解決人才的實際問題。

確實要盡快解決啊。這么多人才流失,而且現在還在不斷流失,對企業影響很大啊。別看他們只是一個人,兩個人,但通過他們,又影響了相當一大批人。今年我們招聘,應聘人數明顯低于往年。程總說,我們有責任把這情況給市長匯報。南州正在創建全國科學中心,沒有人才,怎么創?人才既是靠事業吸引來的,也要靠政策留得住。我們也分析了一下,房價過高,主要還是地價過高,中間成本過高。說到底,政府調控的手段還是有的。我們南州公司雖然走了不少人,但對企業研發影響還不是十分明顯。可有些中小微企業,技術人員一走,就近乎癱瘓。沒了技術,企業就沒了生命啦。

杜光輝給程總續了茶水,說這事我們盡快研究。人才是南州科創之本,必須要想方設法來留住。

程宏走后,杜光輝又帶人到試驗區跑了幾家企業,情況基上本上和程總說的差不多,百分之十到百分之二十的青年人才離開了,個別企業研發中心處于關門狀態。他越看越焦急,越聽越覺得這事哪怕一天也不能再拖了。他回政府后就徑直去了唐銘辦公室。唐銘正站在地圖前,用放大鏡看著地圖。杜光輝等他回過頭來,說,書記,關于人才的事,我想馬上給您匯報一下。

這么急?肯定是大事了。唐銘說,是不是有不少企業來反映了啊?

不僅反映了,我自己也跑了一圈。新華社的陸穎也寫了個調查報告。百分之十到百分之二十的人才流失,太不正常了。依這樣的流失速度,不出五年,南州將無人才可用。杜光輝攥著手,說,人才流失還會形成連鎖效應。今年,來南州企業的本科生以上學歷人才,比去年少了百分之三十。

很嚴峻啊!唐銘在紙上寫下百分之三十,又重重地劃了道杠子,說,要立即開展調查研究,出臺政策,穩定人才;南州不僅要建成國家科學中心,還要建成令人向往的人才高地。

杜光輝遲疑了下,還是問唐銘,您將存儲芯片項目的匯報拿掉了?

是的,拿掉了。

有什么特殊原因嗎?再不定,我怕……

唐銘轉過身,眼光里既有銳利,又有關切,說,光輝啊,我比你還著急,發改委那邊有消息說,南方某城市也正在跟光總他們洽談。人家財大氣粗,有很大的優勢。我們有什么?不就是誠心和科技嘛。我昨天才跟光總通了電話,再次表明了南州的態度。不過,現在情況有些復雜,如果馬上提交討論,很可能會適得其反。

復雜?

是啊,復雜。他們給紀委舉報中,除了說你在東方電子有干股之外,還有一條,就是貪大求洋,不顧南州經濟現狀,盲目上大項目。說存儲芯片這個項目投資上千億,而且前途未卜。更將其上升到嚴重的官僚主義,個人主義高度,說這是置南州前途于不顧,以南州前途賭個人官場前途。當然,他們在舉報的同時,沒有忘了捎上我。說是我縱容了你,導致了南州現在這種以“賭”為榮的錯誤發展……

這與您有關系嗎?當然,的確有關系。可是,這輪得上舉報嗎?杜光輝氣得臉通紅,他大著聲說,這不是關著門說瞎話嘛!我們爭這個項目,本身就是為了南州將來的發展。怎么叫……

唐銘按住他,說,坐,別激動嘛!他們舉報,那是他們的事。紀委已經在全面調查,聽取方方面面的意見。所以,這個時候很敏感,而且,省委對這個情況也了解了。省委主要領導指示:要審慎進行。一些老干部也在找我,說不要將南州變成了一個真正的賭城。既是賭,就會有輸有贏。贏了,當然是好。皆大歡喜。但如果輸了呢?南州輸不起,一千個億呢。考慮到這方方面面,所以我就把這個項目暫時給拿掉了。再等一等吧。

可是,杜光輝急著道,假如那邊等不及呢?光總最近正在尋求人才。他們想找一個能統領整個項目的高端人才,也就是芯片行業的領軍人才。他希望這人有較強的學術背景,又有強烈的愛國情懷。目前正在商談,估計最近快達成協議了。他們在快馬加鞭,而我們卻在猶猶豫豫。

這不是猶猶豫豫的問題。光輝,這樣一個牽動著整個南州經濟社會命脈的大項目,慎之又慎是對的。總體上,要往前走。但步驟上,要顧及社會各界的情緒。我昨天跟光總通電話,國內現在很多人還沒有意識到芯片行業對國家將來的重大影響。這其實是個卡脖子項目,現在,全靠進口。一旦斷供,封鎖,后果不堪設想。所以,我也著急啊。我也想馬上就確定下來,就干。就像新東方電子那樣,落地有聲。可是……省委主要領導特別指示:經濟發展一定要科學決策,要量力而行,不能搞求大求上的形式主義。

