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桂花王

發布時間:2021-10-28  來源:安徽作家網  作者:安徽作家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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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子 


引子

墳已修葺一新。
花花綠綠的紙幡,隨風搖晃,沙沙碎響。
一位老者默然佇立,神情黯然。他抹了一把額上的汗水,手上的青草汁和黃泥也隨之抹在了臉上。隨后,老者坐在一塊青石板上,燃了香,插在土里。
裊裊青煙歪歪扭扭地飄往空中,很快就不見了蹤影。
藍天白云,太陽高懸,山風陣陣,綠浪翻涌。山下是茫茫大水,波光粼粼。
風小了些,四野皆是枝葉的颯颯聲響。
清明時節應該是大別山最美的季節,映山紅漫山遍野,熱烈似火,讓滿眼翠綠綻放出耀眼的生命顏色。
老者將點燃的紙錢放在一只棗紅色瓦盆里。火苗蓬蓬勃勃,閃爍跳躥。他拿著一根小木棍撥弄著燃燒的火苗,將飛出盆外的紙錢挑回盆里。
“娘,兒子來看您了。”老者說著,眼圈兒紅了,“這些錢是給您和我大的,大離您遠,記得給他花一點啊。”
“娘,咱家現在可是一只鴨子也不剩了,您老可以安心了!”靜默了一會兒,老者又道,“都在保護青山綠水哩,您老應該安心了。”
一片紙灰悠悠飛了起來,越飛越遠。老者盯著紙灰飛的方向,似有所悟。
“娘,您等一會兒,那邊好像等得著急了呢,我去給他也送一點。”老者說完,往紙灰飄飛的方向走去。不遠處,矗立著另外一座墳。
老者走到這座墳前,磕了頭,極其虔誠地將墳頭上的野草一根根拔去,將土培好,然后在墳頭插上了紙幡,燃上三炷香,點了一刀麻紙。
“方大大,您老先花著,革命一輩子了,咱現在有錢了……”老者像是自言自語。
一陣山風襲過,送來了桂花的幽香,老者不禁嗅了幾下。遠處的山坡上,桂花王獨木成林,巍然屹立,蓬蓬勃勃的樹冠遮蔽了大半個山坡。
老者望著桂花王,桂花王也望著他。
桂花王的枝葉翻涌著綠浪,倒映在山下遼闊的大水中,將水染綠了。
“桂花王呀,您活一千多歲了,過去的事我不問您,這一百年來發生的事您肯定是清楚地看見了,對吧?您心里都明白,對吧?”老者望著桂花王,目光中閃爍著熱切的亮光,“那您就說說,說說這片青山綠水吧。”
清風拂面,桂花的香氣似乎愈加濃烈了。

第一章 

第一章



1929年。綿延數百里的大別山,狼煙四起,兵荒馬亂。
十七歲的桂小香滿心歡喜著即將到來的婚事,揣著方子成家送來的紅洋布,準備去麻流鎮裁縫鋪做嫁衣。沒料到,她剛出門就被魏敬之的七八條槍給逼住了。
看來兩家人的擔憂都是對的,可動作還是慢了,經不起賊惦記啊。

立夏節前的某一天,方老摳領著弟弟方二爺和王媒婆來桂德安家商量小香和子成的婚事。天已很熱了,方老摳還頂著一頂皮帽子,兩只手背在身后,手里橫著一根旱煙桿。
方二爺拎著一條白色布袋,布袋里裝著半袋子米,累得呼哧呼哧直喘。方老摳回頭瞥了一眼弟弟,眉眼里半是譏諷半是愛憐。王媒婆挎著一只竹籃子,干瘦的臉像蒙了一層包子皮。竹籃里有四個雞蛋、兩把掛面,還有一塊紅洋布。
方二爺放下布袋子,掐著麻稈似的細腰,白凈的瘦臉越發白。方老摳攥著煙桿,不裝煙,不點火,卻時不時往嘴里一塞,吧嗒一聲。
桂德安和小香娘聞訊從后門坡地上跑下來,忙著招呼大家。方老摳打過招呼,眼睛便盯著那些東西,說:“這……這有點太少了,不像話,真有點不像話。”王媒婆立馬接嘴道:“桂家哥嫂哇,這兵荒馬亂的,又是個饑荒年,你是知道的,有口吃的就該燒高香了,這方家就像是小媳婦生孩子,能使的勁都使出來了,也、也只能摳出這些了。”王媒婆說著話,雞爪似的細手指一一拈出雞蛋和掛面,擺在桌上,再打開布袋,抓起一把雪白的米,慢慢漏下去。米粒兒在昏暗的屋里白得直晃眼。
桂德安憨憨地點頭:“就是,就是,這世道……”
方二爺坐著,臉上掛著笑。方老摳牙痛似的直嘬牙花子,又吧嗒了一口煙嘴子。
桂德安望方老摳,方老摳望他,兩人對了光,都不說話,欲言又止,像有默契似的。倒是方二爺打破了沉默:“聽說諸佛庵有個丫頭被土匪金老末的手下擄去了。”方二爺的話讓大家莫名擔憂起來。桂德安說:“山那邊鬧了紅軍,聽說越鬧越兇了。”
大家都不接話,又沉默了。 
方老摳終于小心翼翼地從煙袋里挖了一鍋煙絲,慢條斯理地點燃,狠狠抽了一口,立刻煙霧裊裊起來。方老摳看了一眼王媒婆,卻對桂德安說:“親家,這年月不太平,就怕夜長夢多。”王媒婆道:“是啊,桂大哥,擇個好日子把兩個孩子的事給辦了吧,這一朵鮮花放在家里,讓人心里直發慌。”
桂德安臉上的笑沉了下去。小香娘下意識地盯了一眼布袋子,看了一眼桂德安。此刻,桂德安的肚子像打雷似的,不爭氣地咕嚕嚕直叫喚,屋里人都清清楚楚地聽見了。桂德安身上像刺了麥芒,不自在,臉上直發燙。糧食斷了好多天了,如今頓頓野菜摻糠米,那些東西吃進肚子里,不管飽不說,拉屎還拉得火辣辣地痛。
麻流鎮自去年遭遇了百年不遇的大旱,莊稼渴死殆盡,顆粒無收,一向豐盈的西淠河也瘦得變了形,多處斷流,以放排為生的艄公歇了工,另謀出路。持續干旱,讓花草樹木蔫頭耷腦,許多人家斷了糧,沒了活路,賣兒鬻女,借高利貸,四處乞討。日子越過越絕望,像一條路斷了頭,不知道該往哪里走。如此年月,方老摳能送來這些彩禮,那真是雪中送炭,簡直就是救命糧。






立夏節前的某一天,方老摳領著弟弟方二爺和王媒婆來桂德安家商量小香和子成的婚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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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王媒婆說:“我看好日子就定在立夏節吧。”
方老摳其實也是莊稼人。祖上留了些家產,卻架不住方二爺游手好閑、好吃懶做,坐吃山空。后來,方家兄弟分了家,方老摳勤勞打理十幾畝地,娶妻生子,省吃儉用,日子過得紅火。他送兒子方子成去讀私塾,后來又上了鎮里的新式學堂。方二爺呢,把分的地差不多快折騰光了,只落個勉強糊口。他有錢就去鎮上尋花問柳,也不想找一房媳婦,后來變得沒落,沒人看得上他,所以,他仍是光棍一個,時常觍著臉去哥哥家蹭些吃喝。人們習慣了稱呼他“方二爺”。一幫半大小子常常圍著方二爺,讓他說怡紅院的事,他就得意地說,男人褲襠里像別著一根棍子,女人褲襠里像夾著一個小瓦盆。之后,他再也不多說,只嘻嘻地笑。
桂德安家窮得像風掃大地,一塵不染,插針之地沒有,買根針的錢也找不著,只靠租種魏敬之家的幾畝薄地過活。每年交了租,所剩無幾。一兒一女,再加上那時候桂德安的爹還活著,幾張嘴過得像一座破屋,四處漏風。
但是,桂德安養了一個好看的桂小香。
桂小香出落得像池塘里盛開的荷花,娉婷、嫩白、艷紅,誰看了都會贊嘆一番,多看幾眼,就像方二爺說的:“咱這大別山,水好,出女子。”
方子成當初見了桂小香,滿心喜歡,就對爹說了想法。方老摳立馬去打聽,也遠遠地看見了,桂小香是不多見的絕色女子,也就答應了。他請王媒婆上門提親,桂德安應允了。桂小香也見過方子成,是別人偷偷指給她看的。她瞅著暗自喜歡。兩個年輕人心心相印,像啞巴吃湯圓——心里有數。
麻流鎮就那么大,桂小香有好幾次碰到方子成,方子成都像變魔術似的,掏出一塊山芋糖,或者幾個炒花生、炒板栗,不容分說地塞到桂小香的口袋里,然后,慌里慌張就跑了。桂小香每次都像是做了賊,心里撲通撲通亂跳,臉上燙得能烙熟一張面餅。
有時候,膽大的方子成遠遠看到桂小香在田里插秧,或拔稗草,就會沖著她高聲大嗓地唱小調:


送郎啊送在清水河,
手捧著啊黃茶啊懷揣饃。
叫啊情郎你就吃飽些,
省得回家又去燒鍋哇,
比不得人家呀有老婆……

大別山的民歌小調多,葷的素的都有,有情有調。方子成唱的這個,不葷不素,卻大膽、熱烈、奔放。桂小香聽得耳熱心跳,羞得不敢抬頭,暗罵方子成賊膽忒大。她假裝埋頭干活,忍不住偷偷瞄一眼,看到那個高個壯實的小伙子已經一步三回頭地溜了很遠。小香心里像淌滿了蜜,憧憬著方家前來定喜期。


在大別山,麻流鎮是一座名頭很響的古鎮。一千多年來,以商貿名聞天下。茶麻生意一直做到京津冀和內蒙古,留下了數不盡的風流。老輩人至今還傳誦著當年的順口溜:“一進麻流,衣帽堂堂;離開麻流,屌蛋精光;鮮花嶺上,回頭望望;下回有錢,再來逛逛。”這足以想見它當年的鼎盛和繁華。
麻流鎮東頭有一個山岡,名叫鮮花嶺。離鮮花嶺不遠的半山腰上,長著一棵桂花樹,壽命千余年,被尊為桂花王。那桂花王樹冠磅礴,鋪天蓋地,氣勢雄偉。每年中秋前后,花香飄散在麻流鎮的天空,方圓幾十里都能聞到。奇特的是,這棵樹上的花期竟然不一樣,有的枝干在入冬很久了,仍然開花,有的還沒有到八月節,卻提前開了花。如此,麻流鎮上似乎天天都能聞到桂花香。山民視其為樹神,世世代代膜拜,紅繩、紅布系滿了桂花王的枝枝丫丫,香火不斷。
關于這一鎮一樹,眾說紛紜。有人說,先有麻流鎮,后有桂花王。另有人說,先有桂花王,后有麻流鎮。到底先有誰,就像雞與蛋,已經無從考證,也不見文獻記載,成了一個只能想象沒有答案的懸案。
麻流鎮地處皖西,三省通衢,往西向北,抬腿幾步路,就能踏上鄂、豫兩省。源于大別山最高峰白馬尖的淠河,奔騰不息。淠河上游,花開兩枝,像兩只溫柔的手,分為東淠河、西淠河,牢牢攬住皖西大地。西淠河貼著麻流鎮流過。這俏美山水,讓麻流鎮占盡了大自然的風流。東、西淠河匯合后,手牽手奔向淮河,牽通了山里山外,也牽通了煙火歲月。
桂花王腳下,有一個小山坳,抬頭就能看見桂花王,低頭也能看見麻流鎮。這里依山傍勢住著幾十戶人家,叫桂花村。桂小香就住在這里。
絕色女子桂小香偏就生長在一個窮苦人家,一個連飯都吃不飽的人家,偏就趕上一個動蕩混亂的年代,可謂生不逢時。軍閥混戰、土匪橫行,各種勢力相互勾結,層層盤剝貧苦百姓,桂小香和其他貧苦百姓一樣,像淠水里的一片浮葉,無法掌控自己,只能被激流裹挾著,流向未知的遠方。
那個春天很特別,比往年熱得要早,草木漸漸轉綠,斑鳩、黃鸝、山雞躲在樹林子里,時不時鳴叫一聲,毫無顧忌地在田坎、荒野和林子間飛來落去。青蛙早早趴在水田里,一鼓一鼓地靜喘。空氣中彌漫著一種暖,輕煙薄霧似的,讓人莫名地興奮和期盼。 
西邊的麻城、紅安,北邊的商城,都鬧起了紅軍。山里多了一支窮人的軍隊,頻頻傳來許多讓窮人高興也讓富人震驚、害怕的消息。消息隨風,一座山一座山地刮。世上沒有不透風的墻,何況這是一片連心連肺的大山。
那些嗡嗡飛的消息讓人興奮,也讓另一些人恐懼。窮人暗暗期盼,有錢人打著小算盤,不知道接下來的時日是福還是禍。桂小香聽了一星半點,心中有一種預感——這麻流鎮早晚也會鬧出大事。她暗暗地期待著。
有一次,她碰到方子成,方子成說:“我不相信窮人就永遠受窮。”他說話的口氣和神態,與以前大不一樣,眼里有一層亮光。小香不解:“你家不是比我家有錢嗎?”方子成說:“比起周佐廷、魏敬之,我家還不是窮得叮當響?只是夠吃飯而已。”小香覺得方子成心中藏了事,想問,又不好意思,擔心他會鬧出啥亂子來。再見到方子成,小香鼓起勇氣還想問,方子成像看出了她的心事,找個借口跑了。
有天晚上,桂小香大著膽溜去鎮上小學堂,見一盞汽燈亮在八仙桌中間,圍著那盞燈,擠了滿滿一屋子人,都是種田的窮漢子,方子成也在。教書先生谷傳堂說:“咱們窮人天天面朝黃土背朝天,一滴汗摔八瓣,為啥還吃不飽飯?地主老財啥活也不干,天天蹺著二郎腿,為啥天天吃香的喝辣的?官府、地主、惡霸、軍閥、土匪為啥都能欺負咱無錢無勢的窮百姓?外國那些小國家為啥都敢欺負咱大中國?”一屋子人個個聽得神情專注、熱血沸騰的樣子。
偷聽到了那幾句話,看見了那個場面,桂小香那天夜里興奮得睡不著,感覺一下子爬到了一座高山上,看得遠了,心里亮堂了。“咱們也能過上好日子。”谷傳堂的話,桂小香牢牢記住了。她心里隱約有了期盼,有了希望。她想,等嫁過去,日子也許就好了,方子成家畢竟還有一些地。


桂小香沒想到魏敬之借著逼債,其實是沖她而來。黑衣漢子和他們手中的槍,都讓小香萬分恐懼。
這些人,桂小香識得幾個。這些家丁時常挨家挨戶去催租逼債,動不動就把人往死里打。他們抓住交不上租的老蔡,把他的頭一次次摁進河水里,直到老蔡喝飽了水,躺在地上直哼哼。都知道他們像活閻王,兇狠歹毒,人們見了他們總是躲著繞著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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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香卻躲不掉了。
那些黑衣家丁也不說話,就那樣堵住她,盯著她。院門口停著一乘簡易轎子。兩根毛竹綁著一把大竹椅,毛竹兩頭穿上橫桿,兩個漢子肩扛橫桿,就成了轎子。穿綢褂、戴墨鏡、五十來歲的魏敬之干笑著,彎腰下了轎,慢慢向桂小香走來:“別怕,我就是問問你,你家的買青錢啥時候還?”
魏敬之摘下墨鏡,露出一雙細長的眼,白多黑少,貪婪地盯著桂小香,喉結響亮地動了一下。
在這麻流鎮,除了周佐廷,就數他魏敬之勢力大。麻流鎮的人都會唱這樣的順口溜:“麻流大埠口,任你百里走,不欠周佐廷一石,也欠魏敬之八斗。”相比姐夫周佐廷,小舅子魏敬之陰險歹毒,為富不仁。有歌謠唱道:“笑面虎魏敬之,年年來買青,說是為窮人,實是把人坑。”
買青,就是青黃不接時,地主以“買青苗”的方式向窮人放貸,待夏秋莊稼成熟,窮人用收獲的農作物抵債。這樣的借貸周期短,利息高,窮人都是在走投無路的時候借貸度命,所以,窮人又叫這樣的買青錢為“度命錢”。
魏敬之是個有名的好色鬼,見了鎮里好看的女人,千方百計打著算盤也要弄到手。有一天,他看上了一個佃戶家的丫頭,想方設法弄去做丫鬟,說是干活抵債。那丫頭才十六歲,模樣俊俏,像待放的花苞。魏敬之讓她服侍自己洗澡。丫頭紅著臉,嚇得直哆嗦,不敢睜眼。魏敬之笑嘻嘻地看著她,輕輕抓住她的手,給自己一點點地洗,一點點地揉。洗著洗著,他的下身膨脹起來。他板起臉厲聲訓斥嚇得渾身發抖的丫頭:“你瞧瞧,你瞧瞧,我這本來是好好的,你咋給我洗大了?你得給我洗回去。”丫頭羞憤難當,閉著眼站在那里,嚇得都不敢哭。魏敬之就罰那丫頭一件件脫衣服,不脫就用竹篾子抽,抽得丫頭手上、身上紅一道紫一道。他像豬一樣拱了那一片嬌嫩的莊稼地,這才心滿意足。事后,他得意地哼唧著:“瞧瞧,瞧瞧,你把它又給洗回去了。”魏敬之呼呼大睡,那丫頭卻轉身跳了崖。
魏敬之向身邊的姚瘦子歪了一下嘴。斜挎盒子槍的姚瘦子立刻點頭哈腰,諂媚干笑,心領神會,一轉頭,對桂小香板起了一張刀條臉:“你家去年借的買青錢,至今未還,魏老爺仁慈,一直寬限到了今日,你給句痛快話,啥時還?”
去年春旱,秧苗渴得病懨懨的,田裂縫,地冒煙。小香爺爺病了,沒錢抓藥,躺在床上一天天煎熬,病入膏肓,連水也喝不進去了。桂德安是個孝子,看著心痛,不忍心讓父親等著油枯燈滅,一咬牙,便去找周佐廷買青苗。周家的大管家說雖然家大業大,但是開銷也大,沒有閑錢。桂德安無奈,只好去找魏敬之。魏敬之像是正等著他,半躺在竹椅上,悠閑地抽水煙。他爽快地答應借錢,還說若是不夠,可以多借些給桂德安。桂德安知道他是黃鼠狼給雞拜年——沒安好心,不敢久留,拿了錢轉身就走。魏敬之突然問了一句:“小香那丫頭今年十六了吧?”桂德安心里一驚,倉皇中唔了一聲,像見了鬼似的拔腿就跑。
桂德安回到家,沒敢說魏敬之問的那句話,后來悄悄和小香娘說了,被小香無意間聽到了。桂德安和小香娘心懷擔憂,不敢說破,只能處處小心提防。小香不以為意,心想青天白日的,他魏敬之還能明搶不成?現在想想,說不定這一切就是魏敬之給自家做的一個扣,以至于現在逼上門來,與明搶何異?

小香不說話,低頭想走,被姚瘦子攔住:“想走?在這麻流鎮,你能走哪去?你不還錢,魏老爺也不逼你,魏老爺心疼你,想娶你做夫人,只要你答應,買青賬一筆勾銷,還免三年地租,以后成了親戚,不光你過得光鮮,你全家還愁吃香的喝辣的嗎?”
桂小香騰地紅了臉,鼓足了勇氣往外沖,被兩個漢子抓住了胳膊。她急了,拼命掙扎,破口大罵,紅布掉在了地上。姚瘦子一愣,彎腰撿了,打量一番后交給了魏敬之。姚瘦子陰陽怪氣地說:“沒錢還賬,有錢買洋布?”
桂小香怒道:“還給我,把布還給我。”
“哼,今天沒錢,就得有人,魏老爺不能白跑一趟。”姚瘦子因說話太用力,掙得瘦臉上的青筋畢露。
魏敬之拿著洋布貪婪地嗅了嗅,笑了:“嗯,真香。”
桂小香的胳膊被死死鉗住,動彈不得。魏敬之又嗅了嗅紅洋布,盯著小香,然后擺擺手:“別嚇著她。”兩個家丁松了手。魏敬之拿著洋布在小香面前抖了抖:“嗯,這布配你!真是好馬配好鞍,你要是穿上,那是要氣死皇后娘娘的。”
正說著,桂德安和寶才氣喘吁吁跑了回來。桂德安離老遠就喊:“東家,東家,有話好說。”待跑到跟前,桂德安已是上氣不接下氣,“東家,請您再寬限幾日,秋天我一定還清。”魏敬之昂著頭,瞪著一片青山面無表情,根本沒拿正眼瞧他。
桂小香仍然掙扎著:“還我,把洋布還我。”
寶才怒不可遏往前沖:“把我姐放開。”幾把槍一起指住了他。桂德安見狀死命將寶才抱住,不讓他上前。
姚瘦子的手指頭快要指到桂德安的鼻子了:“老桂,你別忘了,你去年可是親口答應的當年還錢,這都拖到什么時日了?”
桂德安欲哭無淚,只能乞求:“東家,請您高抬貴手,我立馬去想辦法。”
姚瘦子換了一副笑臉:“小香嫁給魏老爺,這是你家的福分,魏老爺說了,買青賬一筆勾銷,田租免三年,以后哇,你們一家可是掉進福窩里了。”寶才憤怒地踢了他一腳,沒夠著,罵道:“我打死你個滿嘴噴糞的狗東西。”
桂德安絕望得嘴唇哆嗦,聲音抖得變了調:“這是要逼死人命啊。”
桂小香不明白,因為欠錢,魏敬之就要讓她以身相許,這是什么世道?她憤怒,害怕,不知道該怎么辦。她想到方子成,如果方子成在這里,他會怎么辦?他不是堅定地問過她,難道窮人就永遠要受窮嗎?難道窮人就永遠要受欺負嗎?說來也奇怪,想到這里,桂小香的膽氣竟然壯了些,不再那么害怕了。她怒斥道:“你們用逼債來逼婚,太無恥,太不要臉,做夢去吧,我就是死,也不會答應。”
在桂小香眼里,魏敬之是活在另外一個世界里的,離她十萬八千里,她與他,沒有絲毫的關系。就像她眼中的麻流鎮,雖然繁華,滿地流金,她卻只能遠遠地看著,與她沒有關系。她的內心,只有一種絕望的冷和仇。她痛恨這種不公平,痛恨這明火執仗,即使拼上性命,也不能低頭。她瞪著魏敬之:“你要是再逼我,我只有一死。”
魏敬之看了看她,想了想,大概害怕她會走絕路,抑或意識到征服一個女人的心更重要,于是,一臉威嚴地說道:“桂德安,限你三日之內還錢,如果還不上,就別怪我不客氣了。”魏敬之大概又想起了什么,轉過身來對小香說,“小香,你都聽見了吧,我不逼你,再寬限三日,如果還不上,你自己走到我家去。”想了想,又說,“其實,嫁給我有啥不好呢?享不完的榮華富貴。”
桂小香說:“高攀不起。”
魏敬之很不理解地搖了兩下腦袋,彎腰坐進轎子。姚瘦子一揮手,轎子抬起,一隊人馬打道回府。姚瘦子走了兩步,又回頭對桂德安威脅道:“記好嘍,三天,就三天,到時候別怪魏大老爺沒告訴你。”
桂小香跟在后頭哭求:“還我,把洋布還我。”
魏敬之把洋布扔給一個家丁,家丁接了,扔給小香。洋布太輕,飄落在地上。小香撲上去撿起來,心疼地拍打著沾上的塵土。
陽光照耀著家丁們手中的鋼槍。槍在陽光的照射下,發出一束束刺目的寒光。隨著他們的腳步,寒光晃來晃去,晃得桂家的人眼花繚亂、頭暈目眩。
望著魏敬之一伙人遠去,桂德安長舒了一口氣,腿一軟坐到了地上:“老天爺啊,不能再等了,快去通知方家,讓他們速做準備,明天就把婚事辦了。”寶才答應一聲,拔腿就跑,上后山抄近道。


寶才一溜煙消失在山后的樹林里,桂德安和小香尚沒有從驚恐中緩過神來,就聽到一片轟轟隆隆的聲音,從天邊轟鳴而來。
“爹,你聽。”小香驚疑,豎起耳朵尋找聲音來源。小香娘這時才氣喘吁吁地跑回來,也聽到了轟轟隆隆的聲音。
不是森林的濤聲,不是竹海的歡呼,天上沒有一絲風,這聲音從何而來?桂德安凝神諦聽了一會兒,突然大悟:“是馬蹄聲。”
小香和娘霎時明白,那是無數只馬蹄踏在土路上,踏在石頭上,快速奔跑發出來的合音,沉悶,有力,透著一種黑暗的凌厲和邪惡。
桂小香一輩子也沒有弄明白,金老末的手下為什么會在那一天突然而至,從天而降,就像與魏敬之約好了似的,前后腳趕到她家,一個仗財逼迫,一個仗槍硬搶。
這個巧合,成了一個不解之謎,即使后來在金老末快要咽氣時,桂小香也沒能問出個所以然。
桂德安反應過來:“快跑!”
桂德安一手抓著桂小香,一手拉著小香娘,驚慌失措地跑進屋,想從后門上后山。后山遍布荊棘亂石,有樹林,還有一人多高的荒草,人鉆進去,就像兔子隱遁入山,難覓蹤影。
叭——
一聲清脆的槍響,突然炸響在清寂的山間。接著,轟轟隆隆的聲音越發響亮,有一種壓抑著的沉悶,有一種穿透墻壁的尖銳,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晰。數不清的馬蹄的狂奔,夾雜著馬上之人尖厲的怪聲怪調的呼嘯,似千軍萬馬,鋪天蓋地。
大地在顫動,天空在顫動,整個麻流鎮都在顫動。
多年以后,桂小香聽到那些整齊劃一、震天動地的號子聲,徹夜難眠,才明白那種鋪天蓋地的馬蹄轟響,有著山與山之間的回音造成的多重效果。高高低低的大山,組成了一個天然的音箱,將眾多的馬蹄聲魔幻成了天邊的滾雷。
桂德安護著妻女剛跑出后門,就被閃電般趕來的人馬堵了回去。他們像是受到驚嚇的魚,折回頭跑回屋里,噼里啪啦關上門窗。
然而,像是小土壩遭遇了巨大山洪,這樣做也無濟于事。
轟轟隆隆的聲音旋風一般,一下子抵在身前,將屋子圍得水泄不通。
桂小香驚恐地從窗戶的縫隙往外看,竟然看到先前耀武揚威、不可一世的魏敬之領著那幫家丁,像一群被人追趕著的豬,慌里慌張跑了回來。他們跑得飛快,仿佛身后的長刀即將捅到了屁股。魏敬之的轎子在奔跑中劇烈地晃蕩,晃蕩得讓轎夫無法控制,幾乎要從轎夫的肩膀上飛脫出去。七八個端著槍的家丁,護著轎子,前后左右顛著飛跑。
恐懼像一張大網,越罩越近了。
眨眼工夫,轟轟隆隆的聲音轉過山腳,嗖地一下就沖了過來。剛剛離開的魏敬之和手下,潮水一般被驅趕進了桂小香家的院子。馬隊將桂小香家的院子圍得鐵桶一樣,滴水不漏。
小香和爹娘也被人趕進院子,和魏敬之的人站在了一起。
幾十只匹棗紅、烏黑、雪白的高頭大馬揚起的塵土,彌漫在四周,要將眾人淹沒似的。
高頭大馬一圈圈地轉圈,越轉包圍圈就越小,直至小到不能再小。接著,幾十桿長槍短槍和大刀齊刷刷地亮了出來,黑洞洞的槍口和寒光閃閃的刀尖指著眾人。
魏敬之的轎子早已不知丟在了哪里。他站在家丁中間,被眾馬轉悠得眼花頭暈。他的手下還在虛張聲勢,以手中刀槍對峙,但是明顯不是對手,像幾條餓狼遇到了幾十只惡虎,表現得氣虛勢弱,膽怯畏縮,拿槍的手都打著哆嗦。
一個黑臉漢子穩穩地騎在馬上,兇惡地盯著眾人,一個一個地盯,盯得人直打寒戰。然后,他冷冷地慢慢騰騰地說了一句話。就這一句話,讓魏敬之的家丁全都老老實實繳了械,就像羊被送到屠宰場,個個一副樣,似乎身上的骨頭都被抽走了。
黑臉漢子陰陰地說:“都他娘的別動,想活命的放下家伙,想死的繼續拿著。”
家丁們像被火燎了手,稀里嘩啦將刀槍扔在了地上。誰都明白,在這方圓百里,敢對大地主、民團頭子魏敬之如此說話的,能有幾人?
魏敬之壯了壯膽,佯裝一臉無畏,故作鎮定地摘下墨鏡,哈了一口氣,然后掏出手絹,慢慢地擦拭。姚瘦子則對黑臉漢子點頭哈腰:“好漢饒命,好漢饒命。”
黑臉漢子黑著臉,讓胯下的大白馬繞著眾人又慢慢地轉了一圈,把眾人又打量了個遍。魏敬之的額頭開始冒汗,偷覷著眼前的白馬和白馬上的黑臉漢子。
黑臉漢子得意地哈哈大笑。
笑畢,他高聲大嗓地吼道:“都他娘的聽好嘍,俺是六萬寨二當家黑面虎,奉俺大哥金老末之命,前來迎娶桂小香上山。今天是個好日子,二爺俺高興,不殺人,不搶糧,只要人。聽話的保你無事,不聽話的就地斬殺。”
金老末手下的土匪有近萬人,是河南、安徽交界處最強大的一支土匪。他們的主要目標是錢財,打富不濟貧,給地方造成嚴重危害。官府、地主豪紳和普通百姓都痛恨這股土匪,強烈要求官府圍剿,可是,效果并不大,土匪不僅沒有被剿滅,反有越剿越多之勢。金老末手段殘忍,燒殺搶掠,無惡不作。1928年4月底,大股土匪竄入湯家匯、南溪、吳家店、金家寨等地,擄掠男女“肉票”一千多人,每票都要一千至三千塊大洋才能贖回。沒有按期贖回的,被剜眼、削鼻、割耳,折磨至死。提起六萬寨的土匪,人人不寒而栗。誰家的小孩子不聽話哭鬧不休,大人只要說聲“金老末來了”,孩子就會驚駭得戛然而止。
黑面虎話音未落,兩個小匪就扭住了桂小香。
桂小香掙扎著,哭叫著。桂德安拼死上前援救,被土匪多支黑洞洞的槍口逼住,動彈不得。魏敬之暗暗叫苦,立在那里,一言不敢發,眼睜睜地看著手下的刀槍被一一取走,看著桂小香被繩子捆了,扔上了馬背。突然,一股熱血沖上了頭頂,他不想認,壯著膽子上前一步,沖著黑面虎一拱手:“這個女人是我的。”
黑面虎二話不說,對著魏敬之嗖地抽了一馬鞭,魏敬之的臉上立刻就有了一道血印。魏敬之捂著臉,不敢再言。黑面虎的馬鞭子在他的鼻子前晃悠著,他盯著鞭子的眼神也就一下一下地顫。黑面虎笑道:“狗日的,尿褲子了吧?也不撒泡尿照照。”然后一指那些刀槍,“這些家伙,六萬寨照單全收了,哈哈哈。”說罷,抽了馬屁股一鞭,疾馳而去。
桂小香被一匹棗紅馬馱著,慢慢跑遠。桂德安急了眼,順手抄起一根木棍,拔腿追了上去,想搶回桂小香。突然,叭的一聲槍響,一顆子彈不偏不倚,正好落在桂德安腳下的泥土里,激起一朵泥花。桂德安本能地跳了一下腳,蒙在那里,被趕上來的小香娘哭喊著死死地拖住。
黑面虎頭也不回,吹了吹槍口,揚揚得意地一揮手,兩個小嘍啰將一條布口袋扔在了桂德安面前。
布口袋被地上的石頭戳破了一個小洞,雪白的米粒流在了地上。

第二章 

第二章



這些年,金老末的人沒少來搶,都是半夜偷襲。為了抗匪護院,大戶人家都招了家丁,買了鋼槍。魏敬之和周佐廷是麻流鎮最大的富戶,自然是人多、槍多,在霍安縣都是數一數二。縣長朱達才從縣保安團弄來十幾支鋼槍,分別饋贈魏敬之和周佐廷,以示嘉獎、支持。但是,以這點力量對付土匪,卻是杯水車薪。這股土匪越來越猖獗,越來越膽大,竟然在光天化日下公然搶人。魏敬之措手不及,被羞辱得無地自容,還差點丟了性命。
土匪當著他的面,把他看上的女人搶走了。當著他的面啊!魏敬之的如意算盤徹底落了空,滿心歡喜變成了狗咬豬尿泡——空歡喜一場,好在腦袋還在脖子上,已是造化。
土匪走后,魏敬之領著手下倉皇奔逃。轎子一路往前飛顛,抬轎子的累得汗珠子直滾。剛跑到桂花王腳下,迎面撞到一群人。那群人足有四五十之眾,手里抄著肩擔、釘耙、砍刀、木棍,一副拼命的架勢。領頭的正是方子成,身邊站著寶才。
魏敬之驚魂未定,又嚇了一跳。這幫窮棒子,多是他和周佐廷的佃戶,個個像牛一樣勤勞溫馴,沒人敢對他高嗓說話,更沒人敢對他不敬。現在倒好,拿著家伙擋住了主子的去路,這不是犯上作亂嗎?魏敬之本已憋屈的火騰地燒了起來,惱怒地向家丁一揮手,姚瘦子立馬狐假虎威起來,吼道:“反了天了,都滾開!”
姚瘦子一吼,眾家丁都想上前,見對方手中都有家伙,來者不善,自己卻兩手空空,頓時心虛氣短,像一群夾著尾巴的狗,畏葸不前。魏敬之猛然驚醒,剛才被土匪繳了械。很快,他就鎮定了,虛張聲勢地吼道:“你們想干什么?想造反嗎?”
“把桂小香交出來!”方子成說。
魏敬之聽了惱羞成怒,臉漲得像紫豬肝:“你是打哪個石頭縫里蹦出來的?”
方子成寸步不讓:“光天化日之下強搶民女,還有沒有王法?”
魏敬之明白了過來,轉念一想,好漢不吃眼前虧,秋后算賬不遲。他嘿嘿一笑:“哦,是這事啊,你們來晚了,人被金老末的人搶走了,有本事,找金老末去吧。”魏敬之的臉上掠過輕蔑和嘲諷,姚瘦子和家丁挑釁似的跟著笑。
方子成的臉唰地白了:“不可能!”
方子成盯著魏敬之,眼中冒火。魏敬之盯著方子成,震驚惱怒。
魏敬之感到面前像有一堆炸藥,遇到火星子就要爆炸似的。自從西邊、北邊鬧了紅軍,他就一直暗暗警惕,時刻嗅著空氣中的異常,總覺得自己腳下這片土地也不安穩。防患于未然,這個道理他懂。此刻,他多了一個心眼,不敢激怒他們,倒是想看看他們唱的是哪一出戲。
姚瘦子湊近了提醒道:“老爺,我看有點不對勁啊。”魏敬之不動聲色,換了一副笑臉,和顏悅色地對眾人道:“你們搞錯了,我們去收租,半路上遇到了土匪,這不,刀槍都被他們搶去了,我們也是受害者。”
看到眾家丁皆兩手空空,垂頭喪氣,方子成覺得魏敬之不像是說謊。有這么巧的事嗎?寶才也滿腹疑惑:“咋會這樣?”
就在他們猶豫的當兒,魏敬之和手下已經跑遠了。
這時,有個鄰居匆匆跑來,告訴他們小香被土匪擄走的消息。
“哥!”寶才一把抓住了方子成的胳膊。方子成立刻炸了,高聲吆喝道:“兄弟們,跟我打上六萬寨,救出桂小香。”眾人齊聲響應。方子成領著眾人就向六萬寨的方向追去。拼上性命也要救下小香,方子成只有這個念頭。
眾人吵吵嚷嚷,一路迅跑,尚未到西淠河渡口,就被一身學生裝的周賢攔住了。周賢是周佐廷的兒子,手里拎著一只皮箱,滿臉風塵,卻異常鎮定。
方子成認識周家少爺,知道他在省城安慶讀書,見他攔住去路,氣不打一處來。這個家伙是魏敬之的親外甥,當然和魏敬之是一路貨色。方子成瞪著他,吼道:“干你啥事?讓開!”
周賢站著不動,伸出兩條胳膊攔住:“你們是要追金老末的人嗎?”
方子成不理他,想擠開他,從他身邊穿過。沒想到,這個瘦弱書生卻有一把子力氣,兩個人都沒有推開他,反而被他推得后退。
方子成站住了:“你管得著嗎?”
周賢紋絲不動:“你們不能去。”
方子成不知道周賢何以會說出這樣的話。這不是狗拿耗子嗎?周賢若不是腦子有病,便是別有用心。他盯著周賢,想從他的眼神里看見他的心。周賢說:“我剛回麻流鎮,就聽說了土匪搶人的事。”方子成壓住心中的怒火,說:“對,搶的是我媳婦,再過幾天就要過門的媳婦。”方子成說到這,恨從心來,熱血上沖,瞪著眼睛又吼,“滾開!”他像是失去了理智,硬是擠開周賢,繼續往前跑。
周賢幾乎是跳了起來:“你們打得過土匪嗎?你們去就是白白送死!”方子成懶得搭理他,繼續向前沖。周賢被眾人擠得七倒八歪,差點摔倒,箱子也不知被擠到哪去了。他全然不顧,拔腿攆上方子成,一把拉住他的胳膊,猛地一頓:“你可以不信我,你還不信谷傳堂嗎?”
周賢盯著方子成,目光中滿是期望。
方子成愣住了,像是明白了啥,猶疑著停住了腳步。
他看著周賢,似乎想從周賢身上看出秘密。周賢一雙清澈有神的大眼也目不轉睛地盯著他,目光中流露出來的,是熱切、溫暖、信任、無邪和期待。“谷傳堂”三個字,像是一個咒語,一個魔法,釘住了方子成的腳步。谷傳堂是方子成最信賴的人,是他的恩師。這個時候,周賢刻意報出“谷傳堂”的名號,那就有了非凡的深意,也讓他驟然間冷靜了下來。所以,他停步不追,也招呼眾人停下了腳步。
周賢的語氣放緩了許多,說:“咱們追不上,他們騎著馬呢,即使追上了,也不是他們的對手,他們有長短槍三十九支,咱們有啥?”
方子成暗自一驚,感嘆周賢的目力和能力,相信他的挺身而出并非偶然,而是大有深意。他剛回到麻流鎮,對麻流鎮發生的事便了如指掌,連那股土匪有多少支長短槍都摸得一清二楚。方子成的眼神里閃過敬佩的光。



麻流鎮小學位于鎮東頭一個山腳下,相對僻靜。周賢拎著皮箱,即刻來到學校,見到了教員谷傳堂。兩雙手緊緊握在一起,兩人神情都特別凝重。顯然,谷傳堂已經知道了剛才發生的大事。
周賢奉上級命令,急趕回鄉,就是要與谷傳堂共同領導家鄉的武裝暴動。
土匪膽大妄為,敢在大白天搶人,讓他倆感到暴動迫在眉睫。農民沒有自己的武裝,就是一盤散沙,不僅要受官府、軍閥、地主豪強的欺壓、盤剝,還要遭受土匪的騷擾和傷害,生命財產都沒有保障。周賢遇到方子成領著一幫人去追擊土匪,既震驚又欣慰,他看到了一支團結堅定的革命隊伍的雛形。谷傳堂這一年多的工作沒有白做。
周賢雖然在省城讀書,對家鄉的情況卻很熟悉,知道方子成是馬上要進行的農民暴動的骨干人物。
周賢擔憂的是,這么多人突然聚集在一起,聲勢如此浩大,尤其是與魏敬之公開叫板,會過早地暴露目標,引起魏敬之的警覺,給下一步的行動帶來困難和危險。魏敬之不是傻子,當然能嗅出氣味。西邊、北邊飄過來的火藥味,已經悄悄在這里濃縮成了一團,成為一股洶涌的潛流,只要一個火星,就會隨時引爆。他在萬分緊急的情勢下,冒險說出了谷傳堂的名字,果然及時阻止了莽撞的方子成。
周賢說了路上遇到方子成的事,也說了自己的擔憂。谷傳堂深有同感。離上級定下的暴動時間尚有時日,各項準備工作正在抓緊進行,鑒于目前的情況,或許只有提前行動,才不至于被動。
谷傳堂立刻通知黨支部開會。方子成還不是黨員,是正在培養的好苗子,正準備吸收他加入黨組織。因為情況特殊,他也被叫了來。
方子成見到周賢,雖然有預感,但還是愣住了。他沒想到周賢會像自己一樣,也參加了農會,而且是這次暴動的軍事總指揮。周賢不缺吃不缺喝,家里富得流油,還能去省城洋學堂讀書,為啥要起來鬧革命?這不是自己革自己的命嗎?這個疑問,在方子成的腦海里一閃,來不及找到答案,就被谷傳堂的講話打斷了。但是,疑問卻深埋在了他的腦海里。
討論非常激烈,最后形成一致意見,決定提前起義,抓緊做好提前起義的準備,并立即寫信十萬火急報上級黨組織,等待批準。
會議快要結束時,方子成站了起來,欲言又止,臉憋得通紅,眼里噙了淚。谷傳堂和周賢對視了一眼。谷傳堂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說:“子成,我們都知道你的心情,但是,現在我們還沒有能力立馬去救桂小香,只有提前起義,建立我們自己的武裝,才能推翻反動政府,剿滅這些害人的土匪。”方子成聽著,淚水吧嗒吧嗒往下掉。桂小香被土匪抓去,兇多吉少,他卻無能為力。白天,他召集農會的兄弟前去解救,被周賢半路攔下了。他以為周賢和谷傳堂有辦法能救桂小香,沒想到他們只談提前起義的事,壓根兒就沒有商量解救小香的辦法。
“等我們有了隊伍,小香還有救嗎?”方子成心急如焚,說話的聲音像放炮,火藥味十足。周賢嘆了一口氣,摟住了他的肩:“兄弟,你的心情我理解,連自己家人都救不出來,哪還有臉面對這一切?可是,你想想,即使我不把你們攔下,讓你們去追,你們真能追上土匪的馬隊嗎?即使追上,就憑手里的肩擔、木棍,能是土匪的對手嗎?那豈不是白白地去送死?”
方子成懂得這個道理,感情上卻難以接受,這才絕望得流淚。
谷傳堂宣布散會,讓大家分頭去準備,獨留下方子成,繼續做他的思想工作。周賢說:“你很勇敢。”谷傳堂說:“我和老周已經飛鴿傳信,請求山那邊的紅軍游擊隊設法營救,他們離六萬寨很近。但是,結果怎么樣,還不知道。”谷傳堂的一席話,讓方子成心中爬滿了希望,暖暖的,他感動得要給周賢、谷傳堂下跪,被兩人狠命拉住了。
方子成回到家,見爹娘唉聲嘆氣,滿臉愁容,也不知道怎么安慰。方老摳也不看人,只吧嗒著旱煙袋,濃煙滾滾。子成娘說:“這不是雞飛蛋打嗎?咱家咋就這么倒霉?!”方老摳急著說話,一口煙沒吐完,嗆得直咳嗽,臉憋得通紅。他用煙窩子當當當敲著泥墻,大為不滿:“閉上你的臭嘴,誰能想到呢?這不就是天災人禍嗎?能有啥辦法?”子成娘委屈得嚶嚶直哭。方老摳嘆息一聲,換了語氣道:“別哭了,你以為我不心疼那些米面啊?還有四個雞蛋呢。”
話音未落,桂德安拎著布袋子進來了,寶才拎著竹籃子跟在他身后。
方老摳和子成娘都吃驚地立起身來,看著桂德安。
桂德安輕輕將布袋放在桌上,看了他們一眼,想說啥,終究沒說出來,扭頭就走。走到門口,他的一只大手在身后擺了擺,仍然是啥話也沒說,淚卻流了一串。他不想讓他們看見自己的淚。寶才指了指那些東西,說:“退了,都在這呢。”
方老摳愣過神來,驚慌失措地追出來喊:“親家,不能夠,不能夠啊!”


周家大院是麻流鎮最為富麗堂皇的房院,白墻黑瓦,六進院落,氣派、壯觀。高高的門樓上,雕刻著八仙過海,色彩濃艷,栩栩如生。正門兩側蹲踞著兩座巨大的石獅子。
周賢回到家,已是黑夜。門口站崗的家丁見了他,一愣,正準備張嘴往里通報,被周賢用手勢制止了。周賢慢慢往院子里走去,聽見東廂房里人聲嘈雜,亂哄哄一片。
門關著,沒有關嚴,漏了一條縫。周賢躡手躡腳從門縫往里瞅,看到了父親周佐廷、舅舅魏敬之,還有八九個鎮里有頭有臉的大財主。
桌上已是杯盤狼藉,兩個木炭火鍋還冒著騰騰熱氣,有人還在有一搭沒一搭地慢慢喝酒。周佐廷說:“各位兄弟,咱們可都是在同一條船上,希望大家齊心協力,有錢出錢,有力出力,風雨同舟,維護咱這一片地界的安定。千萬不能亂啊!”周佐廷說完,端起酒杯敬大家,魏敬之和眾人都站了起來,個個慷慨激昂,一飲而盡。
魏敬之喝得滿臉通紅,眼神中透著一股殺氣,將酒杯往桌上重重一扣,粗著嗓門說:“我還是那句話,該抓的抓,該殺的殺,對付這幫窮鬼,絕不能心慈手軟。春風暖,百草叢生;嚴霜酷,萬物肅殺。這場酒喝過,大家分頭行動,刻不容緩。”
院子里很安靜。一棵銀杏枝葉正茂,微弱的燈光斜照著光滑的樹干,讓樹干失去了本真的光。這古舊的院落,厚重的門窗,包裹了屋里的烏煙瘴氣。院落里顯露出光怪陸離的陰陰殺氣。看來,疾風驟雨真的要提前來了。
“少爺!”送菜丫鬟一聲喊,把周賢嚇了一跳,也讓屋里的人聽得清清楚楚。
“是賢兒回來了嗎?”周佐廷聞聲走了出來,看到周賢,臉上浮出幸福的笑容,“有人說上午就看到你了,你去哪了?怎么到現在才回來?”
周賢喊了一聲“爹”,隨即進屋與眾人打招呼。周佐廷說:“你舅也在呢。”周佐廷的話是在提醒。周賢最不喜歡這個舅,父親的提醒,讓他裝作若無其事,喊了一聲:“舅!”魏敬之笑了:“來,來,好外甥,坐下給各位長輩敬一杯。”周賢趕緊搖頭推讓:“我不會喝酒。”魏敬之的鼻孔里輕輕哼了一聲,兀自端起酒杯,哧的一聲,很響亮地干了:“還沒有放假,賢兒怎么回來了?”周賢說:“省城在鬧罷工罷課呢,書讀不進去,只好回來躲幾天。”
周佐廷道:“現在這世道不太平,你既然回來了,就在家念書,少出門,免得遇到危險。你是不知道,一幫土匪大白天就敢來搶人。”
周賢一本正經地說:“是啊,這土匪若是不來,我舅今晚就當新郎了。”一句話,說得眾人都哈哈笑起來。魏敬之臉上掛不住,狡辯道:“我只是去提媒,沒想到就被金老末的人攪了局。”魏敬之故意在“提媒”兩字上加了重音,卻是輕描淡寫的語氣。周佐廷嘆了一口氣,憂心忡忡地輕聲責怪說:“山那邊都鬧起紅軍了,你還有這心情……”
魏敬之一拱手:“姐夫,咱沒時間再廢話了,快散了吧,該干啥干啥去。”眾人哄然一聲響,紛紛站起身,拱手作別,匆匆而去。魏敬之正要走,周佐廷不無憂心地對他小聲說:“敬之啊,從現在開始,你們對那些窮棒子客氣些,不要再結新仇了。”
魏敬之并未停下腳步,說:“姐夫,你那一套慈悲啊,我可做不來,我先回去了。”說罷,頭也不回地出了門。上了馬,魏敬之沖著周佐廷點了點頭,雙手一揖,兩腿一夾馬肚子,跑了。
眼前的場景讓周賢明白,其中必有隱秘大事。
他扶爹回屋。
周佐廷見到兒子很高興,亮亮的目光一直就沒有離開他。周賢心中亂亂的,千言萬語卻不知如何對爹說。他扶爹坐下,端來一杯茶遞到爹的手中。周佐廷喝了一口,想起了什么,便屏退用人,朝周賢招招手,讓周賢靠近些。他貼著周賢的耳朵,低聲道:“現在世道太亂,這鄉下不太平,可能要出大事,你明天還是回城里去吧,把家里的匯票都帶上,放到城里去。”
周賢心里咯噔一下。他似乎窺見了爹心中的恐懼和隱痛。他知道,秘密像是一種氣味,已經飄散了,這崇山峻嶺也掩蓋不住。敏感的人已經嗅到了異常,這可是關乎身家性命的大事。
周賢輕輕點頭,他不忍心拒絕,更不能泄漏組織的秘密。他知道,從今往后,他和父親就要站在兩條船上了。以后會是個啥樣呢?他環視了一眼高大寬敞的屋子,望著父親,半晌不知道該說什么。他對父母和這個家有留戀,有親情,更多的卻是一種罪惡感。此刻,他的心情真是太復雜了。要拯救這個國家,要拯救天下蒼生,就顧不上自己的小家了。為了勞苦大眾,他愿意舍棄一切,甚至犧牲生命。入黨宣誓的時候,他想過要背叛自己的家庭,毫不猶豫。但那是抽象的,浮于表面的,把并沒有往深刻里去想,也根本無法想到那個層次。現在,身臨其境,看到蒼老的父親一副惶惶不安、大難臨頭的樣子,他的心忍不住哆嗦了一下,腦海中閃過一個痛苦的念頭,難道自己是要革了爹和娘的命嗎?如果,幾天之后爹娘看見他領頭打土豪斗地主分田地,他們會不會承受不了呢?
以前,他無數次想過,這個社會要人人自食其力,人人有飯吃,人人過上幸福生活,人與人是平等的,不存在剝削和壓榨。可是,每當想到家里人不勞而獲,剝削和掠奪時,他心里便有一種罪惡感。家里的財富都是怎么來的呢?此時面對父親,真實感立馬擺在了他的面前,就像面對一碗熱氣騰騰的大米飯,熱浪和香氣繚繞著他的臉。他想,父親和母親已經老了,該如何自食其力?
周賢看著父親,說不出話來,只是含糊其詞地點了點頭。
他問父親:“有這么嚴重嗎?”
周佐廷憂心忡忡的樣子,說:“近百人哪,手里都拿著家伙,硬攔住你舅要人,若是那個女人真在你舅手里,今天豈不是就要出大事了嗎?”
周賢聽出了父親和舅舅魏敬之心中的判斷。他知道,方子成的魯莽行為還是暴露了組織上的真實意圖,無意中打草驚蛇了。“那該怎么辦?”他像是在問父親,又像是在問自己。
“能怎么辦?你舅也說了,不能讓火苗冒頭,就得捂死嘍。”周佐廷喝了一口茶,將茶杯重重一頓。沒想到這一頓太重了,杯蓋滑落掉地,摔在青石板上,立馬粉碎。
周賢大吃一驚。


那天晚上沒有月亮,也沒有風,天空像蒙了一塊厚厚的黑毛毯。大山像是昏睡了過去。出了門,連大山黑黝黝的輪廓都看不清楚。
方子成坐在門前一塊大石頭上,盯著夜空,一動不動。他想把自己坐成一塊石頭,心痛得厲害。這是他一個人的世界。他默默流淚,一身力氣無處使。小香的安危揪著他的心,她怎么樣了?有生命危險嗎?土匪欺負她了嗎?
快吃晚飯時,爹娘又說起小香的事。娘說方家命不好,說了這么好的一個媳婦,卻被土匪擄去了。爹抽著旱煙鍋子,直瞪老伴,讓她不要再說。子成娘看了看方老摳,話到嘴邊還是咽了回去。方老摳吐著煙,愁眉苦臉,唉聲嘆氣。一鍋煙抽完,他慢悠悠地一指地上的米袋子、竹籃子,對方子成說:“你抽空再送回去,不管咋說,咱都不該再要回這些東西,于情于理都不該。”方子成點頭,對一向摳門的爹刮目相看。子成娘說:“想想也是,丫頭被人擄走了,這一家子今后該咋活?”
晚飯沒吃幾口,便草草收了碗。
“就沒有啥辦法了嗎?”方老摳望著兒子。方子成嘆了一口氣,不說話。他是一點辦法也沒有,唯一寄予希望的,就是谷傳堂和周賢說的,山那邊的紅軍游擊隊能來得及營救。這就要看小香的造化了。
方老摳像是自言自語:“也是啊,土匪這次聲明了不是綁票,就是有錢也贖不回來。這狗日的土匪,千刀萬剮的土匪,他咋就盯上了小香呢?”
夜深了。大山里靜極了,連一聲狗吠也沒有。方老摳和老伴擔心兒子,又不敢打擾他,只得一趟一趟悄悄起來看看他,生怕他有啥想不開做傻事。
爹娘輕微的腳步聲,方子成聽得清清楚楚,他怕爹娘擔心,只好回屋。他躺在床上,毫無睡意,望著黑黝黝的夜空發呆。那夜黑得讓人心慌意亂。
一只蟲子咝咝地鳴叫起來,聲音細弱,低沉,悠長,打破了可怕的沉寂。世界似乎就這一點聲響了。方子成覺得臉上有蟲子在輕輕地爬,伸手一摸,是兩行淚。
他再也控制不住自己,捂著嘴,極力壓抑著,讓悲聲哀音在胸腔里盤旋、凝噎、消失。
……
方子成終于平靜了下來。想到谷傳堂和周賢說的提前暴動,他渾身的血液便熱燙起來,就要拿起刀槍推翻這個黑暗的世界了,鏟除那些欺壓百姓,在老百姓頭上作威作福的惡霸地主、土匪官僚,還有那些民團、軍閥,創立一個自由、民主、不被人欺壓、能吃飽飯過上好日子的新社會。他被那種新的生活藍圖鼓舞著,激動著,一顆青春的心跳得撲騰山響。黑暗中,他摩拳擦掌,躍躍欲試,一個躁動不安的靈魂似乎得到了安放。
直到天快亮,他才迷迷糊糊地沉睡過去。
不知過了多久,方子成聽到了一點動靜。狗叫聲幽幽地傳來,黑夜越發空曠。門板好像響了一下,像是被什么東西沉悶地撞擊了,他想起身看看,但是身子絲毫也動不了,像是在夢里。過了一會兒,他覺得眼前通明火亮,像是亮著滿屋子的火把。
方子成忽地驚醒,一躍從床上坐了起來,定睛一看,果然是一屋子的火把,還有五六支黑洞洞的槍口。方子成本能地伸出胳膊抵擋,發覺胳膊已經被繩子牢牢地捆住了,動彈不得。接著,他聽到一陣猙獰的冷笑,看到了魏敬之那一張猙獰的得意的肥臉。
完了。方子成心中一涼,一股寒氣掠過腦門。自己還沒有鬧出啥動靜呢,就被魏敬之逮住了,都怪自己睡得太沉、太死。他不甘心,掙扎著,結果換來了幾下重重的槍托,被砸得眼冒金星,火辣辣地痛。
方子成被五花大綁押走了。
出門時,方子成看到爹娘嘴里都塞著破布,被槍逼在墻角。方老摳擔心地看著他,娘瑟瑟發抖,向他發出嗚嗚的聲音。他知道,那是娘不放心他。還沒有開始鬧革命,苦難就開始了,而且,爹娘陪著他一起領受。方子成痛苦地閉上眼睛,不忍再看。隨即,他的心便堅硬起來,既然已經邁開了第一步,就不可能再回頭,開弓哪有回頭箭?橫豎就是一個死。他用力掙脫了團丁的手,一聲不吭走了出去。在爹娘面前,他要用這個決絕的行動,告訴他們自己寧死不屈的心。爹娘都看見了,也一定懂了他。

此時的周賢,正坐在床上,警覺地聽著周圍的動靜。
一粒石子嗖的一聲穿破窗欞紙,正好砸到了小圓桌上的茶杯,當的一聲響。周賢知道有緊急情況,一躍而起,從后門出了院子。果然,一個人影立在那棵大泡桐樹下,見他出來,急忙迎了上去。那人向周賢耳語幾句,兩人立刻消失在夜幕中。
周賢趕到小學堂,谷傳堂正在屋里緊張地走來走去。畢剝燃燒的松明子,將屋里照得通亮。窗戶都被棉被遮擋著。見到周賢,谷傳堂緊張的神情稍稍松弛了一點。他已經接到各路送來的情報,縣保安團一個排,悄無聲息于半夜時分趕到了麻流鎮,會合魏敬之的團丁,正分頭逮捕農會積極分子。
沒想到魏敬之突然襲擊,來了個先下手為強。他的行動,連周佐廷也沒有告訴。他覺得周佐廷世故手軟,顧慮太多,不堪大事,便自作主張密報縣長朱達才,請求援手。
周賢捶了一下自己的腦袋,怨自己沒有探知到一點有用的情報。父親的不動聲色,影響了他的判斷。他沒想到魏敬之下手這么快、這么狠,簡直就是黑虎掏心。
谷傳堂說:“現在討論咱們下一步該怎么辦。敵人在天亮之后很可能還會有更大的行動,會抓更多的人,到時候,咱們的損失會更大。”
兩個人交換了意見,決定速向上級黨組織報告,說明情況,提前起義,請求離得最近的紅軍隊伍趕來支援。天亮之前,已經暴露的積極分子必須全部從家里撤出,集中到后山,準備暴動。沒有暴露的同志,隨時待命,想辦法多搞幾條槍。
其他幾條,派人分頭通知,但是要在短時間內多搞幾條槍,難度太大。
周賢琢磨了一會兒,狠下心來,說:“你以土匪的名義給我爹寫信,就說我被綁票了,速送五條鋼槍,否則,立馬撕票。”谷傳堂愣住了:“這樣行嗎?”谷傳堂擔心周佐廷受到驚嚇,會出意外,那畢竟是周賢的親爹。周賢想了想,咬咬牙,還是決定這樣辦。他說:“沒時間了,這樣辦時間最快,代價最小,咱們只能這樣辦。”谷傳堂不再猶豫,急忙研墨展紙。
家丁拿著綁票嚷叫著沖進屋報告時,周佐廷正坐在馬桶上。“老爺,老爺,不好了,少爺被土匪綁票了。”家丁大呼小叫沖了進來。周佐廷嚇得立馬站起身,褲子也濕了。他接過信,只看了一眼,便差點暈倒。周賢的娘聽說了,一下子癱坐在地上,哭天搶地。周佐廷想也沒想,立刻吩咐家丁:“快快快,按照信上的吩咐,速把槍送去,不惜一切代價,保命要緊。”
周佐廷來不及多想,也不敢多想,買槍是為了看家護院,平時管得也嚴,不許家丁出去作惡。他其實是個怕事的人,家大業大總讓他心中不安,總感覺四周都是眼睛在盯著他。他也明白,財是身外之物,更何況兒子就是他的命,哪怕傾家蕩產,他也會救兒子的。
周佐廷忙著送槍救兒子,魏敬之忙著帶人去抓人,谷傳堂和周賢緊急部署,決定提前起義。此刻,麻流鎮像一條激流與旋渦相連的暗河,混亂、不可逆轉地奔騰滾滾,只待天亮,上演一出驚天動地的大戲。



天亮了。
山巒、麻流鎮、田野、淠河、桂花王……被太陽的金暉籠罩了。黑夜像一個魔術師,變換了世界的模樣。
手執鋼槍、大刀、木棍、肩擔等各色器械的青壯農民,三五成群,像涓涓細流,從各個山旮旯里奔涌出來,涌向麻流鎮,很快聚集在麻流鎮小學堂周圍。黑壓壓的人群,一直漫延到桂花王樹下的廣場上,足有三千多人。他們聚集起來,以解救方子成等農會兄弟的方式出現,其實也是在解救他們自己。谷傳堂走在隊伍靠前的位置,帶頭高喊著:“憑什么抓人?立刻放人。”
他的身后,是眾人浪潮似的吶喊。
浩浩蕩蕩的隊伍一邊吶喊著,一邊向魏家祠堂擁去。
走在隊伍最前面的是那些頭戴瓜皮帽、身穿長袍馬褂的商行業主和豪紳地主。在麻流鎮,他們都是有頭有臉的人物。他們連夜被農會動員,或是迫于大勢所趨,不得不來。他們害怕魏敬之開槍,一邊恐懼地往前走,一邊顫著嗓子喊著:
“請魏團總開恩,交釋方子成!”
“我是麻流鎮齊山茶行老板,叩請魏團總恩釋方子成。”
……
隨后是小學堂平民夜校的工人學員,他們拉起了一條巨大橫幅:“麻流鎮工商業主請求保釋方子成。”他們身后,是農會的大刀隊,再后面是長槍隊。這樣,魏敬之便難以看清楚這支隊伍的真實意圖,就是想開槍,也會有所顧忌。魏敬之還不知道,他自以為得意的突然捕人行動,一夜之間成了一顆火星,眼看著就要引爆這漫山遍野的火藥。
洪水一般的隊伍離魏家祠堂越來越近了。
魏敬之奔忙了一夜,疲乏至極,此時門窗緊閉,像頭狗熊正蒙頭大睡,根本沒有聽見外面的呼喊,更不會預想到突然爆發的工農運動。大門口兩個站崗的哨兵,遠遠看到這么多人,還以為是啥熱鬧,心里正在嘀咕:這不年不節的,他們這是要干啥?根本沒有意識到問題的嚴重。其中一個聽清楚了對方的喊話,反應過來,拔腿跑進大門,趕去報告。另一個反應慢了一點,正想溜進大門,但為時已晚,兩個農會會員貼著墻根,突然從一側沖了過去,一個將哨兵撲倒,另一個手起刀落,將哨兵劈死。已經溜進大門的哨兵,發覺身后殺了人,鬼哭狼嚎地大喊大叫:“反了,反了,泥腿子反了。”與此同時,兩扇大門咣當一聲,重重地關上了。
魏敬之從夢中驚醒,褲子也沒來得及穿,就慌忙登上房頂,立時傻了眼。
黑壓壓的人群,潮水般的隊伍,已經將魏家祠堂圍得水泄不通。肩擔、棍棒、刀叉、橫幅標語,像一眼望不到邊的森林。人群的呼喊聲更是地動山搖。
“放人!”
魏敬之倒吸一口涼氣,哪來這么多人?再一細看,走在前面的都是商行業主、豪紳地主,與他有著千絲萬縷的關系,他更加心慌氣短了。他強作鎮靜,掏出盒子槍,叭叭朝天放了兩槍,立直了身子號道:“你們干什么?不要命了嗎?要造反嗎?”
人群毫無懼色,呼喊聲仍然一浪高過一浪:“放人!放人!放人!”
魏敬之拿著手槍朝下面指指點點,卻不知瞄向哪一個。這么多的人,他還是第一次遇見。隊伍最前邊的人帶著哭腔哀求道:“別開槍,別開槍,魏團總別開槍,我們是自己人。”魏敬之只覺熱血上涌,脊背發涼,眼前昏花一片。就在這時,只聽叭的一聲槍響,魏敬之的帽子突然掉了下來。魏敬之嚇得立馬貓腰,不敢露頭,從墻洞里往外觀察動靜。他呼呼喘著粗氣,驚魂未定。剛才他故意開槍,想把眾人嚇跑,即使嚇不跑,也能給周佐廷報個信。周佐廷聽到槍聲,他的家丁就會趕過來救援。
但是,圍了這么多人,即使周佐廷的人馬來了,也未必管用。慌亂之中,魏敬之派人從后門溜走,去向縣長朱達才求救。
派出去的人慌慌張張地很快跑了回來:“老爺,后門堵死了,根本出不去。”魏敬之冷笑一聲,手一指廚房。原來,廚房有一條下水道,廢水流向院外,可以容一人爬出去,不被人注意。
魏敬之回到崗樓上,組織團丁占據有利地形,子彈上膛,準備抵抗。祠堂的圍墻兩人多高,農會暫時攻不進來。雙方對峙著。眼見著太陽越升越高,救援的人絲毫看不見動靜,外面的人卻越圍越多。魏敬之知道,來硬的肯定不行,這些窮漢子有的是辦法對付他。他以為過了中午人群就會散去,可是他錯了,有人給他們送飯。那些人吃飽喝足,勁頭更大了。魏敬之的希望隨著太陽的落山徹底破滅。絕望之際,他認為好漢不吃眼前虧,還是先答應了條件再說,等待救援。于是,他讓人站上房頂喊話,說同意放人,請他們速回。
人群中爆發出一陣歡呼聲。
谷傳堂喊話:“不見到人,決不會解散。”
雙方僵持了一會兒,魏敬之扛不住了,只好招手示意放人。
不大一會兒,魏家祠堂的南邊圍墻上,露出了方子成的腦袋。
歡呼聲更響亮了,聲浪似乎能掀翻一座山頭。
魏敬之的家丁找來一個大簸箕,系上粗繩,讓方子成坐進簸箕里,從墻頭將簸箕慢慢放了下去。
一剎那,世界安靜了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盯著方子成,盯著他從墻頭一點點地慢慢落地。幾個人沖上前去,將方子成接了過來。隨后,另幾個被抓的農會成員也被一一放了下來。
魏敬之站在墻頭上高喊:“各位鄉親,人都放了,這是一個誤會,你們都散了吧。”他朝眾人拱了拱手。
只聽谷傳堂大聲喊道:“光放人不行,你們還得繳槍,不把槍交出來,你們還會再抓人。”
魏敬之一愣。
人群又爆發出山呼海嘯般的吶喊。
“繳槍,繳槍,繳槍!”
“不繳槍就是死路一條。”
人群毫無散去之意,反而是群情高漲。
有的團丁看這架勢,知道不繳槍不行,惹怒了眾人,他們若是也來一個“火燒趙家樓”,那真是做了冤死鬼。有一個膽小怕事的,真的將槍從墻頭扔了下去。魏敬之見了,又氣又恨,眼里冒火,抬手就是一槍,打死了那個團丁。他瞪著眼珠子厲聲吼道:“誰敢繳槍,老子就斃了誰!”
一轉身,魏敬之的語氣就放和緩了:“鄉親們,你們都看見了,我們也放人了,也繳槍了,你們要求的我都辦到了,現在請你們散了吧,都回吧。”
祠堂外安靜了下來。
魏敬之竊喜,以為這一招奏了效。忽地,人群中又有人喊:“你們的槍沒繳完,繳完了我們才撤。必須全部繳槍!”
魏敬之頭皮發麻,心中發涼。這槍要是全部繳出去,自己還能有好果子吃嗎?就像昨天,自己被土匪繳了槍,赤手空拳,落地鳳凰不如雞,見到幾個窮小子就不知所措了。所以,死也不能繳槍了。
魏敬之用槍指著團丁:“你們他媽的都是豬腦子嗎?繳了槍,他們想咋日弄你就咋日弄你,這幫窮鬼,能饒得了咱們?”魏敬之拿著槍一一指點團丁,惡狠狠地道,“繳槍是死,不繳槍或許還有活路,都給我打起精神來,敢攻上來的,就開槍。縣保安團,還有周家的弟兄,都會打過來救咱們的。”
魏敬之仗著墻高,易守難攻,下令堅守,等待外援。
地處劣勢,谷傳堂不敢下令硬攻。硬攻肯定吃虧,他不能讓農民兄弟作無謂的犧牲。
夜深了,雙方仍在對峙。
魏家祠堂四周仍然是人山人海,火把通明。谷傳堂令人燃起了幾堆篝火,映紅了漆黑的夜空。魏家祠堂墻頭上,趴滿了持槍的團丁,子彈上膛,盯著墻外的動靜。
忽然,西南方向傳來一陣槍聲。魏敬之聽見,頓時來了精神,肯定是自己的救兵來了。
但是,魏敬之很快就失望了。他聽到槍聲漸漸稀疏下來,而圍堵魏家祠堂的人絲毫不見減少。槍聲漸漸被黑夜淹沒了,四周回歸寂靜。魏敬之殘存的一絲希望破滅了。他決定鋌而走險,放火燒房。魏家祠堂與麻流鎮街的房子幾乎是連在一起的。他想,趁著大火,或許可以趁亂逃命。但是這樣一來,極有可能引火燒身,將自家的百年祠堂也燒毀了。轉念一想,還是逃命要緊,留得青山在,還怕沒柴燒?
魏敬之命令團丁用棉布包了石塊,蘸了桐油,點燃了,扔到遠處的房頂上。不大一會兒,房頂便燃起了沖天大火。大火照亮了麻流鎮的天空,也攪亂了人心。救火的人奔跑著、喊叫著,頃刻間亂成一團。
圍困祠堂的人一部分被分出去救火,一時間,火聲、喊聲、風聲、槍聲混成一團。魏敬之趁亂突然打開北門,眾團丁先是往外打了一陣排槍,然后護著魏敬之和家眷,趁著濃黑的夜色,拼命向霍安縣城的方向逃去。


方子成坐在簸箕里,從魏家祠堂的高墻上縋下來,心里那個恨啊,那個臊啊,真想一頭鉆進石頭縫里去,把自己埋起來。雙腳一落地,他就將一個農會成員的大刀搶在手里,紅著臉,滿眼噴火地跑到谷傳堂面前請求:“谷老師,讓我帶人攻進魏家祠堂去,活捉魏敬之。”
谷傳堂冷靜地一擺手,制止了。鏡片后一雙深沉的眼睛盯著魏家祠堂,面色平靜。
方子成摩拳擦掌,咬牙切齒,卻只能安靜地站在谷傳堂身邊,靜候指令。
魏家祠堂四周已是人山人海,獨不見周賢的身影。周賢哪里去了?方子成的目光四處搜尋。谷傳堂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拍了拍他的肩,示意他靜心等待,少安毋躁。
周賢自導自演了一幕綁架劇,真的收了效。周佐廷接到信,六神無主,立馬就讓周管家按照信上的要求,拿了五桿鋼槍和子彈、銀圓,派人送到了指定地點。
周佐廷像熱鍋上的螞蟻,等待周賢回家。他不明白這股土匪是從哪里冒出來的,金老末剛剛從這里搶走了桂小香,怎么又殺了一個回馬槍,把周賢給綁了?心急火燎之下,他早已亂了方寸,來不及細想,只能按指令行事,然后求菩薩保佑,兒子能平安歸來。
周賢娘急得跪在觀音菩薩像前,一個勁兒念阿彌陀佛。
周佐廷焦急地煎熬了一夜,沒有等到兒子,卻等來了一個十萬火急的消息,下人慌慌來報,說大事不好,麻流鎮一下子聚集了好幾千人,把魏家祠堂包圍了,造反了。周佐廷嚇得臉色煞白,幾乎站立不住。就在這時,他又聽到叭叭兩聲槍響。他明白,這是魏敬之的求救信號。魏敬之顯然已經危在旦夕。
“快快,快去魏家祠堂。”周佐廷立刻讓周管家集合家丁,共二十五人,每人手中有一桿槍,子彈充足。關鍵時刻,周佐廷把埋在地下的幾桿槍挖出來用了。周佐廷命令周管家速去速回,拼了命也得救下魏家。但是周管家站著不動腳:“我把人都拉出去了,咱家遇到問題咋辦?”周佐廷一愣:“咱家不是沒有問題嗎?”
周管家一想也是,正要帶人出發,周賢閃身進來了。
周佐廷見了兒子,一顆懸著的心終于放了下來,淚水不自覺就流了出來,摟住兒子不放手。周賢一臉嚴肅:“爹,您去后院歇著,這里有我。”周佐廷滿眼疑惑地上上下下打量著兒子:“你沒事吧?”周賢搖搖頭,對下人喊道:“快扶老爺去后院。”他從腰里抽出一把短槍,握在手里。
周佐廷不放心,掙扎著不肯走。
周賢說:“爹,您老放心回后院休息,這里有我,盡管放心。”周賢隨即對家丁一瞪眼,大聲命令,“還不快扶老爺進后院?”
兩個家丁不由分說,架著周佐廷就往后院走。周佐廷固執地站著,一甩手掙脫了家丁。周賢管不了那么多,對眾家丁說:“誰也不許出這個大門。違令者,它可不是吃素的!”他揚了揚手里的短槍。
周佐廷糊涂了,不知道兒子是怎么回事,正想問,只見幾個手握大刀的陌生壯漢悄無聲息闖進了門,徑直來到周賢身邊,分開一站,威風凜凜。眾人都大吃一驚。周佐廷似乎預感到了什么,一屁股癱坐在椅子上,抖著音說:“兒啊,你這是……做啥呀?”
“爹,兒子對不住您老了。”周賢示意身旁的壯漢扶周佐廷進后院。兩個壯漢答應了,架著老爺就往后走。
家丁們站在那里,都不敢動。周賢對他們說:“從現在開始,都聽我指揮。”
按照分工,周賢領人看守周家大院,繳了他們的械,防止他們與魏敬之會合。
谷傳堂判斷縣保安團那一個排會來救援,便集中了鋼槍,埋伏在路邊的山坡上。這個排本來要住在魏敬之家的,只因排長邵大牙在不遠的但家廟有個相好,便連夜住那兒去了。接到求救信,邵大牙便從相好的熱被窩里爬出來,直接就來了。待保安團走進伏擊圈,起義軍突然開火,沒槍的從山上往下滾石頭,將保安團打得亂作一團。剩下的團丁從石雨、彈雨中沖出去,繼續往前奔,跑不多遠,卻被前方黑壓壓的起義軍鎮住了。只見火把通明,各式武器林立,寒光閃閃,就像一堵銅墻鐵壁,任水也潑不進去。這么多人,豈是他們所能對付得了的?他們嚇得慌慌后退,然后朝著霍安縣城猛跑。
魏敬之聽到槍聲越來越稀,直至沉寂,深感絕望,這才孤注一擲,命人放火,然后攜家眷逃跑。谷傳堂命令即刻救火,只讓方子成帶著四五十個青壯年追擊魏敬之。
在燒紅半邊天的大火中,憋著一股氣的方子成立刻領著人馬鉆進了茫茫夜幕,順著麻流鎮往霍安縣城的官道急追。追了五六里,不見蹤影。領頭的吳淠河說:“魏敬之咋會從這走?這是大道。”方子成停住腳步,想想在理,立刻改走小路。
追了兩座山,仍然沒見魏敬之。夜風陣陣,黑幕沉沉,他們勉強能看見腳下的羊腸山道。看樣子,魏敬之早就抄小道溜了。
眾人正追著,方子成突然停住腳步,示意大家都不要動。他側耳細聽,似乎發現了什么。聽了一會兒,除了呼呼山風,聽不到其他異常。正疑惑,吳淠河發現不遠處的山坡上有個人影晃了一下。大家散開,豹子一樣沖了過去,果然摁住了一個人。
“說,魏敬之躲哪去了?”方子成厲聲問。
被抓的人聽了,不搭話,卻哭了起來。有人點燃火把湊到近前。方子成一看,愣了,是個女人,再湊近看,只見女人蓬頭垢面、衣衫破爛。方子成正要再問,女人突然大放悲聲:“是我,是我,我是桂小香。”
女人說完,身子一軟,就要癱倒下去,被方子成一把抱住。






女人說完,身子一軟,就要癱倒下去,被方子成一把抱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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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第三章