杜光輝道:我們這是形式主義嗎?我們這是……這對于芯片行業來說,我們是突破。如果南州建起了芯片制造工廠,將來我們被卡脖子就少了一分。而且,這個項目的可行性,已經有專家組進行了論證。唉!好了,既然這個項目不搞了,我也得走了。書記,我想離開南州了。

離開南州?唐銘向杜光輝瞪著眼。

是的。或者回經濟所,或者去美國。

瞎胡鬧!唐銘罵了句,但又覺得不妥,回過頭來望著杜光輝道:我理解你此刻的心情。但是,離開是弱者的選擇。這不是你杜光輝的性格。就像我,我已經給省委報告,我不會離開南州。我要看到南州科技創新結出碩果,南州人民會因科技創新而獲得更多的幸福。

您不離開了?我可聽說……

聽說我要走,是吧?確實有這傳聞。但我的態度是明朗的。光輝啊,再等等,一切會好起來的。

唐銘推開窗,指著明月湖,說,湖水是不會一味地等待春天的。所以,我們仍然要主動。光總那邊的工作不能等,要不斷對接,做好項目落地的前期準備。他回到桌前,找出他給省委關于南州引進存儲芯片項目的專題報告,遞給杜光輝。

杜光輝看了一遍,在報告中,唐銘詳細介紹了項目的來由、可行性與風險分析,同時,一再強調,項目是由南州市委集體研究決定引進的,主要責任由他這個市委書記承擔。報告中當然也提到了杜光輝,明確杜光輝是在書記領導下,具體開展項目的對接與運作,并沒有實際參與項目的最后決策。唐銘這個報告不長,卻讓杜光輝讀著,胸襟,擔當,和作為一個市委領導的果敢,都讓他禁不住地感動。他將報告放到桌上,說,書記,感謝!

唐銘豁然一笑,說感謝什么?將項目拉到南州來,就是對南州人民的最大貢獻。他有些動情,說存儲芯片這個項目,只要他還在南州工作,就一定會堅持引進。當年,南州搞東方電子,也是冒了巨大風險的。結果現在成了五百億產業,支柱產業。存儲芯片也一樣,如果能引進來了,兩三年以后,它將在南州再造一個千億產業。經濟發展,當然要穩。但穩中有進,適度的風投,也是必需的。何況我們這風投,本身就契合南州經濟發展以科技創新為主導的思路,而且,我們在引進這些產業的同時,不斷培育產業生態,政策生態,甚至人文生態。我們賭他們開花,是因為我們首先培植了能讓花朵開放的沃土。

好!我們會緊盯著。杜光輝道。

電話響了,唐銘正準備接電話,杜光輝便告辭出來。在走廊上,他碰見王也斯。王也斯居然沒有托著小茶壺,而是笑著個臉,對杜光輝道:樹欲靜而風不止。風不止又能怎樣呢?關鍵是樹能不能真正地靜下來。

什么?樹?杜光輝問。

王也斯笑笑,說:瞎講,瞎講。市長忙!說著,他又補充說,政協的錢老主席過來了,說一會兒去看您。

好。杜光輝回到辦公室,站在窗前看了會明月湖。湖上一片澄澈。他剛坐下來,錢老主席來了。寒喧過后,錢老主席直接道:我也聽說存儲芯片項目的事了。本來我這早退下來的人,不該來多說。但杜市長,我還是想轉達一些老干部的意見,這個項目比東方電子投資和風險要大得多。真的需要謹慎啊!南州要發展,不過也得穩步前行。這是不是有點冒進了?

感謝錢老主席的關心。國家現在一再強調要發展戰新產業,南州以前底子薄,基礎不好。現在要發展,就必須實現彎道超越。存儲芯片項目是戰新產業,目前的情況是外國壟斷了。中國每年必須從國外進口數千億美元。而且還面臨著卡脖子的可能。一旦卡了脖子,怎么辦?所以,錢老主席啊,唐銘書記主張引進存儲芯片項目,一方面是為南州的發展,另外一方面也是為著國家的重大戰略考慮。

錢老主席說,我們不是反對你搞,而是不能這么激進,這么冒風險。南州底子薄,擔當不起啊。還有那么多人要拿工資,那么多事要做。包括這些老干部,也都是反復權衡后才決定給省委寫信,給市委提意見的。

還是得謝謝你們哪!杜光輝明白了在省委要南州按下存儲芯片項目引進暫停鍵的背后,除了對項目的風險與技術評估之外,也還有南州這些老干部們的“關心”。他笑了下,說,錢老主席當年是改革的先鋒。南州現在也正處在改革和發展的關鍵節點,還請錢老主席多指點,多支持啊。

這期間,杜光輝一方面急著存儲芯片項目的事,另外一方面,他心里還存著一個疙瘩。紀委找他談了兩次話,話題涉及方方面面,他雖然盡力不慍不惱,但內心里卻十分難受,甚至有巨大的委屈。因為林總的PEF項目,他又陪著李博士去了一趟北京。李博士一路上感嘆:民營企業現在搞科技創新,不僅僅難在技術,還難在對市場風險的承擔上。事出有因,林先生投資的PEF項目,第一期試產,并沒有取得預期的成效。產品雖然出來了,但幾乎不能進入市場。李博士也為此邀請了多位專家前來南州會商,最后找出了原因,是其中的一份添加劑份量上沒有把握好。一份小小的添加劑,讓林先生損失了將近兩千萬。李博士對杜光輝道:其實我也很內疚。林總請了我,但我沒做好。事情最嚴重的時候,林總幾乎要撤資,打道回府了。我也是急啊,甚至將自己那點存款也搬出來了。當然,林總沒要。他想另外再找項目干。這兩千萬,對一個民營企業,可是……唉,一筆巨大的包袱啊!