眼前像有一個非常熟的人,說著啥,一句一句,蚊子一般在耳邊嗡嗡嗡的。她聽不清楚,像是在做夢,像是躺在一條小船上。小船漂在水里,水不急不緩地涌動著,波浪一個推著一個,小船從這個浪到那個浪,再到另一個浪,不停地晃晃悠悠。
然后,像是掉進了水里,感覺是嗆了水,有水流到嘴里去了。她本能地張開嘴,水就喝了下去,一口接一口地喝。她感覺舒服了,一股熱氣像蟲子一樣爬遍全身,像是要蒸騰飛升起來。
漸漸地聽清楚些了,好像是方子成的聲音。
方子成說:“小香,你要挺住啊,咱這就走,咱這就回家。”
她聽見了,嘴角動了動,有了一絲笑,卻說不出話。她知道,說不定方子成此刻就在她家,與她爹娘商量,如何搭救她。或者,陪著他們一起落淚。可是,他怎么可能在這里呢,這里可是六萬寨啊。但是,她還是笑了,她聽到自己說:“好,你快帶我走吧,我想離開這里,我想在家待著,等著過門,嫁給你,當你媳婦,給你生孩子。”她又聽見方子成的聲音:“走,走,快走,回家,咱回家。”于是,她又像是躺在小船上了,身子軟得像是直接浮在了水面上,連小船也沒有了,就那么晃晃悠悠地往前,往前,往前,然后,什么都不知道了。
等她睜開眼,分明看到了爹娘,都噙著淚,望著她笑。娘握住她的一只手,淚流滿面。她以為還是在做夢,但是娘滴在她手上的一滴淚,讓她有了感覺,她動了一下,這不是夢,這是真的。
她還是不太敢相信自己,手指頭又動了動,感覺到娘的手緊緊地抓著她,攥得她生疼,像是怕她再跑了。她聽到爹娘幾乎是同時在說“醒了,醒了”。然后聽見爹感嘆一句:“老天爺啊,醒了就好啊。”
桂小香定定地看著爹娘,動了動身子,目光中充滿了疑問。
記憶中,她的雙手被綁著,像個麻袋似的坐在馬背上。一個小匪與她同騎一匹馬,坐在她身后,牽著韁繩,兩條胳膊夾著她,防止她從馬上掉下去。小匪有點忐忑,因為黑面虎發了話,這是大哥的女人,不該碰的地方不能碰。小匪拿不準哪里能碰,哪里不能碰,干脆都不碰。
山路曲曲彎彎,上山下坡,或羊腸小道,或亂石嶙峋,跑起來總不順暢。那馬一會兒小步走,一會兒顛著蹄子歡跑。無論是小步走還是大步奔跑,桂小香都被顛得五臟六腑移位,骨頭快要散架了。
桂小香的嘴里被塞了一塊布,堵得嚴絲無縫。她的喉嚨里只能發出一陣嗚嗚嚕嚕的聲音,連一個囫圇音都喊不出來。就是能喊出聲,又能有啥用?
小香是第一次被迫騎馬,不,應該說是第一次坐在馬背上,只覺得身子懸空,山風在耳邊呼呼地刮,往下一望,馬太高,令她心生恐懼,生怕從馬上掉下去。屁股疼,腰疼,肚子也疼,如果不是早晨吃了一碗燙飯,她肯定會被顛暈過去。
不知不覺,太陽已經偏西,小香餓得饑腸轆轆。她已經鎮靜下來了,知道是禍躲不過,怕也無用。她瞅個空子,扭頭往后看了一眼,希望方子成能像神兵天降,領人趕來救她。可是,她知道這幾乎是不可能,但她還是回頭看了一眼。
小香嘆息一聲,覺得自己不得不認命。女人的命或許就是這樣,像漂在淠河上的一片樹葉,漂到哪里是哪里。被土匪頭子金老末擄上山,這輩子還能有個啥好?她感嘆一陣,覺得不甘心。這輩子還沒有過上好日子呢,不能就這樣認命。她想。
黑面虎很狡猾,他害怕縣保安團或其他人伏擊,回山寨走的是偏僻小路,所以,即使方子成按正常思維從大路追上來,也不可能找到他們。
棗紅馬往前疾跑。身后的小匪背著槍,與小香保持著距離,兩條胳膊像兩根棍子,在她歪斜時,扶正她。小匪的心里既熱又癢,緊張得渾身冒汗。
太陽斜歪著照了過來。
有一段時間,桂小香像是暈過去了,因為馬隊來到東淠河邊就地休息時,她睜開眼,發現自己倒在一片草地上。她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躺在那里的。
過了東淠河,離六萬寨就不遠了。
黑面虎來到東淠河,神經松弛下來,料定追兵再也不可能追上來了,即使有兵來打,也不敢在六萬寨門前動手,便喝令大隊人馬停下來休息,吃東西。
黑面虎用一把刺刀挑著一塊烤熟的羊肉,來到桂小香身邊,蹲下身,瞧著她,咧嘴笑了,露出一嘴黑黃的大板牙:“小嫂子,餓了吧?吃口羊肉,我親自給你烤的。”
桂小香躺在清涼的草地上,已經被沁醒,因為坐不起來,只能斜著身子半躺著。她差點被黑面虎嘴里的濃烈煙臭味熏背過氣去,屏住呼吸,厭惡地閉上眼睛。
黑面虎觍著臉打量著她:“大哥真有福氣,這么俊的丫頭,我見都沒見過。”
桂小香不理他。
黑面虎晃了晃手中的羊肉,笑道:“小嫂子,餓了吧,吃塊肉。”桂小香何止是餓了,是餓過頭了,感覺不到餓了。她動了動,怒道:“綁著手,咋吃?”黑面虎這才發現桂小香的雙手還被綁著,便笑著騰出一只手給她解開繩子,順勢把一張糙臉在她的頭發上、臉上蹭。小香躲閃著,怒罵著,黑面虎則哈哈大笑。
桂小香的手已經麻木,失去了知覺,她活動了一下雙手,一把抓過羊肉,就要往嘴里送,突然又停住了,不敢吃,驚恐地望著黑面虎。
黑面虎淫氣十足地哈哈大笑,伸出衣袖抹了一把滿嘴的油,口齒不清地說:“吃,快吃,沒有毒,吃飽了好回去和俺大哥拜堂成親,進了洞房也有力氣。哈哈哈。”
羊肉真是太香了,桂小香長這么大只見過羊跑,還真沒吃過羊肉。別說羊肉了,似乎就沒咋吃過飽飯,饑餓總是像影子一樣貼著她的脊背。
爹娘天天忙著耕種,可收糧交租之后,剩下的連一家人喝稀飯都不夠,一年四季都要靠野菜支撐。她想不明白,家里為啥會那么窮。越窮越忙,越窮越累,到頭來還是窮。窮不算,還盡受人欺負,魏敬之來逼,土匪來搶。如今,又落入金老末之手。
桂小香不敢往下想。經過這大半天的奔波,她好像突然之間長大了許多。
不再猶疑害怕,桂小香狠狠咬了一大口羊肉,一股清香立刻浸潤了口舌,直逼肺腑。這是羊肉嗎?真的是羊肉嗎?與她同騎一匹馬的小匪將一個馬糞紙小包放在她面前,她遲疑了一下,不知道那是要干啥。扭頭看到黑面虎捏了一撮白面似的鹽撒在羊肉上,然后狼吞虎咽,她明白了,也學著樣子,撒上鹽吃,羊肉果然更香了。不管咋樣,吃飽了再說,就是死,也得做個飽死鬼,這輩子也算是沒有白活。

忽地響起一聲呼哨,隊伍七零八落地懶洋洋地繼續出發。這一段東淠河還有很深的水。對岸撐來了五個竹排,人馬分頭上了。每個竹排尾部,有一個敦實的艄公光著腳,手握一根細長竹竿,將竹排往對岸慢慢撐去。
東淠河在崇山峻嶺中穿梭,沿途眾多的涓涓細流匯入,水勢越流越大,狹窄處多是亂石嶙峋,水流湍急,濤聲震天,開闊處水勢平緩,靜寂無聲。河床開闊的地方,深的也有一人多深。商人依靠竹排往山外運送桑茶、竹麻、






對岸撐來了五個竹排,人馬分頭上了。每個竹排尾部,有一個敦實的艄公光著腳,手握一根細長竹竿,將竹排往對岸慢慢撐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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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樹木,將山外的布匹、鹽、煙酒等日用百貨運進山里。麻流鎮的千年繁華,自然得益于這條貼身而過的東淠河。
過了河,土匪沒有再捆桂小香的雙手,這樣,她騎在馬背上,就可以弓身抱住馬脖子。她的臉貼在馬脖子上,馬鬃飄揚拂面,顛簸前行。
離家越來越遠了,想到自己落入土匪之手,這輩子再也無緣與方子成長相廝守,小香不禁落下傷心的淚水。



一碗大米稀飯,稠稠的,晶晶亮亮,小香喝了一口,香噴噴的。哪來的米?又是向魏敬之換來的嗎?桂小香的眼睛會說話,瞅了一眼娘,又瞅了一眼那碗稀飯。娘明白了,滿心喜悅地告訴她:“丫頭,往后咱再也不愁吃穿了。”桂小香正想問,娘又說:“別說話,好好歇著。”桂小香只好不說話,喝了小半碗稀飯,昏昏沉沉又睡著了。
再醒來,已是黑夜。屋里亮著一盞油燈。
小香驚喜的是,方子成竟然坐在她床前一條長凳上,寶才立在他身邊。她睜大了眼,打量著方子成,他像是變了一個人,腰里扎著一條寬寬的黃牛皮帶,眉宇間透著英武之氣。寶才握著一根比他高一頭的木棍,背后別著一把大刀,刀柄上系著一塊紅布條。兩個人都興奮地望著她笑。
桂小香蒙了,像在夢里。
“小香,再也沒有人敢欺負咱了。”方子成笑瞇瞇地望著她。寶才接著說:“是的,姐,咱現在手里有刀有槍了。”
桂小香滿心疑惑,想支撐著坐起來。方子成急忙把一條被子墊在她身后,讓她坐直了。小香說:“快說說,這到底是咋回事?我的腦子轉不過來了。”寶才正要答話,娘在廚房喊他,讓他抱柴火去幫著燒鍋。寶才答應一聲,急忙跑出去了。
方子成呵呵一笑,給桂小香掖了掖被子,深情地望著她。小香被他望得不好意思起來。方子成被一種激情鼓舞著,沖動地抓住了小香的手。小香紅著臉,想掙脫,只是動了動,掙不脫,也就任他抓著。她迫切想知道這幾天家里都發生了什么。方子成卻急切地想知道她是如何從土匪手中逃出來的:“快說,你先說,你是咋逃出來的?吃了不少苦吧?”桂小香想了想,似乎在努力想清楚那些逝去的記憶。
馬隊過了東淠河,繼續往六萬寨走。那個小匪仍然與她同騎一匹馬。她想逃跑,覺得這是最后的機會了。可是仔細打量了周圍,發現根本不可能。又一想,大不了是個死,怕也無用,走一步看一步。想到這里,她倒是鎮定了不少。
因為離六萬寨已經不遠,土匪放松了警惕。有人哼起了小調,有人將槍裝進槍套里,有人講起了下流笑話。所有人的神經都松弛了下來,已經毫無戒備之心。唯獨桂小香的神經緊繃著,尋找著命運的轉機。
他們行進到一片小樹林,突然響起了啪啪的槍聲,炒豆子似的,爆響一片。土匪受到突然一擊,當即倒下幾個,隊伍大亂。黑面虎一滾身,趴在了地上,手里的槍也就響了。其余的土匪立馬占據有利地形,開槍還擊。
“哪個綹子的?”黑面虎高聲大喊,可是回答他的卻是更猛烈的槍聲。
桂小香被小匪拽下馬,押著往六萬寨方向跑,黑面虎在后面掩護。對面密集的子彈更猛烈地掃來,土匪都被子彈逼住,不敢抬頭。那一刻,沒有人再顧及她,她身邊不斷有人中彈倒下。土匪的人數越來越少。
那槍聲真是響啊,就像在耳邊炸響似的,桂小香雙手捂著耳朵,嚇得身子發抖。那個小匪躲在一塊大石頭后面,時不時看一眼桂小香,更多的精力是不斷地往對手的方向看,瞅空子放一槍。
突然,那個小匪撲騰一聲,直愣愣倒在她面前。小匪的腦袋被子彈穿了一個洞,汩汩往外冒血。他恐怖的眼睛還睜著,似乎在瞪著桂小香。桂小香啊呀一聲,嚇得轉過臉去,不敢再看。就是在這時候,一股魔力突然在她身上閃現。或者是嚇傻了,或者是嚇醒了,她顧不上哭,顧不上害怕,忘記了槍林彈雨,竟然站起身來,拔腿就跑。她跌跌撞撞,連滾帶爬,不管不顧,只知道離開這里,徑直往荒草樹林中逃去。身邊就是樹林和荊棘荒草,沒人注意到她。因為心慌腿抖,她摔了好幾跤,立馬爬起來,拼了命往草密處鉆。一轉身,那些槍聲便都留在了身后。
桂小香慌不擇路跑了很遠,也不知道跑到了哪里,發現一個小山洞,一頭鉆了進去。她順手將一根棍子攥在手里,臥在洞里不敢動,警惕地靜等天黑。深夜,四周寂靜無人,她才敢慢慢下山。憑著記憶,她往麻流鎮的方向疾走。她靈巧得像一只貍貓,腳步輕得像一陣風。餓了,揪些野果野菜,喝溪水,還在半山腰一戶人家討過飯。她只敢晝伏夜出,不敢見生人。因為恐懼、夜黑、驚慌,她走了許多冤枉路,竟然在大山里轉了一個圈。
她就那么往前走,懷揣著求生的希望,在黑夜里,一個人悄無聲息地走。走到第二天黑夜,她心中狂喜起來,覺得離麻流鎮越來越近了。遠遠地,她聽到前邊傳來了槍聲。她嚇了一跳,爬上一座山頭,看到麻流鎮方向一片火光。她以為是土匪半夜來報復,躲在山上不敢下來。后來,她聽到山路上有一群人慌慌張張地跑過去。等那群人跑遠了,她才敢下山,不料剛走上小路,發現前面又來了一群人,猝不及防,想再躲起來,沒想到還是被眼尖的吳淠河發現了。



就像是做了一個驚悚的夢,還沒醒呢,又做了一個翻天覆地的夢。
小香做夢也想不到,僅僅兩三天,麻流鎮就徹底變了天。魏敬之領著家眷趁夜逃跑,一些地主土豪被斗倒,土地、房子以及其他大量財產被分給了貧苦人家。方子成家只有幾畝地,僅夠自耕自種,算不得地主。方老摳分到了一件皮襖,那皮襖是魏敬之的,水光油亮的上等貂皮。桂德安家分到了地、糧食,還分到一壇咸菜。寶才抱著那一壇咸菜,喜滋滋地往家走,離家老遠就喊起來:“娘,娘,咱家有咸菜吃了。”
世道變了,窮苦人當家做主,翻身過上了好日子。
麻流鎮上熱鬧起來,到處是興高采烈的人群,花花綠綠的標語,報名當紅軍的窮人,唱歌的隊伍,拿著梭鏢、鳥銃、大刀和鋼槍訓練的士兵。鐵匠鋪徹夜不停地響著叮叮當當的打鐵聲。麻流鎮完全變了一個模樣。
腰里扎著皮帶別著盒子槍的谷傳堂和周賢,就駐扎在魏家祠堂。門口有人站崗,屋里一個接一個地召開著大大小小的會議,布置各項工作。來來往往的人嚴肅中透露著喜氣。周賢擔任紅軍獨立團團長,谷傳堂擔任政委。方子成去當了連長,不過,腰里沒有盒子槍。
寶才報名當了紅軍,回到家,喜滋滋地告訴爹娘。桂德安很高興,第二天也去報名。招兵的人看了一眼桂德安,有些猶豫。桂德安不滿了:“咋?嫌我老?不信咱比試比試。”桂德安伸出胳膊,露出青筋暴露的粗壯手臂。招兵的人笑了:“叔,我不是這意思,寶才已經參軍了,你再參軍,你家分的地誰種啊?”
桂德安不管這些,死磨硬纏,硬是參加了赤衛隊。他明白,分了田,分了糧,以后這日子好過了,可是,就像谷傳堂說的,這好日子來得不容易,如果大家不起來保衛,很有可能過不安穩,魏敬之跑了,還會回來,國民黨反動派和一切反動勢力,是決不會讓你過安穩的。你們過安穩了,他們就過不安穩了,他們能甘心嗎?因此,咱們得團結起來,擰成一股繩,保衛勝利果實。
桂德安去了赤衛隊,腰里扎著一根粗繩子,走路挺胸抬頭的,看上去既精神又年輕。路上碰到方老摳,鼓動他也參加赤衛隊。方老摳直搖頭。桂德安笑了,知道他膽小,走路都怕踩死螞蟻,也就不再激他。方子成在隊伍上回不了家,方老摳正為此事著急,見了桂德安也不知道該說啥,只是嘆氣。桂德安知道他的心事,這也是自己的心事,可他不便直說,就拿話敲打他:“你看這子成天天忙著隊伍上的事,其他的事就顧不上了吧?”方老摳對著桂德安翻了一個白眼珠子,氣得磕了磕煙灰,攥住旱煙桿就往鎮上走,身后甩下一句話:“我就是掐著他脖子,也要把他掐回來。”
方老摳怒氣沖沖去隊伍上找到方子成,見面就吼:“你小子天天鬧革命,還要不要媳婦了?”
方子成看爹氣得嘴歪鼻子斜,反而笑了。
方老摳板著臉,不由分說,抓住兒子的胳膊就往家拖。方子成不走,兩個人糾纏在一起,誰也說服不了誰,正好周賢來了,問明情況,命令他跟爹回家,處理好家事。
那天晚上,方二爺挎著竹籃,竹籃里仍然裝著四個雞蛋、兩把掛面,那半布袋米由方子成拎著,方老摳領著徑直去桂小香家。方老摳手上多了那件貂皮襖,他要把皮襖送給親家。
三人上門,再續前緣。方二爺坐在那里喝水,笑瞇瞇的,不說話。方老摳仍然坐著抽旱煙。“親家,咱兩家的緣分是天注定,誰也拆不開。這東西你還得收下。”方老摳說。桂德安抹了一把濕潤的眼,說:“咱紅軍真是窮人的大菩薩啊,保佑小香平安回來了。”
方子成插話說:“是啊,多虧山那邊的紅軍游擊隊出其不意打了那么一下子。”
方二爺嘆道:“嗯,看來這世道真是變了。”方老摳將那件皮襖在桂德安面前揚了揚,特意提高了嗓門:“看見了吧?這件皮襖歸你,我一天也沒穿。以后不許你這個老東西再叫我老摳。”說得桂德安哈哈大笑。方老摳也忍不住笑了。
方子成和桂小香的喜期仍然定在立夏節,婚事并沒有完全按照麻流鎮的老風俗操辦。那天,谷傳堂和周賢自薦當了“喜主”,領著方子成親戚家的孩子和吳淠河等人組成了一個接親隊伍,牽著繳獲的一匹大紅馬代替花轎去接新娘。戴眼鏡的谷傳堂、白凈的周賢喜氣洋洋地走在前頭,吳淠河牽著大紅馬隨后,孩子們圍著大紅馬,心花怒放地跟著走。眾人抬著四樣禮:一塊豬肉、一壇酒、一包紅糖、一包喜粑粑,還有兩根蔥、一束艾、一團錫(意為愛媳),敲鑼打鼓往桂德安家走。
桂德安和小香娘在門前迎接,滿臉喜氣,收禮,迎接眾人進門,然后,回贈了蒜頭、棉絮(意為說話算數及愛婿)。桂家就在院子里擺了午席招待眾人。
方家帶來的禮品,酒和肉,在屋里轉了一圈,露了一個臉,再拿出來,立馬就派上了重要用場,肉做了菜吃了,酒作喜酒喝了。
小香坐在里屋,幸福地期待著。聽著外面的鬧騰,她反而安靜了。
吃過飯,吳淠河放了一掛鞭炮催妝,催嫁娘為新娘“開臉”“換衣”,換上男方家送來的新衣。桂小香逃回來之后,還是拿著那塊紅洋布到鎮上裁縫鋪做了衣服,穿在身上正合身,光彩照人,紅光滿面。眾伴娘嬉鬧著,七手八腳為小香穿上新衣裳、大紅花鞋,蓋上了紅蓋頭。
鼓樂聲中,小香由伴娘扶著慢慢走到堂屋。堂屋的條案上,已點燃了香燭。小香拜辭祖宗,拜辭父母。
嫁妝是一只紅漆樟木箱子、兩把竹椅、一只木盆,外加一只竹篾編的“烘籃子”。紅漆箱子還是小香娘當年的陪嫁,請人重新漆了一下。竹椅和“烘籃子”是找篾匠打的。大別山的冬天特別冷,家家都有“烘籃子”。陪嫁的那只“烘籃子”,寓意著從今往后日子過得紅紅火火。只有那只木盆,是早幾年桂德安在麻流鎮買的,一直沒舍得用,留著給小香當嫁妝。
娘家兄弟寶才將姐姐背到棗紅馬跟前,扶她上馬,意思是不帶走娘家的土。小香的手一摸到馬,立刻像被火燙了似的,呀的一聲本能地往后直退,渾身打起了哆嗦。
谷傳堂和周賢對望了一眼,似乎明白過來。周賢說:“現在咱窮人翻身做主了,用不著忌諱舊規矩,坐花轎。”很快,人們找來兩根毛竹,綁上竹椅子,鋪上布墊子,做成了一個簡易轎子。
桂小香坐上轎子,哭哭啼啼被人抬走了。院子門口,桂德安和小香娘立在那里,望著一行人漸行漸遠,抹淚不止。院子一下子空了、寂靜了。他們的心也一下子空了。
轎子抬到方子成家院門口,新娘腳下鋪了一條大紅氈子。這條氈子連接著另一條氈子。這條氈子走完,一個小男孩拿起,立刻接上第二條氈子。第二條氈子走完,一個小女孩拿起,再接第一條氈子。兩條氈子交替向前傳,一直傳到堂屋,寓意著“傳代”。
婚禮儀式開始了。新郎、新娘拜天地,拜父母,夫妻對拜,然后,送進洞房喝圓房酒,向賀喜的大人孩子撒花生、毛栗子,祝愿新娘早生貴子。
酒宴很簡單。谷傳堂和周賢都講了話,講了一些祝福的話,講了一些革命的話。谷傳堂還當場作了一副對聯,念給大家聽:“大別山革命風云眾子成,麻流鎮喜結良緣識小香。橫批:幸福永遠。”大家聽了,齊聲鼓掌叫好。一時間,歡笑聲、掌聲不斷響起,熱烈如火。
桂小香躲在紅蓋頭下,也偷偷地叫好。那一天,是她最幸福的一天,卻不是最難忘的一天。至于哪一天最難忘,她也說不清楚。


夜深了,眾人散去。
大地一下子靜了下來。桂小香還頂著紅蓋頭,坐在床沿。她能聽到自己的心跳。激動、緊張、期待,她的手心沁出了細密的汗。
方子成輕手輕腳推開門,走進了屋。這個新郎官一直咧著嘴無聲地樂著。這是心中的樂,無法抑制地往外飄。紅燭閃亮,照亮了紅衣的小香。紅衣、紅蓋頭,在搖曳的燭光下,像火一樣熱烈。他心花怒放,目光像月光下歡跳的河水,無限憧憬地凝望著那一團熱烈的紅。屋里有一股香味,淡淡的。極度興奮之中,他沒有得意忘形,警覺地環視了一眼四周,甚至還彎腰看了一下床底。他知道,鬧新房的兄弟們神出鬼沒的,有著千百年留下來的智慧,花點子多。他怕他們藏在屋里哪個旮旯,鬧自己一個大紅臉,更令小香難為情。此時,屋里除了他和小香,再沒有別人。他終于放下了心。
方子成輕輕走到小香身邊,伸出雙手,心跳得怦怦的。他看到一條烏亮的大辮子,盤在小香頭上,扎著紅頭繩。那精致的烏發往后梳去,一張白皙生動的臉,像清晨一朵含苞欲放的牡丹,靜止在他的眼前,罩上了一層令人心旌搖動的紅暈。柳葉眉,目含春露,雙唇微啟,露出一抹米白的牙,嘴角綻放著幸福羞澀的笑。方子成的心霎時熱流滾滾,像融化了一塊巨大的紅芋糖。他屏住呼吸,激動得身子有些抖。他看到那長長的睫毛輕輕地撲閃了一下,一朵花便完全綻開在他的面前。他輕輕地、小心地、緊緊地摟住了小香,讓她的臉貼在自己的胸前。他的身體在戰栗,心在狂跳,淚水掉在了小香的頭發上。他感覺到小香也在戰栗,胳膊像樹藤一般緊緊地箍住了他。小香哭了。
短短幾天,如夢似幻。生離死別,如今終得歡聚,自是感慨萬千。無常的命運紅繩,又將他們連接到了一起,有情人終成眷屬。這一切,來得多么艱難,又是多么轟轟烈烈。此刻,似乎只有淚水才能表達他們心中翻江倒海般的情感。
方子成喃喃道:“再也不分開了。”
桂小香更狠勁地箍住方子成,手指頭像是要摳進方子成的肉里,算是自己的回答。方子成目光似火地端詳著小香的臉。小香的膽子也大起來,也端詳著他。兩個人都癡癡地凝望著對方。方子成說:“我想讓你變成一只小蟲子,把你吃進肚子里去。”
桂小香輕輕打了他一拳,嬌羞地低下了頭,半晌說道:“以后咱好好種地吧。”
方子成說:“種地,好好種地,還要生一大幫孩子幫咱種地。”
小香不說話,小拳頭又輕輕捶了一下方子成的腰。
方子成更得意了:“往后,咱們的孩子就能過上好日子了。”
方子成的話,讓桂小香的心里飽滿起來,像秋天的田野,每一絲氣息都有著收獲的香甜。
像是受到了某種情緒的感染,小香忽地喃喃道:“那槍真是太響了,我害怕。”她往方子成的懷里縮了縮,“別離開我,別離開這個家,別去打仗了,好多血,真的,說死就死了。就死在我眼前,太嚇人了。”
方子成知道她是受了驚嚇,還沒有完全恢復過來。他的心痛起來,貼在她的耳邊,柔聲安慰她:“別怕,有我呢,我不走,我就在這里。”
在方子成溫暖結實的懷抱里,桂小香的情緒慢慢穩定了下來。她的臉頰燙燙的,身子燙燙的,她像是一棵熟透的高粱,把自己點燃了。
方子成吹滅了蠟燭。屋里立刻被黑暗籠罩了。
山林起了風,濤聲遠遠近近地涌了過來。
風勢很強勁,甚至吹動了院子里的什么東西,發出嘩的一聲響。窗戶上的紙,屋脊上的草,都在風中不斷地發出細碎的聲響。風隨人意,似乎在遮掩他們幸福的羞澀,讓他們迎風奔放、狂舞、揮灑、燃燒。



那天早晨,桂小香第一次在婆家做飯。幾十年之后,她還記得那餐飯,是用頭天婚宴上的剩飯,加水燒開做的燙飯。菜園邊有一片荒地,她采了一把野蒿,洗凈剁碎,摻了碎米面,放了鹽,做成了蒿子粑粑。季節深了,但是這里的蒿子并不老。蒿子粑粑在鍋里炕得焦黃,清香繚繞。妙的是,她像變魔術似的,炒了一盤腌雪里蕻,雪里蕻里還藏了幾片紅辣椒。
桂小香將飯菜擺上桌,輕盈盈地喊公婆起床吃飯。方子成的爹娘早就起床了,這是他們的習慣。但是那天老兩口起床了卻不出門,坐在床沿偷偷地樂。
子成娘忍不住幾次要出門去做幫手,都被方老摳抓住了。子成娘不滿地白他一眼,又忍不住笑。直到桂小香輕言輕語喊他們吃飯,兩人才樂呵呵地從屋里走出來。
桂小香又去喊方子成。方子成故意賴在床上裝睡,任桂小香喊,就是不答應。小香伸手去掀被子,卻冷不防被他一把拉進了被窩。方子成貪婪地吸溜著鼻子親她。羞得桂小香滿臉通紅,推開他,指了指堂屋。方子成笑了,貼在她耳邊小聲說:“我就是想弄明白,你咋這么香,你身上的香氣是打哪兒來的。”
小香輕輕用指尖嬌嗔地掐了他一下,然后跑到門邊,站定,靜神,讓自己平靜下來。站了一會兒,心跳穩了,她才理了理頭發,若無其事地鎮靜著開門走出來。
這時,方二爺推開院門進來了,看到桌上的飯菜,樂了:“哈,真是無巧不成書,來得早不如來得巧。”方老摳坐在桌前,面無表情地嘟噥一句:“狗鼻子真靈。”子成娘說:“他二叔,快坐下吃吧,嘗嘗小香的手藝。”
小香喊了他一聲“二叔”,招呼他坐下吃飯。
方子成扣著扣子從新房出來,像一只餓狼看到肉,拿起一塊蒿子粑粑狠狠咬了一大口,一小半粑粑就進了他的嘴。方子成用力地嚼著,瞪見桌上的菜,說:“這咸菜你們知道咋來的?”子成娘說:“我正想問呢,這個季節了,這菜從哪兒弄來的?”
方子成說:“這是小香家打土豪分的財物。”
出嫁時,小香悄悄對娘說,她想帶點咸菜。娘會意一笑,悄悄去屋后找了兩片干荷葉,借鍋里的水汽烤了烤,變軟了,包了一些讓她帶走。現在,方子成一家人因為這盤腌雪里蕻和紅辣椒,吃得熱火朝天。
方老摳忍不住感慨:“日子就該這樣過,這才叫日子。”說完這句話,他斜了一眼方二爺。方二爺若無其事,仍舊呼嚕呼嚕吃燙飯。子成娘的鼻尖上沁出了熱汗,吃一口燙飯,再吃一口燙飯,才舍得吃筷子頭上那一星兒咸菜。“還是咸菜下飯。”她說。方二爺吧嗒著嘴,高聲大嗓道:“整個麻流鎮,也就是春來菜館的菜好吃。如果再切點肉糜放一起爆炒,那就趕上春來菜館了。”
方二爺和公婆的話,都透著對小香的由衷贊賞。桂小香心里充盈著滿足、幸福、快樂。她低著頭,笑瞇瞇地只管吃自己的飯。方子成呼嚕嚕地吃著燙飯,騰出嘴來說:“等著吧,這日子越過越好,以后,天天都會有肉,大塊肉,肥得流油,清燉的,紅燒的,烤的,想吃多少吃多少。還有大白饅頭,大米飯,管夠。等著吧。”
方子成的話說得堅定有力,信心滿滿,讓人聽得無限向往。方老摳情不自禁地抿了抿嘴,像是那樣的日子已經擺在了眼前似的。方二爺則很響亮地咽了咽口水,用手抹了一把嘴。小香和婆婆停了筷子,滿眼放光地望著方子成。他們的神情都像是在告訴方子成,他們相信那一天,期望那一天。方二爺嘆了一口氣,神情黯然下去,說:“只怕我這把老骨頭等不到那一天了。”方子成說:“二叔,你就等著吧,到時候,也幫你娶一房媳婦。鎮上的小翠如何?”眾人忍不住樂。方老摳輕輕在兒子頭上拍了一下,罵道:“我讓你沒大沒小。”算是對他的懲罰。
方子成遞了一個粑粑給爹:“爹,你咋不加入赤衛隊?”方老摳說:“我這身子骨,弱不禁風,能干啥?我不像你老丈人,壯得像頭牛。”方二爺接話道:“我要是再年輕幾歲,也去你們隊伍上,興許就能光宗耀祖,混個人樣出來。”方子成說:“二叔,你一點也不老呀。咱隊伍上也需要你這樣的人,能識文斷字。”方二爺一愣,沉吟著,似有所悟:“我真的行?”
通信員匆匆跑步過來,敬了一個禮,通知方子成速去團部開緊急會議。方子成二話不說,把碗一推,站起身,緊了緊皮帶,拔腿就跑。“等等!”桂小香喊道,拿了一個蒿子粑粑追了幾步,塞進方子成的口袋。她幫子成整了整衣領,抻了抻衣角,眼圈兒就有些紅。方子成一個立正,朝她調皮地敬了一個軍禮,急忙跑了。
方子成跑遠了,桂小香還站著,直到望不見他的背影。新婚第二天,方子成就回了隊伍,把小香的心也帶走了。
這時,方二爺將碗一推,嘴一抹,站起了身,豪邁地說:“我去報名。”

方老摳去麻流鎮捉來一只豬娃子,黑油油的,在豬圈里橫沖直撞,哼哼唧唧不停。方老摳安了心要把日子過紅火。桂小香去山坡上打了一筐豬草,剁碎,在大鍋里煮熟拌上稻糠。一只石槽成了小豬的碗,小豬吃得吧唧吧唧的。小黑豬吃飽了,就懶懶地睡覺,安心曬太陽,再也不哼哼唧唧。
小香望著小黑豬,喜得半天沒挪步。只聽外面一聲脆脆的聲音在喊:“小香嫂子在嗎?”桂小香聞聲從后院的豬棚里出來,只見一個漂亮姑娘,十七八歲的樣子,大大的眼,圓圓的臉,白白凈凈,齊耳短發,腰里扎著一根棗紅色皮帶,颯爽英武。她身后,跟著一個小姑娘蘭蘭,懷里抱著一個大包裹。兩人站在院子里。
來人是吳芳英,見到小香,親熱地上前拉住了小香的手,笑著說:“小香嫂子,今日這一見,我才知道那土匪為啥大白天也敢來搶人了,你就是咱大別山的一個天仙啊。我還沒見過這么好看的人呢。”兩個人說笑了一陣,一下子就親密得像姐妹了。
吳芳英接著說:“現在咱們的紅軍隊伍、赤衛隊、游擊隊都在忙著打土豪分田地,忙著軍事訓練,急需軍鞋軍衣,咱們婦女應該負責這個活。你說對不對?我想請你也出一份力,咋樣?”
吳芳英快人快語,水汪汪的大眼睛盈滿了笑意,長睫毛像扇子,說著話就會忽閃那么一下,讓人憐愛。蘭蘭望著她倆只是笑。
桂小香滿心歡喜地答應了,這是她能做的。她想過也去當紅軍,還沒有來得及和方子成說,他就被喊走了。桂小香一見吳芳英,就喜歡得要命,她小小年紀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勁頭,果敢大方的行事風格,讓小香佩服。
吳芳英長得好看,聰明膽大。魏敬之的侄子魏忠禮也是一個地主,家境富有,打土豪時,農會幾撥人去了他家,都找不到他藏的貴重財物。魏忠禮哭喪著臉一個勁兒地示窮,說這幾年把家里的錢都花光了,根本沒有多余的,自己吃的也是粗茶淡飯,有時還借錢過日子。沒有人會相信他的鬼話,可是搜來搜去,也只搜出一些糧食和生活用品,再也搜不出其他。大家都懷疑,卻都沒有辦法。吳芳英聽說后毛遂自薦,要去會一會狡猾的魏忠禮。她私下找到魏忠禮家的幾個長工,耐心做工作,終于打消了長工的顧慮,說了魏忠禮財物的藏匿點。
吳芳英成竹在胸,領著人去了。
“魏忠禮,你要放老實些,前幾次你對抗農會,把貴重東西都藏起來了,今天如果再不把貴重東西交出來,我就要把你當劣紳打了。”吳芳英的態度非常嚴肅。
魏忠禮繼續老把戲,哭窮道:“你們哪曉得我家這幾年的狀況啊,那是王小二過年,一年不如一年,錢都給閨女去城里交學費了,哪里還有貴重東西?外面的人不曉得,還以為我家多富有呢,這真是要冤枉死人啊。”魏忠禮說完,真的掉了幾滴淚。
吳芳英目光如刀,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魏忠禮。魏忠禮看了她一眼,不敢與她對視,低下腦袋繼續裝可憐:“我說的都是千真萬確的,你們若不相信,可以搜,搜出來了,我甘愿受罰,搜不出來,你們可不能再說我不老實了。”
吳芳英見狀冷笑一聲,不動聲色地一揮手,幾個農會成員七手八腳找來了鋤頭和鐵鎬。吳芳英帶領眾人直奔堂屋的夾墻。魏忠禮的腦袋里嗡的一聲,亂成一鍋糨糊,一下子就傻了眼。吳芳英沖他厲聲道:“我看你就是不見棺材不掉淚。”魏忠禮眼睜睜看著他們把墻挖開一個大洞,露出了三只裝滿貴重財寶的大皮箱。
這件事立刻傳開了,大家都贊賞吳芳英的智慧、潑辣、大膽。吳芳英一下子成了家喻戶曉的人物,名字像長了腿,大家都知道她。
蘭蘭解開包裹,將鞋樣、黑布、針線攤了一桌子。“三天,做十雙鞋,能不能完成?”吳芳英問。桂小香吃了一驚,時間太短,還要納鞋底,她以前給爹和弟弟做過兩雙鞋,都是閑了才納幾針,從來沒有這么趕過。桂小香遲疑起來。吳芳英不等她表態,就鼓勵道:“嫂子想想辦法,總是會有辦法的。好不好?”桂小香看著吳芳英信任的目光,受到鼓舞和信任,心中一熱,點頭答應:“我試試。”
吳芳英走了。小香望著她的背影,癡癡出神。小香舍不得她走,打心里喜歡她。回轉身,小香笑自己,這是前世的緣嗎?
桂小香領了任務,就一門心思扎進去了。想到自己做的鞋,有可能是方子成穿,周賢穿,谷傳堂穿,吳淠河穿,寶才穿,他們的戰友穿,她就有了精神,有了使不完的勁。她急火火地做完家務,就動手做鞋。堂屋的八仙桌,是她的主戰場。婆婆幫她找來碎布,和她一起打糨糊,然后將碎布一層層粘上,做成袼褙,放在院子里曬太陽。她等不及曬干,就燒火烤,很快將袼褙烤干。
吳芳英給的布太少,袼褙不夠。她急得到處找碎布。回到娘家,娘家本就穿得叮當響,哪來的碎布?她急得盤算著去哪里找碎布,如果連這點事都做不好,她還怎么有臉見吳芳英?
桂小香愁得上火,唇上起泡。婆婆燒鍋做飯,去柴火堆抱了一抱柴草丟在鍋灶前。柴火里掉下一片竹筍葉兒,深紫長條,一掌多寬,像一塊布。桂小香遠遠看見,跑過去撿了起來,有點失望。拿著那個竹筍葉兒,左看右看,她忽然高興起來:“有了,有了。”
難怪桂小香如此興奮,筍衣代替一張袼褙,能省布。鞋底墊上三四層筍衣,納上線,就和全部袼褙做的鞋底沒啥區別了。做到最后,布還是不夠。小香想了想,跑進里屋,毫不猶豫把自己棉襖的夾層給剪了。冬天還早呢,她想,到冬天再說。
桂小香沒日沒夜地納鞋底,天亮了才睡一會兒,雞一叫又起床做飯。婆婆讓她安心先做軍鞋。小香答應著,仍然麻溜地做家務,然后手不停歇去做鞋,就連上茅房都是一溜小跑,生怕耽誤工夫。
第二天半夜,方子成回來了,小香還沒睡。方子成見小香納鞋底手都納腫了,心疼地握住她的手不愿意松開。方子成燒了一盆熱水,給小香泡手,小香泡了一會兒,又上鞋幫。方子成奪下她手里的鞋幫和錐子,將她摟在懷里,告訴她,部隊明早要出發,有任務,什么時候回來,不知道。
桂小香緊張起來,摟緊了他,怕他跑了似的。“要打仗嗎?”她的聲音有些飄浮。方子成沉默著,不搭理她,貪婪地在她身上嗅著。“真香。”他咕噥了一句。他將她輕輕放在床上,凝視著她,心中像奔涌著一條大河,像暴雨后的淠河,山洪暴發,洶涌澎湃,勢不可當,勇往直前,要急著去尋找一個風平浪靜的如大海一般廣闊的地方。那里,是他生命的港灣。一豆油燈,不好意思地眨著眼睛,像小香一樣羞澀。方子成一抬頭,吹滅了油燈。黑暗像潰破的堤壩,濤聲如雷,滾滾向前,恣肆汪洋。
……
方子成醒來的時候,天已蒙蒙亮。小鳥的啁啾聲清脆悅耳。他發現桂小香坐在昏暗的晨曦里,摸索著還在納鞋底,哧哧的過線聲,輕輕柔柔,像林間小蟲子的細微鳴唱。她的側影,像一幅剪畫,黑亮的頭發披在身后,傾瀉著萬千柔情。他無聲地看著,覺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如果能天天守著她該有多好。他如癡如醉地看著她,生怕打擾了她。有那么一瞬間,他夢想著就此纏綿一生,香夢一世。他將臉貼在小香的身上,深深地嗅了一口,陶醉于她的馨香之中。這個青春勃發的小伙子,在那樣一個靜謐的晨光里,竟然莫名濕了眼睛。是留戀不舍,還是幸福太短暫?抑或其他原因?他抹了一把淚花,忽地坐起了身。
天亮,他就要出發了。



周賢正帶領新戰士進行軍事訓練,吳芳英來了。吳芳英遠遠地看著他們,在一棵大樹下來回走步。
周賢見她來來回回地走,心神不定,知道一定有事。他讓大家繼續訓練,然后向吳芳英招招手,大步朝她走過去。
“芳英,什么事?”
說來有點奇怪,周賢天不怕地不怕,唯獨見到吳芳英心里有點慌,有點怯,心跳莫名地加快,臉也莫名地熱。按說不應該,他在省城安慶讀洋學堂,漂亮姑娘見過無數,都沒有這樣的感覺,為何獨對吳芳英有這樣的感覺呢?他無法接受的是,革命剛剛開始,許多事情等著他去做,不能就此分心。想到這里,他很快鎮靜下來,叮囑自己什么事也沒有。他走向吳芳英,臉上掛著微笑,極力表現出正常的姿態。但是他感覺臉上的笑還是與平時不一樣。怎么不一樣,他說不清楚,只是感覺到了。他有點沮喪。
是因為吳芳英長得好看嗎?蘋果樣的圓臉,泛著蘋果樣的紅暈,水汪汪的大眼睛,長睫毛忽閃忽閃的,像是會說話。但是,好看的姑娘多著呢。吳芳英還有她英武的一面,扎著武裝帶,斜挎一支盒子槍,齊耳短發,盒子槍的背帶在胸前畫了一個飽滿柔和的曲線,那韻致、英氣像這五月天的一棵小樹,蓬勃、昂揚著青春的朝氣。這是生命的另一種美,與那些教室里文弱的美迥然不同。還有,她工作中表現出來的大膽、智慧、麻利、果敢,這些元素組合在一起,混合在她身上,便熠熠生輝了。看上去,她是那么玲瓏剔透、冰雪聰明、楚楚動人。周賢暗暗贊嘆,這真是大自然的造化。
周賢向著吳芳英走去,心中暖暖的,似乎有一股滾燙滾燙的力量,充斥了他身心的每一個細胞。他想,這山、這水、這人,應該有一個祥和富裕、平等自由的新世界。一剎那,他覺得這世界太委屈吳芳英了。
吳芳英見周賢向自己走過來,頓時笑靨如花,大大方方地向他招手。她臉上的紅暈似乎更紅了,像一朵嬌羞的云。見周賢問她,她稍一沉吟,笑著說道:“你看,本來我是要向周團長報告的,卻被你搶先問了。”她有點不好意思起來,繼續說,“這段時間我們婦女會參加打土豪分田地,工作進行得很順利,可是,也遇到了一些問題。”
“什么問題?”周賢嚴肅起來,“需要我幫助做工作嗎?”
吳芳英咬了一下嘴唇,猶豫了片刻,像是下定了決心,說:“有一戶人家,我們吃不準,就沒有動,可是不動吧,其他地主土豪又有意見,說你們共產黨為什么不動那一家,專門動我們?是不是我們是軟柿子,沒有后臺?說這不符合共產黨的政策。所以,我今天來,就是特意來請教周團長。”
周賢一愣:“你說的是我家?”
吳芳英看著他,點點頭。
周賢拍拍腦袋,有些自責地笑了:“你看我這些天都忙暈了,啊,我們共產黨鬧革命不能搞特殊化,要一視同仁,共產黨員更要以身作則,做出榜樣。你們不能因為我而影響整體工作,應該按照政策,該如何做就如何做,不管他是誰,明白了嗎?我爹的確是大地主,你們按章程打土豪分田地,不要有任何思想顧慮。不打,就是包庇。如果我的家人不配合,就說是我叫你們去打的。否則,我為什么還要信仰馬克思主義參加革命呢?”
“這……那可是你的父母啊。”吳芳英還是感到為難。
“就這么辦,我等你們的消息。”周賢果斷地說。
“那……好!”吳芳英答應著,飛快地瞟了一眼周賢,心中多了一層敬佩。
說著話,他們沿著那條山道不知不覺往前走,都沒有要分別的意思。羊腸小道貼著山腳,道邊是涓涓溪流,叮咚脆響。他們沿著溪邊走,既避開了眾人,眾人也能看見他們,又非常安靜。
周賢注意到了吳芳英的目光,站住了。“你是想問,我為什么要自己革自己家庭的命嗎?”周賢看著吳芳英,目光里閃過一絲柔情。他已經完全從自己的情感中走了出來,進入工作狀態。他將那一點點萌芽狀態中的情感驅趕得煙消云散。
吳芳英在他的逼視下,似乎被戳穿了小心思,倒顯得不自然起來,臉色倏忽間更紅了。周賢瞥見了那倉皇閃過的女兒的嬌羞,裝作沒有看見,抬頭望向遠處的山巒。
天空如洗,碧藍得沒有一絲白云。那棵千年桂花樹郁郁蔥蔥。他望著眼前壯美的景象,陷入了沉思。“知道咱們國家這九十年來的遭遇嗎?”
吳芳英搖了搖頭,渴望周賢講下去。
“從1840年起,帝國主義打開了中國的大門,我們中國就一直受著外國人的欺侮,八國聯軍,《馬關條約》,哪一樣不是插在我們心頭的一把鋼刀?好不容易推翻了清政府,到了民國,軍閥割據混戰,蔣介石獨裁,背叛革命,屠殺共產黨人,國家積弱,民不聊生……國家的出路在哪里?”
那天,周賢對吳芳英敞開心扉,談國家形勢,談他讀書時怎么加入共產黨,談組織上如何派遣他回家鄉開展武裝暴動,談他的崇高信仰。“從入黨宣誓的那天起,我就把自己交給天下百姓了。讓天下百姓都過上好日子,我要為這個理想奮斗,即使舍命,也不后悔。”吳芳英聽著周賢的話,被深深感染,敬佩之情油然而生,感受到了一個英雄男兒的博大胸懷。她似乎看到了一幀偉大壯闊的藍圖,在眼前鋪展開去。她熱血沸騰,心中盛滿了對周賢的贊賞和敬仰。他選擇拋棄自己的榮華富貴,心甘情愿為窮苦百姓謀幸福,他不是“苕”,是高尚,是有大境界。如果有人非要說他是“苕”,那么她打心眼里喜歡這樣的“苕”。這樣的“苕”,和窮人是一家人,和窮人心貼著心。
“周團長,你講得真好,讓我明白了許多道理。”吳芳英似乎還沒有從剛才的情境中走出來,“以后有機會,我一定找你再給我上課。我佩服你這樣的大英雄。”
吳芳英說完,臉一紅,笑著就要跑走。
“等等。”周賢喊道。吳芳英停住了腳步,瞥了他一眼。周賢慢慢走近她,有點艱難地說道,“芳英,你知道,我爹娘就我一個孩子,他們年紀大了……我是說……我是擔心,他們今后怎么自食其力。我以前沒有想到過這個問題。”
吳芳英一愣,隨即說道:“周團長,我明白了。”
周賢望著吳芳英的背影,若有所思。
第二天,吳芳英帶著幾個人,再一次到了周佐廷家。看到他們,周佐廷當然明白,一頭的怒火卻不敢發出來:“怎么又來了?我再說一遍,我兒子是紅軍團長,我們是革命家屬,你們打我家的土豪,這不符合共產黨的章程!”
吳芳英說:“只要是地主土豪,就是革命家屬也不能包庇,更要帶頭配合。”
周佐廷搬了一把太師椅,坐在門口,想以身體阻攔。吳芳英鐵了心,果斷下了命令:“執行命令,馬上清點財物,造冊登記。”
幾個農會成員不由分說,擁進屋去,兩個人看守著周佐廷和他夫人,防止出現意外,另外幾人開始一間屋一間屋地清查。周佐廷驚恐不安地看著那些昔日的佃戶往外抬東西。周夫人坐在那里,只是念佛。周佐廷大罵兒子:“你這個不孝子啊,你這個敗家子啊,你這個白眼狼啊,我們白養活了你啊,你是想要了你爹你娘的命啊。”
周佐廷的哭抑揚頓挫,聽上去像是在唱廬劇。大別山的廬劇就是這樣子,不要說是這樣的唱罵,就是婦人哄孩子睡覺,或者墳前送別親人,也多有廬劇的腔調。
吳芳英看著他們,心情很復雜,對地主的恨之外,多了一層憐憫。這是因為他們是周賢的父母嗎?想到周賢,她心中涌起了一絲同情,態度便溫和了許多:“你們放心,我們打土豪分田地是有政策的,我們研究過了,你倆年齡偏大,身邊又沒有人照顧,我們會多留一些財物,足夠你倆后半輩子的吃喝。”
周佐廷不理她,拉起夫人就往外走。看守的農會成員不讓走,周佐廷說:“我找自己的兒子犯了哪家的王法?”
吳芳英連忙示意放行。
周佐廷和夫人匆匆出門。周佐廷在前邊走,老伴在后面跟。他們身后,不遠不近跟著兩個農會成員。吳芳英怕他們出意外,派人一步不離地跟著看護。
周佐廷見了兒子,也顧不上邊上的其他人,劈頭蓋臉就吼起來:“兒大不由娘,你要鬧革命,老子不管你,自己的路自己走,只要不后悔。老子倒是想問問,你在共產黨里當了官,我們是不是堂堂正正的革命家屬?既然是革命家屬,是不是該受到保護?現在吳芳英那個黃毛丫頭,帶人上我們家打土豪,把我們家抄了個底翻天,我倒是想問問,你還管不管?”周佐廷說著,怒不可遏,抬手就要打周賢,站在旁邊的寶才忽地擋在了周賢面前。周賢笑笑推開了寶才。待周佐廷再次抬手時,早已泄了大半的底氣,剛抬起胳膊就垂了下去。
“爹,娘,你們消消氣,聽我說。”周賢勸道。
周夫人在旁邊不停地抹淚,此時說道:“你要真想要我們的老命,就讓我們死個痛快吧,不要這樣慢慢折磨人。早死往生也沒啥不好。”
周賢扶母親坐下,安慰道:“不義之財都是要還給貧苦百姓的,這是共產黨的政策。佛家不是講布施嗎?這也是布施。是地主土豪,都要打,概不例外,打咱家的土豪,是我讓去的,咱家在麻流鎮財產最多,咱不帶頭,這工作咋做呢?再說了,這不也是給咱家求福報嗎?娘,你說對嗎?”
周佐廷說:“這都是祖上留下來的基業,到我手上弄沒了,我不成了敗家之子、不肖之子了嗎?”停了半晌,又說,“你們總得給我們留條活路吧?”
周賢說:“爹,其他人家你們都看見了,當然會留給二老必要的生活費用。”
周夫人默坐著,不停地轉著手里的一串佛珠。周賢繼續勸慰:“爹,娘,你們想想,咱家那么多財產,還不是靠剝削佃戶得來的?周圍都是窮人,睡覺都難讓人心安啊,對不對?從今往后,咱們做個自食其力的勞動者,這樣心里踏實,吃飯也香。”
周佐廷氣得呸了一聲:“我剝削?到了你這里,我就成剝削了?這么說來,你讀書上學,你穿衣吃飯,哪一樣不是靠剝削來的?你個渾蛋就是個白眼狼!”
周賢不說話了,他不知道該怎么和爹娘說了。這時候,谷傳堂過來,又說了許多道理,然后讓人送二老回家。
周佐廷哭鬧一場,也沒有得到兒子的法外開恩,累得氣喘吁吁,只好絕望而回。家里已顯空蕩,大部分財物被收繳待分配,他忍不住又哭了一場。倒是夫人勸他:“老頭子,一切隨緣吧。”
周佐廷說:“這孽子不但不顧這個家,還指使人來抄家,這輩子咱還有啥指望?現在財產光了,臉也丟盡了,不如死了算了。”
周夫人聽了一驚:“老頭子,一切皆是命,你要想開些,恒順眾生,天無絕人之路。”她勸慰了一會兒,流著淚去廚房做飯。用人都離開了,什么事都得自己親手做。她已經很多年沒有做過飯了。等到她把飯菜端上桌,發現周佐廷不在。她急忙去找,看見周佐廷把自己吊在了后屋的房梁上,已經冰涼了。
周賢得知消息,慌忙往家趕。他沒想到父親會走上絕路,為自己沒有做好父親的思想工作而自責。他恨恨地往自己腦袋上打了一拳,立刻眼冒金星。
娘看見他回來,面無表情,默默流淚。
周賢披麻戴孝,跪在父親的棺前,淚如雨下。
娘說:“他讓你跪嗎?”
周賢不吭聲,就那么跪著。
吳芳英領著幾個人也趕來了,齊刷刷跪在周賢身后。
夜深了,一盞桐油燈忽明忽暗。周賢仍然跪著,止不住地流淚。“爹啊,都是我的罪過,沒有和你老人家說清楚。爹啊,你知道嗎,天下有多少百姓吃不上飯、穿不上衣啊?就拿咱麻流鎮來說,幾萬人的大鎮,能吃飽飯的不就是咱這幾家嗎?咱有飯吃,可還有那么多餓著肚子的人,咱這飯能吃得踏實嗎?知道有多少雙眼睛在盯著咱手里的那只碗嗎?你就不怕有人搶、有人奪嗎?爹啊,咱前幾輩也是窮人,渴望能過上好日子,平等地過日子,沒有剝削,沒有壓榨,都有飯吃,都有公平,都有講理的地方,現在,共產黨領著大家正往這條道上奔,這不是求之不得的好事嗎?這不就是救人于水火嗎?”
周賢一句句和爹說著,說一會兒,哭一會兒,一直說到天亮,一直哭到天亮。
娘端來一碗水放在他面前。周賢看著娘,不知道該說啥,只是抑制不住地流淚。娘盯著他,心疼地舉起了顫抖的手。“啪!”周賢感到臉頰上火辣辣地痛。娘啥也沒說,站起身往外走,邊走邊道:“都是命啊,都是命,人犟不過命……”

第四章 

第四章


魏敬之領著一家老小跌跌撞撞倉皇逃進霍安縣城,直奔縣衙,向縣長朱達才痛哭流涕地報告自己的不幸遭遇。
“反了,他們真的反了啊。”魏敬之哭訴著,如喪考妣,“如果不是我腿長跑得快,差點就丟了這條小命啊!嗚嗚,縣長大人,您可得為我做主啊!”
一夜之間,魏敬之的房產、田地、財寶,他在麻流鎮的地位、面子、尊嚴,統統化為烏有,撿了一命已算萬幸。他隨身攜帶的,只有一點細軟,一家十幾口人落得個無家可歸。這是一個要命的仇恨,是你死我活、不共戴天的仇恨。魏敬之恨得牙齒咬得咯咯響。
大別山革命烽火已成燎原之勢。繼黃麻起義、立夏節起義之后,六霍起義風起云涌,獨山、西鎮、諸佛庵……再到麻流鎮,農民暴動一個接著一個,像連鎖反應,轟轟作響。朱達才非常震驚,感到屁股底下的鐵板凳已被燒得通紅,就要坐不住了。他又一次慌亂地上報公署和省府,省府和公署都急令朱達才調集民團,配合國民黨大軍“剿滅”“暴亂分子”。大軍并不是說到就到的,朱達才急得直跳腳。
朱達才沉吟半晌,不動聲色地問:“聽說,領頭造反的是你親外甥?”魏敬之的臉上青一陣、白一陣,無奈地點頭,嘆息道:“這個孽子,連他的親娘老子都要殺呢。” 
朱達才聽了,哈哈大笑起來。魏敬之疑惑地望著他,不解其意。朱達才一口氣笑完,忽然陰沉起了臉:“想不想把你丟的東西奪回來?”魏敬之一聽,立馬像打了雞血,亢奮起來,朝朱達才一拱手:“魏某人寧愿不要這條命,也要報這刻骨深仇。”朱達才頷首:“好,我要的就是你這一句話!現在,黨國正是用人之際,我把縣保安團交給你,趁麻流鎮的泥腿子還沒成氣候,由你帶隊去剿滅,有沒有這個膽量?”
魏敬之受寵若驚,當即單腿跪倒,雙手一拜:“朱縣長,知遇之恩,當舍命相報。不就是殺人嗎?誰不會?人死屌朝上,我怕他個卵子。”朱達才聽了魏敬之的話皺了皺眉,隨即點頭叫好,可瞬間又是一副愁容:“不過,縣保安團人槍都不夠,我怕你會吃虧呢,可是,縣里現在也確實拿不出錢來征兵買槍。”朱達才不動聲色,像是在尋求對策。魏敬之頓時明白,心中不悅,暗罵朱達才乘人之危,黑心黑肺。可是自己現在是走投無路,寄人籬下,臉上不掛笑又能怎樣?不豁出去又能如何?難道甘心受擒、慢慢等死嗎?橫豎都是死,不如拼一拼。
魏敬之狠了心,當即掏心掏肺地表白:“朱縣長,我出來得匆忙,家產都被那幫窮鬼分了,隨身帶的,也只夠一家老小活命,但是,我一定竭盡全力,在所不惜。”朱達才拍了拍魏敬之的肩膀,非常體恤地微笑道:“要知道,等你打回去,那一切的一切都是可以奪回來的,到那時,只怕就不是奪回來那么簡單吧!嗯?”
這句話,安慰了魏敬之,也鼓舞了魏敬之,給他畫了一個虛無縹緲的大餅。落水的魏敬之當然視之為一根救命稻草,死也得抓住。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這個道理他懂。
魏敬之一路上已經想明白了,盡管心像是被人一點點踩碎。他回到家,二話不說,從包袱里拿出十根金條,要交給朱達才去買槍招人。大老婆蠟梅心疼錢,張皇失措地攥住就是不松手,魏敬之眼一瞪,怒道:“婦人之見!不把失去的都奪回來,我活著還有個屌意思?不如死了。”
那天傍晚,魏敬之領著保安團悄悄向麻流鎮撲去。臨行前,朱達才置酒于道,為他餞行。朱達才說:“一幫泥腿子,經不住你三拳兩腳,祝敬之兄馬到成功,旗開得勝。本縣靜候佳音了。”魏敬之聽了,頗悲壯地舉手敬禮:“我在麻流鎮恭迎朱縣長。”朱達才想在國民黨大軍到來之前“剿滅”“暴動分子”,以此立功。說實話,他并沒有把那些泥腿子放在眼里。
山路崎嶇,魏敬之翻山越嶺,一會兒大道,一會兒小路,累得腰酸腿痛。他騎在馬上,越想越沮喪,魏家世代榮華,到了自己這一輩,沒過上幾天舒坦日子,天就變了樣,今后的日子,恐怕只能在打打殺殺中度過了,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還能有好日子過嗎?真是命不好,世事無常啊。魏敬之感慨萬分,仇恨的火就越燃越旺了,恨不得一腳踏平麻流鎮,回到從前。
魏敬之進攻的消息,很快傳到了麻流鎮,周賢和谷傳堂研究一番后,立即部署兵力,決定主動迎敵,一戰樹威,保衛勝利果實。
周賢、谷傳堂領著獨立團開拔,赤衛隊配合作戰,緊隨其后。名義上說是紅軍獨立團,其實不過百十來號人,二十多條槍,其余皆為大刀、長矛等各式武器。鎮上只留下少數赤衛隊員、婦女團、兒童團維持秩序,堅持生產勞動,做軍衣軍鞋,籌集糧食。
桂小香在家里做軍鞋、做飯、喂豬,心卻跟著方子成出發了。一想到要打仗,她耳邊就會莫名炸響槍聲,心里發抖,那個小土匪血淋淋的腦袋會突然出現在她眼前,尤其是那兩顆瞪著的驚恐的眼珠子讓她恐懼。這個噩夢,從那一天起就纏上了她。她也明白,只有紅軍打勝仗了,他們的日子才會好過。如果不打勝仗,魏敬之再回來,那窮苦百姓只能更苦,甚至連苦都免了,許多人會腦袋落地。她在痛苦糾結中焦急害怕,翻江倒海般難以安寧,暗暗祈禱,求菩薩保佑紅軍打勝仗,保佑方子成、爹和寶才,還有方二叔,都平安歸來。
魏敬之的兩路人馬在離麻流鎮不遠的地方駐扎下來,對麻流鎮形成了鉗制之勢。
周賢決定先消滅敵人的東路軍,以吸引南路軍馳援,伺機各個擊破。當晚,周賢率一個營和部分赤衛隊,悄悄包圍了駐扎在土地廟的黃團副帶的兩個營,谷傳堂率兩個營隱蔽在東路軍和南路軍之間的“一線天”埋伏。谷傳堂的位置,有利于埋伏,也有利于阻敵對麻流鎮的進攻。
午夜,方子成帶兩個戰士悄悄去摸敵人的崗哨。吳淠河年齡小,心理素質還是差了點,大刀劈下去的時候,猶豫了一下,那個哨兵趁機胡亂開了一槍。幸虧方子成眼疾手快,及時補了一刀。
周賢帶領戰士本想突然襲擊,結果那一聲槍響驚醒了敵人,讓他們有了防備。一場攻防戰就此展開。
魏敬之領著南路軍駐扎在蝙蝠洞,聽到土地廟方向有槍聲,知道東路軍與紅軍交上了火,興奮中準備乘虛攻入麻流鎮。剛下令出發,東路軍的求援信便送到了。他轉念一想,若是兩路合擊殲滅紅軍,收復麻流鎮不是順手的事嗎?于是,他即刻率部增援。夜色蒙蒙,只聽見行軍的嚓嚓腳步聲。魏敬之領兵走到“一線天”,見兩邊皆是黑黝黝的大山,心中畏懼,害怕有埋伏。正猶豫著,遠處傳來了更猛烈的槍聲,槍聲似乎給他打了一針興奮劑,他像是看見紅軍就在眼前,自己沖過去就可以大功告成了。
魏敬之立功心切,決定孤注一擲。他派排長邵大牙帶兩個兵前去打探,確定前方沒有異常,這才命令部隊悄無聲息跑步通過。保安團的兵端著槍,躡手躡腳往前急跑。沖過了“一線天”,一切正常,魏敬之長舒一口氣,抹了一把汗,準備再走,卻突然聽到一聲斷喝:“打!”立刻,兩邊山坡上同時開火,喊殺震天,伴隨著巨石滾下的隆隆響聲。
魏敬之打了一個激靈,知道遇到了埋伏,急令后撤。
剛退后幾百米,一隊紅軍突然殺了上來,堵住了去路,將“一線天”堵得滴水不漏。魏敬之驚慌之中哪里還顧得上救援東路軍,只想著拼死抵抗,逃命要緊。他突然覺得紅軍的計劃周密,故意放一條路讓他往前沖,然后前后夾擊。魏敬之前后均無退路,硬沖,肯定損失巨大,前邊還有人馬等著他,狡猾的魏敬之決定往山上逃。趁山上的紅軍往山下沖的當兒,他讓邵大牙掩護,自己則帶人從空隙處爬上山去,僥幸與紅軍擦肩而過。山上荊棘叢生,他們鉆進荊棘叢中,悄然消失了。
跑了一段路,后面安靜下來,魏敬之這才停下,休整檢查人數,結果他帶領的南路軍損失大半。魏敬之顧不上臉上、手上被樹枝劃的血道道,只想著保命。留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他帶著殘存人馬,逃之夭夭。
魏敬之沒有想到,昔日拿鋤頭的泥腿子,如今拿槍舉刀的紅軍,士氣那么高漲,打起仗來不怕死,猛獸般怒吼著往前沖,保安團則多貪生惜命,一觸即潰。他想不通這是啥原因。跑著跑著,他突然明白了,那些泥腿子過去窮困潦倒,連一絲希望的光亮都見不到,現在突然光明驟至,揚眉吐氣過得好了,他們怎么不會拼死去捍衛呢?他們與他,本就是不共戴天。失去財產和尊嚴的魏敬之終于明白了那些剛剛得到財產和尊嚴的泥腿子。
讓魏敬之不寒而栗的是,像周賢這樣的知識分子,自家的財產都可以不要,榮華富貴都可以拋棄,那得有多大的人生抱負,又得有多大的號召力啊!他以為他是救苦救難的活菩薩嗎?他到底圖什么呢?魏敬之不得不承認,周賢是個干大事的人,不謀一己私利,謀的是天下,謀窮人的天下,謀泥腿子的天下。
這太可怕了。
東路敵人借助地勢負隅頑抗。黑燈瞎火,他們摸不清紅軍有多少,不敢露頭,只能抵抗,心急火燎地等待援軍。周賢喊話,讓敵人投降。黃團副拿槍逼著頑抗,強硬如茅廁之石。久攻不下,周賢命令火攻。戰士們借地勢,將一捆捆干柴運送至土地廟墻邊,很快將土地廟圍住,然后點燃。一時間,火光沖天,濃煙滾滾,保安團被熏得眼淚鼻涕一齊流,睜不開眼,只好棄廟逃跑。剛出廟門,先是挨了一陣排槍、手榴彈,然后,就見大刀在火光中寒光閃閃。周賢、方子成揮舞著大刀片,怒吼著,帶頭沖了上去。保安團掛著眼淚抵擋,雙方開始了近距離的肉搏。方子成看到周賢劈死了一個正舉槍的團丁,一轉眼,發現一個團丁躲在一塊石頭后面,偷偷舉槍向周賢瞄準。他大喝一聲,飛身上前,一刀劈下,團丁當場喪命。大刀被血染紅了。周賢和方子成殺紅了眼,嗷嗷叫著,如猛虎下山。他們身后,跟著像他們一樣吶喊沖鋒的戰士。那氣勢排山倒海,保安團先就輸了士氣,心虛膽怯,兩腿打戰,慌亂中打出的子彈,只是為自己壯膽罷了。但是,方子成看到吳淠河中彈倒了下去……
此戰,紅軍和赤衛隊大獲全勝,消滅敵人三十多,繳獲鋼槍四十一支,子彈一千多發。
消息傳到麻流鎮,傳到桂花村。小香激動地朝麻流鎮飛奔過去。經過桂花王,見有人虔誠地膜拜。她聽見有人說:“敵人逃跑了,我們勝利了。”另一個人說:“我們犧牲了五個戰士,求桂花王保佑……”
小香心中一震,腿就有些發軟。
桂花王樹下的廣場上,擺著五副擔架,五個人躺著一動不動,渾身血污,有的甚至看不清楚是誰的臉。
有人哭著,用濕布為他們擦去臉上的污痕。小香看到了吳淠河的娘,蹲在擔架前,哭得撕心裂肺。她渾身哆嗦起來。吳淠河好像就站在她面前,笑著站在迎親的隊伍里……這個歡蹦亂跳的小伙子,此刻已經冰涼地躺在地上,再也不動。她的淚水一下子奔涌出來。身背大刀、兩只袖子卷著的方子成看到了她,一臉悲痛地走上前來,輕輕攬住了她的肩。她仍然輕輕地發抖,陷入一片悲傷的海洋。“別怕,有我在呢。”方子成附在她耳邊小聲說,“我們勝利了。”小香僵硬地點頭。吳淠河就是一個單純無邪的小弟弟,看到他,就像看到寶才,她打內心喜歡、疼愛。真是太可惜了。
五具棺被緩緩抬上山,埋進墓穴。人們忍著悲痛,不哭出聲來,讓悲痛化作無言的力量。那是一種仇恨的、視死如歸的力量。走在送葬的人群中,桂小香聞到了可怕的血腥味,這是麻流鎮為了保衛勝利果實第一次嘗到的血腥的疼痛。它讓麻流鎮的每一個人都意識到,沒有痛,沒有血,沒有犧牲,哪來的幸福?這是一場洗禮,是一場革命的覺醒。面對血腥,小香感到沒有那么害怕了。她認識到了生命的無常,斗爭的殘酷,有了一點承受力。她默默采來一把野花,在每個墓前放了幾枝。
在吳淠河墓前,她站了好大一會兒。在新鮮泥土的清冽氣息里,她似乎又聽到吳淠河稚嫩的笑聲。悲痛陣陣襲來,勝利的情緒,慢慢飄入高遠的白云。
往回走的時候,她的耳邊仍然傳來振奮人心的歡呼聲:“我們勝利了,我們勝利了。”對于麻流鎮人來說,勝利是主要的,勝利的歡笑很快掩蓋了犧牲戰友的悲痛。但是,小香久久無法從悲痛的情緒中走出來。


此時,大別山活躍著三支大的紅軍隊伍,黃麻起義創立的紅31師、立夏節起義創立的紅32師、六霍起義創立的紅33師,還有紅軍獨立團、游擊隊、赤衛隊等眾多共產黨領導的革命武裝。在縱橫幾百里的大別山區,在老百姓的愛戴下,紅軍與前來“圍剿”的國民黨軍隊周旋、作戰,一次次打敗了“圍剿”的國民黨軍。紅色區域逐漸擴大、蔓延,并且連接成片,成為鄂豫皖蘇維埃革命根據地,革命形勢如火如荼。
在桂小香的記憶中,自從結婚,方子成就沒有回家幾趟。她等待著、期盼著親人平安歸來和最終的勝利,心里更多的卻是牽掛,擔驚受怕。
麻流鎮陽光明媚,歡聲笑語。
好日子過得飛快。
那天,桂小香剛吃一口飯,就要嘔吐,終沒有吐出來。子成娘盯著她,臉露喜色,看看方老摳,方老摳毫無反應。子成娘喜滋滋地說:“小香哇,你這是有了吧?”
小香一愣,忽地明白過來,雙頰緋紅,羞澀一笑,飯也沒有吃,就跑回自己的屋里去了。子成娘捅了捅方老摳,兩個人都樂了。“快去,給她做點好吃的。”方老摳說。
正是大熱的天,剛下了雨。子成娘撂下飯碗,去廚房做了一碗“老鴰頭”。白面添水攪稀,用筷頭子一下一下撥到開水鍋里,遇熱成形,頗像老鴰頭。子成娘把一碗香噴噴的“老鴰頭”端給小香:“小香,你快吃,還撒了蔥花,滴了香油呢,你聞聞,噴香。”小香被婆婆強按著,“吃,吃,吃吧,嘻嘻。”
小香不好意思起來:“娘,我沒有這么金貴。”子成娘笑吟吟地道:“咱得想辦法趕快告訴子成啊,讓他也高興高興。”小香臉上罩了一層憂戚,嘆道:“不知道他們打到哪里去了。”
此時,方子成所在的獨立團,正準備過東淠河,支援清水寨農民暴動。只有一匹馬,周賢讓谷傳堂騎馬,說谷傳堂年長,又是教書先生。谷傳堂高低不肯騎馬,周賢就和寶才一起,半哄半勸將谷傳堂架上馬背,一拍馬屁股,馬往前跑去。
一夜急行軍,大家都累得不想說話。云遮瘦月,腳下的小路像一條幽亮的長線,只能看到一個大概。翻越一座山的時候,腳下有水落深潭的轟鳴聲。往下一看,明晃晃的一片,眾人都緊張起來。突然,周賢踩落一塊石頭,身子一下子歪倒在路上。石頭轟轟隆隆滾了下去。周賢本能地抓住了一根樹枝,方子成眼疾手快,牢牢抓住了他的胳膊。他們一動不動,聽著幾塊石頭滾了很久,才嘭嘭地落水。有驚無險,大家都捏了一把汗。
隊伍繼續前行。方子成看著周賢的背影,不禁又感慨起來,他還沒有弄明白眼前這個人。周賢這個富家子弟本來可以生活在福窩里,前程無量,如今,卻和這一幫吃不上飯的窮漢子攪在一起,究竟圖個啥呢?他疑惑,想不明白,卻是打心眼里敬佩。
“注意腳下,跟上。”周賢小聲提醒著大家。
這支三百多人的隊伍,穿的衣服仍舊是五花八門,軍裝很少,多是暴動前的衣服,手中的武器,多是鳥銃、大刀、長矛。但是,他們的臉上有著英武之氣,有著內心涌動出來的堅毅自信。方子成的另一個不解,是這些種地的農民、鐵匠、篾匠、木匠,還有教書的谷傳堂、地主子弟周賢,大家毫無隔閡,被一種無形的力量聚集在一起,形成了這一支紀律嚴明的軍隊。是什么讓這些人親如兄弟呢?
這些從前膽小怕事的莊稼漢子,社會最底層的人,都像換了一個人,明明知道無情的子彈會隨時讓他們丟掉性命,但是他們并不害怕,陡然間變得強大起來,勇敢起來。這種改變,是那么明顯。方子成的心里暖暖的,為這支部隊感動,為大家的革命事業而感動。他的手無意中碰到了皮帶上掛著的手槍,忍不住樂了,自己的變化不也是很大嗎?不知不覺地、春風細雨般地就改變了,被一個美好的理想和藍圖支撐、激勵著。為了這個宏愿,他們能吃大苦,能犧牲,能舍棄自己的一切。
快到東淠河了,尖刀班找不到渡河工具。擺渡的竹排和小木船都被國民黨軍隊收走或炸毀。若砍樹或竹子現扎筏子,耽擱時間太多。周賢看了一下懷表,和谷傳堂對視一眼,命令就近找個水淺處游過去。
軍令如山,所有人立刻脫衣脫鞋,將衣和鞋抱在懷里,赤身蹚水。響水不深,這里的水流發出沉悶的聲響,相對淺些。
谷傳堂要下馬,周賢說:“老谷,你就騎馬過去吧。”周賢一拍馬屁股,大紅馬一下子就躍進了水里。周賢、方子成帶頭下到水里,蹚出了一條水道。
周賢帶著部隊繼續前進。谷傳堂不再騎馬,和眾人一路小跑著往前趕。寶才牽馬緊跟其后:“政委,你還是騎馬走吧。”谷傳堂瞪了他一眼,嚇得他不敢再吭聲。
馬背上,馱著子彈、糧食和炊事員的大鐵鍋。



山鄉之夜,靜得很,大地仿佛都睡著了。
子成娘在油燈下納鞋底,方老摳坐在小板凳上打草鞋。屋里只有他們做活的聲音,納線的哧哧聲,稻草在手中繞來繞去的窸窣聲。半晌,子成娘像是自言自語地問了一句:“小香該到家了吧?”
子成娘催著小香回娘家,把喜訊告訴她娘。桂小香自從交了第一批吳芳英安排的軍鞋,就名聲在外了,成了做鞋能手,之后就一直做軍鞋。她答應著婆婆,卻一直忙著做軍鞋,怕耽誤交鞋時間,就是不動身。直到吃過晚飯,小香才趁著天還有亮光,回了娘家。
如今,桂德安在赤衛隊,寶才跟著方子成進了獨立團,小香出嫁,家里只剩下娘一個人了。輕活重活,種田興地,都是小香娘一個人操勞。
小香進門,娘還在吃晚飯,剩稀飯就咸菜。小香見了,心疼,卻不知道該說啥,破天荒地與娘說了一句玩笑話:“娘現在是紅軍家屬了呵。”小香娘一愣,見小香望著她笑,這才反應過來,也笑了:“你吃飯了沒有?”小香說吃過了。兩家雖然離得不遠,但是見面還是不多。小香見了娘,心中別有一番滋味,喜悅中既心疼娘,又心含愧意。
小香要去洗碗,被娘攔住。娘說:“你才回來,歇著。”
小香拗不過娘,就站在灶臺前,告訴娘自己懷孕的消息。小香娘停下手里正洗著的碗,望著她,笑了:“我這是要當姥姥了哩,趕明兒個讓人帶信給你爹,告訴他,他要當姥爺了。”說完,娘兒倆都笑了起來。
小香娘洗了鍋碗,又一邊掃地,一邊和小香說著話。小香幫著娘搬椅子騰空地,做完家務,娘兒倆坐下說話,但是娘的手并不停歇,隨手納起了鞋底。“給部隊趕做的,要得急。”娘說。小香搶著納鞋底,被娘擋開了。娘說:“你好不容易回趟家,好好歇歇。”
娘的手粗糙得像樹根似的,裂了許多細口子。小香看見,抓起娘的手,放在掌心,緊緊握著,忍不住濕了眼。娘抽回手,笑笑:“這孩子,咋得了?莊稼人不都是這樣嗎?”
那天晚上,成了小香終生難忘的回憶。對那個晚上,她一直糾結和憎恨。如果沒有那個晚上,也許桂家將會是另外一種命運。她情愿沒有那個晚上。
此時,院子里傳來一陣腳步聲。桂德安站在了門口。
“爹?”小香驚喜地叫了一聲。
“小香回來了?”桂德安見到女兒,興奮地嚷起來。小香娘慌忙起身,臉上綻著笑。桂德安身后跟著八個人,個個笑瞇瞇的。桂德安給她們介紹,客人中為首的是霍安縣委宣傳部劉部長,奉命要去上海向黨中央匯報工作。桂德安、張老憨等八個人負責護送。
劉部長穿著一件絲綢長袍,戴呢帽,手指上戴著一枚黃燦燦的金戒指,看上去就像一個做生意的大財主。張老憨是一個三十多歲的漢子,未語先笑,看上去一臉的憨厚。
劉部長朝小香娘揖手,說:“嫂子,這么晚了,打攪你了。”小香娘對劉部長那一身裝扮還不適應,正愣怔著,只聽桂德安說:“大伙都還沒吃飯呢。”小香娘趕忙說:“我去做。”說著就往廚房奔去。劉部長笑笑,沖小香說:“我認識方子成。”小香點點頭,很自豪的樣子,招呼大家坐,自己去沏了茶,倒給大家喝,然后,她進廚房幫忙。張老憨跟著也要去幫忙,被小香攔住了:“張同志,你歇著吧,一會兒就好。”張老憨還在推讓,被跑進來的桂德安勸了去。
小香娘做事麻利,舀了幾瓢水進鍋,讓小香燒火,她摸黑去菜園里鏟菜。水剛燒開,給同志們添了,她回來了,拎著一籃子茄子、豆角和辣椒。小香將茄子、豆角和辣椒倒進水盆,搶著洗了。
小香娘淘米,桂德安進來,站在旁邊。小香娘瞥了他一眼:“瘦了。”桂德安打量了一下自己,說:“結實了。”又說,“苦了你了。”小香娘瞥了一眼他,目光辣辣的,熱熱的,飛揚著亮亮的光。
小香娘說:“告訴你一個大喜事,你快當姥爺了。”桂德安聽了,臉上放光,看了一眼小香,嘿嘿笑著:“真是太好了,啥時候?說不定我從上海回來就能見到外孫了。”小香忙著切菜,抿著嘴直樂。
小香娘剜了他一眼:“上海在哪,能去那么久?”桂德安說:“不知道,聽說很遠,在大海邊上,跟著走就是了。”
小香擔心起來:“爹,你們路上可要當心。”桂德安說:“放心吧,你自己當心身子要緊。”
桂德安感到愧疚,家里的忙自己一點也幫不上。小香娘不覺紅了眼,嘀咕道:“跑那么遠,這一路上有白匪,有土匪,該有多難啊。”桂德安笑著安慰她:“哭啥?有這么多人一起呢。路上還有其他人接應。”小香娘說:“就你逞能,你都多大了……”桂德安的聲音軟了下來:“像我這么大的,咱隊上還有好幾個呢。”






娘兒倆坐下說話,但是娘的手并不停歇,隨手納起了鞋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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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飯菜做好了,一大盆炒茄子、豆角和辣椒,燜白米飯。小香娘怕不夠吃,在白米飯四周,貼鍋蒸了一圈南瓜。
堂屋里,一群大男人吃得熱火朝天,贊不絕口。
趁他們吃飯的當兒,小香娘把一雙新鞋悄悄塞進了桂德安的包袱里。
劉部長說:“咱這大別山啊,種的菜都好吃,鮮嫩鮮嫩的,長得還好看,看著就有食欲。”小香娘說:“油少了點,你們將就著吧。”劉部長騰出嘴來,笑盈盈地望著小香娘,說:“嫂子,等以后革命勝利了,我就在家門口種菜,春夏栽茄子、豆角、辣椒,還種小白菜,冬天就種黃心菜,想吃多少吃多少,過癮。”說得一屋子人都笑了。劉部長咂咂嘴,又說,“到時候,家家殺年豬,吃不完就腌上,要不,就掛在灶臺煙道口上熏著,都是美味。”
一句話,倒說得小香娘不好意思了:“劉部長,你看,家里連一點葷腥也沒有,這樣待客真是過意不去。”劉部長爽朗地笑了:“嫂子,眼下啊,咱能有吃的就是一個大勝利,將來,等將來,咱們一定有能吃上肉的那一天,而且是天天吃肉,不吃都不行。”大伙兒聽了又笑,笑得很起勁,像是他們已經吃上了肉似的。
當晚,劉部長和一行人就在堂屋打地鋪。山里夜寒,小香娘和桂德安抱來稻草鋪在地上。小香娘把家里僅有的兩床被子抱了出來,那是以前小香和寶才的被子。想了想,她又把自己床上的被子也抱了來,被劉部長堅決拒絕了。張老憨還和桂德安開了一句玩笑:“老桂,這床被子你得蓋著。”說得大伙兒都笑了起來。
小香本打算在家陪娘住一晚的,此時只好與眾人告別,摸黑回婆家。出門時,她對爹說:“爹,出門在外,多顧惜點自己。”不知怎么,她的心里莫名地空落起來。
雞叫頭遍,劉部長領著眾人準備出發。
小香娘送別出來。黑暗中,她拉了一下桂德安的手。桂德安說:“放心,我一定會回來的。”張老憨也寬慰她:“放心吧,嫂子,老桂一定會不少一根毛地回來。”
小香娘望著他們走遠,消失在晨曦里。
山巒像一幅剪影。
小香娘站得兩腿酸麻才折身回屋。她的心似乎也跟著走了。回到屋里,她發現條幾上有一塊銀圓,不用說,是劉部長讓人留給她的。她把銀圓攥在手里,像攥著一塊冰,又像攥著一團火。淚無聲地流了下來。抹去,再流,總也抹不干凈。終于忍不住,她大放悲聲,號啕起來。她也不知道自己是咋了,或許這就是一種所謂的預感?這個情景后來一直活在她心里,每天都要上演一遍。
后來,小香娘對小香說:“一家人,心里是覺得到的。” 