杜光輝聽了也很吃驚。林總的PEF項目,他本來一直關注著。但最近事情確實太多,沒想到這里面就出了這樣的大紕漏。他問李博士,最后林總怎么想通了?

一是沒有找到新項目,二是我們找出了失敗的原因,讓他看到了曙光。李博士說,林總最近回福建去了,說要在石材上再加把勁,把這項目的缺失給補回來。我的確很內疚啊,我承諾林總,自罰一年薪酬,算是給林總一個補償。他能投資我的項目,已經是很了不起了。

杜光輝卻說:那有不犯錯誤的人和事?拿錢買了數據,總還是值得的。而且找出問題后,對這個產業,我還是充滿希望的。

是啊,但這也讓我想到,民營企業,特別是中小企業,真的受不住大風險啦?李博士道。

杜光輝皺著眉,說:李博士所想的問題,其實我也注意到了。扶持中小微企業的成長,任重道遠。市場風險,人才風險,產品風險,等等,都容易成為壓垮企業的稻草。我在想,應該有一種強大的容錯機制。政府要能出面來替企業分擔,給企業吃定心丸,讓企業大膽干。這樣,也不至于要讓李博士您自罰年薪,要讓林總回頭去重操舊業。這事,我回頭讓辦公廳再做調研,盡快設立政府性風險機制基金,為一些確實具有創新意義的“錯誤”買單。

這太好了。杜市長如果真地建立起了這個基金,政府可以投入,企業也可以投入。只有寬容創新之錯,才能更好地激勵創新。李博士說:就我所知,這兩年有一些小企業,就因為一步錯了,只好倒閉。太可惜了啊!

杜光輝其實也很擔憂這種現象,他這次跟李博士進京,就是要上報他們的PEF項目,以爭取支持。同時,他還想考察下個別高科技企業,看看他們在容錯機制建立上的新舉措。一個城市,既要有對創新發展的鼓勵,更要有對探索失敗的包容。這是城市的氣度,風度,更是一個城市所能達到的高度。

在北京呆了兩天,事情基本辦完后,杜光輝去岳母家,那天晚上,他特地陪著老岳父喝了兩杯。老岳父看杜光輝神情有些憂郁,慢慢地泯著酒,問他,是不是有什么麻煩了?

沒有,沒有。他趕緊道。

我看得出來。你這孩子,有什么事,臉上都寫著呢。岳父說,說說看。

杜光輝說,其實也沒什么。紀委最近正在調查我。

調查?岳父放下杯子,瞪大了眼睛。

杜光輝解釋說,是有人舉報了。但都是不實之辭,我已經給紀委一一說明了。不過,攤上這事,太煩!我甚至想回到經濟所了,或者去美國。

岳母插話說,去美國不錯。我聽小亞的意思,也希望你去美國。你們……

岳父瞅了岳母一眼,岳母不再說了。岳父說,牢騷太盛防腸斷,風物長宜放眼量!想開點,只要身正,還怕調查?喝!

晚上,杜光輝就睡在岳父家里。他反復地咀嚼著岳父的話,又想起唐銘對他的果敢與保護,甚至想起當年導師對他說過一個人最可貴的品質是堅持,他原來還在動搖的心之天平,又偏向了南州這一邊。何況還有孟春,還有那么多他看著成長起來的企業……心思一旦定了,人就輕松了。可這時,茹亞卻發來了信息,只有兩句話:我相信你。來美國吧!我在這邊等你!

杜光輝想了想,回道:謝謝!我已決定留在南州了。

 

二十四

 

秋天的第一個周一,省委在南州召開領導干部大會,正式宣布杜光輝任南州市委副書記、提名市長人選。與此同時,常務副市長程市長,被調任到省直部門任副職。

會后,南州人大召開會議,正式任命杜光輝為副市長,代理市長。

一切看似如行云流水,但南州的很多干部都知道:在此之前,紀委在南州查了兩個多月。主要查的就是后來代理市長的杜光輝。據內部消息:查的內容主要是兩項,一個是官僚主義,運用特別巨大國有資產,為朋友的項目買單;同時,在東方電子南州公司獲得賄賂的干股。二是男女作風問題。一個多月的調查后,紀委臨離開南州時給唐銘書記通報了情況,舉報均不屬實。而且根據座談和了解,杜光輝同志是一個能干、敢干、善干、清廉、品質好的領導干部。唐銘說,既然這樣,我建議通過適當方式,為光輝同志“平個反”。