方子成受傷了。
這是紅軍面對國民黨大軍又一次“圍剿”的突圍,據說敵人有三十萬大軍向大別山擁來。
獨立團在突圍的時候,遇到了數倍于己的敵人。方子成按照計劃,領著隊伍往前沖,用唯一的一挺機槍壓制著敵人的火力。他滿頭汗水,帶著隊伍在樹木和石頭間閃轉騰挪,靈巧地躲避著敵人的槍彈,閃電般向前推進。
這一年多,方子成打過的仗大大小小掰著手指頭也數不過來,最著名的就是蘇家埠戰役了。紅軍以少勝多,圍點打援,歷時四十八天,殲敵三萬余人,而紅軍傷亡極少。他已經在戰場上鍛煉成精了,他能聽著子彈飛翔的聲音,判斷敵人的遠近和方位。那是靈性和經驗水乳交融后的閃光。在山石和樹木間,借助地形地貌,他機警地躲閃那些冷酷嗜血的目光,躲避著那些目光下的罪惡的子彈。
敵人在他們玩命般的沖殺下,潮水一般退去。
那些來不及退走的敵人,躲在暗處的,還在負隅頑抗,冷不防扣動扳機。
方子成領著人悄無聲息地包抄上去。那是一處白墻黑瓦的院落,大門緊閉,里面隱藏了敵人。雙方打了一段時間,院子里的槍聲越來越稀落了。方子成和七八個人抱起一截木頭,狠命撞開大門,身后的戰士立刻沖了進去,風卷殘云般斃了幾個敵人。方子成紅著眼大吼:“繳槍不殺,把手放在頭上。”十幾個國民黨兵乖乖舉起了手。躲在門后的一個兵突然開了一槍,打在方子成的左肩胛。方子成身子一晃,差點摔倒。他轉過臉,看到了那個驚喜在臉上一閃即過的兵。他往旁邊一閃,輕蔑的眼神像一把劍,與此同時,手中的大刀片子已經飛了出去。大刀片子閃電一般,穿透了門板,將那個兵扎了一個透心涼。
這個時候,敵人的援兵突然打了過來。只聽到一片號叫聲,鋼盔擠在一起,像漫山遍野漂浮著的西瓜,潮水般擁過來。眼前黑壓壓的都是敵兵。
這是方子成終生難忘的一次戰斗。身穿土黃色軍裝的國民黨兵,像丟了魂的馬蜂,瘋狂地向紅軍卷殺過來。敵眾我寡,不能硬拼,只能撤退。方子成高聲命令撤。戰士們聽到命令,立刻向身后的大山轉移。方子成邊打邊撤,跑了一段路,發現身邊只跟著指導員陸大個子。方子成看了一眼陸大個子,陸大個子的目光與他相碰,心領神會。他倆朝著一條偏僻小路跑去,為了吸引敵人,減輕其他人的壓力,不時回頭朝敵人開槍。
方子成越跑身子越沉,喘息聲越來越重,傷處血流不止。陸大個子體力好,跑得快,渾身完好,卻一直跑在方子成的后面,像一堵墻擋護著他。方子成勸他:“你快跑吧,別管我,我掩護你。”陸大個子的國字臉上鑲著兩只大眼,一瞪像銅鈴,吼道:“廢什么話?快跑,找個地方先藏起來,我有辦法擺脫。”
方子成用拿槍的手捂著傷口,繼續往前跑。他的左胳膊已經抬不起來了,血流進袖管里,流到胳膊,流到手腕,熱熱的,黏黏的,從指尖滴到地上。他覺得胸前、肚子上也流淌著熱熱的東西。他感到身體越來越不像自己的,額頭冒出豆粒般的汗珠子,眼前漸漸變得模糊。他扭頭看一眼,陸大個子正躲在一塊大石頭后面,朝身后叭叭打槍。
太陽光下,國民黨兵的頭盔隱伏在綠草叢中,蠕動著,閃爍著,像麻流鎮上中藥鋪子曬了一地的烏龜殼。陸大個子就朝著那些閃亮的地方開槍。每響一槍,那些烏龜殼就隱入了綠色的波浪,待沒有動靜,再冒出來,繼續往前蠕動。漫山遍野的荊棘樹叢、荒草藤蔓,覆蓋了山石,恍如一片綠色的海。綠海中隱藏的人像是在玩捉迷藏的游戲。
“弟兄們,抓活的,抓到有賞。”聲音從烏龜殼的下面發出來,沉悶,嘶啞,傳出來,尖厲刺耳。山野突然安靜下來。
陸大個子追到方子成身邊,小聲問:“還有幾顆子彈?”方子成搖了搖頭:“我跑不動了,你快走,我掩護,咱倆得有一個找到部隊。”
陸大個子不容分說奪了他的子彈,推他一把,讓他快跑,轉身又朝敵人射擊。方子成明白,陸大個子根本不會丟下他不管,自己不能再成為他的拖累,必須馬上躲藏起來,躲藏得無影無蹤,陸大個子才會放心撤離。
方子成將手槍別進皮帶,從衣襟上撕下一塊布,用嘴幫忙包扎了傷口。這樣,血在短時間里不會再流到地上。敵兵找不到血跡,也就找不到他。他順勢躲進一片茂密小叢林,都是一人多高的細樹條子,和野草荊棘混雜在一起。跌跌撞撞穿行了一會兒,他發現一座荒墳,因為年代久遠,墳已經坍塌,露出一個洞。他往四周打量一眼,略一思忖,側身鉆了進去。坍塌處僅能容下他的身子,他將一叢野草往自己身邊扒了扒,讓野草正好遮蔽他。這樣,外邊看不到他,他卻能透過縫隙看到外邊。他的右手緊緊握住手槍,槍口指向墳外。
方子成靜靜地趴在那里,腐朽的棺材板與泥土、枯葉交織在一起,散發出一種朽木的頹廢氣息。那是死亡的氣息。
方子成看見指導員陸大個子從離他不遠的地方跑了過去,輕舒一口氣。他聽著陸大個子一溜煙地跑遠,風吹枝葉的沙沙聲立刻覆蓋了世界。可是,就在這時,他聽到陸大個子像是被什么東西絆了一下,一下子撲倒在地。方子成想喊,快起來,快起來哇,可是他喊不出聲。方子成想跑出去,想去攙扶他起來,可是他沉重的身子像失去了知覺,動彈不得。他清楚地聽到追兵的吶喊聲和腳步聲,已經迫在眉睫。緊跟著,一陣槍聲響起,之后,四周又靜了下來。他無奈地聽著陸大個子倒下去的地方,沒有了一絲動靜。方子成的淚水嘩地一下子蒙住了雙眼,一股椎心的痛,立刻浸遍了全身。
他看到眾多的頭盔慢慢聚攏了過去,槍上的刺刀寒光閃閃,萬分小心地指向同一個地方。方子成明白,他們害怕倒在地上的那個人會突然一躍而起,再次朝他們開槍。
他知道,那些兵團團圍住了陸大個子。
一個說:“像是個當官的。”
另一個說:“搜搜,看看有沒有錢。”
又一個說:“一幫不要命的窮鬼,哪里有錢?”
是敵人把陸大個子翻了過來。他們害怕陸大個子臉朝上的剎那。方子成聽到眾人如臨大敵,都退后一步,指槍面對。只聽一個敵人悻悻地罵道:“媽的,連一根值錢的毛也沒有。”
另一個說:“那就再補他一槍。”
那一聲沉悶的槍響,似乎就在方子成耳邊炸響,震得他的心臟一陣痙攣,像有一把刀在心里絞割。他淚流滿面,想舉槍射擊,把那最后一顆子彈射向敵人,可是,他連舉槍的力氣也沒有了……



方子成醒來,發現自己躺在一個山洞里。洞頂的巖壁,凹凸不平,高高地懸著,還長了一層青苔。懸著的石頭看上去像猙獰的狼牙。
這是一個很大的山洞。
方子成警覺地想坐起來,可是渾身動彈不得,他發現自己的肩胛、脖子和左臂,都纏上了繃帶。疑惑漸漸清朗,他明白,自己還活著。是誰救了自己?一點印象也沒有,且不去管他。陸大個子呢?他忍不住又淚流。正胡思亂想,一個身穿白大褂的姑娘站在他身邊,驚喜道:“醒了?”方子成想點一下頭,卻感到脖子僵硬。
姑娘端來一碗水,喂他喝了。她告訴他:“這是紅軍醫院,我姓魏。”
魏護士扶他坐起身,他靠在床頭,發現山洞里還躺著十幾個人,都是重傷員。其中一個郎團長,是從湖北那邊送過來的。
方子成的傷還算是輕的。魏護士告訴他,郎團長傷了動脈血管,稍微動彈就有可能會引起動脈撕裂大出血,隨時會有生命危險。
比起郎團長,方子成感到自己真是幸運。在魏護士的幫助下,他終于捋清了自己的情況。敵兵見陸大個子已死,便撤走了。周賢帶領撤退的部隊回來營救戰友,找到了陸大個子,搜遍周圍卻沒有找到方子成。大家不相信,再一次在那個山坡進行拉網式搜尋,每一個旮旯都不放過。直到天色漸黑,有人才在坍塌的墳前發現了暗紅色的血跡,從塌墳里拉出了昏死過去的方子成。
衛生員立即給方子成包扎傷口。周賢當即將他送往紅軍醫院。那座紅軍醫院很隱蔽,知道的人不多。醫生見方子成渾身是血,血已經凝固,嚇了一跳,伸手試試他的鼻息,感覺還有救,立馬命令:“快送手術室。”
魏護士戴著大口罩,引領眾人抬著方子成奔向里面的手術室。周賢看了一眼戴口罩的魏護士,覺得面熟,見她沒啥反應,便顧不得其他,一把拉住醫生,吼道:“醫生,不論付出多大代價,一定要把我的連長救活。”
方子成喝了半碗水,感到了餓。“我餓。”他有氣無力地說。魏護士說:“忍一忍吧,現在一定要靜養,不能吃任何東西。”方子成看著她,她一雙漂亮的眼睛,眸子又黑又亮,皮膚白白凈凈,像個大家閨秀。他感激地沖她一笑,不說話了。這時,躺在旁邊鋪位的郎團長有氣無力地說道:“你們這些醫生凈瞎扯卵蛋,餓著肚子咋養傷?誰不知道能吃能喝才能身體好?”魏護士走到郎團長床前,微笑著安慰他:“聽醫生的話啊!”
也是奇怪,郎團長真就安靜下來,一句話也不說了。
病房,也就是這座大山洞,沉靜的時候多。少有人說話,因為許多傷員已沒有力氣多說話。有力氣說話的,也忍住不說,怕影響別人。大家需要靜養,養精蓄銳。
方子成迷迷糊糊地睡了過去。恍恍惚惚中,他聽到了滴水的聲音,不緊不慢,水珠一滴一滴有節奏地落下來,噗嗒,噗嗒,大概是落在了一塊石頭上,石頭上大概積了一個小水窩。水滴的聲音將那個下午拉得悠長悠長的,悠長得像一條透明的棉線。醒來,天已昏暮。魏護士又來了,喂他喝了半碗米湯。他感到精神好多了。
郎團長也喝了一碗米湯。他顯然被饑餓折磨得難受,多次向魏護士要吃的。“給一口米飯就行。”他無力地央求道。魏護士仍然和顏悅色地拒絕。在魏護士面前,郎團長一點招也沒有。魏護士走后,郎團長不停地叨咕:“餓死了,餓死了,老子這肚皮都貼到后脊梁了。”
有病友勸他:“忍忍吧,哼哼也沒有用,越哼哼越餓。”
郎團長像是自言自語地道:“哪遭過這個罪啊?他娘的,以前沒吃的,老子挖野菜、咽觀音土,現在,有飯卻不能吃。”
旁邊一個傷員接話:“你可是團長。”
這句話讓郎團長立馬不再吭聲了。
方子成也想勸郎團長幾句,可是張不開嘴,渾身疲乏無力,虛弱得像煮熟的面條。他輕嘆一聲,閉上眼睛,靜靜躺著,與傷痛進行著無言的頑強對峙。
方子成又迷迷糊糊睡了過去,醒來已是半夜。洞里點著松明火把,因為離火把遠,光線昏暗,搖搖晃晃的。靜寂中,他似乎聽到了一些窸窸窣窣的聲響,還以為是洞口的風在作怪。他想動一下身子,讓僵硬的身子舒服一些,可是一點也動彈不得。他只能硬挺著,聽著四周慢慢地復歸于寂靜。
睡夢中,他又聽到了水滴嗒的聲音,噗嗒,噗嗒,不緊不慢,從容不迫,沒有什么能阻止那個聲音穿破夜幕,在黑夜中傳向遙遠。
方子成是被鳥叫聲吵醒的。大別山的鳥多,他大多不知叫什么名字。那些小鳥叫得或急切或婉轉,卻都悅耳。方子成陶醉在那一聲聲的鳥鳴聲中,扭頭朝向洞外,只能看到一片煙色的天空和一座尖銳的山峰。看不到鳥,他有些失望。這時候,他聽到魏護士進來,和大家打招呼。
魏護士早晨例行巡查。突然,方子成聽到魏護士啊的一聲驚叫,緊接著,魏護士驚慌失措地厲聲命令道:“都躺著別動,不許睜眼,保持安靜。”
方子成分明聽出了魏護士話音中的驚慌和恐懼,他不知道她遇到了什么,想看個究竟,或者幫她一下。但是魏護士的命令不能違抗,他聽話地閉上眼睛,將注意力都集中在耳朵。
四周又歸于寂靜,鳥叫聲又傳來。方子成聽不到魏護士的聲音,很擔心,便偷偷睜開一條縫,扭頭看了一下。他突然就傻了。只見郎團長泡在血泊里,身上、床上都是血。他的腦袋里嗡的一聲,感覺自己捅了一個馬蜂窩。
魏護士和醫生等眾人趕了過來。他歪著腦袋偷偷窺視,只見醫生檢查了一番,搖了搖頭,然后揮手示意把郎團長抬走。郎團長被抬走了,醫生還愣愣地站在那里,一動不動,突然就咆哮起來:“誰讓他吃的?”
郎團長的死,讓醫護和其他傷員都感到痛心和驚心動魄,那純粹是個意外。郎團長饑餓難忍,半夜里偷偷下床,溜進廚房盛了一碗剩飯,吃了。凡是能找到的吃食,他都吃了,吃得飽飽的。吃飽喝足,他摸上床去睡。沒想到,這么一折騰,腹壓增高,導致股動脈血管破裂,他在睡夢中因失血過多而犧牲。
方子成目送著郎團長被抬走,淚水悄悄蒙住了雙眼。從那天起,他更聽醫護人員的話,堅持臥床不動,一個星期后,終于闖過危險期,傷勢漸漸穩定下來。
轉眼,方子成在醫院治療了一個月。他堅持每天慢慢走路,鍛煉,想盡快恢復。沒想到,有一天他竟然看到了一個奇跡。
那的確是一個奇跡。
他順著洞口前的山路慢慢走,忽然看見一個酷似陸大個子的人,也在慢慢地走。他感到驚訝,以為是幻覺,搖了搖頭,認真再看,分明就是陸大個子。他突然興奮起來,正想喊,可轉念一想,又冰涼地失望了,因為他親耳聽到陸大個子被敵人補槍打死了。
他走近那人,盯著他看,不是陸大個子又是誰呢?他不敢相信,怔怔看了許久。他期待的陸大個子的面部反應證明了奇跡的確存在。一股激動的熱流沖撞上來,奔騰在他的心田。他像是暈眩了似的,不知所措。“真的是你嗎?”他喃喃道。“真的是我啊。”陸大個子笑了,他也笑了,兩人臉上都掛了淚。
兩個人都像是從夢中蘇醒過來,驚喜交加,緊緊擁抱在一起,熱淚奔流在一起。抹去淚水,他倆又哈哈大笑,結果又笑出了眼淚。
方子成怎么也沒有想到,陸大個子身中數彈,臉頰和頸部都被子彈打穿了,卻頑強地活了下來,真是命大。
方子成該出院了,陸大個子還沒有出院。他向陸大個子告別。“別急,”他安慰他,“安心養傷,我在部隊等你,咱倆還搭檔。”
魏護士將方子成送了很遠,似有話要說。方子成感到奇怪,又不便多問。兩人默默地又走了一段,魏護士這才從懷里掏出一條藍布圍巾塞到他手里,說:“方連長,麻煩你把這個帶給寶才。”方子成一下子有點蒙,只是機械地點頭答應。拿著那條藍布圍巾,他想問個明白,魏護士卻羞赧地一轉身跑遠了。
方子成怔在那里,掂了掂手中的圍巾,似乎有點明白,笑笑,塞進背包里,快步走了。

小香不放心娘,時常回家看看。方老摳和子成娘皆通情達理,都不說啥,有時還催促她回家。子成娘說:“兒媳婦啊,你要是不放心,陪你娘住住吧,說說話。”桂小香對婆婆感激萬分,經常回家與娘做伴。
那天,婦女主任吳芳英來收軍鞋,見桂小香的身子已經很沉了,就不再給她分配任務。桂小香說:“生孩子還得一段日子呢,反正也干不動重活,做鞋這活也不累。”吳芳英輕嘆一口氣,捧起她的手,愛憐地輕輕撫摸著。小香的手粗糙,已經裂開了細密的小口子。吳芳英心疼起來:“姐,你干活就不能悠著點啊?現在你又不是一個人了,還這樣拼命。”小香不好意思地抽回手,紅了臉,說:“沒啥沒啥,委屈不了孩子,村里不是已經組織壯勞力把我家的地都種了收了嗎?這點手工活算個啥?”
小香娘拎了一罐開水送進來,打著招呼,倒了一碗給吳芳英。吳芳英接了,笑嘻嘻地說:“大娘,這家里就你一個人操持,還得照顧小香姐,辛苦了啊。”小香娘說:“我不能上前邊打仗,也不能上前邊抬傷員,只能做點家務了。”一席話,說得幾個人都笑了。吳芳英又問:“桂大伯執行任務走了有些時候了吧?”小香娘沉吟了一下,臉上的亮光瞬間暗了下來,說:“半年多了。”
小香娘看著吳芳英,目光里滿是詢問:“你說咱這離上海到底有多少里路?”吳芳英說:“大娘,我真不知道呢。”又安慰道,“大娘,放心吧,不會有事的,他們好幾個人一起呢,再說,路上還有咱們的人接應。”
小香娘撩起衣襟,低頭搌了搌眼窩,說:“你們先忙,我去廚房看看,午飯就在這吃,不許走。”她說著,快步往廚房去了。
望著小香娘的背影,吳芳英看看小香,小香看看吳芳英。小香說:“娘就是擔心,我爹這是第一次出遠門,而且這么長久還沒回來,一個信也沒有。咋不讓人掛念呢?”
吳芳英扛著軍鞋離開時,也沒去廚房打招呼。她不忍看小香娘的眼睛,想讓小香娘靜一會兒。
送走吳芳英,桂小香收了針線,拎了小半桶水去菜地澆水。腰已經彎不下去了,她就站著,用水舀子澆水。水舀子是用竹筒做的,安上了一根長長的竹把子,舀水澆地很方便。水扎進地里,與泥土歡天喜地地擁抱在一起,發出咝咝的歡呼。那聲音悅耳動聽。
這半年多,桂小香守在婆家,也守在娘家,心里卻牽掛著方子成、爹和寶才,還有方二爺。她覺得自己的心為了親人已經四分五裂了。
想到離家的親人,她會驚恐難安,腦海中情不自禁會出現親歷的那一幕,那個土匪的腦袋像一個西瓜,嘭的一聲碎在她面前,血肉模糊,令人恐怖。叭叭的槍聲就在耳邊炸響,讓人魂飛魄散。有時候她依稀夢到那個摔在她面前的血肉模糊的腦袋,是方子成的腦袋,或者是寶才的腦袋,一次也沒有夢見爹的腦袋。她從夢中驚醒,一身大汗,卻無法解釋,只能悶在心里。夜深人靜,窗外或月光如水,或漆黑如墨,她在孤寂中淚灑衣襟,縮成一團,靜待天亮。以前,她能躲在子成的臂彎里。現在,她只能獨自承受。唯有白晝忙碌起來,才能讓她忘記恐懼。她盼著子成早點回來,爹、寶才、方二爺也能平安回來,一家人能過上平平安安的幸福日子。
小香給菜地澆著水,不覺神思恍惚,思緒早已飛到了九霄云外。她沒有注意到,離她不遠的地方,站著一個人,正仔仔細細打量著她。
那人遠遠看到一個身體臃腫的女人,站在院子邊的菜地里,笨拙地勞作,像小香,又不像小香。他遲疑著慢慢走近了些。小香背對著他,她的背已變得寬闊、厚實,頭發綰在腦后,形成一個發髻,用一根鐵簪子固定著。

那人看著,停住了腳步。
小香娘在廚房門口往外潑了一瓢臟水,看到來人,僵住了,那不是方子成嗎?小香聽到水聲,扭過頭來,順著娘的目光也看到了來人。她手中的舀子歪了,掉了,水潑在腳上,弄濕了鞋。她激動得竟然有些抖,差點就站不穩了。
方子成終于看清楚了,狂喜地飛奔過去,一把扶住了小香,將她摟在懷里。
桂小香的身子抖著,一口咬住子成的肩膀,不撒口,卻是淚如雨下。
方子成離家半年多了,桂小香連懷孕的消息也無法告訴他。桂小香沒有方子成的消息,不知道他所在的部隊打到哪里去了,也不知道他是死是活。只要看到認識的人,小香就會打聽,卻無人能答。有人說,部隊開到湖北境內了;有人說,部隊就在周圍打游擊;又有人說,部隊在河南一片活動,反正就在大別山里,沒有走遠,還有人說,國民黨大軍一次次來“圍剿”,結果一次次都失敗滾了蛋,大別山里的紅軍越“剿”越多,春風能吹綠大地,共產黨領導的紅軍就能染紅大別山的山山嶺嶺。可是,小香該有多少相思之苦積攢在心里啊。
小香終于松了口,仔細看著方子成,檢查了他的胳膊腿,一樣不少,這才破涕為笑。她沒有看到他肩胛處的傷口。看到子成的領口扣得嚴嚴實實,神色也不自然,她又疑惑起來。她伸手去解他的扣子,被他伸手阻攔了。她不依,硬是解開了。他小聲地坦白道:“都已經好了。”桂小香的手不禁一抖。她看到了他肩胛處那一條蜈蚣似的難看的疤痕。她說不出話來,輕輕撫摸著,半晌,才問道:“疼嗎?”不等他回答,她的掌心便輕輕捂在了疤痕上。
“一點輕傷,真的不礙事。”方子成笑著安慰她。
“為啥不捎個信回來?”
方子成輕描淡寫地說:“找不到合適的人啊,再說,部隊行動都是高度保密的。”
桂小香喃喃道:“能回來就好。”
方子成扶著小香往家走。
方子成說:“我已經想明白了,干革命就是有代價的,我的戰友,許多都在我身邊犧牲了,我眼睜睜地看著他們犧牲,卻無能為力,我只能多殺敵人,為他們報仇。咱們現在受苦,遭罪,流血,都是為了咱們的將來。”小香說:“這個我懂。我就是不想看到流血死人。”
方子成點頭:“革命不能半途而廢。小香,你要記住,你是我方子成的媳婦,我方子成是紅軍,是共產黨員,啥時候都不能當孬種。真要到了關鍵時刻,你也要有骨氣。”
桂小香聽著,站住腳認真地盯了他一眼,點點頭,表示記住了他的話。對自己男人的話,她都是言聽計從,發自內心地欽佩和崇拜。在她眼里,方子成是一個可以依賴的英雄。
方子成說:“假如以后我不幸犧牲了,你就替我養大咱的孩子,再找個好人家好好活著。”或許是因為這次受傷,方子成見到小香,有了許多感慨。他把這些感慨都告訴了小香,心里輕松敞亮起來。
桂小香一下子捂住了方子成的嘴,神情凝重,不許他再說下去。方子成笑著掰開了她的手,解釋道:“咱得先有一個思想準備不是?再說,這青天白日的,說破了,也就不會有事了。”
兩個人回到屋里,小香娘已將飯菜端上了桌。方子成叫了一聲娘,小香娘答應了,說:“餓了吧,快吃飯。”小香娘忙著擺筷子、拉凳子,慶賀姑爺平安歸來。
方子成從包里拿出那條藍布圍巾,對娘說:“娘,這是我在紅軍醫院養傷時,一個姓魏的女護士給我的,她讓我轉交給寶才。”
女護士?小香娘和小香看著那條圍巾,都愣住了。
娘兒倆拿著那條圍巾,撫摸著,左看右看,也沒看出什么端倪。圍巾是洋布做成的,柔滑細膩,像絲綢,顯得非常金貴。她們看著方子成,腦海里塞滿了疑問。方子成搖頭,神情茫然。
寶才在哪里呢?女護士為啥要送這條藍圍巾給他?這看起來,更像是一個信物。

第五章 

第五章


在一座破廟里,寶才正為惹下的殺身之禍抖成一團。他跪在墻角,無助地望著已經頹敗的木柱石墻,淚流滿面。腳步聲在他身邊響來響去。他等待著執法隊來把他拉出去槍斃。
誰也不知道他心中此時究竟有多么痛悔和絕望。
獨立團配合兄弟部隊攻打霍安縣城,縣赤衛隊、游擊隊隨同配合作戰。各參戰部隊在拂曉前對縣城完成了包圍,進入指定位置,按計劃準備發起進攻。
這是紅軍第二次攻打霍安縣城了。就在魏敬之逃回霍安縣城不久,紅軍決定攻打霍安縣城,給敵人一個震懾。那次,全縣集中了一千多名赤衛隊員,配合獨立團行動。破城前,縣長朱達才和魏敬之逃出了縣城,但隨即搬來了救兵,紅軍次日退出了縣城。這一次,紅軍決定再次攻打霍安縣城。
朱達才和魏敬之的保安團龜縮在縣城,他們撲殺紅軍,對根據地突然襲擊,殺害了許多紅軍家屬和革命積極分子,民憤極大。他們的存在,對紅軍的發展是一個很大威脅。上級黨組織決心拔除這顆有毒的釘子。
城里不光有縣保安團,還駐扎著國民黨正規軍一個營。所以,紅軍部隊和獨立團的行動非常保密,想打敵人一個措手不及。
離發起攻擊的時間還有一個多小時,洛安州地下交通員送來了緊急情報,說駐扎在洛安州的敵人不知怎么得到了消息,一個旅緊急前來救援。洛安州距離霍安縣城不到五十公里,很快就能趕到。紅軍打援部隊很難抵擋這么多敵人。總指揮周賢當即決定,放棄這次進攻,再尋戰機。
命令必須立刻通知到各攻城部隊。政委谷傳堂帶領一支進攻部隊,正守在前沿陣地。他一會兒看一下懷表,生怕誤了一分一秒。不湊巧的是,天空下起了大雨,嘩嘩啦啦的雨聲,響徹山谷。這給部隊的偽裝提供了便利。幾百名戰士趴在泥地或叢林里,任憑大雨噼噼啪啪地敲擊,個個淋得像落湯雞,卻紋絲不動,靜等攻擊命令。
派誰去給谷傳堂傳達撤退命令呢?
通信兵都已外派執行任務了。周賢掃視一眼身邊的人,思考著。這時,寶才自告奮勇站了出來:“報告總指揮,我去。”周賢一手掐腰,一手搭在地圖上,一臉凝重。周賢沒有表態,似乎嫌他小,或者,擔心他根本沒有接受過此類任務,怕他完不成。見周賢猶豫,寶才又往前走了一步,再次站在周賢面前,態度更加堅決:“保證完成任務。”周賢看了他一眼,冷冷地說:“知道后果嗎?”寶才說:“愿立軍令狀。”望著寶才一副初生牛犢不畏虎的神情,周賢終于點頭,限令他半個小時內必須將命令送到。
寶才敬禮正要出發,周賢說:“等等。”周賢啥話也沒說,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輕輕將他往外一推。
此時是凌晨三時整,桂寶才揣著命令,毫不猶豫地一頭鉆進了大雨里。雨似乎在故意捉弄他,下得更大更猛,簡直就像瓢潑。山風陣陣,呼呼地響,雨點拍打在他的臉上,麻溜溜地痛。
山里長大的寶才,對這點雨絲毫沒有放在心上。他心中只有一個念頭:完成任務。
道路泥濘,石頭光滑,寶才深一腳淺一腳沒命地往前飛奔。摔了跤,立馬爬起來,繼續往前跑。他感到腿上火辣辣地痛,知道可能是擦傷或摔傷了,但是他顧不上查看,繼續飛跑。汗水、雨水蒙住了雙眼,他用手抹去,氣喘如牛。憑借微弱的天色,他靈巧地跳躍,避開路上的樹木、石頭、溝壑。他對這塊生他養他的土地非常熟悉,就像奔跑在自家門前的山路上。
然而,意外終是難免。他突然踩上了一塊石板,那個石板面積大,本就光滑,上面蓋的一層細沙和枯草被雨水一澆,越發光滑。那是一個天然的陷坑,別說黑夜,就是白天也很難發現。寶才一腳踏上去,另一只腳已經抬了起來,整個身子的重量都集中在了石頭上的那一只腳。那只腳急速地往前滑動,來不及抬起來。哧的一聲,他一下子摔了一個嘴啃泥。石板旁邊是一個斜坡,他無法控制自己的身體,倒在斜坡上骨碌碌滾了下去。
他的腦子非常清醒,幾次伸手欲抓住旁邊的樹或者草,都沒有成功,兩手被草葉割得火辣辣地痛。忍著傷痛和流血,被摔得暈頭轉向的寶才立馬從地上爬起來,稍一愣怔,使盡吃奶的力氣往上爬。他爬上山道,繼續向前奔跑。他沒有懷表,不知道時間,更不敢停步,不敢有哪怕一秒的停步。他當時的信念,就是不停步,往前奔。他知道時間緊迫,早一秒到達,就早一秒完成任務。軍令如山,軍令是命。
寶才在傾盆大雨中,連滾帶爬地趕到了谷傳堂面前。
好險啊,離進攻發起的時間只差五分鐘。谷傳堂將懷表舉在眼前,盯著它一秒一秒地往前走動。他甚至掏出了手槍抓在手里。
寶才風箱一樣呼呼喘,上氣不接下氣,當即口述命令,然后從身上掏出一根小竹管,里面密封著命令信。谷傳堂看完信,嘆了一口氣,當即命令部隊撤退。谷傳堂說:“再晚五分鐘,就真的晚了,部隊一進攻,哪還能撤得下來?”
寶才吃了一驚,知道自己沒有按指定時間到達。萬幸的是沒有釀成大禍,及時叫停了部隊的進攻。可是,真的是好險。
寶才跟隨部隊回到團部,聽到周賢正在咆哮:“差一點,差一點就釀成了大禍。”周賢看到泥猴子一樣臟的寶才進來,臉憤怒地扭曲著,兩眼通紅。
“跪下!”通信隊長厲聲命令。寶才明白,他沒有按時完成任務,按軍法應當槍斃。寶才霎時熱血沸騰,淚如雨下,一下子撲倒在墻角。他已經疲累至極,饑渴難忍,腿上還有傷。通信隊長的一聲吼,讓他堅持的信念,讓他堅守的那一口勇氣,呼啦一下,全部漏了出去。他一下子像泄了氣的皮球,倒了下去,倒在了墻角。
他老老實實跪著,聽從發落,甘愿受罰。
谷傳堂進來,看見寶才跪在那里,便向周賢求情道:“執行紀律是對的,但這次寶才有具體情況,雨大路滑,他在路上摔傷了,好在部隊沒有受到損失,給他一個教訓,深刻牢記就行了,你說呢?”
周賢嘆道:“治軍不嚴,怎么能打勝仗?”周賢沉吟片刻,來到寶才身邊,命令道,“抬起頭來。”寶才抬起腦袋,望著周賢。此刻的寶才仍然是滿頭滿臉的泥水,濕衣服將地面洇濕了一片。與周賢的目光碰撞在一起,他再也控制不住,像個委屈的孩子,兩行熱淚將臉上沖刷出了兩條溝壑。他的雙手、兩膝血肉模糊,泥血凝固在了一起。周賢望著他,目光如刀。
“站起來!”
寶才聞令一下子站了起來。
周賢喝道:“記住了嗎?紅軍就是要有鐵的紀律!”
寶才將淚水咽回肚里,有力地向周賢敬了一個軍禮:“報告團長,記住了。”周賢說:“是谷政委救了你,否則,軍法處治。”寶才轉身向谷傳堂敬了一個軍禮,一句話也說不出來,熱淚滂沱。
寶才保住了一條命,自此,時間和紀律就像刻在了他的心里。


那天,獨立團從前線回師麻流鎮休整。鎮上的百姓聞訊,敲鑼打鼓,夾道歡迎。
吳芳英領著一幫姑娘、嬸子、大娘,端著熟雞蛋、炒花生、板栗前去慰問。吳芳英迎面碰到了寶才。幾個月不見,寶才的個子長高了,身體更壯實,也更黑了,看上去像一棵挺拔的杉樹,眉宇間透著一股子英武之氣。
吳芳英眼前一亮,喊了一聲,向寶才頻頻招手。寶才看見她笑成一朵花的樣子,便快步走了過來。
吳芳英有些神秘地一把將寶才拉到一個房檐下。寶才不知道她要說啥,紅著臉跟著她走,直到站住腳,才不好意思地避開了她的手。吳芳英調皮地打量著寶才,嘻嘻直樂。寶才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吳芳英笑夠了,打量夠了,這才滿意地點頭,小聲告訴他:“寶才,我給你說個媳婦,咋樣?”
寶才嚇了一跳,自己現在是紅軍戰士,怎么能說媳婦,這不影響行軍打仗嗎?吳芳英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說:“當了紅軍就不要結婚了嗎?沒有小紅軍,革命隊伍咋壯大?革命咋會有接班人?你可別向周團長學。”
寶才紅著臉慌慌地說:“就是找,也得等到革命成功那一天吧。”他搖搖頭,拔腿就想走。吳芳英伸手就攔住了他:“我還沒有說是誰呢,你不想聽聽?”寶才遲疑了一下,雖然仍然是要走的架勢,但是好奇心已讓他腳步猶豫。吳芳英說:“其實吧,我也不全是為了你。”
這話讓寶才糊涂了:“咋說?” 
吳芳英說:“這個姑娘呢,在縣學堂讀書,傾向革命,一心一意想當紅軍,可是,她不能對父母說,因為他的父母肯定不會同意,肯定會認為她是大逆不道。她沒有朋友可以說,就和自己從前的貼身丫鬟說了,那個貼身丫鬟是窮人的孩子,和她一起長大,倆人就像姐妹,說話知己。貼身丫鬟就答應幫她想辦法。”
寶才像聽一段天書,感到天花亂墜,應接不暇:“是地主家的小姐?”
吳芳英看著他,笑了笑,繼續說:“別急嘛,那個貼身丫鬟呢,是我們村婦女會的骨干分子蘭蘭,逮個機會和我說了。我就給小姐出了一個主意,讓她嫁給紅軍,成了紅軍家屬,一切便不言自明,參加紅軍也就名正言順了。”
寶才有點明白了:“真是地主家的小姐啊?哪家的?”
吳芳英說:“你先甭管她是哪家的,咱們鬧革命不問出身,只要她愿意,對吧?”
寶才又有些糊涂了,想當紅軍報名不就行了嗎?為啥非要先嫁個紅軍呢?吳芳英看出了他的心思,說:“她家剛被打了土豪,她現在和家庭劃清






吳芳英笑夠了,打量夠了,這才滿意地點頭,小聲告訴他:“寶才,我給你說個媳婦,咋樣?”