紀委的同志說,可以,而且應該。

唐銘很快就在市委全會上,將紀委對杜光輝的調查情況,進行了公布。他介紹過后,說,事實證明,一個好干部,一個想干事的干部,是會更能正確地對待舉報的。舉報是公民的權利,但是,我們不能任這種不實舉報的風氣蔓延。我們歡迎正常的有事實依據的舉報,這有利于我們的工作,有利于干部的成長。然而,對于出于非公心,甚至出于個人不良欲望的舉報,我們必須旗幟鮮明地反對。至于光輝同志個人感情問題,只要不違法違紀,我們理應真誠地祝福他。同時,唐銘又介紹了存儲芯片項目的進展情況。說省委高度重視,專門聽取了南州市關于存儲芯片項目的報告,并且咨詢了國家工信部專家組。省委認為:存儲芯片作為國家戰略性新型產業,前景廣闊,時不我待。同時,省委建議成立相關項目監察組,全程跟蹤項目進展,確保項目公開、透明、陽光、可持續。

人大會議通過后,杜光輝回到政府,辦公室已經換了。來得真快啊!他甚至還沒做好思想準備,就成了一市之長。王也斯捧著茶壺,站在市長辦公室門口,說,市長,還行吧?有什么需要,再添置。

很好了。杜光輝道。

王也斯放下茶壺,嘿嘿笑了笑,說,市長可別忘了我的事啊!

杜光輝沒說話,王也斯走后,他在辦公室里轉了轉。這辦公室的窗子,與明月湖是正對著的。綠軸大道和湖上風景,一覽無余。他不知道劉振興以前是不是也像他一樣,經常站在窗前看風景。想到劉振興,他權衡了下,還是打通了劉振興的電話,感謝他的關照和培養。劉振興大概怎么也沒想到杜光輝會給他打這個電話,有些激動地說,不要感謝我。我只不過做到了一點,那就是沒有反對你。

杜光輝放下電話,覺得劉振興說得實在。沒有反對,其實就是最大的支持。

李明叩門進來,上周,他剛剛到試驗區任管委會主任。他一進門,就祝賀杜市長,說,您當市長,南州就更有希望了。南州走科技創新的路子,就一定會更堅定。

杜光輝說,到區里去了,還好吧?

李明憨厚的一笑,說既好也不好。好,是試驗區有市長在時打下的良好基礎,現在,一切都走上了正軌。不好,是確實也還存在著諸多問題。比如人才的問題,還有化工園區拆遷的一些遺留問題。當然,也還有區內企業現代管理的缺失問題。

很好啊。看得準。試驗區涉及的不僅僅是企業,還有周邊群眾。它就是一個小社會,必須強化管理,進一步優化試驗區的發展環境。特別是一些真空地帶,甚至三不管。有些地方,出現了黑惡勢力死灰復燃。杜光輝說,這些都是硬骨頭啊,李主任啦,一定要高度重視,不要讓他們露頭。一露頭就打,狠狠打。否則,他們就將是試驗區的害群之馬。

李明說,其他同志也給我匯報了,說市長已經作過布置。請市長放心,我們將按照原來的布置,把這事落實好。

想起來,時間過得真快,從杜光輝到南州掛職開始,李明作為經信委主任,就跟在杜光輝后面。這人早年北大畢業,一開始在工大任教。后來,調到地方工作。話少,辦事實在,有主見,有分量,有思想,善于動腦筋,宏觀把握能力較強,這是杜光輝對他的整體印象。因此當初確立試驗區主任人選時,唐銘征求杜光輝的意見,杜光輝毫不猶豫地就推薦了他。為這事,孟春還曾說他:醫好了一個,耽誤了一個。意思是杜光輝推薦了李明,而沒有推薦梁大才,就像醫生一樣,將李明給醫好了,而將同樣需求的梁大才給耽誤了。

我只從工作出發。何況就一個位子,總不能推薦兩個吧?杜光輝說。

我當然知道。但是,我總感覺到梁局長會對你有想法。他可也是一直跟著你,盡心盡力地抓科技創新的。孟春說,不過,我也只是說說。我絕不會干涉這事。我作為一個黨員干部,這點起碼的覺悟還有。

杜光輝打趣道:如果為了工作,歡迎干涉。

孟春說,科創園的事我都忙不過來,還干涉你?

李明臨走時,心事重重地跟杜光輝說到人才流失的事,說東方電子南州公司的程總又向他說了一次。他同時也到那些中小企業調研過,發現情況確實比想象的嚴重。很多中小企業,包括程宏他們,也都在思考怎么解決。他們參照外地做法,提出由政府出面,出臺南州市關于人才的相關優惠政策,特別是以政府為主導,組織社會力量,興建各類人才公寓,使來到南州的人才,都有房可居,解決他們的后顧之憂。

是個好辦法!我跟書記也討論過。不過,具體操作起來,還有個過程。杜光輝讓李明他們,從試驗區開始試點,先外出考察,再結合試驗區情況,征求方方面面意見,拿出具體政策。如果可行,由試驗區或市政府發文,盡快實施。

第二天,杜光輝就帶隊趕到北京,一方面與光總就存儲芯片項目進行深入洽談,另一方面邀請半導體晶圓研究的著名專家丁楊院士來南州講課。光總向杜光輝介紹了葉凡博士,說如果芯片制造企業落戶南州,葉博士將負責主抓企業研發與生產。這葉博士可了不得!光總有些神秘地告訴杜光輝,他可是花了大心血,才請到的。

葉凡看起來文靜,安靜,有一股學者樣。但一開口,杜光輝就覺出了他的分量。葉凡說,十幾年前,在美國時,我就想著有一天回到祖國,來打造我們中國自己芯片企業。芯片是制造之心,是制造之魂;而我們國家,顯然在這方面落后了。長期以來,過于依賴國外進口,如果將來有一天,國外稍稍卡一下,那么,整個中國的制造業將會受到致命打擊。一想到這,我有時半夜都能驚醒。五年前,我回國后,也多次呼吁。只是芯片制造業投資大,風險大,后續投入大;而國內很多企業,都有短平快心態。像光總這樣,有遠見有思想的企業家,太少了。當然,還有南州。舉全市之力來投資芯片制造,這可是大見識大抱負!杜市長,我得感謝您!

哪里。應該感謝光總和葉博士啊。

光總說,原來,我一直急著兩件事。一件是誰來負責制造工廠這一塊。現在,葉博士來了,有著落了。那另一塊最讓我急的事,杜市長,是資金哪!我這邊已經差不多了。南州那邊怎么樣?一千個億,對于一個市來說,也是大數目。我就怕開了頭,將來后續跟不上啦。

這個請光總放心。杜光輝說,當年我們舉全市之力,引進新東方電子,資金當時也是最大的制約。我們挺過來了。現在,南州經濟實力增強了,何況一千個億也并不是一年投入。我們看重的不僅僅是芯片制造這一塊,而是整個產業。同時,如果我們南州率先造出了國產高端芯片,那也是站在了國家戰略的前沿,為整個國家智能制造盡力了。這次回去后,我們就將盡快落實。

忙碌了一天,晚上,杜光輝抽空去了一趟岳母家。岳父岳母見了他,上下打量著,有些傷感地說,我以為你再不會到這里來了呢?

怎么會呢?你們這,就是我在北京的家。杜光輝打心眼里動情,說,雖然我跟小亞分開了,但你們永遠是可心的外公外婆,我只要有空,就會經常來的。

岳父戴著老花鏡,說他最近正在家寫自傳,寫著寫著,發現一個人一生的經歷,真是太豐富了,又太難以描述了。寫自傳,雖然寫的是自己,但無法脫離生命中經過的那些人和事。越寫,越覺得評價一個人是世上最難的事,做好一個人,是世界上難中之難的事。尤其是寫到那些正直光明的人時,寫得就特別順暢;而寫到那些心地陰暗的人時,筆頭都變得艱澀。古人說留取丹心照汗青,人到老了,寫自傳時,還能坦然說一聲:一生無愧,那是多么的難得啊!

杜光輝覺得岳父就是個一生無愧的人,所以才能有如此感悟。岳父說,雖然你沒告訴我,但已經有人給我打電話了,說你當市長了。我沒有什么送給你,只送給你八個字:不忘初心,一心為民!

謝謝爸爸!杜光輝說,我一定時刻記著!

可心上晚自習去了,杜光輝在女兒的床邊上坐了一會,又在她的記事板上畫了一只大恐龍。在大恐龍的邊上,正站著一只可愛的小白兔。這畫的意思只有他和女兒明白。女兒小時候學畫畫時,畫的第一張畫就是這個。女兒說,爸爸就是大恐龍,而可心就是那只小白兔。

回到賓館,杜光輝和其他人又商量了下第二天的行程。茹亞打電話來了。

茹亞說,聽可心說你回北京了。

是的。正好過來出差。所以回去看看。可心上晚自習去了。

她剛回來。她都高三了,你也得多陪陪她。

我會盡力的。只是現在工作很忙。難為她姥姥姥爺了。有時候真覺得對不起他們。

也沒什么對不起的。我聽說你當市長了,是嗎?

也是剛剛才任命的。其實你也知道,我并不適合。

現在適合了啊。我可聽你的同學說,你在南州干得相當不錯。杜光輝,我還真沒看出來你是個當市長的料。唉,三日不見,當刮目相看啊。

話不能這么說。杜光輝問,你現在都好吧?

都好。都好。

那就好……

似乎沒有話再說了,杜光輝正等著茹亞掛電話,可是,茹亞又說了句:你很快就生日了,我給你寄了點禮物過去,到時請查收吧。唉,真的很懷念以前的那些日子啊。光輝,你懷念嗎?