第五章 

界限投身革命,別人會咋想?會有人相信她嗎?”
寶才覺得似乎有道理,但并不完全明白,出身不好有啥關系,周團長的家庭不也是地主嗎?吳芳英說:“那不一樣,周團長早就參加了共產黨,早就脫離了他的剝削階級家庭。”寶才沉默了。吳芳英接著說:“那個姑娘對我的建議滿心歡喜,說自己就是這個意思,做夢都想嫁個紅軍,夫妻一起鬧革命。即使不能參加紅軍,她也要嫁個紅軍。”
寶才說:“她不記恨紅軍打了她家土豪?”
吳芳英說:“她還年輕,傾向進步,想換一種活法,追求另外一種人生。咱們不應該支持她、幫助她嗎?咱們都應該拉她一把。”
寶才完全清楚了,他為革命隊伍里多一個戰友而高興。但是,他不明白吳芳英為啥非要給自己做媒。
吳芳英說:“以她的條件,咱也不能虧了她,對不對?我要給她找一個英俊的好小伙,堅決革命的好小伙,才與她般配,我覺著你最合適。”
寶才聽了,眼睛瞪得像兩個雞蛋般大。他想,那么高傲的一個女學生,仙女一般的人物,從小嬌生慣養的地主家小姐,咋能看上他這個從泥巴地里滾出來的泥腿子?想也不敢想,想想心里就激動得狂跳。他覺得這完全是不可能的事。寶才的腦袋搖得像個撥浪鼓。
吳芳英說:“我開始也不大相信,但是接觸了幾次,我相信了,感覺到她就是一個有信念有思想的姑娘。”
寶才還是有點不相信,但是女學生的影子在腦海里閃現著,就像仰望天上的星星。他扭扭捏捏的不知咋說。吳芳英伸手拍了他一巴掌,說:“別婆婆媽媽的,就這么定了,她要嫁你,我做媒,你敢不敢娶?”
寶才只感覺腦袋里嗡嗡地蒸騰著熱氣,讓他慌亂無措。他說:“婚姻大事,我……我得和爹娘說一下。”
吳芳英說:“來不及了,時間太緊,你等我的信,今晚就成親,再者說,都啥年代了,革命婚姻,哪有這么多的婆婆媽媽?你倒是答應還是不答應?”
吳芳英的眼神,吳芳英的話,像燒紅的鐵從寶才的心尖尖上掠過,所過之處燃起一片沖天大火,容不得他有片刻猶豫。
寶才有些恍惚,像做了一個夢,像感受到了一陣風。真有風嗎?他伸手抓了一把,手里什么也沒有,卻分明感受到了風的溫度和力度。吳芳英不是讓等她的信嗎?那就等著,即使是一個夢,也讓人興奮。寶才的腦海里抹不去一個仙女一般的形象,從記憶深處蒸騰上來,白凈的臉,大大的眼,齊耳短發,綠襖,黑裙子,悠然從麻流鎮走過,像一朵婀娜的云。他給人放牛的時候,在麻流鎮看到的一幕就此印在腦海里了。他牽著牛,赤著腳,穿著破破爛爛的衣裳,從那個仙女身邊走過。
吳芳英的話,讓那個仙女從寶才的心里走了出來,一直走到他面前,仿佛觸手可及。有一種無法抗拒的力量,或者說是致命的誘惑,流連在寶才的心中。
夜色中,吳芳英真的來了。她沖寶才招了一下手,然后徑直往前走。寶才心領神會,悄悄跟了過去。兩個人一前一后,在麻流鎮上拐來拐去。
麻流鎮的街巷黑燈瞎火,沉沉寂寂,偶爾有人家的門還開著,微弱的燈光也被巨大的黑暗吞沒了。遠處,有縹緲的歌聲隱隱傳來,是從駐扎在小鎮周圍的軍營或學校里傳過來的。歌聲讓這座千年古鎮有了亮光和朝氣。
在梨花小巷一個屋門前,吳芳英站住了。她讓寶才進去。那個屋子比較偏,位于鎮的后街,冷清孤僻。寶才進了屋,心怦怦狂跳,好像屋里蹲著一個駭人的猛獸。
他被一個巨大的誘惑和美好吸引著,像有一個魔術在他心里晃來擺去,讓他無法拒絕,渴望著謎底的揭開。青春的小鹿在他心底沖撞、奔跑,令他熱血沸騰。他甚至想到,明天就給父母一個驚喜,他寶才沒有送一分錢的聘禮,就娶了一個天仙似的媳婦,比畫上的仙女還要好看的媳婦。爹娘肯定會笑得合不攏嘴,甚至,可能會因為笑得太久而掉了大牙。
借著暗淡天光,寶才點燃了桌上一盞油燈。燈光昏黃幽暗,在風的作用下,時不時抖抖歪歪。
燈光的晃動,扭曲了寶才的高大形象,將他的影子放大到了整整一面墻。這是個堂屋,條幾、八仙桌各一張,長凳四條。條幾上立著兩根紅燭,一個小香爐。旁邊開著一扇小門,里面是一間廂房,靠里擺著一張雕花木床,床上有鮮亮的衾被。
不知這是誰家的房子,寶才看得呆了,如入幻境,屏聲斂息不敢大聲出氣。很明顯,這是大戶人家的房子。至于為何空閑,為何到了吳芳英的手里,他不得而知。這一切對于寶才來說,就像一個充滿美好的神奇的謎。
等了很久,寶才終于聽到了腳步聲,沙沙沙地往這邊走來。寶才機警地閃到門后。門吱呀一聲被推開了,只聽吳芳英問道:“人呢?”
寶才從門后走了出來。
吳芳英身后,果然跟著一個姑娘。在搖曳的燈光下,寶才看見一張雪白的臉盤子在眼前閃爍,姑娘嬌羞地低頭半遮。寶才立刻局促不安起來。
吳芳英像有十萬火急的大事壓在心里,說話急三火四的:“你倆認識一下吧,我說過,郎才女貌,錯不了。”吳芳英說完,幾步跨到條幾前,借著油燈,點燃了三炷香,插在香爐里。香火像浮在黑暗中的小燈籠,艷紅,安靜,閃爍。
吳芳英將兩人拉在一起,說:“由我主婚,現在拜堂。”
寶才還不知道姑娘的芳名,心里有點責怪吳芳英的粗心,也不好意思問,又一想,既然拜堂成了親,以后有的是時間和機會,也就不問了,聽她擺布。
姑娘離他很近,有一種異樣的香氣彌漫。寶才莫名地興奮起來,感覺自己像飄浮在云霧之中,暈暈乎乎的。他極力讓自己平靜,再也沒好意思看姑娘一眼。
寶才像個僵硬的木偶。
吳芳英小聲喊道:“一拜天地。”兩人便跪在地上,向著門外黑沉沉的天空磕頭。他們仰望的地方,是天,他們的腳下是厚重的地。吳芳英再喊:“二拜父母。”兩人不約而同對著條幾磕頭。條幾上供著的香火,算是代表了父母大人高高在上。
吳芳英又喊:“夫妻對拜。”兩人于是面對面磕頭。寶才看不清姑娘的眉眼,只看到眼前的人兒和他做著相同的動作。磕頭的時候,兩個人的腦袋尖兒都擦到了對方。一種異樣的感覺劃過寶才的心頭,他立馬將脖子往后縮了縮。
拜完堂,吳芳英和他倆分別握了手,說:“祝賀你們新婚大喜,希望你倆永結同心,革命到底,幸福美滿。”
吳芳英說完,關上門,悄無聲息地走了。
屋子里一下子靜了下來。寶才聽到自己怦怦的心跳,她的頭低得更很,兩人都不知道該說些啥。還是寶才膽大些,鼓足了勇氣拉住了新媳婦的手,新媳婦似乎也往他那里靠了靠。
新媳婦的額前梳著整齊的劉海,低著腦袋,羞澀不言。他牽著她的手,往廂房走。邁了一步,他鬼使神差,扭過頭一口氣吹滅了油燈。
有微亮的天光,對屋里的地形已熟,他牽著她的手,小心翼翼地順利抵達了床沿。
他扶她坐在床沿。
那一種從未聞過的體香,讓他沉醉,讓他燃燒。他像敬神一樣,輕輕將臉貼近她的頭發,貪婪地嗅著那奇異的香。就在他的唇觸碰到她的頭發、觸碰到她的耳朵的時候,他突然就像一堆澆了油的柴火,轟地一下被點燃了。漫天大火,熊熊升騰起來。四周像拉起了無數只風箱,一時間大風張揚,強勁,肆意。風助火勢,火借風威,風與火燃燒在一起。在迎著大風的火焰中,寶才似乎看見一雙白鴿沖天而起,在空中飛舞、沖撞、吶喊,然后遁去。在風與火的交織與燃燒中,他的一顆空澄的靈魂,隨著熱烈的白鴿騰空羽化,消失于無邊的沉沉黑暗。
黑夜里,他和她成了飛翔的精靈,尋找著家門和屋脊,尋找著一盞亮在靈魂深處的燈。尋找,跋涉,他們用急迫的呼吸回應著風的節奏,安放彼此的靈魂。
良宵金不換,那是一個燃燒的不眠時光。寶才安靜下來,才發覺自己的褲子濕涼了一片。他臊得臉發燙,不知道該咋辦。
“你——”寶才努力讓自己平靜下來。話是心靈之路,能直接通達心的橋梁。他想和她說說話。
“你……”寶才剛張開嘴,只說了這一個字,便被一聲槍響打斷了。
“叭!”槍聲突然劃破了寧靜,讓世界驚亂起來。寶才一愣,條件反射般跳下床,從窗戶往外看,窗外是啥也看不見的黑暗。這時,一雙溫暖的手緊緊抓住了他的胳膊,結實溫香的身體貼在了他的身上。寶才的大腦里像一鍋沸騰的豆花,熱流滾滾。夜空中傳來的嘹亮的軍號聲,刺刀一般扎破了夜幕,順著黑暗的隧道,箭一般飛來,鉆進了他的耳朵,鉆進了他的心。
寶才打了一個哆嗦,奮力掙脫了那雙溫暖留戀的手,拔腿就往外跑。她還沒有反應過來,他已經打開門,跑了出去。
緊跟著,麻流鎮四周響起了噼里啪啦的槍聲,響起了匆忙慌亂的腳步聲、喊叫聲、馬的嘶鳴聲、狗的狂吠聲。混亂、嘈雜攪渾了這大山的黑暗。
“去當紅軍吧。”寶才扭頭喊了這么一句。寶才的話,她聽見了。她本就是想當紅軍的。在她心里,紅軍就像書上的英雄,讓她敬佩、崇拜。寶才走了,像一陣風消逝得無影無蹤,而她,像房檐下的冰溜子,直直地寒在那,連哭都沒有反應過來。


方子成傷愈歸隊不多久,國民黨兵又一次半夜突襲了麻流鎮。
槍聲持續響到天亮。赤衛隊、游擊隊都和敵人接上了火,終因敵眾我寡,只能慢慢退向山里,伺機迎敵。
天亮后,國民黨兵蝗蟲似的擁進麻流鎮,在各個道口都布置了崗哨。魏敬之帶著還鄉團,跟在國民黨兵后頭,大搖大擺地回來了。
桂小香懷著身孕,行動已經相當笨拙。槍聲劃破夜空時,她在娘家睡得正酣。她驚醒之后,尚沒有下床,槍聲已經響得像滿鍋爆炒的豆子。她嚇了一跳,知道是敵人打過來了。小香娘急忙扶她起來,自己又跑到窗前張望。
到處都是槍聲,已有多處火光沖天,映紅了麻流鎮的天空。
“快躲躲。”小香娘說。
小香的身子又抖了起來,想說什么,卻張不開嘴,聽著娘的話,手忙腳亂往外跑。
小香娘往一只竹籃里塞衣服。小香緩了一下神,清醒了些,急道:“娘,先拿吃的。”小香娘丟下衣服,急忙跑去廚房,摸黑裝了鍋里剩下的幾個菜餅子。顧不了太多,小香娘拎著籃子,扶著小香,開了后門,往后山上爬去。
槍聲、喊聲、奔跑聲、馬蹄聲,雞鴨牛羊的驚慌叫聲,亂糟糟地從身后傳來。
天色已經微明,山巒、樹木、道路、房屋,都從影影綽綽中慢慢走進了清晰。槍聲仍然響著,只是漸漸稀了、遠了。鎮上又有一處房子燒著了,一大攤子火沖向天空,燒得老高老高,依稀還能聽見救火的呼喊。 
往哪躲呢?小香娘不說話,只埋頭往前走,小香跟著,走幾步便停下來喘息一會兒。穿過山坡上幾棵板栗樹,前邊顯然沒有路了。青藤、野草和荊棘樹叢遮擋和淹沒了去處。奇怪的是,小香娘不停腳,繼續往前走。“快來。”小香娘回頭招呼。踏著野草青藤,分明能感覺到腳下的異樣。那是一條荒廢已久的小道。
小香感到奇怪,在這里生活二十年了,幾乎天天往山上跑,砍柴,打豬草,拾板栗,卻不知道這條荒廢的小路,更不知道離板栗樹不遠的地方,還隱藏了一個秘密。
小香娘信心十足地蹚路前行,一邊掀起那些攔路的樹枝,一邊回頭招呼小香,為她拎開腳下的障礙。
她們在山坡上拐了一個彎,走了兩百多米,來到一個相對陡峭的地方。山石中竟然隱蔽著一個山洞,洞口很小,不向山下,而是與山下的方向構成一個直彎,也就是先登上幾塊石頭,才能進入洞里。站在山下,根本看不到這里的別有洞天。但是,從洞中的石縫中卻能望見山下,能望見麻流鎮,能望見桂花王,也能望見她們家的房子、院子。

山洞有一間屋子那么大,由幾塊巨石天然錯落,撐起而成。多處通風,頂處還透著細絲多縷的光亮。靠里有一塊地方尚能防雨。
小香打量著山洞,驚訝地望著娘。上次土匪突然襲來,爹也是讓她們往山上跑的,可是剛出門就被馬隊逼回來了,沒來得及進山洞。爹娘一直沒告訴她這里有個山洞。小香娘顧不上多說,放下東西,找來幾根枯樹枝,清掃洞里的碎石、枯草、落葉、蛛網,騰出了一片空地。
“先躲這里。”小香娘扶小香坐下。
小香累得呼呼直喘,額頭冒汗,小心地坐在石板上。
小香娘透過石頭縫隙警覺地往山下看了一會兒。天雖然亮了,霧靄和殘夜的黑暗仍然糾纏在一起,籠罩著一層朦朧的恐懼。
幾處沖天大火已經小多了,槍聲已呈零星狀。但是,山下人的喊叫、馬的嘶鳴卻更稠密地傳來。
小香娘嘆了一口氣,意識到問題的嚴重。“都是敵人。”她說。她叮囑小香留在洞里,不顧小香的激烈反對,只身又摸回了家里,她舍不得那些東西。
小香娘像一只奔走自由的山羊,悄無聲息地出了洞口。不大一會兒,她竟然胳肢窩里夾著一床被子,兩手分別拎著一袋米、一個小瓦罐、一只小鐵鍋,還有一個小包裹,包裹里都是一些生活小物件。看上去,她就像一個全副武裝的士兵。
小香吃驚娘是怎么一趟搬來這么多東西的。小香娘放下東西,便警惕地觀察來路和山下,看了半晌,沒發現異常,才放下心來。
娘說,她看到路上有許多國民黨兵,好像也看到了魏敬之,耀武揚威地領著一群還鄉團招搖過市。
“咱們的災難來了。”小香娘嘆道。
國民黨兵和還鄉團,遠比金老末的土匪強大。那是你死我活、斬草除根的爭斗。金老末是為了錢財,國民黨兵和還鄉團與受壓榨的勞苦大眾爭奪的是天下江山。
這真是一道難過的坎。
小香為公婆擔心起來,公婆跑出來沒有?還有婦女會主任吳芳英,她在哪里?桂小香坐在石頭上,焦慮不安,想站起身看看山下,卻被娘按住了。娘說:“丫頭啊,千萬不能讓人看見,看見了咱娘兒仨可就都沒命了啊。”她看了一眼小香的肚子,語重心長地叮囑。
小香娘悄悄去洞口附近找來干草、枯樹枝,鋪在地上,再鋪上被子,讓小香躺在上面。她又將路兩邊的野草和樹枝往路上扒了扒。本就是天然的偽裝,不知情的人絕對不會看出那是一條小路,也絕對不會找到那個山洞。
太陽出來了。
從山洞里望去,麻流鎮盡收眼底,桂花王安然挺立著。山坳里有十多處仍然冒著濃煙,那可能是未燃燒盡的房屋。黑衣的還鄉團丁領著穿屎黃色軍裝的兵,開始挨家挨戶搜人。叱罵聲、雞飛狗跳聲、孩子的哭喊聲清晰地傳來。桂花王腳下的廣場,已經站滿了黑壓壓的人群。通往廣場的幾條小路,還有人被槍押著,陸陸續續往那里走。太突然了,老百姓都沒有來得及轉移。
恐懼將小香包圍了。她不知道山下會發生啥,會是一個啥樣的結果。她從一條細長的石罅往外觀察,能看到山下的場景,能隱約聽到一些大嗓門的聲音。
只見兩個黑衣人抬著一臺大鍘刀,從麻流鎮的打鐵鋪子出來,一直抬到桂花王腳下的廣場,擺在了廣場邊緣。邊緣下面,是幾丈深的陡坡。坡下,是波光粼粼的溪水。
廣場邊緣,擺了一長溜的鍘刀。太陽光下,鍘刀閃閃發亮,寒光四射。廣場四周,密密麻麻站滿了端槍的士兵。廣場上,擠滿了麻流鎮的百姓。他們手無寸鐵,多是老弱婦幼,無助地等待著命運的裁決。他們的命運,此時便是聽憑那些兵丁的發落。而那些兵丁的頭子就是魏敬之。
魏敬之坐在一把高高的太師椅上,戴著墨鏡,抽著紙煙,蹺著二郎腿,冷眼看著眼前那些曾經差點要了他的命的人。他身后,一個戴著白手套的國民黨軍官威風凜凜地站著,一言不發,冷冷地盯著眼前的場景。
魏敬之極其細致地將煙抽完,扔了煙頭,站了起來。他掃視一眼人群,像斷了氣似的半晌沒有吭聲,很久了,才扯起喉嚨喊起來:“眾位父老鄉親,久違了,沒想到吧,沒錯,站在你們面前的,就是我,魏敬之。我魏敬之又回來了,哈哈哈……”在魏敬之得意的大笑聲中,人群騷動起來,但是在周圍黑洞洞的槍口下,很快又靜了下去。
魏敬之繼續扯著嗓門喊:“你們都長著腦袋,也不想想,一幫泥腿子,還想造反坐江山?得天下?哼,也不撒泡尿照照,能有什么好下場?自古就是這樣,江山都是尸體堆出來的。”魏敬之說到這里,突然停住,又像是斷了氣,停了好久,那口氣似乎才緩上來,他猛然喝道,“押上來!”
魏敬之一揮手,十個五花大綁的男女被一根繩子串著,拉了上來。那十個人的臉上、身上都布滿了血斑,有的走路瘸著腿,有的用手捂著腰,勉強支撐著艱難邁步。兵丁們端槍押著,稍不順眼便用槍托狠砸猛搗某個行動慢的人。
十個人站在那里,八男二女,一言不發。
“都看到了吧?都認識這些人吧?他們都是農會積極分子,是紅軍家屬,打土豪分田地最起勁的人。”魏敬之咬牙切齒地說,冷笑著。他踱著步子,挨個打量著那十個人。十個人中,有的與他冷眼對視,無躲無閃,嘴角掛著冷笑,有的朝他吐唾沫,有的怒視著他,有的厭惡地扭過臉去,看都不看他一眼。
魏敬之扭曲著嘴臉,將眾人掃視一遍,像自言自語似的罵道:“一群茅廁里的石頭。”然后兇惡地將手一揮,惡狠狠地吐出一個字,“殺!”
鍘刀前的劊子手唰地抬起了寒光閃閃的鍘刀。十把鍘刀都張開了寒光大口,虎視眈眈。一群黑衣大漢上來,將那十個人扭到了鍘刀前。
人群嗡一下炸開了鍋,悲痛的哭喊與憤怒的咒罵,像燃燒起來的火,發出噼噼啪啪的炸響。有人不敢看,有人捂住了孩子的眼。空氣似乎凝固起來,冰寒、死亡的氣息彌漫在麻流鎮的上空。
屠殺,似乎只有屠殺才能解除魏敬之的心頭之恨,才能找到心的出路。
那十個男女沒有被嚇倒,視死如歸,他們怒罵敵人,高喊口號。口號聲和劊子手駭人的吼叫聲,都回蕩在麻流鎮的天空。人群騷動起來,掙扎著,哭喊著,叫罵著,向前擁去。那是他們的親人,他們想去阻止屠殺。然而,一把把冰寒的刺刀挺在他們面前,一支支黑洞洞的槍口對著他們的胸膛。
鍘刀的聲音清晰地傳了過來,那是鋼刀切割骨頭與血肉的鈍響。
十個人,一個一個從容地就義。鍘刀下血泊一片,鮮血染紅了腳下的土地。十個犧牲的人一一被推下土坡,翻滾到了溝底。鮮血順著溪水嘩嘩流去,悲鳴嗚咽。


廣場上的哀號與哭喊,像林間怒濤,隨風傳來,傳進了小香的耳朵里。眼前的悲慘讓她顫抖,淚水像斷線的珠子,簌簌落下。小香娘抱住了小香,讓她坐回到被子上,不讓她再看,怕她受不了這突如其來的血腥和悲痛。
魏敬之得意揚揚地冷笑著,陰陽怪氣地對眾人咆哮道:“好戲才剛剛開始,從現在起,給我挨家挨戶地搜,一個山頭一個山頭地搜,每一塊石頭都要給我過三刀,每一寸土地都要給我燒三遍。凡是造反當紅軍的、當共產黨的、當紅軍家屬的、通共黨的一個也他媽的別想跑掉。”
夜色悄然襲來,天黑了。廣場上燃起了五六堆篝火,黃、黑哨兵如臨大敵。被羈押的百姓只能坐臥于地,苦熬黑夜。
敵人繼續挨家挨戶地搜查,每到來一個人,廣場上就會一陣騷動。不時有人被五花大綁著押往廣場。
黑夜中,黑黝黝的大山里,不時能聽到槍聲,聽到有人倒下時絕望的驚叫,聽到嚴刑拷打發出來的慘叫,聽到烙鐵燙在皮肉上的嗞嗞聲。皮肉被燙傷的焦味和桂花的幽香混合在一起,令人惡心頭暈,無所適從。
恐怖的一夜終于過去,天又亮了,魏敬之睡足吃好,像打了雞血,領著一幫黑衣爪牙,繼續去搜查。凡是值錢的東西都被擄掠干凈,離開時,絕對忘不了給房子點一把火。魏敬之心頭有一種恨,共產黨宣傳發動的造反為何會在這里成功?因為這里有他們的土壤,那就是窮苦百姓。他要把他們鏟盡殺絕,讓他們付出毀滅的代價,讓共產黨和紅軍徹底失去土地。他魏敬之的好日子仍然和從前一樣。你們窮苦能怪我嗎?憑什么你們仗著人多就來搶我的財產?魏敬之心中憋著的一股氣,現在終于找到發泄的出處了。
方老摳和老伴是完全可以避開這個滅頂之災的。半夜槍聲大作之時,他倆可以趁亂躲上山去,可是子成娘偏偏擔心起了兒媳婦。老兩口驚慌失措地往小香家摸去,半道上,被拿槍的士兵堵了回來。此時再想上山,已經不大可能,各個路口都有人把守著。他倆只能躲在屋里。
魏敬之破門而入,方老摳夫婦無處躲藏。魏敬之哈哈笑了:“這不是方老摳嗎?咱們又見面了。”方老摳手里拿著那根旱煙桿,知道兇禍難避,反而鎮靜下來,知道自己該豁出去了。他挖了一鍋煙絲,點燃,美美抽了一口。點火時,他的手有點不聽話,但是心里已經不害怕了。他的冷靜和無畏,讓魏敬之惱羞成怒。魏敬之一揚手,啪的一聲甩出馬鞭子,將方老摳的煙袋桿子打落在地。方老摳竟然還保持著抽煙的姿勢,一時沒有反應過來。待反應過來,他也沒有慌張,靜靜地讓兩個鼻孔冒盡煙氣,然后很享受地冷冷地看了一眼魏敬之,似乎對他的莽撞非常不屑和不滿。
子成娘嚇得哆嗦著,躲在他身后。方老摳抓住她的手,說:“孩他娘,怕也沒用。人活一世,咱不能給祖宗丟臉,也不能給孩子丟臉。”
子成娘受到丈夫的鼓勵,情緒稍稍平靜了一點。
魏敬之更生氣了,怒道:“方老摳,你好大膽,聽說你分了我新買的皮襖,給我交出來。老子一次還沒有穿過呢。”幾個黑烏鴉似的手下正好搜到了那件皮襖,立刻呈了上來。方老摳已將皮襖送給了桂德安,可是桂德安覺得自己穿這么名貴的皮襖不自在,怕給糟蹋了,又給送了回來。方老摳也就不客氣,視若珍寶,疊得整整齊齊放在家里,一次也沒有穿過。
魏敬之拎起那件皮襖,抖了抖,嘖嘖道:“可惜了,可惜了,被你這臟粗的漢子糟蹋了。”
魏敬之的臉扭曲著,聞了聞皮襖,痛苦地搖了搖頭,神經質地怒吼道:“你他媽的給我穿上,我倒是要看看你穿上這皮襖的抖樣子。”
方老摳強擰著不穿,幾個團丁便將他摁住。方老摳運著一股子氣,硬挺著,梗著脖子反抗。一個團丁一腳將他跺跪在地,眾人七手八腳將皮襖套在了他的身上。子成娘見老伴挨打,瘋了似的撲過去,以身相護,將一個團丁的臉抓了兩把血道子。魏敬之見狀抬手就開槍。子成娘仆倒在地,睜著不甘的眼睛。血,汩汩流了一地。
方老摳見老伴死了,怒絕,渾身爆發出一股勢不可當的蠻力,大吼一聲:“魏敬之,你個狗娘養的,老子和你拼了。”說著,奮力向魏敬之沖去。幾個團丁七手八腳將他撲倒在地,拳打腳踢,直打得他口吐鮮血,無法動彈。
方老摳穿著皮襖,被五花大綁。他像一個粽子倒在地上,哀哀欲絕,無力地望著老伴。他的嘴里、鼻子里都流著血,已經說不出話來,只有身子抽搐著。


小香娘不敢再下山。其實回家也是白回。還鄉團和國民黨兵已經去搜過兩撥,家里的地皮可能都被刮過三遍了,什么有用的東西也沒有了。萬幸的是,這兩撥人似乎都忘了一件大事:放火。
他們在她家里、院子里和附近山上都仔細搜過,就像一群饑餓的狗,東嗅西嗅,然后聞著味兒上后山轉悠。小香和娘嚇得不敢吭氣,憋著氣一動不動。那些人端著槍,嘴里罵罵咧咧,槍上的刺刀東戳西扎,有一下,差點就要扎到洞口的石頭上。那是一個關口,真的好危險。小香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那些人終無所獲,失望地下山去了。或許,是小香和娘的運氣好,或許,這是天意。
桂花王沉默無語,虬屈粗壯的枝干上,吊著方老摳。繩子拴著方老摳的胳膊,身體的重量都吊在兩只胳膊上。就那么吊著,開始還晃晃悠悠的,過一會兒,便靜止不動了。方老摳動不了,吊著方老摳的繩子也不再動。
方老摳嘴角的血已經凝固,不再有新鮮的血液。他的腦袋歪垂著,紋絲不動,看上去像是死了,也可能真的就是死了。
一個黑衣團丁拎著一面鑼,走到方老摳身邊,咚地敲了一下,仰起脖子尖聲號道:“都來看,快來看,這就是紅軍爹的下場。”
團丁一遍遍地敲鑼,一遍遍地喊。廣場上被關押的人已經少了些,一些人被逼著退還了分到的財物,又白白拿出家里的東西,被放回家反省。
一些死也不配合的硬骨頭,仍然被押在廣場上。按照魏敬之的話,你吃了我的要吐出來,你拿了我的要還回來,而且,要加倍地還,加倍地“吐”。魏敬之精明著呢,這些人不能都殺了,否則,誰還替他干活?他還能統治誰?
身背盒子槍、穿著綢大褂、軍用黃皮鞋的姚瘦子像個大蝦米,扯著公鴨嗓子也一遍遍地幫腔:“你們,只要站出來,指認誰是共產黨,誰家有人當紅軍,誰是農會骨干,就放你們回家。”
但是,沒有人理他。
“不說是吧,那你們就在這扛著吧。”姚瘦子干笑著。
小香早就看見方老摳被吊在了樹上,心慌得不知如何是好。她已經無淚可流,身上一絲氣力也沒有了。她恨自己沒有能力去救公爹。那痛,如刀剜心。娘緊緊攥住她的手,將她摟在懷里,不讓她再看。
“想開些,孩子,你現在是兩個人,不能哭,不能動氣。忍,咱現在只能忍。”
小香沒有吭聲,沒點頭,也沒搖頭,像一塊石頭一動不動。很久,她才嘶啞著嗓子說:“娘,我要把看到的一切都告訴子成。”
魏敬之得意揚揚地來到廣場。他打量著方老摳,譏笑道:“方老摳,這樣還快活吧?”一直閉著眼的方老摳,像死了一樣的方老摳,聞聲眼睛竟然睜開了一條縫,透過一絲縫隙盯著魏敬之。
“孫子,你孝順,給你爺爺我來個痛快的。”方老摳的聲音非常微弱,但是每一個字都像拋出去的釘子叮當作響。說完,他嘴角掛著一絲嘲諷的笑。
魏敬之的臉一寒,隨即也笑道:“這樣不是很痛快嗎?你兒子看見你這樣,一定會來救你的。你就好好享受享受吧!”
方老摳閉了眼睛,像是又死了過去。
魏敬之想不明白,這個屁眼里夾一枚銅錢,三把鳥銃也打不下來的破落戶,不僅豁出去了全部家產,竟然也能豁出去這條老命。這個賬他是咋算的?以前謹小慎微,落葉都怕砸了頭,咋就突然變成了一個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死頑固?連死都不怕了。
魏敬之越想越氣,讓人用槍托捅醒了方老摳,對他說:“方老摳,只要你現在說一句‘打倒紅軍,國軍必勝’,我給你一百畝地,一百根金條,放你回家。鄙人說話算數。”
方老摳的眼睛里有了一絲亮光,亮亮地看著他。
魏敬之暗自興奮,得意地睜大了眼,豎起耳朵期待地望著他。
方老摳卻半晌不吭聲。
姚瘦子急了:“你個老東西,沒聽見嗎?你活這么大,你家祖宗八代、一百代,可見過這等便宜的事?還不快說!”
方老摳翻眼瞅了瞅,嘴角露出了笑意,艱難地說:“我兒子豁出命與你們斗,我要這些東西又有個啥用?也帶不進棺材。”
魏敬之不死心:“你兒子是你兒子,你是你,大家都是一輩子,你這輩子不必要為兒子活著吧?”
方老摳像是累了,閉上眼,嘴里仍在說道:“我兒子念過書,懂得比我多,我信他,不會錯。”
魏敬之的陰謀沒得逞,氣得鼻子都歪了,罵道:“你個老東西,就等著和你兒子一起被鍘吧。”
手下搬來了一把太師椅,魏敬之沮喪地坐了上去,接過一壺茶,咕咚喝了一口。
“保長在哪里?”他喊道。
他的侄子魏忠禮立刻跑過來了:“叔,您老啥吩咐?”魏敬之說:“聽著,各保每天要送二十名共匪,少送一人,交大洋一百,不送者,拿你保長是問。”魏忠禮雖然是魏敬之的家族侄子,但年齡不比他小幾歲。此時,他面露難色,許久不敢說話。魏敬之意味深長地瞟了一眼魏忠禮。魏忠禮似乎明白過來,大聲回道:“明白,我一定照辦。”
姚瘦子朝被押在廣場上的人喊起來:“都聽明白了嗎?每保每天送二十名共匪,少送一人,交大洋一百,不送者,當通共殺頭。”
這時,一隊五花大綁的人被押了過來,都是被捕的與共產黨和紅軍有關聯的人。魏敬之瞥了一眼,恨恨地道:“殺!”
那一排鍘刀再次寒光四射,刀落人亡。
“我要在麻流鎮開人肉案子!”魏敬之看著滿地的血紅,哈哈大笑,“我倒是要看看,哪個還敢再犯上作亂?!”
魏敬之殺紅了眼,他的眼珠子通紅,像有一個惡魔從他體內鉆了出來,風似的躥來躥去,看著他瘋魔。殺人,成了他的游戲。他找到了掌管生殺大權的滿足感,找到了一個攫取錢財的黑亮亮的通道。他要使出令萬眾顫抖與臣服的不可一世的權力,他要成為麻流鎮的主宰。
這時,一個團丁上前來報告,方老摳死了。魏敬之一撇嘴:“這么快就死了?扔了,喂狗。”
廣場上被押的百姓都被放回了家。
從那天開始,凡是有共產黨和紅軍嫌疑的,一律鍘死,那十把大鍘刀,每天都要鍘死十多個人。魏敬之坐在家里,開始瘋狂斂財。魏忠禮帶人挨門挨戶搜查,見誰家有錢,便栽贓一個通共、通紅的罪名,不給錢就拿人,拿錢才能保命。麻流鎮陷入一場從未有過的災難,被刀槍與邪惡撕得支離破碎,哭爹喊娘,血流成河,遍地狼藉。
記不清楚是第幾天了,小香看見魏敬之的人抓住了吳芳英。吳芳英的腰間扎著皮帶,一頭短發,昂首闊步往前走,目不斜視。迎接吳芳英的場面非常“隆重”,魏敬之如臨大敵,早早就站在那里,只等親自審問。
吳芳英咋會被敵人抓住呢?小香緊張地盯著,心在絞痛。方老摳被抓,受盡折磨,她無能為力,眼睜睜看著老人死去,還無法收尸。現在,情同姐妹的吳芳英也被敵人抓住,她的心又痛得直打哆嗦。該怎么辦呢?就這么看著,看著花一般的吳芳英被敵人折磨,凋謝枯萎嗎?
這些天受到的磨難太多了,太血腥了,她的神經似乎已經變鈍、變硬了,聽到槍響,她已經不再感到害怕,看到血,她也不再暈眩。她已經習慣了動蕩不安和血雨腥風。除了忍受,她沒有任何辦法。躲在這個山洞里,她感到生不如死。若不是為了肚子里的孩子,她會怎樣,會沖出去嗎?會去找方子成嗎?子成啊,你在哪里呢?
娘看出了她的神情不對勁,扶她躺下,不讓她再往外看。娘說:“小香,現在咱都是為了孩子,孩子是咱兩家的指望,你可不能做傻事。”
魏敬之顯然對吳芳英感興趣,早早就跑來要公開審訊。吳芳英柔美中透出的一股子英武之氣,看得魏敬之饞涎欲滴。他繞吳芳英轉了一圈,打量著,感到不可思議:“嗯,老吳家的小丫頭,以前咋就沒發現你長得這么俊呢?”
吳芳英一臉冷蔑,視若無物。
魏敬之勸道:“你長得這么好看,就別在外頭風餐露宿地吃苦受累了,弄不好連小命都會丟了,跟著我吧,保證你從今往后衣食無憂,吃香的喝辣的。”
吳芳英看也不看他,就輕蔑地吐出兩個字:“做夢!”
魏敬之嘿嘿冷笑:“我倒是看看,我是不是做夢。”
他對手下命令道:“把她綁到我的床上去,我倒要看看,她還怎么嘴硬?”立刻上來了兩個兵,一左一右押著吳芳英走。任憑吳芳英反抗、怒罵,也無濟于事。
魏敬之得意地跟在后面,一邊走,一邊脫了外套,隨手扔給一個隨從。
小香看著吳芳英被架走,心急如焚,不知道吳芳英會去哪里。她睜大了眼注視著,想看到一個完好的吳芳英。“子成,寶才,周團長,你們去哪了,快回來救救我們吧,救救吳芳英。再不回來,就晚了。”她一遍遍地默念、祈禱。
傍晚時分,吳芳英被兩個團丁架了回來。她的衣衫破爛不堪,兩條腿僵硬著,幾乎是拖著往前移動。她的腦袋無力地低垂著,像是昏迷了。
小香終于看到了吳芳英。“芳英,你是咋了?你咋成了這個樣子?”她急切地幾乎是忍不住大聲地喊了。娘嚇得急忙去捂她的嘴。
小香看到吳芳英像方老摳一樣,也被吊在了桂花王的枝干上。
小香的心在滴血,桂花王啊,你活了一千多歲了吧,你見過魏敬之這樣畜生不如的惡人嗎?如果沒有,那你今天就睜開眼,好好地看看吧。小香在心里一遍遍地哭訴著。
恐懼、驚嚇、痛苦、饑餓、煎熬、壓抑,惡劣的山洞,已經將小香摧殘得像一棵見風欲倒的枯草,奄奄一息了。
天黑了,吳芳英還被吊著。
她像是昏迷了,看不見她動。
漸漸地,黑夜蒙蔽了整個世界。


天亮了。
吳芳英仍然被吊在樹上。她的腳尖僅夠著地,全身的重量都懸壓在兩條胳膊上。
太陽也出來了。
魏敬之抽著煙散著步來了。他像一個勝利者欣賞戰利品,盯著吳芳英。“吳芳英,哈哈哈,昨天快活嗎?”他觍著臉,心滿意足地笑。
吳芳英一動不動,看也不看他,只是朝地上吐了一口唾沫。
“躲在山上,餓得受不了了?下山找糧食來了?”魏敬之說。
“想明白沒有?只要你答應跟著我,立馬放你下來。”魏敬之還沒有死心,“你這么好看,殺了怪可惜的。”
吳芳英仍然一動不動,沉默著。
魏敬之終于失去了耐心,知道這是一塊硬石頭,寧為玉碎,不為瓦全。他嘆了一口氣,干脆不去看她,也不再費口舌。他陰著一張臉,盯著那些從四周被驅趕來的百姓。
麻流鎮的人被驅趕著,又往廣場走來。他們被刀槍逼著,看還鄉團審訊女共產黨員吳芳英。保長魏忠禮拿著喇叭,一遍遍地吆喝:“審訊女共黨,審訊女共黨,看女共黨如何棄暗投明。”
太陽亮燦燦的,桂花王像罩上了一層金光,冷冷地看著眼前的一切,不動聲色。廣場上,漸漸聚集了黑壓壓的人。
黃軍裝的兵和黑衣的還鄉團,密密麻麻站滿了廣場四周。山坡上,兩挺歪把子機槍虎視眈眈,注視著廣場上的人,隨時會張開血盆大口。
見人聚得差不多了,魏敬之清了清嗓子,裝作很關心的樣子,對吳芳英說:“吳芳英,當著父老鄉親們的面,說句實話,想明白沒有,只要把你知道的說出來,保證以后不再與紅軍有聯系,不再給共產黨做事,我就會網開一面,放你一條生路。”
人群沉寂,都盯著吳芳英。
吳芳英努力抬起頭來,看了一眼魏敬之。魏敬之以為吳芳英動心了,滿懷希望地走到她面前,想聽到她說話。他不相信這個水嫩水嫩的小丫頭會不怕死。吳芳英笑了,突然將一口唾沫吐到了魏敬之的臉上。魏敬之嚇了一跳,惱羞成怒,一巴掌打在吳芳英的臉上。
氣息奄奄的吳芳英不知從哪里來的力量,朗聲大罵:“你還是人嗎?豬狗不如的東西。”
魏敬之的肥臉像是被一下子打在地上,被吳芳英碾得稀碎。他終于絕望,不再心存幻想,只是他弄不明白,這方老摳、吳芳英咋都像神仙附體似的,一下子就像變了一個人,王八吃秤砣,全鐵了心。他疑惑地看著吳芳英,看了許久許久,什么也沒有看出來。終于,他一把搶過魏忠禮手中的喇叭,紫漲著臉,聲嘶力竭地咆哮道:“都來看看這個女共黨的下場!都來看,都來看!”
吳芳英低垂著腦袋,又是一動不動,一副任割任剮的神態。
這個文文弱弱、細皮嫩肉的女子,何以如此天不怕地不怕,連死也不怕,好像她的身體是鐵做的,石頭做的,是沒有知覺的一尊雕像。魏敬之站在她面前,注定是個徹頭徹尾的失敗者,一點辦法也沒有。本以為抓到她,蹂躪她,自己就是個勝利者,可是看到她不屈的眼神,他便再一次矮到泥土里去了。在吳芳英面前,他只能以暴力毀滅來發泄心中的邪惡,卻無法征服她高傲的心。
“給我打。”魏敬之惱羞成怒。他知道打也無用,他是故意打給百姓看的,殺雞儆猴。
皮鞭啪啪地抽到了吳芳英的身上。吳芳英的臉、脖子立刻起了一道道血印,衣服被抽爛,渾身血跡斑斑。
在魏敬之的記憶里,歷朝歷代依靠的都是肉體征服,殺戮消滅,使之臣服。魏敬之也要在肉體上讓吳芳英屈服,以達到靈魂的征服。
吳芳英咬牙忍耐著,不發一言。這是她的仇恨和輕蔑,仿佛那具肉體不是她自己的。直至昏迷,她也沒有吐露一個字。
魏敬之氣得大罵:“他娘的,我就是不信,這么細嫩的身子是鋼鐵做的?”
吳芳英再次被涼水潑醒了,仍然不發一言。
人群中涌動起了憤怒的騷動,有人開始小聲咒罵、聲討,聲音匯合在一起,越來越響,越來越高,像江河咆哮。
魏敬之掏出手槍,“啪”對天放了一槍,壓住了人群的騷動。
“把她給我扒光嘍。”
魏敬之的話音剛落,只聽咔嚓一聲脆響。聲音是從后面山坡上傳來的。眾人都嚇一跳,循聲望去,只見桂花王塌下去一片,枝葉正劇烈地抖動著。有人嘆道,老天爺哇,桂花王顯靈了。魏敬之驚魂未定,急令姚瘦子前去察看。
過了一會兒,姚瘦子回來報告,說桂花王最粗的一根枝干折斷了,是自己斷的。
魏敬之聽了,臉色鐵青。過了一會兒,他似乎清醒過來,轉臉對眾人又吼:“都看見了嗎?桂花王顯靈了,在給我助威呢。”
吳芳英的衣服被皮鞭抽成了布條,此刻被粗暴地撕下來,撕扯了傷口,鮮血又涌了出來。她只是無力地罵了兩個字:“畜生!”
吳芳英痛苦地閉上眼睛,熱淚滾落下來,掉在腳下的地上。
父老鄉親們的心在滴血,都低著頭,不忍看,無數遍地咒罵魏敬之禽獸不如。魏敬之確實禽獸不如,他瘋狂了,變態了。
劊子手割掉了吳芳英的一個乳房。吳芳英昏死過去。她被敵人又一次潑醒,已經成了一個血人。魏敬之捂著鼻子走上前,再次勸她投降。吳芳英翻眼看著他,嘴角掛著一絲冷笑,便又昏死過去。