……怎么說呢。我珍惜,但那些,確實都已經徹底過去了。

我知道,不可能再回頭。我聽說你有了女朋友,可心說那個阿姨她也見過。她覺得你們有戲。是吧?

算是吧。也是緣分。

對,是緣分。祝福你們!茹亞說著掛了。

杜光輝想弄明白茹亞打這個電話的意思,但想了想,也沒有眉目,便不再想了。既然生活都翻開了新的篇章,何必還在往事的森林里尋覓呢?

 

這是杜光輝來南州后爭論得最激烈的一次黨政聯席會議,爭論的議題是關于存儲芯片項目引進。幾乎所有人都同意南州必須堅持走科技創新之路,要引進大項目、好項目,夯實南州經濟發展基礎。但對待具體項目,卻分成了三種意見。一種自然是以杜光輝為主的堅持引進觀點,這里面除了杜光輝,還有李明;第二種是反對意見,尤其是四位副市長和人大政協的同志,都覺得項目不確定性太大,持續投資太多,很可能成為南州將來一個巨大的發展包袱,就目前南州的經濟實力與基礎,還不具備引進芯片產業的條件;最后一種是觀望。這是最大多數。而事實上,杜光輝和唐銘都清楚:觀望就是一種反對。只是態度相對溫和些而已。意見久久不能統一,唐銘只好宣布暫時休會。同時,安排所有聯席會議人員,到科大、科學島以及科創園區去調研三天。三天后,再來開會。

杜光輝覺得唐銘書記這個分寸把握得相當到位,會后,他跟唐銘書記一道到省委匯報。省委主要領導說,勇氣來源于底氣,來源于對未來的準確判斷。在接到南州市關于存儲芯片項目的情況匯報后,省委十分重視,多次與相關領域專家進行商談,同時向國務院發展研究中心、國家發改委等部門征求意見。最后認為芯片存儲制造項目的確是個有風險的高科技項目。但更是一個好項目。省委現在支持南州上這個項目,當初讓項目停下來,一是對項目本身也沒把握,二是南州正處在情況相對復雜的局面之中。現在,南州的班子穩定了,南州市又做了扎實細致的前期準備。因此,可以上,而且要盡快上。芯片制造產業將來一定是國家的重大的戰略支撐性產業。南州要走在前面,為國家的戰略發展考慮,爭取形成高端完善的芯片制造產為鏈。當然,項目落地,南州市還必須做好方方面面的解釋和宣傳工作,讓干部群眾認識到這個項目到南州來的可行性,必要性和前瞻意義,從而支持和積極參與這個項目。

唐銘說,我們也正在做這事。南州最近有幾項重要工作,一個就是存儲芯片項目的落地,二是全面啟動人才公寓建設,解決人才的后顧之憂。同時控制高房價,出臺政策,引導房地產良性循環。當然,還有杜市長所提出來的政府性容錯機制基金。

省委領導高度肯定,說不錯。這些問題都與經濟發展密切相關。做好了,就是南州經濟發展的再生動力。要好好謀劃,把這些兩件事都做好,做出成效,讓廣大干群的真正擁護,讓人民真正受益。特別是人才公寓與房地產長效機制建設,南州作為正在發展中的大城市,要有氣魄,有力度;要在房地產開發上舍得小利,在為人才服務上爭得大利。

三天后,黨政聯席會議再次召開。會前,杜光輝主持,專門請丁揚院士就存儲芯片產業,作了一場專題討論。隨后召開的聯席會上,一大半人員的態度開始轉變。人才公寓建設很快獲得同意;會議提議由市政府相關部門參加,結合外地經驗,制定出臺適合于南州的房地產運行機制,目標就是穩房價,保民生;最難啃的硬骨頭存儲芯片項目放在了最后。唐銘沒作解釋,杜光輝也沒發言。只是讓工作人員發票進行票決。十幾分鐘的寂靜之后,工作人員宣布:存儲芯片制造項目獲得十二票,超過半數票一票,通過!

杜光輝松了口氣。他下意識地望了望唐銘。唐銘面色也緩和了,而陽光,正透過窗簾,照射在會議室里。杜光輝輕輕地笑了笑,他的笑也和陽光融到了一起,成為了陽光的一部分。

會后,唐銘問杜光輝感覺如何?

很艱難。但通過了,就是好事。杜光輝道。

唐銘面對著墻上的書法,輕誦道:

長風破浪會有時,

直掛云帆濟滄海!

是啊,黨政聯席會議能通過存儲芯片項目,這是南州的進步,也是南州科技創新戰略的重要成果。事實上,在這樣重大的風險與機遇并存的項目問題上,不能強求百分之百的同意。有些人不同意,甚至反對,這才是正常的。說明了這個項目本身有很多需要我們高度警惕和關注的問題,同時也說明了參加會議人員,是真正從南州的實際出發,從工作出發,經過了深思熟慮后,才表達了各自的意見。其實,經過這幾年的科技創新氛圍的熏陶,南州干部自上至下,科技創新意識已今非昔比,有了質的提高。面對著科學大裝置,面對著一項項的新技術、新專利、新發明,過去,南州的干部們只能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能看得清葫蘆是個什么樣子,卻解釋不清葫蘆到底是怎么生長的。現在,很多干部一步步地開始,了解“所以然”了。一些高科技項目,剛到南州。項目人員與南州的干部一接觸,往往都很驚訝——他們怎么也不會想到,這些南州干部會把他們的項目研究得透徹,說起項目中的科技也是頭頭是道。唐銘在大大小小的會上,也一再強調科技創新知識的學習與普及。全民科創意識增強了,才有凝聚力,向心力,才能真正地為項目落地做好服務。

唐銘看著杜光輝,有些感慨,說,光輝啊,你來南州,正好趕上南州的兩次大的項目落地,都是不容易的啊。我看媒體都在說南州是個賭城,雖然不太準確,但也算是說出了事實。不過,我們不是單純的賭,我們是立足南州科技創新的優勢,立足國家科學中心的優勢,根據南州經濟和產業發展導向,來選擇,來引進,來支持,來建設的。正因為如此,我們才有信心賭,而且有信心取得最后的勝利。這幾年,你也不容易啊!我都知道。

杜光輝其實也是有很多感慨,但是書記一說,他倒覺得敞亮了。書記概括得全面。賭,當然只是一種表象,關鍵是科技。包括科技創新,科學決策,科學服務等等。而且,南州這幾年在政策創新、人文創新和服務創新上,都下了很大功夫。也正是這些年持續不斷的努力,才有了今天南州創建國家級科學中心的共識。他對唐銘道:我一直在想:存儲芯片整個項目的投資一千五百多億,我們能不能想辦法通過股份合作方式,募集資金,共同建設?我這次去北京,光總說有跨國公司愿意加入,我說要考慮考慮。看來,這也是一條路了,您看?

很好!盡快談。唐銘接著又和杜光輝商定了具體的合作方案。建議項目方以技術入股,南州和其他各方以資金入股,共同建設,共同獲利。只要項目到了南州,南州更看重的是它帶動的上下游產業,以及隨之而興起的配套服務業。按照項目規劃,那將是一座人口不少于五十萬的中等規模新興產業城市。

杜光輝眼前又幻現出小鵬在政務廣場沙地上的沙雕,那未來的產業小鎮,正從那沙雕上,冉冉升起……

半年后,存儲芯片項目正式落地南州空港區。按照規劃,這里將用三到五年時間,投資兩千億以上,打造國內最大規模的存儲芯片生產基地。同時配套建設上下游企業集群和存儲芯片產業小鎮。

杜光輝、梁大才、光總還有葉博士站在空港存儲芯片項目工地前,看著紅紅火火的建設場面,杜光輝道:誰都不會想到,這空港會成為最高端的科技產業小鎮,甚至會成為世界存儲芯片制造業的核心。

這是我們的目標。光總說,雖然現在我們還只有18nm,但請相信:我們有最棒的研發隊伍,有最強的實力支撐,我們會趕上世界最高水平的。現在國際上最高水平是7nm,我們計劃用三年時間趕上。從學習到并行,最后的理想是趕超!南州的發展經驗鼓舞了我們。南州現在是國家科學中心,南州走過的路其實也是學習、并行,現在進入了領跑。杜市長,是吧?

是啊,光總了解得很詳細。學習,并行,領跑,這一路走下來,風風雨雨,酸甜苦辣,榮辱悲歡,仿佛一場夢,又實實在在,可摸可感。

光總笑道:那是奮斗的夢吧,而我們都注定是這追夢人。

 

 

 

  聲

 

 

兩年后,也是秋日,陽光很好,大地流金。在剛剛參加完中國聲谷年產值突破八百億座談會后,杜光輝陪著唐銘,來到長恒存儲。當初的規劃,都已經呈現在了大地之上。存儲芯片已正式生產,月產晶圓量達到了五萬片。由之帶動的上下游兩百多家企業,也已經在空港區落戶,一座現代化規模的產業小鎮正在崛起。

唐銘感慨道:當初還有很多人反對。應該讓他們都來看看。剛剛聽說科大的學生們寫了一首歌,說學中文的文里文氣,學外語的洋里洋氣,學歷史的古里古氣,而南州現在是科里科氣。多生動啊!寫得好嘛!

杜光輝說,確實寫得好。形象生動,總結得到位。南州正在打造有國際影響力的科技之都,這產業小鎮就是科技之都的骨骼、血肉。要是沒有這些產業,我們的科技,就永遠停留在了實驗室里。同樣,我們應該為之感到欣喜的老城區的升級改造。一條條充滿文化意味的老街、老巷、老工業遺址,都重新煥發了光彩。再過兩年,它們將是南州另一種亮麗的存在。同時,房價也穩下來了。大批的人才公寓,讓來南州創業的年青人有了奔頭。

光輝啊,我們必須兩條腿走路。一條腿搞科技創新,另一條腿堅定不移地抓民生。要讓南州的老百姓有獲得感、幸福感,這才是我們的最終目標啊。我們現在是芯屏器合,集終生智。將來……唐銘望著遠處,說,我們還得再拼搏,再創新。要尋求新的發力點。最近,我正在研究新能源汽車制造產業。南州有基礎,有實力,我們應該盡快上,盡早上,爭取成為全國新能源汽車產業的重鎮。

書記的確有前瞻性眼光。我們能不能就此做篇文章?