天氣越來越冷了,尤其是清晨。
小香為吳芳英揪心著,這是她從沒有見過的奇女子。她為自己不能為吳芳英分擔災難,不能解救她于水火而痛苦自責。那一夜,她迷迷糊糊,神志不清,似睡非睡中喊著吳芳英的名字。小香娘一夜未眠,為她擔心,守著她。
娘求她:“你不為自己,也要為了孩子。”
小香將手放在肚子上,能感覺到孩子時不時地動彈一下,似乎在告訴她自己的存在。小香慢慢吞咽下冰涼的野菜團子。她活著,孩子才能活著,她一定要讓方子成看到他的孩子。
這個信念像一簇堅強的根須,爬滿了她的心房,支撐著她活下去。但是,她不甘心。“只能這樣白白地等著,一點辦法也沒有嗎?”無涯無際的絕望,像一條冰冷的蛇,順著她的腳踝慢慢爬上來,寒意遍身。
一夜的煎熬,讓小香的頭痛起來。她掐自己的太陽穴,撕扯自己的頭發,想緩解疼痛。娘在黎明時分,賊一樣潛回家。家里早已被洗劫一空,所有能吃的、能用的都不翼而飛。所幸房子沒有被燒掉。那是因為有一次他們剛點著火,天就下起了大雨。傾盆大雨澆滅了火苗,也澆跑了匪兵。
找不到吃的,便只有等死。小香娘在家里一無所獲,又潛到已經拋荒的菜地,趁著夜色,尋到了一些嫩葉和菜根,兜在衣襟里潛回山洞。她警覺得像一只地鼠。
小香病了,發燒,渾身滾燙,嘴唇上燒起了燎泡。至天明,她有些昏迷,有氣無力的,睜眼都困難。小香娘把一塊破布蘸上涼水,蓋在她的額頭,給她降溫,自己則一個勁兒地小聲念阿彌陀佛。小香娘心中有佛,卻從沒公開念出聲過,現在形勢危急,她竟一遍遍念念有詞,非常虔誠。
山下布滿了殺紅了眼的兵匪,空中飄蕩著濃烈的血腥味。血腥味太重,以至于殘存的桂花香也飄然無蹤。麻流鎮的空氣變了味兒。小香娘守著生病的小香,六神無主,不知道該咋辦,絕望像青苔爬滿了井壁。
小香已經好幾天沒吃一頓熟飯了。小香娘心急如焚。那個傍晚,她悄悄潛到了山背面,山那邊以前只住著零星的人,估計敵兵也少。她摸到一個山旮旯,山旮旯里長著一棵大松樹。她在大松樹下挖了一個洞,壘了幾塊石頭,成了一個簡易灶臺。
歇了一會兒,她貓腰在附近找來一些枯柴,瓦罐里放了兩把米,接了一些泉水,然后小心翼翼點著了火。
山旮旯里盛滿了夕陽,夕陽的強光遮擋了燃燒的火,柴火燃起的炊煙,順著粗壯的樹干,升騰上去。大別山的松遒勁粗壯,枝繁葉茂,像是俯身貼在山坡上。煙霧順著樹干飄至樹冠,從樹冠上依依飄升,遠遠看去,像夕陽下的山嵐霧靄,順其自然,毫無破綻。這個辦法,小香娘還是聽寶才說的。寶才行軍打仗,炊事員就這樣做飯,不至于被敵人發現。
小香娘揣著一顆狂跳的心,等著米湯熬熟。為了女兒,她只能豁出自己,冒險一搏了。
米湯熬好,她像虛脫了一般。趁著朦朧夜色,她將瓦罐拎回洞里,讓小香喝上了一頓米湯。
那米湯真像是靈丹妙藥,小香喝下去幾口,立馬就有了精神,慢慢地睜開了眼睛。
大山的夜,清冷死寂。
天現魚肚白,卻不聞一聲雞叫。財物、禽畜已被搶劫一空,麻流鎮和附近的村莊除了喘氣的人,哪里還有公雞打鳴?
小香依然高燒不退。小香娘心中焦急。她想,不能在這里等死,只要有一線盼頭,她就得去試試。
她對小香說,她要去鎮上找先生,給她抓藥,讓她好好躺著,等著,哪兒也不要去。小香燒得昏昏沉沉,像是聽見了,又像是沒有聽見,只含含糊糊“嗯”了一聲,然后又昏睡了過去。
小香娘顧不上危險,心中只有小香,悄悄出了山洞,回身將洞口蓋好,趁著黎明前的黑暗,輕手輕腳往山下溜去。
黑黝黝的山影,襯托出空曠、陰森。小香娘順著小路悄悄往鎮上摸去。鎮上有一家中藥鋪,先生姓杜,膚色微黑,胖胖的,待人和藹,瞧病仔細、盡心,藥也地道。以前,家人有個頭疼腦熱,都請杜先生上門,或者去鋪子里抓藥。杜先生只要在家,凡請必到,背上藥箱就走。
小香娘蹚著莊稼地,貼著墻角,溜進了麻流鎮。
鎮上縱橫幾條街,寬街用長條石鋪砌,窄道用鵝卵石鋪道,都是石路。小香娘腳下走的是鵝卵石。她緊貼著街邊墻,走走,停停,聽聽,心怦怦狂跳。好在是凌晨,人都在夢鄉,站崗的也在打盹,根本就沒有注意到街上的動靜。
終于摸到了中藥鋪,見前后無人,小香娘輕輕叩門。叩了很長時間,門里面才像是有了動靜。一個低沉短促的聲音問:“誰?”
小香娘說:“杜先生,救命。”
門吱呀一聲開了一條縫。空靜的街道上,那聲音聽起來驚心動魄。一個小伙計輕手輕腳將小香娘迎進門,點點頭。杜先生站在屋里,看著她。小香娘撲騰一下就跪了下去:“請先生救命。”
杜先生微微點頭,看著小香娘有點面熟。
杜先生的眼神在追問病人怎么沒來。小香娘欲言又止,不知道該咋說。杜先生似乎明白,擺擺手,示意她不要再說,然后問咋不好過。
小香娘急切地說了小香的病情,然后又補充:“丫頭已有身孕,七八個月了。”杜先生靜靜聽完,不說話,凝神長久,然后提筆開了一個藥方。小香娘拿著藥方,僵在那里。杜先生似乎明白她的隱情,說:“讓伙計幫你把藥煎好。”
小香娘千恩萬謝,說:“杜先生,抓藥的錢只能先欠著了,只要我們家還剩一個人,就一定不會忘記您的大恩大德。”
大約一個時辰,藥煎好,裝在一個小瓦罐里。杜先生交代了如何服用,小香娘頻頻點頭,用心聽著,然后,將瓦罐捧在懷里,小心翼翼地出門。
杜先生提醒她:“夫人走路當心,山里夜貓子多。”
回程的路上,小香娘感覺到身后有個影子,時隱時現的,她隱在一個房子拐角,回頭細看,卻又啥也看不見,繼續前行,卻又分明感覺到那影子的存在。她心慌意亂,走得心驚肉跳、磕磕絆絆。
為了避人,她故意繞遠了上山的路。
上山之前,小香娘還特意蹲在路邊的草叢里,停了好大一會兒,望盡回頭路,并沒有望見別人的影子。她這才放下心來,摸索著上山,繞路回到山洞。
小香仍然昏迷著,額頭還燙得厲害。小香娘將女兒摟在懷里,想把藥喂下去。可是,小香緊咬牙關,似乎不知道張嘴。小香娘這才發現,手邊沒有一把小勺子,如何喂藥?她冷靜下來,四處搜尋,發現地上有一塊瓦罐片,可以盛水。她將小香扶靠在石頭上,撿起瓦片,在衣服上擦了幾下,用瓦片盛了藥水。
藥水像一股清泉,一點點流進小香嘴里。一會兒,小香有了知覺,微微張開了嘴。小香娘興奮起來:“丫頭,喝吧,喝下去就有救了啊。”
小香娘坐在女兒身邊,摟抱著她,等待著奇跡的出現。如果藥水對癥,一劑下去,很快就會見效。時間靜靜地過去,太陽爬到了山頂。滿懷期待的小香娘,聽到洞外有輕微的沙沙聲。她警覺地往外看,腦袋里嗡地一下,立馬就傻了,只見黑壓壓的兵丁已經快摸到了洞口。刺刀在陽光下寒光閃閃。
終于,一把刺刀挑開了洞口的綠色植物和一些枯草。洞口完全裸露了出來。陽光照進了洞里,照到了小香和娘的身上。小香躺在那里,無法動彈。小香娘護在她身邊,驚恐又絕望地盯著那些不速之客。
“哈哈哈……”洞外傳來一陣得意的大笑聲。緊跟著,就聽到魏敬之的公鴨嗓子說道:“原來,那個我做夢都想要的女人藏在這里啊。哈哈哈……”
看到小香高聳的腹部,一副臟兮兮的模樣,魏敬之不禁一皺眉,捂住了鼻子。小香娘擋在洞口,求情道:“東家,求求你,放我們一條生路,她病得就剩下一口氣了,經不起折騰了。”
魏敬之說:“這是怎么說的?抬回去,讓人給她瞧病。先把病瞧好再說。”
進去兩個團丁,架起小香,拖著就走。小香娘被人押著,跌跌撞撞地跟著下山。
“這個‘共匪’婆子,竟然在這個山洞里藏了這些天。”兇神惡煞的團丁們憤憤不平,仿佛她們的躲藏,是他們的莫大恥辱。
有一股殺氣,連同山巒上慢慢升騰起的霧靄,彌漫在一起,遮蔽了麻流鎮的天空。

第六章 

第六章


魏敬之抓到了桂小香,興奮又震怒。興奮的是,這個讓他念念不忘的好看女人終究沒有跑出自己的掌心;怒的是,他心中還夾雜著一種莫名的醋意,這個女人竟然懷了別人的種,那個男人還是一個有名的紅軍。
見他踱來踱去,神情復雜,猶疑難斷,姚瘦子立馬上前獻計:“司令,這個紅軍婆娘,男人是‘紅匪’的官,弟弟是赤衛隊的頭,聽說她爹也當了‘紅匪’,現在她竟然懷了‘紅匪’的種,不如趁早殺了,斬草除根,以絕后患。”
魏敬之隱藏于心的傷疤,像是被一下子揭開了,那種痛楚一下子涌了出來,讓他惱羞成怒。他陰沉著臉罵:“滾!你懂個屌?她是上當受騙!”魏敬之不愿意接受這個現實,心存幻想。
姚瘦子挨了一頓臭罵,像一只落湯雞站在那里低頭耷腦,不吭聲了。
魏敬之想了想,眼珠子一轉,似乎是想安慰自己,說:“可以把這個女人當成一個釣餌。”又道,“這么好看的女人,殺了真他媽的可惜。”在他心里,小香與吳芳英是有著本質區別的。吳芳英是不可救藥,而桂小香就是受了迷惑,身不由己。
姚瘦子一豎大拇指:“釣餌好,釣餌好。”
桂小香真是命大,病成那個樣子,奄奄一息了,被娘喂了一劑藥,喝了幾口米湯,竟然蘇醒了過來。
她發現自己不在山洞里,而是躺在一張床上。娘坐在床邊,愁苦地望著她。她對這一切幾乎只有個影子,好像看到了魏敬之和他的還鄉團,卻不知道自己怎么到了這里。她用疑惑的眼神打量著周圍,好像明白了一點。娘嘆息一聲:“聽天由命。”小香又昏睡了過去。
小香和娘被軟禁了起來,一天三頓有人送飯。小香病著,吃不下。稍好一些,她又沉浸在悲痛中難以自拔。
“娘,吳芳英死得太慘了,他們咋能下得去那么毒的手?”小香說,“真是連畜生都不如。”
娘勸慰她:“她已經不在了,你再傷心難過有啥用呢?你現在得為孩子著想,該吃的飯要吃,活著最重要,等生下孩子再說。”
似乎聽到了姥姥的話,小香肚子里的孩子竟然輕輕地動了起來。小香感覺到了,被一股暖流淹沒,有一種從未有過的幸福感。“娘,娘,他踢我了。”小香把手輕輕按在肚子上,母愛的金光瞬間照亮了她黑沉沉的心房。孩子,你真會挑選時候。小香在心里暗暗嗔怪一句,嘴角掠過一絲苦澀的笑。
欣慰一掠而過,恐懼和傷痛又涌了上來,魏敬之唱的是哪一出呢?小香娘說:“黃鼠狼給雞拜年,咱得防著。”
第二天夜里,小香有了陣痛。小香娘慌了,還沒到時候呢,看來是要早產了。陣痛像黑夜中襲來的潮水,將她包圍了。小香痛得渾身大汗。她忍著痛,不喊不叫。這里,該有多少雙眼睛和耳朵在不懷好意地關注著她們。
在小香娘的哀求聲中,看守磨嘰了許久,才送來熱水、剪刀和木盆。那個黑夜,在那個空蕩蕩的屋里,折騰了一夜的小香筋疲力盡。小香娘接生,一個小貓般弱小的女嬰降臨到了人間。
小香娘給女嬰洗了身子,從自己的衣襟上撕下一塊布,把她包了起來。
天亮時分,小香才醒來。女嬰在沉睡,小手會不自覺地動一下。看上去,真小,真丑,小香有點失望。小香娘笑了:“剛生下來的孩子都這樣,長長就好了。給孩子起個名吧。”小香想了想:“叫小花可好?她是咱桂花王的一朵小花,菩薩會保佑她的。”
小花餓了,小嘴拱著找吃的。可是小香沒有奶水,小花餓得啊啊地哭。哭聲讓小香焦急,手忙腳亂,捋、擠、壓、按,奶水毫無動靜。小香娘搓手頓腳,一點辦法也沒有。
迫于無奈,小香娘只好把米飯泡進開水,將米粒兒捏碎,捏成糊糊,然后一點一點喂小花。喝了米糊糊,小花真就不哭了。
第五天,姚瘦子來了。姚瘦子是板著臉進來的,看見小香臉上竟然堆起了笑:“這里條件太差了,老爺讓把孩子接過去,讓人幫你養著。”
小香一看他那假惺惺的笑,就知道他肚子里在冒壞水。小香娘護在小香身邊說:“條件再差,孩子和娘也要在一塊。”
姚瘦子翻了一個白眼:“咋不知好歹呢?”
姚瘦子伸手就要抱孩子。小香手里突然多了一支鐵簪子。那鐵簪子一拃多長,被磨得亮光閃閃。當年被土匪綁走,簪子也別在頭發上。那是她最后的武器。
姚瘦子縮回手,陰了臉。
小香披頭散發,目光穿過頭發的縫隙,直射姚瘦子。姚瘦子沒把小香放在眼里,一把推開小香娘,雞爪子一般的手又要去搶孩子。小香娘被推倒在地,半天爬不起來。嚓嚓嚓,眨眼之間,小香手中的簪子已經兇狠地扎出去三次,前兩次落空,后一次結結實實扎中了姚瘦子。一聲鬼叫,姚瘦子疼得抬手就給了小香一個耳光,后退一步,躲得遠遠的。
小香緊攥簪子,咬牙切齒,怒目而視,如一頭暴怒的母獅,隨時準備撲上去拼命。
姚瘦子恨恨地罵:“小婊子,你等著,這個孽種,哼,回頭一齊收拾了。”姚瘦子捂著受傷的手,轉身跑了。
小香娘從地上爬起來,將孩子緊緊摟在懷里。“他們這是想害孩子啊。”小香還沒有從恐懼中走出來,兩眼發直,僵在那里。“娘,要死咱就死在一塊。”


抓住了桂小香,魏敬之心里那一只貓爪子又撓起了心。想起被土匪金老末的手下羞辱,他心里就憋著一肚子氣。他忘不掉,要把這口氣撒出來,把肚子里那股邪火泄出去。他要證明他是最后的勝利者。
桂小香病成這個樣子,得養養,讓她把孩子生下來,讓她感恩戴德,讓她心甘情愿。他想,女人情愿才有意思。不知怎么,自從那次看見小香,他就忘不掉了,心心念念都是她。經過這一切變故,魏敬之似乎忘記了,誰知道她自己又回來了呢。
午飯后,他瞇了一會兒,剛醒,保長魏忠禮送來了兩百塊現大洋。不用說,這是把那幾個“紅匪”婆子出手了,讓湖北佬買去了。
魏忠禮說:“叔,這辦法好,不聽話的男人就把他砍嘍,女人拿去賣嘍,既平了賊反,又賺了錢。一箭雙雕啊。”魏忠禮掂著手中的銀圓,嘩啦嘩啦響。魏敬之明白他的意思,抓過銀圓,也在手里掂著,翻了他一眼:“你叔還得上供呢。那些大狼小虎的,都盯著咱呢。”
想了想,魏敬之還是留了五塊大洋給魏忠禮。魏忠禮心滿意足地笑著走了。
魏敬之看著那些銀圓,把姚瘦子叫了進來,耳語了幾句。姚瘦子滿臉奸笑,點頭哈腰出去了。
奶水太少,孩子吃不飽,啊啊地哭,滿懷希望地又去嘬,兩只黑黑的小眼睛看著小香。小香娘急得毫無辦法。小香摟著孩子,額頭直冒汗,欲哭無淚。
門吱呀一聲開了,姚瘦子領著兩個女傭進了屋。小香嚇了一跳,急忙把衣服往下拽。小香娘擋在女兒身邊,瞪著姚瘦子。姚瘦子眼前突現一片雪白,心花怒放,卻被小香娘擋住,非常掃興。“有啥啊?這女人,結婚前是金奶子,結婚后是銀奶子,生過孩子是豬奶子。”他一撇嘴。
“老爺要問話,走吧。”姚瘦子又說。
兩個黑衣漢子站在門口,等著動手。
小香放下孩子,理好衣服,凜然道:“我自己走。”
小香被帶進一間很寬敞的房子,像女人的閨房。奇怪的是,屋里熱氣騰騰,霧一般蒸騰。細看,原來屋中間臥著一只大木桶,熱氣從里面飄騰出來。
上來四五個老媽子、小丫鬟,不由分說,七手八腳將小香的衣服扒光了。小香雙手難敵,光著身子,捂著胸口瑟瑟發抖。領頭的老媽子說:“給你洗澡,又不是殺你。”
小香搖頭,拼命往后縮。老媽子狠了臉,一聲招呼,幾個女人將小香抬起來,扔進了木桶。小香像一個溺水者,胡亂撲騰起來。幾雙手同時將她的腦袋、胳膊、肩膀死死按住,讓水浸泡。
長這么大,小香這是第一次被迫洗澡。
從木盆里出來,她的臉色紅潤起來,氣色好了許多。眾人強行給她穿上一身新衣,給她照了鏡子,她竟認不出自己了。柳葉眉,亮亮的眸子,白凈的臉,小巧直挺的鼻子,嘴唇兒不薄不厚,棱角分明,盡管十分虛弱,光彩卻遮蔽不住。這是自己嗎?小香也有點認不出自己了。
小香的心情突然就陰沉了下去。如果這一生吃穿不愁,有地種,有衣穿,相夫教子,那該是多么幸福。偏偏自己是窮苦人家出身,還偏偏生在這個刀光劍影、血雨腥風的動蕩年代,連活命都成了奢望。這哪里是在過日子,分明是在刀尖火焰上活命呢。
嫁給方子成,也沒團聚幾天,他是死是活都難說。現在,他當爹了,連孩子也不能看上一眼。部隊去了哪呢?還有爹,走了一年多,像個飄飛的風箏,至今沒有音信。寶才當了赤衛隊的頭,也不知道帶著隊伍打到哪里去了。娘則跟著自己一起遭罪,刀尖上度日。更可憐的是小花,偏偏趕在這個時候來到這個世界。一剎那,小香想了許多許多。如果是太平盛世,她一定能活出女人的光彩來。但愿小花能過上好日子。
今天,或許就是一個邁不過去的坎吧。小香的神情凝重起來。
像是聽到了孩子的哭聲,她想走,可是門窗緊閉,那么多人看管,就是變成一只小鳥,恐怕也難以飛走。
那幾個女傭不知啥時候已經走了,屋里只剩下小香一個人。她害怕起來,警覺地退到屋角,注視著屋里的動靜。
“哈哈哈……”一陣笑聲傳來,魏敬之像幽靈一般站在了床后。那是一個陰影,死角,蚊帳擋住了他。他笑得像貓頭鷹叫,笑聲直往小香耳膜里鉆,聽得她心驚肉跳。
魏敬之得意地走了出來,盯著小香,不住地點頭。
“你這樣的美人,就應該享這樣的福,衣來伸手,飯來張口,咋能過窮日子呢?”魏敬之說,“小香,只要你愿意,從今往后都是這樣的好日子。”
小香縮在墻角,驚恐地瞪著他。她下意識地伸手去腦后摘那根救命的鐵簪子,才想起被女傭摘了下來,不知道放在了哪里。
魏敬之慢慢向小香靠過去。他看到她的驚恐無助,越發地心花怒放,老虎一般急不可耐地撲了過去。
小香奮力一掙,躲到了一邊。
魏敬之伸手又去抓,小香本能地大喊救命,躲閃著。屋里的臉盆、盆架、椅子、桌子、茶盅、茶壺,都被掀翻在地,七零八落。小香本就虛弱,這些天躲在洞里,不見陽光,生活無著,又生病,如今剛生了孩子,更加虛弱不堪。她累得氣喘吁吁,終難逃魔掌。
魏敬之像一頭瘋狂的野獸,拼命地撕扯她的衣裳。小香伸手抓他的臉,被他扭臉躲過。魏敬之畢竟上了年紀,不比年輕氣盛,霸王硬上弓并不容易,一番折騰,自己也累得氣喘如牛。他惱羞成怒,對小香胡亂打起來。小香毫不猶豫,以死相拼。掙扎中,她無意間在床上碰到了簪子,大喜過望,一把抓在手里,對著魏敬之的臉亂扎亂刺,像是瘋了。魏敬之伸手抵擋,正好刺中了他的胳膊。
魏敬之一聲號叫,跳下地,捂著傷口,大喊:“來人,快來人。”
魏敬之痛得齜牙咧嘴,直吸涼氣,望著小香又恨又怕。聞聲跑進來的姚瘦子問:“咋處置?”魏敬之吼道:“把她捆床上,我要弄死她。”
姚瘦子轉身喊進來兩個人,跟他一起進屋捆人。魏敬之見狀怒罵:“狗日的給我回來,讓女傭去。”
那幾個老媽子、小丫鬟又擁了進去。
魏敬之驚魂未定,呼呼地喘息。
周賢娘進來了。魏敬之一愣:“姐,你咋來了?”周賢娘冷冷地說:“聽說你要殺一個女人和一個孩子。”魏敬之語塞。周賢娘一直吃齋念佛,天天敲木魚誦經,早已放下許多事,更是懶得過問弟弟的事,今天不知怎么來管教弟弟了。或許是實在看不下去了吧。
她瞥了一眼他的傷胳膊,輕言輕語道:“造孽太深,罪業太重,會下地獄的,進畜生道、地獄道,永遠不得托生。”
魏敬之說:“那是紅軍家屬,紅軍小崽子。”
周賢娘嘆息道:“我也是紅軍家屬。你咋不殺?”
魏敬之愣住。
周賢娘嗅嗅鼻子,說:“你聞聞咱這麻流鎮,整天飄著啥味?”
不等魏敬之答話,她接著道:“血腥味。到處都是血腥味。阿彌陀佛,那桂花王看見了,菩薩也看見了,你就不害怕現世報?”
魏敬之本來不怎么信佛,被姐姐這么一說,心里不免虛起來。
周賢娘說完就走,至門口,頭也不回丟下兩句話:“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她轉過門口走遠了,身后又傳過來一句話,“都是女人。”
魏敬之頹喪地一屁股癱坐在椅子上,嘟囔道:“我怕什么?我什么都不怕!我這輩子都過不安穩,還談啥下輩子?”
這時候,一個軍醫進來,給魏敬之包扎傷口。
剛包扎好,魏忠禮進來了。魏忠禮一進門,就奉上幾筒紅紙包裹的銀圓,鄭重其事地說:“叔,給您老說個事。”魏忠禮耳語起來。魏敬之聽完,半晌沒吭聲,呆在那里。
直到幾十年后的某一天,桂小香才想明白,魏忠禮是為了她才與魏敬之耳語的。
魏敬之看了看自己的傷胳膊,心有不甘,惡狠狠道:“把她賣到窯子里去。”


虛弱不堪的小花時不時哇哇大哭。她無法不哭。吃不飽不說,還像一片樹葉,跟著娘在風雨中飄搖,隨時都有可能被風雨淹沒。這個生不逢時的孩子,似乎能感知到命中的多災多難。
小香的嗓子已經哭啞了:“孩子,我的孩子。”她一遍遍喃喃道,緊緊摟抱著小花,生怕別人搶走。
旁邊的姚瘦子早已等得不耐煩了。
小香抱起孩子,嗵嗵嗵,跪下給娘磕了三個頭:“娘,孩子離不開娘,我帶她,是死是活,我都和她在一起,您老人家自己多保重,女兒不能盡孝了。”
小香娘想留下小花,她不知道小香前面的路在哪里,會遇到啥樣的災難,她甚至有一種不好的預感,小香是否能活下來,都是未知。讓小香帶著小花,那不是死路一條嗎?然而,小香如此決絕,她還能說什么?母女連心哪!可是,即使將小花留給自己,她也看不到希望。一個茍延殘喘的孤老婆子,又怎么能養活這個剛剛滿月的嬰兒呢?不如就滿足小香這一點小小的可憐的心愿吧,聽天由命。
小香娘端詳著小花,流著淚說:“孩子,喊姥姥。”
小花的小黑眼珠兒望著她,不哭也不鬧,靜靜地看著她。這個小小的人兒,似乎感知到了身邊的殘酷和無情的扼殺,似乎知道了與姥姥的生死離別。
這個無辜的孩子,娘沒有奶水喂她,她還要隨娘一起走向一條兇險未卜的路,隨時都有夭折的危險。
老少三代訣別的時候到了。
小香抱著女兒,像淠河中的一片落葉,孤弱無助,順水漂流,稍有反抗,便招來無情的拳腳或粗暴的槍托,或者幾天不給吃的,餓得眼冒金星。小香和一群年輕女人一起,被押著,坐竹排,順著淠河水漂流到了蘇家埠。
蘇家埠是大別山的繁華大鎮,有一個遠近聞名的人口買賣市場。
空曠的河灘上,各色人等熙熙攘攘。賣人的,買人的,被賣的,都聚集于此。買賣人口的販子打著自己的小算盤,瞅著嗅著不同的顏色和氣味。這些年輕婦女多被賣到湖北,這些女人落腳湖北,就像一把沙子撒到了荒山野嶺,蹤影難尋。那些富人或窮漢,揣了錢都能來轉一趟,談攏價格領了人便走。
小香抱著孩子站著,小花嘶啞著小嗓子哭。小香哄不好,悲戚無奈。買女人的男人像走馬燈似的,從她們面前走過,駐足,打量,問詢。被賣的婦女,只能像牲口一樣,任人挑選。
“別讓孩子哭了,再哭我弄死她。”姚瘦子見無人問津小香,急紅了眼。
小香憤然回道:“把我們一起弄死算了,大家都省心。”
姚瘦子翻翻白眼珠子,恨得踢了小香一腳。小香若真死在他手里,損失了銀子,魏敬之能饒得了他嗎?
被賣的女人一個接一個被人領走了,剩下的越來越少,卻始終無人問詢小香。那些男人多是看她半晌,琢磨、猶疑、糾結,然后搖頭,不舍地走了。沒人愿意買一個帶娃的女人,盡管小香長得非常好看,但是好看也抵擋不住一個孩子帶來的負擔。
那些男人圍攏,看小香,過眼癮,尋機摸摸她的臉,或者碰碰她的胸。桂小香好看,他們喜歡,但是桂小香懷里的孩子讓他們止步。買回去當女傭的,不愿意買一帶一;買回去當婆娘的,不愿意帶一個拖油瓶;窯子里買人的,更不想帶個孩子找麻煩,影響掙錢。
太陽偏西時,一個麻臉漢子過來了。麻子個子挺高,臉上布滿了坑,陰沉著,像誰都欠他幾百大洋似的。看見小香,他不走了,盯著看得入神。他將姚瘦子拉到一邊,兩個人在袖筒里打著手語。小香知道他們在討價還價。過了一會兒,姚瘦子和麻子一起走了過來。姚瘦子對麻子說:“人你領走吧。你可是得了一個大便宜,買一個還送一個。”姚瘦子拍拍口袋里的銀圓,壞笑著瞅了一眼小香,說:“小心壓你一身疙瘩。”
麻子仍然冷著臉,拉了小香就走。孩子忽地哭起來,麻子皺了眉,伸手一推:“快走。”麻子說一口湖北話,拖長了音,咕嚕咕嚕的,聲音像石頭一樣冷硬。
小香看著孩子,停住了腳步。
麻子不耐煩了:“你想搞么事?”
小香說:“求求你,給孩子買一碗稀飯吧,餓得快不行了。”
麻子站住,臉上呈現怒色。“還真是個貼錢貨。”他嘟囔一句,推著小香又往前走。小香抱著孩子,磕磕絆絆地前行,不住地哀求麻子。麻子被她叨得心煩,終于在路邊一個小鋪子停下來,一百個不情愿地買了一碗稀飯。
小香千恩萬謝,急急吹著熱稀飯。她用小竹勺將米粒碾得粉碎,碾成濃稠的米湯,一勺勺喂小花。小花不哭了,專心喝米湯。
“快點快點。”麻子站在旁邊不停地催。小花吃飽,還剩小半碗,小香呼呼啦啦喝了,還將碗上沾的米粒舔了干凈。
小香只能跟著麻子走。麻子愿意給小花買稀飯,她就愿意跟著麻子走。她要讓小花活著。麻子多大歲數,家住哪里,家里幾口人,有沒有地,有沒有錢,她一概不知。她只能盡量不去看麻子,只想著那一碗稀飯。想到稀飯,她心中就有了希望。
麻子領著小香,小香抱著小花,往南走。走不遠,就是淠河的一個碼頭。小香的身子本來就虛弱不堪,瘦得一把骨頭,還抱著孩子,走起路來上氣不接下氣,喘得厲害,走得慢,連螞蟻也踩不死。麻子不耐煩,罵罵咧咧的,嘟噥道:“老子真是倒霉,買了你這個賠錢貨。”
麻子對著小香的屁股踢了一腳。小香抱著孩子閃了一個趔趄,差點摔倒,幸好身邊一個老頭伸手扶了她一把。
一個擺渡的大竹排,上面站滿了人,黑壓壓的,都準備渡到對岸去。竹排一前一后兩個艄公,兩支長篙一伸,扎進水里,慢慢一撐,竹排起動了。“站穩嘍,都站穩嘍。”艄公們喊起來,一個掌方向,一個用力撐。
河上的風一吹,小花又哭了起來,哇哇大哭。孩子的哭聲引起了眾人注意。竹排上多是男人,男人都循聲盯著小香看,像蒼蠅發現了一塊美食。他們大概沒見過這么好看的女人。
麻子站在那里,突然嘟囔了一句:“老子今天虧大嘍。”他像是突然醒悟過來,越想越后悔似的,大聲嚷起來,“哪個要這個女人?買回家做老婆,生兒子、做飯、洗衣裳,啥都能干。”麻子要轉手賣小香。竹排上的男人跑單幫的、賣柴的、做小生意的、種地的,啥人都有。大山里赤窮,人口少,重男輕女思想嚴重,男人多女人少,造成了許多寡漢條子的存在。
一個黑粗漢子很響地咽了一聲口水,盯著小香,徑直走到麻子身邊,兩人在袖筒里伸來伸去,談論著價錢。黑粗漢子盯著小香又看了一眼,呆了半晌,垂頭喪氣。顯然,他拿不出那么多錢。
人群里開始嘻嘻哈哈談論小香。一個說:“這婆娘長得受看,當老婆舒服。”另一個說:“好看不便宜,花那么多錢不值,燈一吹還不都一樣?”又一個說:“能一樣嗎?放了三天的黃瓜和剛摘下來的黃瓜,能比嗎?”第一個就抬杠起來:“你抬什么杠?”
一個白凈點的漢子走到麻子身邊,也與麻子打起了手語。白凈漢子懷里抱著一根肩擔,肩擔兩頭鑲了鐵,尖尖的,插柴方便。他靠賣柴為生。他的手從袖筒里抽出來,臉上就掛了笑:“老子今晚就入洞房,哈哈哈。”可是,此時小花的哭聲讓他清醒了。“嗯,還得養活這個小拖油瓶子,這就不劃算了。”白凈漢子剛燃起來的火苗,立刻被小花的哭聲澆滅了。
竹排在水中漂浮著,慢慢前行。桂小香覺得暈暈乎乎,全神貫注地看著腳下,生怕一不留神會掉下水去。她對麻子轉手賣她的事根本就沒有注意。再說,即使她注意了又能如何呢?她根本無力改變娘倆的命運,只能聽天由命。
就在那些光棍漢子與麻子討價還價時,竹排上站著的另一個圓臉漢子,悄悄地注視著眼前的一切。他的眼睛有點瞇縫,閃著一股狠光。他頭大脖子粗,個子不高,四肢粗壯,背著一張竹簍子,竹簍里裝著鋸子、篾刀、木尺,鋸子和篾刀杵出了半截子。
一看就是一個篾匠。
他不動聲色,盯著小香看,盯著麻子看,盯著眾人看,似乎想盯看出什么端倪。當第五個人與麻子談到半途又反悔的時候,他走了過去。他的臉上似乎有些不滿,盯著麻子,伸手就和麻子手談。他固執地在寬大的袖口里幅度很大地擺來擺去。他的意思是這個女人不值這么多錢,他要把價錢壓低,再壓低。終于,他的手抽了出來,臉上有了勝利者的笑意。麻子愁眉苦臉,嘴里嘟囔道:“得,算老子瞎了眼,這一趟白跑了。”圓臉漢子惡狠狠地輕蔑地剜了一眼麻子,麻子心虛地噤了聲,轉身將圓臉漢子身上掛著的一只竹刷子摘了去,說:“算我那一碗稀飯錢。”
圓臉漢子伸手抓住了桂小香的胳膊,抓得緊緊的,像一道箍,手指幾乎要嵌進小香的肉里去。他看著小香,又看一眼小香懷里的孩子,說:“跟我走。”
小香瞥了一眼麻子,麻子正看著遠處的山巒,不看她。她又瞥了一眼面前的圓臉漢子,圓臉漢子盯著她,紋絲不動,沒有絲毫猶豫退卻的意思。她想說啥,張了張嘴,啥也沒有說出來,只是點了點頭。
圓臉漢子說:“我叫范道江,是個篾匠,你轉了七道手,轉到我手里了。”范道江說完,嘿嘿地笑了,似乎撿到了一個大便宜,又似乎是在女人面前有點害羞。
小香認真地看了他一眼,算是默認。
“從這時候起,你就是我老婆。”范道江說。
那些動過心思又松手的漢子,看著范篾匠領著小香下了竹排向遠處走,都像是丟了半個魂。
夕陽落在一個山坳間,露出了碩大的笑臉,金光紅光交織在一起,蒼茫一片,像是給山巒鑲了一道燦爛的邊。