站在邊上的梁大才插話道:書記提到新能源汽車,我們最近正在跟蹤這方面的動態。南州有汽車工業基礎,發展新能源汽車產業,有優勢。已經有企業與我們接觸了。但是……

但是什么?杜光輝問。

但是,梁大才說,他們有技術,有市場,但是沒有資金。他們希望南州投資建廠,合作共贏。我們也算了一下,一期投資大概一百二十個億左右。

可以。唐銘說,讓招商引資團隊認真論證下。這樣的百億大投資,必須充分專業地進行論證。最近,我在回答記者采訪時,專門提到南州的招商引資。我們走的是專業化招商,產業化引進,科學化決策。經過這些年的風雨鍛打,我們已經有了一支高素質懂科學懂業務的專業招商隊伍,要繼續強化,不斷提升。專業的事讓專業人才去做,我們只是宏觀引導和后期決策。光輝啊,這項目你得盯著點。

當然要盯。大才局長,你盡快搭個班子,立即謀劃,爭取在新能源汽車制造產業上,趕個早市!杜光輝道。

唐銘說,將來,我們要朝著新能源汽車產業城邁進。當然,同時,我們還要繼續推進和落實鏈長制,對南州的白色家電、智能機器人、顯示屏、集成電路、生物制藥、智能制造等每個重點產業鏈都要由市級領導負責,在拎住產業最前一公里的同時,徹底打通服務的最后一公里。還有科學大裝置和量子國家實驗室的建設,創新永無止境哪!

站在邊上的陸穎說,這回,南州真是一篇大塊文章了。她轉頭問杜光輝:杜市長,這就是你當初來南州時所說的答案嗎?

 

國慶假期,孟春的兒子小鵬從北京回到了南州。

杜光輝提議說,咱們去城隍廟吧!

可心說,我知道,老爸又在饞那里的老雞湯了。

是啊,確實有些饞。杜光輝似乎聞到那誘人的雞湯香了。

孟春開車,四個人到了城隍廟。老雞湯店的店面擴大了,但老板還是原來的老板。老板穿著白褂子,見了杜光輝,說,我認得你。你來我們店里吃過兩次了。一次是一個人,一次是帶著一班人。

好記性。確實是這樣。杜光輝說,沒想到店面擴成這樣了,氣派了,那雞湯的味道沒變吧?

沒變。也不能變。這是根本。店面能擴,老雞湯還得是原來正宗的老雞湯。老板說著,又道:沒想到,您是市長。我跟其他人說,市長來我們店里喝老雞湯,他們都不信。

哈,只要做得好,誰都會來。杜光輝笑道。

老板回廚房準備老雞湯了,孟春問可心:來南州快兩年了,也沒來過?這可是你爸爸的失職。

主要是我沒時間。他倒是提起過。可心說,我跟同學來過。我現在,對南州,恐怕比我爸爸還要熟悉些了。

杜光輝說,那不一定。我們熟悉的范圍不同而已。

孟春道:果真是做學問的,計較這個。

可心問小鵬:最近可又有什么雕塑作品了?有,發在圈里給大家看看嘛。

小鵬說,沒有。都是理論。

杜光輝看著小鵬,孩子們長大仿佛一瞬間的事,小鵬現在是個帥小伙了。他說,你們兩個,有意思。一個從北京考到了科大,一個從南州考到了央美。

這就叫人才的合理流動。孟春道。

老雞湯上來了,清亮,味道濃郁。甜甜的,糯糯的,有種親切的家的味道。

孟春說,小時候,我們考試考得好的,最高的獎賞就是一口老雞湯。

那我們這也是獎賞嘍!可心俏皮地問。

小鵬望著她笑,孟春說,這得問你爸爸。

杜光輝放下湯匙,望著小鵬,說,我突然想起第一次見到小鵬的情形。其實我先見到的是你的沙雕。很讓我驚奇。沒想到現在成了一個雕塑系的學生。現在,還愿意去雕塑這個城市的未來嗎?

愿意。小鵬說。

 

第二天,陽光之下,南州政務廣場上很多人看到:一座巨大的沙雕聳立在沙地里。

沙雕上:城市縱橫寬闊的道路,各種風格兼容的房屋,無數種奇異的發射裝置,巨大的人造太陽,懸在空中的列車,穿行在城市地下的光纜、地鐵與量子干線,質子醫療,在太空中飛轉的衛星,神秘的科學符號,升騰的機器,奔跑的智造……

在沙雕的最左邊,是廣大的無人機方陣。

在沙雕的最右邊,是閃著金光的芯片,以及飛升的各種新能源汽車……

而在沙雕的最上面,有一行字——

追風之城,未來之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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