天漸漸黑下來了。
桂小香抱著孩子,一直跟著范道江往前走。他不說去哪,也沒有多余的話,只是悶頭走。他像大別山里沉悶的豬獾子,在山中穿行。
范道江長得健壯,渾身是勁,給人干活從不惜力,再累再苦也不吭一聲,能忍能扛,渾身上下透著一股子狠勁兒。有人就叫他范大狠子。天長日久,人們只知道篾匠范大狠子,不知道范道江這個真名了。
范大狠子領著小香從官道拐進了一個小山沖。那山沖細長,住著五六戶人家。范道江給其中一戶做過活,打過涼床筢子、竹椅子。投宿從前做活的東家,在他是經常的事。山里人淳樸,也難得來個外人,能聽到山外許多趣事。因此,東家對他都熱情。
女主人見范大狠子領了一個女人,還帶著一個孩子,心下就已明白八九分,很金貴地拿出珍藏的一把米,熬了米湯,又做了野菜摻玉米面的粑粑。米湯可以喂小花。女主人特意撇了米湯上漂著的米油,端給小香。小香感激萬分。小花喝了米湯,安穩了,睜著一雙小眼睛好奇地看著這個陌生的世界,不哭不鬧。
吃過飯,女主人抱來一大抱干稻草鋪于地,稻草上鋪了一條破被子,打了一個地鋪。小香見狀,不聲不響將稻草往旁邊又鋪了一塊。那意思很明確——打兩個地鋪。女主人愣了一下,看了她一眼,見她堅決,也就隨她。
山村的夜靜得早。小花已經睡了。小香靠墻坐著,守著小花。她疲憊不堪,坐在那里打瞌睡,卻強忍著不睡。范大狠子還沒有進來,她忐忑不安地盤算著如何過了他這一關。
范大狠子大大咧咧坐到草鋪上,倒頭就要睡。桂小香小心地指了指旁邊的地鋪,讓他睡另一個。范大狠子疑惑地看著她,不理睬她。小香端坐著,小心地盯著他,心里害怕極了。
范大狠子來了精神,也不說話,一把抓住了小香的手。可是,他像是被馬蜂蜇了一下,很快就松開了。小香手中的鐵簪子毫不客氣地扎到了他。他痛了,怒了,臉色瞬間漲成了紫豬肝。范道江正要發作,桂小香壓低了聲音警告他:“我男人是紅軍連長,你要敢亂來,我就跟你拼命。”
小香咬牙切齒說了這句話,把自己也嚇了一跳。啥時候,她變得這樣堅強而又從容了?毫不畏懼,熱血膽氣,能豁得出去,她已經不是那個見了血就嚇得半死的小姑娘了。慘烈嚴酷的環境激發她成熟了。
桂小香已見過了太多的血,太多的死亡。吳淠河死了,公爹死了,婆婆死了,吳芳英死了,還有那些死在鍘刀下的鄉親,身首異處,慘不忍睹。鮮血、死亡、苦難,已經讓她變得麻木,失去了知覺,不知道啥叫害怕。她的誓死捍衛幾乎成了一種本能,她是方子成的女人。
范大狠子沒有被她嚇倒,嘴角出現一絲冷笑。小香自我保護的弱態激發了他的斗志,激起了他男性的征服欲。他熱血上涌,不管不顧地準備再次尋機上前。
桂小香惡狠狠地說:“你要再敢胡來,我不放過你,紅軍也決不會放過你。”
范大狠子愣住了,像被點了穴。
“我男人是紅軍連長,他能放過你嗎?”桂小香說的每個字都寒光閃閃。
范道江歪著腦袋想了想,冷靜了一點。他給自己壯膽道:“你男人早被打死了,你現在就是我的老婆,我花錢買來的老婆。”
桂小香愣住了。她第一次聽說方子成被打死了。范大狠子的話,那么刺耳、扎心,像晴天霹靂。
范大狠子看出了她的飄忽,揚揚得意起來:“不然的話,誰敢買你?”
桂小香哪里肯信,方子成那么機靈,那么勇敢,即使受了那么重的傷,不也活過來了嗎?
小香說:“還鄉團的話你也信?”
范道江一梗脖子:“咋不信?”
小香說:“他們早就說紅軍被消滅了,紅軍被消滅了嗎?”
范道江不吭氣了。自從大別山鬧了紅軍,就沒有停息過,國民黨天天宣傳,紅軍被“剿滅”了,紅軍竄逃了,可是不知哪天,紅軍就從山里冒了出來,將“圍剿”的兵和還鄉團殺個稀里嘩啦。大別山的人誰不是親身感受呢?桂小香的話讓范道江有點動搖,開始懷疑自己。
小香見狀,緩和了情緒,好言相勸道:“你說的話,我也得確認一下,對吧?等確認我男人真的死了,我會給你一個答復。在沒有確認前,你敢動我一下試試!”
范道江愣在那里,不知道該咋辦了。
“告訴你,這山里紅軍的人多得很,說不定咱們現在就被紅軍的人盯上了。”
范大狠子真被桂小香的話震住了,或許也是因為太累,他沒再動作,稍一猶豫,竟然倒頭就打起了呼嚕,睡得死豬一般。
小香不敢掉以輕心,警覺地倚墻打盹,稍有動靜,立馬就醒。小花夜里哭了好幾回,她輕聲細語將她哄睡。范大狠子睡得沉,一動不動,若不是打呼嚕,小香還真擔心他睡死了過去。
一夜無話,至天亮上路。桂小香抱著孩子仍然跟在后面。范大狠子走一段,會站下,回頭看看,等她攆上來,繼續再走。不像昨天,連頭也不回。小香想對他說點啥,幾次欲言又止,因為范大狠子就沒有正眼看過她。范大狠子就像一個悶葫蘆,想找他說話都難。
路過一條小溪,范大狠子坐石邊歇息。小香將孩子放在一塊石頭上,去河邊洗了一把臉。待她站起身時,給范大狠子鞠了一躬。范大狠子嚇了一大跳。他從來沒有受過別人如此敬重,還是一個如此好看的女人,激動得張口結舌,漲紅了臉。
桂小香說:“范大哥,你的大恩大德,我今生一定報答,等我男人回來,我們加倍報答。”
范大狠子慌忙擺手:“你說啥?”
想了想,范大狠子又說:“是那些賣你的人說的,你男人是紅軍,被打死了。”猶豫了一會兒,又說,“既然留不住你,你想走就走吧,就算我范道江拜了菩薩,燒了香捐了香火,做了一件善事。”說完,他低下頭,嘆了一口氣,似乎是為花出去的銀圓而嘆息。他看出來了,這個女人不是等閑之輩。他不想惹麻煩,也不想為了這個女人留下一個恐懼的禍根。
桂小香聽了范道江的話,一下子跪在他面前:“恩人,行行好吧,好事做到底,俺娘兒倆無處可去,這個時候走,定是死路一條。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
范大狠子就是那么一說,并沒有打算真放她走。他心里仍然充滿了希望,希望桂小香能心甘情愿地跟他過日子。他也沒想到自己會那么說,豪情了一把,小香卻當了真。小香的當真,讓他歡喜,也讓他難過。歡喜的是,小香仍然跟著他。難過的是,她啥時候才能死心塌地當自己的老婆?
他慌忙去扶她,又不敢碰到她:“快起來,快起來。”
小香說:“你要是不答應,我就在這跪死。”
范大狠子看一眼小香,又看一眼孩子,嘆息道:“快起來,跟我回家吧。”
此時,青山溪水,蒼天空寂,一只老鷹在空中盤旋。
他們繼續上路。
山路曲曲折折,重重大山像舞臺大幕,次第打開,一幕幕呈現于眼前。天近晌午,他們走到一條老街。
這條狹窄的鵝卵石街道,兩旁住著幾十家住戶。此刻見不到人影,看上去空曠蕭條。唯街頭一家,門開著,原來是個茶水鋪子,兼賣干糧。一只棗紅色瓦盆,缺了一個角,盛著幾個煮山芋、野菜碎米餅子。看店的瘦老頭戴著眼鏡,花白頭發,花白胡子。范大狠子領著小香進了店,坐板凳上歇息。小香扭過身子,給小花喂奶。奶水仍然很少,但總歸有了一點。小花仍然會時不時松開嘴哭兩嗓子。范大狠子買了兩個餅子、兩個紅芋、兩碗水,往小香面前一推,自己先吃起來。
“那邊近來沒啥事吧?”范大狠子嚼著餅子,朝某個方向努了努嘴。老先生心下明白,搖了搖頭。桂小香喂好小花,轉過身來,疑惑地望一眼范大狠子,又望一眼老先生。
老先生笑了,指了指那個方向,告訴她:“六萬寨。”
小香聽了,打了一個激靈,站起身就要走。范大狠子不解地一把拉住了她。
老先生呵呵一笑,繼續說:“官府剿過幾次,紅軍也打過幾次,現在消停多了。”
桂小香警覺地四下看看,吃著餅子,眼睛看著門外。
老先生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有意要緩解一下緊張氣氛,繼續說:“知道為啥叫六萬寨嗎?”
桂小香搖頭。
范大狠子說:“不就是一個地名嗎?還有啥講究?”
老先生說:“當然有講究,南宋德祐年間,遺臣曹平章為輔佐宋王孫南下,退到了此寨。當時,寨里聚集了軍民義勇有六萬多人,所以稱作六萬寨。我小時候上去過,寨頂有一條寬闊的山脊,有三里多長。寨的東西北三面皆是懸崖峭壁,唯南面有一條崎嶇山道。據說山道上設了五道寨門,地勢險要,易守難攻。曹平章憑險抗元,長達十多年。宋亡后,元軍調集重兵圍攻六萬寨。曹平章據險與元軍抗衡數年,終因糧絕而兵敗,山寨失守。曹平章的首級被元軍取走邀功。說起六萬寨,前朝有個進士叫張孫振,游歷六萬寨,還寫了一首憑吊詩。”
老先生說到這里,也不管他們愛不愛聽,只管搖頭晃腦起來:“千尺青峰百尺松,兵戈故壘憶從戎。平章去后山容壯,日暮飛霞照萬重。”
范大狠子聽得直點頭,佩服得五體投地。
桂小香也不知道他在說什么。
這時,進來兩個男人,看上去都是老實巴交的莊稼人,與老先生打了招呼,坐下喝水。兩個男人警覺地望望范大狠子和桂小香,不見異常,這才放下心來。老先生笑笑點頭,示意無礙。其中一人對老先生小聲說道:“聽說紅軍赤衛隊被圍在了獅子山,后來打散了,那個領頭的受了傷,被逮住了,現在被釘在霍安城門樓子上,要示眾三天呢。”
老先生啊了一聲,沉默不語。
另一個說:“我看到張貼的布告了,赤衛隊隊長才二十歲,叫桂寶才,就是咱縣麻流鎮的人。”
他們的對話雖然輕微,但桂小香還是聽見了,尤其是桂寶才和麻流鎮的字眼,是那么熟悉。她心一驚,像是不相信自己的耳朵,脫口而出:“誰?”
老先生和那兩個男人都嚇了一跳,范大狠子也一愣。“你剛才說誰?”小香站了起來,望著那個男人。那個男人不知所以,輕輕又說了一遍:“桂寶才。”
小香像挨了一記兇狠的悶棍,晃了晃就要倒下去。范大狠子伸手扶住了她。小香臉色煞白,坐在那一動不動,淚水卻下來了。
范大狠子連忙朝眾人擺手:“沒事沒事,她就是有點不好過。”
好大一會兒,桂小香才平息下來,抱起孩子就走。范大狠子揣了剩下的餅子,急忙跟了上去。他不知道小香咋有了這么劇烈的反應。小香走出老街,走到一條河邊。河灘上有一大片柳樹,高大茂盛,河水嘩嘩地流。對岸有一片竹林,郁郁蔥蔥的。小香走進柳樹林,一直走到水邊,這才哇的一聲,放聲大哭起來。她的哭聲驚醒了小花,小花害怕地望著她,也跟著哭起來。
小香壓抑了聲音,但是那悲痛卻無法壓抑。她的哭是從五臟六腑里擠壓出來的。
范大狠子站在她身后,蒙作一團。
小香哭累了,安靜了下來,像是拿定了主意,說:“我不瞞你,那個赤衛隊隊長桂寶才是我弟弟,我苦命的弟弟。”
范大狠子心下一驚,明白了,不知道該如何安慰她。此刻,他對她關切、同情又欽佩,也恐懼也害怕。他被這突然而至的災難弄暈了,不知道該咋辦。本以為這個好看的女人就是那個男人被打死的紅軍婆娘,只因帶個孩子,被人轉了七道手,他鬼使神差地接住了,買回家做老婆,想過安穩日子,生兒子傳宗接代,沒想到她還有一個當赤衛隊隊長的弟弟,而且被抓住了。那可是鼎鼎大名的赤衛隊隊長呀,定是在劫難逃了,但愿不要因為這個女人牽連到自己。范大狠子越想越害怕,脊梁心陣陣冒寒氣。這個燙手山芋,現在想甩都來不及了。
“你要咋地?”他小心翼翼地問她。
桂小香說:“我要去救他。”
范道江聽了,腦子里轟的一聲,像炸了一顆手榴彈。


天陰沉沉的,朔風刀子一樣呼呼刮著。這天說冷就冷。
范道江說不清楚,桂小香身上有一種怎樣的魔力,讓他義無反顧地聽她的話,跟她走。他感覺她的事就是一個天大的事,非去做不可,非幫她不可,這或許是他這一輩子遇到的唯一的一件大事,天大的事。這個想法,讓這個在窮困中掙扎了近四十年的漢子激動不已,兩條腿都在顫抖。他甚至在想,經歷了這一件事,這一輩子就沒有白活。
激動過后,冷靜下來,他又膽怯了。就憑他倆,要去救赤衛隊隊長桂寶才,這不是想要登天嗎?但是,小香是至死不退的,他一個爺們,又怎能膽小怕死,連一個女人也不如?豈不是讓這個女人笑話?
去了再說,他想,也許,她會知難而退,反正,走一步看一步吧。
范道江只好跟著小香往霍安縣城走,一路上,他幾乎都是在攆著小香走。
傍晚時分,霍安縣城的門樓遠遠地就能看到了。進城的人稀稀拉拉的。小香越靠近門樓,心跳得越是厲害,腿也抖起來,不像是她的腿了。
小花睡在背簍里,小香背著。范道江怕影響趕路,找來一個背簍,在里面鋪上稻草,不知從哪又弄來一件破棉襖,鋪一半,蓋一半。這比抱著輕松多了。
小香全神貫注地盯著城樓,忘了背簍里的孩子。她屏住呼吸,一步一步往前邁,每一步都那么艱難。
一根高聳的旗桿,孤零零地杵在門樓上,上面綁著的“青天白日旗”被風吹得張牙舞爪,飄飄欲墜。
這么冷的寒天,似乎要飄雪了。
小香看到了,在城門上方,旗桿下面,貼墻掛著一個人。那個人,胳膊和腿最大限度地被拉開,身體像是懸空著。小香的腦袋里嗡的一聲,一陣暈眩。走近幾步再細看,那個人并沒有被繩子吊著,而是被幾根大鐵釘釘在了墻上。兩條胳膊兩條腿上,各釘三根大鐵釘。因為鐵釘太長,還剩一大截露在外面。他的腦袋,無力地歪垂著。整個人,一動不動。血水,順著胳膊,順著兩只腳,滴落下來,被寒風一卷,撕扯成血霧一般,飄灑在空中,落在遠遠近近的堅硬的石板地上。
是寶才嗎?
桂小香的心劇烈地痛起來,痛得渾身哆嗦,再也邁不動步,像是被釘在了地上。她覺得身子虛空,幾乎就要癱倒在地。范道江在她身邊,感覺到了她的顫抖,感覺到了她的身子往下倒,便悄悄抓住了她的胳膊,使勁托起了她。
城門樓下樓上,站著許多荷槍實彈的兵,槍口上的刺刀發出幽幽的暗光,如臨大敵,虎視眈眈地注視著城門樓下的一切。這只是看得見的,看不見的,誰又知道埋伏著多少如狼似虎的兵呢?
小香捂住了嘴,往心里哭,不敢發出任何聲音。
若不是被范道江有力的大手緊緊托著,小香肯定會昏倒下去。有那么一瞬間,她感到自己已經啥都不知道了,腦中空白一片。她聽到范道江在耳邊小聲地叮囑:“不能哭,不能哭,賊眼都盯著呢。”范道江微微地晃動,提醒著她。
小香跟著范道江慢慢往前走。每邁一步,都是那么艱難。
城門右邊的墻上,貼著一張大布告,白紙黑字特別醒目。
告示

“紅匪”大頭目、“匪”所謂麻流鎮赤衛隊隊長桂寶才,被英勇善戰的“剿匪”部隊于五天前活捉。該“匪逆”系霍安縣麻流鎮桂花村人,公然煽動山民造反,殺人放火、搶劫地方、對抗政府、顛倒綱常;被活捉后依然執迷不悟,繼續辱罵黨國、侮辱政府官員。為盡快撲滅“赤禍”、震懾“余匪”,特將桂犯寶才釘于城門頭示眾,嚴肅綱紀,明正刑典,以儆效尤。
切切此布
國民革命軍新編獨立旅旅長胡涂
中華民國政府霍安縣長朱達才

桂小香不識字,范道江上過兩年私塾,識得幾個。范道江的目光越過告示前那些人的頭頂,一眼就看到了桂寶才的名字。他小聲告訴她:“是桂寶才。”
其實,桂小香已經看出來了,門樓上釘著的就是弟弟桂寶才。一母同胞,她自有識別的血緣密碼。她仰頭看著弟弟,被悲痛刺得癱瘓。她不知道該說啥了,也不知道該干啥了。腦袋里被悲痛塞滿,一絲風也刮不進,一滴水也滴不進。她站在那里,剛想張嘴喊一聲,就被一陣強勁的寒風堵了回去。她感到喘息艱難,張了幾次嘴,也沒有喊出聲來。范道江緊張地抓著她的胳膊,暗自用力提醒她,她感覺到了。在路上,范道江就已經叮囑她多次,千萬不能暴露自己的身份,否則,她和女兒的小命恐怕難以自保。不為別的,得為孩子著想。
然而,桂小香看見弟弟,就忘記了他的叮囑。
門樓下站著的哨兵,已經在盯著他們了。那每一道懷疑的目光都透著凜冽的殺氣。急迫中,范道江擰了一把背簍里的小花,小花疼得驚醒,哇地大哭起來。
小花的哭聲很響,刺破了陰沉沉的天,清脆洪亮,傳得很遠。城樓上下的人,都聽見了,都朝他們這邊看來。范道江將小花抱出來,用棉衣包裹好,抱給小香。“別慌,記住我的話。”他對小香耳語著。
此時,天空飄起了雪花。晶瑩的雪花胖乎乎的,從空中飄飄悠悠地下來,落了地,或貼在臉上,一寒而逝。小香看著女兒,清醒了些。她想告訴寶才,她來看他了,他當舅舅了,他的外甥女也來看他了。
范道江和小香裝作哄孩子,站在那里七手八腳地忙碌著,包棉襖,換尿布,哄孩子。桂小香大聲地說話,想讓寶才聽見。
“小花,好孩子,快看看,下雪了。
“小花,別哭了,過年娘給你買一個兔子燈籠。”
小花仍然在哭。城樓上的人紋絲不動。
桂小香急中生智,抬頭就唱起了一首山間小調兒:“風兒起來浪(的)浪兒游,手拿魚竿(來)上沙洲,哎嗬依……上沙洲。”
這是她和寶才小時候去淠河里逮魚、玩水經常唱的歌。麻流鎮上的孩子都會唱。那個旋律,那個唱詞,寶才非常熟悉,因而敏感。
天寒地凍,飄著雪花,虛弱的桂小香在寒風中的聲音也有些變調走形,但是她的聲音高亢嘹亮,很有穿透力。她相信,只要寶才還活著,就一定能聽出她的聲音。
她昂起頭,望著城樓上的弟弟,一邊唱,一邊慢慢往前走。
她在心里一遍遍地呼喚著,弟弟啊,快睜開眼睛看看呀,我是姐姐小香,我帶著小花來看你了,她是你的外甥女啊。
可是,她失望了,城門樓上被釘著的人,沒有一絲反應,像是凍僵了,又像是死了。
小香的腳步已經快接近城門,她快要控制不住自己了。如果不是范大狠子抓著她的胳膊,支撐著她,提醒著她,她肯定就倒在城門口冰冷的條石板上了。
怎樣才能救寶才呢?這里防備得像一個鐵桶,從哪里下手?小香一點辦法也沒有,只感到椎心的絕望。無論如何,她要讓寶才知道,她來了,然后再尋找機會。
臨近城門的那一刻,桂小香鎮定了下來,再也不害怕,再也不慌亂,只感覺熱血奔涌,有著要把一切都豁出去的豪情。
她更大聲地唱了起來,高昂著頭看著寶才,聲音更加嘹亮。
“風兒起來浪(的)浪兒游,手拿魚竿(來)上沙洲,哎嗬依……上沙洲……上沙洲。”
奇跡出現了,城門樓上的寶才慢慢地睜開了眼睛,慢慢抬起了頭。從血污和散亂的頭發里散發出來的,是兩道溫和的亮亮的目光。他像是從夢中醒來,腦袋盡最大的力量和幅度動了動,腰也痛苦地扭動了一下。釘在城樓上的那個人,是想做出一個動作,哪怕只是一個細微的動作,也要讓唱歌的人看見,看見他還活著,看見他聽見了歌聲,看見他認出了唱歌的人。
桂小香看見了。那一刻,她簡直就是心花怒放了,熱淚汩汩地流淌,悲痛煙消云散。她瘋了一般,轉身就把懷里的孩子遞給范道江。但是,范道江沒有接,而是更緊地攥住了她的胳膊,讓她無法動彈,然后,示意她抬頭往上看。
一個更大的奇跡出現了。只見城門樓上那個被釘住的人,像煥發了新生,像變了一個人,周身爆發出了巨大的能量,竟然接著小香的歌也唱起了小調:“魚竿啊掙在沙洲上呵,愿者魚兒莫上鉤,哎嗬依……莫上鉤啊……”
他像是拼盡了最后一絲力氣,唱了一遍,又唱一遍,唱完,腦袋就那么歪著,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城門下,看著小香。
城門下,是零零星星進城出城的行人,挑擔子的、牽馬的、竹籃子的,還有木樁一般肅立的哨兵,城門前用麻袋和鐵絲柵欄堆積起來的工事上,有架著的機關槍和趴著的槍手。 
大雪靜靜地飄灑,地面已現薄薄的白。
桂小香望著城門,望著寶才,凄然一笑,淚流滿面。她看到弟弟寶才也笑了,寶才整齊的白牙沖破血色,閃耀了一下。
一個端槍的哨兵跑了過來,兇惡地沖他們吼道:“快走,快走,不許停留。”
范道江沖哨兵點頭。桂小香抱著小花,仰頭又看了一眼弟弟,她在小花的小腿上狠勁地擰了一把,孩子痛得又哇的一聲大哭。
“娘在這里,快看看娘,快看看娘啊。”桂小香掛著淚哄著孩子,目光卻看向城樓。寶才一定聽見了她說的話,一定為自己當了舅舅而高興。小香讓小花的小臉面向天空,面向天空哇哇大哭。她望著哇哇大哭的孩子,笑了。
一滴帶血的淚,滴在了小花的額頭上。
那個端槍的哨兵更加兇惡地吼:“他媽的,還磨蹭啥?快滾快滾。”
范道江看了一眼桂寶才,嘴角含笑,輕輕頷首,扶著小香往城里走。他的目光,他的頷首,寶才一定讀得懂,那是男人之間的目光,那是男人之間的語言,彼此心有靈犀。他似乎告訴了寶才一切。
城門樓的上空,再次飄來了寶才的歌聲:“魚竿啊掙在沙洲上呵,愿者魚兒莫上鉤,哎嗬依……莫上鉤……”
小香清晰地聽到了寶才唱的每一個字,都記在了心里。寶才特意給小調改動了一個字,把從前的“來上鉤”改成了“莫上鉤”。在外人聽來,那個聲音從一個身受重傷、奄奄一息的人口中發出來,多少都發生了變形,根本就聽不出來,但是桂小香聽出來了,而且聽清楚了,聽明白了。寶才害怕她來救他,知道那無疑是拿雞蛋磕石頭。他要讓她明白,無論遇到啥,都不要輕舉妄動,活下去,活下去才會有希望。
一個國民黨的軍官好奇地聽著小調兒,聽得似懂非懂。他臉上掛了一絲笑,小調兒的聲音多少讓他興奮了那么一點。他聽完了,忍不住嘲諷道:“他媽的,都死到臨頭了,還不忘哼嘰幾句。真想得開。”
這時,被釘著的桂寶才哈哈大笑起來,然后向著天空朗聲大喊:“爹娘,姐、姐夫,外甥,還有那個朋友,我先走了,共產黨為窮人打天下,一定會勝利,共產黨是殺不完的,二十年后,老子又是一條好漢,還要跟著共產黨一起干!”






桂小香望著城門,望著寶才,凄然一笑,淚流滿面。她看到弟弟寶才也笑了,寶才整齊的白牙沖破血色,閃耀了一下。






第六章 

在陰沉沉的落著雪花的天空中,那聲音洪亮如鐘,在山間回蕩。城門樓上、樓下的人都聽見了,都駐足看著,聽著。話音剛落,寶才的腦袋便往身后的石墻上死命一磕。他的腦袋一歪,再也不動,像一尊石雕。
哨兵們嚇壞了,嘩地拉響了槍栓,一支支烏黑的槍口對準了桂寶才。寶才的鮮血流下來,滴在地上,地上紅了一片,染紅了白雪。
小香看見了這悲壯的一幕,嚇傻了,踉蹌著就要撲過去,被范道江牢牢地抱住,快步往前走去。
大片的雪花,像細碎的紙幡,漫天飛舞。
天地迷蒙一片。
城門樓上,大山之巔,仍回響著桂寶才激昂的小調:“魚竿啊掙在沙洲上呵,愿者魚兒莫上鉤,哎嗬依……莫上鉤……”


那年的雪,是霍安縣人記憶中下得最大的一次。沙沙的落雪聲,響徹天地,幾天幾夜也沒有停過。
大雪,覆蓋了這個世界。
范道江是個走村串戶的篾匠,這么多年了,見多識廣,熟人也多。那天,他就那么攙扶著桂小香,在眾多國民黨兵和還鄉團的注視下,慢慢走過了霍安縣城的大門。
桂小香雙腿發軟,如果不是他硬托著,她肯定走不了。這時,又沖過來一個哨兵:“快走,磨蹭什么?”哨兵嘩啦一聲拉開槍栓,冰冷的槍口直逼過來。范道江急忙點頭說明:“她不好過,病了,這就走,這就走。”小花此刻也湊起了熱鬧,哇地又哭起來。
小香被巨大的悲痛擊垮了,神情恍惚,身子像浮在水面上。她跟著范道江往前走,腦袋昏昏沉沉的,疼得似乎要爆炸。
順著一條鵝卵石小街往前走。走不多遠,有一家賣黃大茶的鋪子,一個小伙計孤零零地招呼客人。范道江攙扶著小香走進去,要了一碗熱茶給小香喝。小香沉漫在悲痛中沒有走出來,似乎要把冷徹骨髓的痛深埋于心。小花不管不顧地哭,嗓子已經哭啞。小香喝了一口熱茶,似乎回過一點神來,頭腦也清楚了些。她摟著小花,摟得緊緊的。小花仍然在哭,她慢慢轉了身子,躲在墻角奶孩子,臉色陰沉得能擰出水來。
小花沒有吃飽,仍然哭。小香求援地望著范道江。范道江嘆了一口氣,去隔壁飯鋪弄來了一小團米飯,放在茶碗里,兌了開水揉碎,攪成米糊糊。小香一勺勺喂小花吃米糊糊。喂完,小花不哭了。
又歇了一會兒,他們出門繼續往前走。范道江一手抱著小花,一手攙扶著小香。
縣城的街道比麻流鎮的寬闊多了。街上卻看不見一個人。雪花沙沙地飄,路面、房頂都成了白色。走路咯吱咯吱地響。茶行、傘行、鐵匠鋪、木器行、綢緞鋪、包子鋪……有的開著門,有的關著門,幌子都在寒風中飄蕩搖晃,似乎要努力掙脫雪花的擊打。
“熊記篾匠鋪”的門開著,范道江朝屋里看了一眼,在門口跺了跺腳。屋里沒有人,靠墻擺著八仙桌,幾張竹椅。范道江像是到了自己家,招呼小香進屋。他讓她坐在堂屋等,自己則去了后院。“熊大哥,在家嗎?”他喊了一嗓子。
不大一會兒,一個絡腮胡子的漢子跟著范道江出來了。
熊篾匠話不多,臉上掛著笑,倒茶讓座,嫻熟的動作中透著親熱。他把烘籃子從里屋拎了出來,多埋了一些碎木炭,讓給小香。那個烘籃子像一個長鼓破了肚,豎在那里,下端放火盆,上端當板凳,凳面以竹篾編之,留著許多孔洞,便于熱氣往上蒸騰。人坐上去,會感到周身熱氣騰騰。“別把孩子凍著。”熊大哥的話,說得小香心里暖暖烘烘的。
他遞給范道江一個小烘籃。小烘籃可以烘手取暖。
熊篾匠忙活完這一切,也不多話,進了后屋,不大一會兒,從后屋出來,手上端著一個朱紅的木制大托盤,托盤上放著兩碗熱氣騰騰的掛面。
“餓了吧,趁熱吃。”他說。
熊篾匠的老婆跟著走了出來,熱情地幫小香抱孩子。小香心里熱乎,吃著面條,淚水就吧嗒吧嗒掉進了碗里。
她擦了擦眼睛,像是狠了心,像是與掛面起了仇恨,一句話也不說,硬著臉,呼嚕呼嚕地大口吃。
她吃得風卷殘云,腮幫子撐得鼓鼓的。這一路上天寒地凍,趕了那么遠的路,經歷了那么大的悲痛,早已又冷又餓,整個人處于麻木與僵硬狀態,像是虛脫了,像是死過去了半截子。這一碗熱氣騰騰的掛面讓她又活了過來,身上有了熱氣,甚至鼻涕也熱得流了出來。
這一次活下來的命,是范道江給的,是熊篾匠一家人給的。
吃了飯,熊大嫂將小香領到了后屋,后屋天井邊有一個小閣樓,不大,支著一張床,床上鋪了稻草,稻草上有一條藍粗布被子。小香把小花放在床上,蓋好被子。小花吃飽了,安靜地睡。小香沒有再哭,而是倒頭就睡。
熊篾匠、熊大嫂,還有范道江,都往閣樓上張望了好大一會兒,見平靜了,彼此才對了一下眼神,放下心來。
熊篾匠和范道江說了一會兒話,就獨自冒著大雪出門去了。范道江坐在大板凳上,將烘籃放在腳下,趴在大桌子上睡著了。
天漸漸暗了下來,世界安靜,唯有雪花落玉。
夜深,熊篾匠披著一身雪回來。他的腳步聲驚醒了范道江。他已經打探來了消息,被釘在城門樓上的那個人已經死亡,被扔到城外三里崗的荒灘上了。那里本就是個死人堆。扔人的人放下了話,不許給桂寶才收尸,誰收尸誰就是通共、通紅,視為共產黨和紅軍的同伙,一并治罪,殺頭。為此,他們還派了兩個團丁在那里守著。
熊篾匠和范道江坐在屋里,靜靜地等。雞叫三遍,熊篾匠站起身。過了一會兒,熊大嫂領著小香出來了。熊篾匠便領著范道江和小香出城去。熊大嫂在家照看孩子。
臨出門,小香怕連累熊篾匠和范道江,堅持要自己一個人去。“這是我家里的事,不能連累你們。”范道江哪里同意,堅持陪她一同前往。范道江急紅了臉,說:“你是我的老婆,我哪能讓你單獨出頭?豈不讓人笑話?”
范道江不讓熊篾匠一起去,他說:“熊大哥,這是我家的私事,我們不想連累兄弟。”他沖著熊篾匠一拱手。熊篾匠堅持要一起去。他說:“多一個人就多一個幫手,我在這里畢竟人頭熟,方便些。”范道江嚴肅起來:“弄不好,這可是要殺頭的。”熊篾匠平靜地說:“你們今天有難來到我家里,就是把我當兄弟,我若是不出手相幫,這輩子我都不會心安的。不要再說了,走吧。”
桂小香還要再說啥,熊篾匠真誠地說:“弟妹,別說了,寶才兄弟為了我們窮人,連命都能豁出去,我還有啥可怕的?”
范道江、熊篾匠一人拉著一輛雪爬子。雪爬子是熊篾匠前幾天剛做的,準備留著雪地里拉東西,沒想到現在派上了用場。
雪爬子像兩條蛇,在雪地里哧溜出兩道深深的轍。這才下半夜,雪已經埋過小腿了。小香坐在范道江的雪爬子上,戴一頂棉帽,打扮得像個小伙計,手里拎著一個烘籃。熊篾匠的雪爬子上,裝了兩把篾刀、幾捆繩子,還有一把鐵鍬、一把鎬頭。
他們到了城門,果然被兵攔住了。兵很懷疑,圍著他們打量。熊篾匠說:“去山上砍幾棵毛竹,鋪子里的竹子用完了。”又指了指范道江和桂小香,“這是我的倆伙計。”哨兵凍得像是要縮成一團,哈著手,眼皮沉重,不耐煩地嘟囔道:“這么大的雪,深更半夜的,還砍什么竹子,莫不是給‘紅匪’送信吧?”熊篾匠聞言嚇得直擺手,又慌忙掏出幾個銅錢,塞進哨兵的口袋:“軍爺,這可是要掉腦袋的事,你借個膽給我,我也不敢啊。可不敢亂說。”
熊篾匠從桂小香手里一把奪過烘籃子,塞進了哨兵手里,討好地說:“天太冷,給軍爺暖暖手。軍爺,高抬貴手,高抬貴手。”
哨兵被熊篾匠搞得熱火了,有點麻痹,仍然仔細檢查了雪爬子。他們看見鐵鍬和鎬頭,起了疑:“砍竹子帶這干啥?”熊篾匠說:“順便挖幾個冬筍,回來換點小錢。”哨兵想想也對,沒多說什么,不情愿地抬桿放行。
三人趕到三里崗,只見滿眼飛雪,白茫茫一片,雪光映亮了天地。幾條野狗在荒灘上刨著、扒著,忙得不亦樂乎,將雪扒得亂糟糟的。有的尸體被野狗扒出來了,它們正撕扯著,搶食飽餐。兩個團丁穿著軍大衣,凍得跺腳,走來走去。
小香拔腿就向野狗沖去,兩個團丁見狀慌忙拉響槍栓,大吼:“站住。干啥的?”
小香停住了腳步。
熊篾匠趕緊笑嘻嘻地上前打招呼。其中一個認識熊篾匠,像是一個村子里的。熊篾匠一指遠處的尸體,說:“有個以前我做活的東家,病死了,朋友托了話來,過意不去,想幫忙埋掉。”團丁有點疑惑:“不會是被釘死的那個吧?”熊篾匠麻利地掏出兩塊大洋,每人遞上一塊,央求道:“那咋可能呢?這是一個做小生意的,家在外地,死了就扔在這了。兄弟幫幫忙吧,你看,那么多野狗,一夜過去了,不知道可還能找著。”
另一個團丁疑惑地追問:“真的嗎?”
熊篾匠趕緊說:“是的是的,不然,誰敢這么大膽啊?”
認識的那個團丁將銀圓裝進口袋,一本正經地說:“諒你們也不敢。去看看吧,或許真被野狗吃了呢。”
熊篾匠急忙點頭,彎腰,千恩萬謝,然后去招呼范道江和桂小香。
荒地里有六七具尸體,都已凍得堅硬,被雪覆蓋著。小香一個一個仔細察看。范道江一聲不響,幫她一起翻找。那些死去的人,本就變了形,又被污跡和雪覆蓋,再加上野狗的糟蹋,看上去個個面目可怖。
桂小香已經不害怕,一個一個拂去尸體上的臟污,仔細辨認。寶才是后腦撞墻而亡,她清清楚楚地看見了。她找到一個腦袋上血污不堪的,雖然變形厲害,可還是能看到寶才的影子。她的心哆嗦起來,顫抖著手,又查看了他的右腳踝,看到了那顆熟悉的黑痣。
小香一屁股跌坐在了地上。
“弟啊,你死得太慘了啊。”她壓抑著聲音,哭起來。 
范道江和熊篾匠顧不上桂小香,急忙將寶才抬上雪爬子。兩個雪爬子連接在一起,正好擺下寶才。范道江催促道:“快走,現在不是哭的時候。”小香清醒過來,一骨碌從地上爬起來,跟著雪爬子往前跑。范道江和熊篾匠拉著雪爬子,順著大路一溜煙地跑,離縣城越來越遠。
轉過一個山彎,不見了那倆團丁,熊篾匠揮刀砍下路邊五六棵小圓竹,綁在一起,成了一把大掃帚。小香和范道江拉著雪爬子前行,熊篾匠斷后。
熊篾匠退著走,用大掃帚一路將腳印和雪爬子的痕跡掃拉平。一里多遠,雪爬子拐進一個山沖。山沖里有條小路,兩邊山坡不陡,長滿了毛竹。在大雪的重壓下,那些挺拔的毛竹有的彎腰躬身,竹梢低垂,有的則被大雪直直壓折。 
行了三四百米,熊篾匠看了看山坡,叫停下來。熊篾匠像變魔術似的,從路邊的雪地里拎起一根根被砍斷的竹子,那些竹子都已經被剖成了兩半。范道江一看就明白了,是熊篾匠昨晚出來準備的。他感激地望了一眼熊篾匠。兩個篾匠站在冰天雪地里,用繩子將那些毛竹綁成了一張大卷席。熊篾匠說:“弟妹啊,你可別見怪,只能這樣了,委屈寶才兄弟了。”小香心頭一熱,感激地直點頭。
兩個人綁好毛竹大席,將寶才抬到席上,準備卷起來。“等等。”小香說著,急忙脫下身上的棉襖,輕輕地小心地裹住了寶才的腦袋。“俺弟怕冷。”她說。
熊篾匠嘆了一口氣,準備動手包上。范道江按住了他的手,從貼身衣里取出一條白汗巾。白汗巾已變了顏色,看不出還有多少白。他將汗巾輕輕蓋在寶才的胸口上,嘆道:“寶才兄弟,你昨天也看見我了,不管咋樣,咱兄弟算是有了緣分,我敬佩你是大英雄,一路走好。”
小香在寒風中凍得瑟瑟發抖,慟哭抹淚。
熊篾匠和范道江抬著寶才上山。登上山坡,找到了地點。熊篾匠昨晚已經挖好了一個墓坑,兩人將寶才輕輕放進墓穴,然后封土。土已被凍得鐵硬,用鎬頭也很費勁。小香往雪地一跪,哭道:“弟弟,你走好,等將來咱勝利了,我來接你回家。”






桂小香撲騰一下跪在熊篾匠和范道江面前:“你們都是我們家的大恩人。”說罷就磕頭。






第六章 
埋好土,再用雪蓋上。
桂小香撲騰一下跪在熊篾匠和范道江面前:“你們都是我們家的大恩人。”說罷就磕頭。兩人急忙拉她起來。范道江把自己的棉襖脫下給她穿上,小香堅決不要。范道江發狠道:“你凍病了咋辦?孩子還等著你呢。”
回城,兩個雪爬子馱著七八根毛竹。熊篾匠和桂小香在前面拉,范道江在后面掃雪痕,直到出了山沖,上了大路。進縣城的雪地上,留下兩道深深的轍痕。
大雪仍然在下。
天已經亮了。

第七章 

第七章



范道江是湖北人,家在一個小山岡。山岡上有一條小路,路兩旁散落著十幾戶人家。小路不是官道,只能跑一駕馬車,連通著皖鄂兩省。西頭是湖北,東頭是安徽。范道江的兩間破草房恰巧壓在省界線上,小半間占了安徽的地。
范道江在外面做篾匠活,常常吹噓自己一泡尿能撒兩省。
桂小香抱著小花跟著范道江回家快一個月了,范道江都沒有出遠門,只是在家編席子,打竹椅,做筷子等竹器,拿到附近集鎮上賣,換錢買米。
范道江外表粗糙,內心卻細致,會心疼女人,買了許多好吃的回來,一心要讓桂小香恢復元氣。
鄰居聽說范道江領回一個女人,都跑來瞧稀奇,祝賀他。他們沒有議論拖油瓶這事,認為范道江有眼光,實在是因為小香太好看了。一“俊”遮百丑。他們都被小香的好看震住了。
范道江講面子,豪爽義氣,人前笑臉相迎,人后卻愁眉苦臉。桂小香視他為恩人,一門心思要報答他,洗衣做飯,下地干活,啥事都做,一刻也不閑著,儼然就是一個女主人,但是堅決不同房,這是她的底線,也是范道江不開心的原因。
她害怕天黑。到了晚上,她就暗自防范,睡覺不脫衣服,褲腰帶系了死扣。一天半夜,范道江摸到她的床上,死死摟住,急急撕扯她的衣服。桂小香驚醒,奮力掙扎,拔出簪子就刺。情急之下,小香是真紅了眼。范道江的手被劃開了,流了血。他惱羞成怒,啪,就甩過去一個耳光,怒道:“你到底是不是我的老婆?”
黑暗中,小香舉著簪子,縮在床角,惱怒又愧疚地瞪著他,淚眼婆娑:“范道江,我這輩子欠你的,我當牛做馬還你。求你不要這樣。”
范道江余怒未消,欲火騰躥,又撲了上去:“今天我要不弄上你,我就不是范大狠子。”
桂小香猛然躲開,魚一樣溜下床,滿眼幽怨地道:“你若硬逼,我只有死給你看。”話音未落,小香將簪子對準了自己的脖子。
范道江愣住,血液一下子冷卻下來。自從把她買來,這一路經過的事讓他相信,這個好看的女人不僅有主見,膽大心細,還是個狠角色,甚至,比他范大狠子還要狠。況且,她那個紅軍男人和犧牲的弟弟,都讓她的形象高大如天。真是“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他敬仰她,又心有忌憚,又感到委屈,不知道該拿她咋辦。
“你是男人,你有力氣,可是我要讓你知道,我是寧死不會從的。”
“他死了!”范道江的欲火全部轉成了嫉恨,突然咆哮起來。
“他沒死!”小香也吼。
兩個人于是僵在那里。
過了好大一會兒,范道江軟了,蹲下身去,淚流滿面。
見他這樣,桂小香的心里難受極了,她的語氣緩和了:“如果他活著,你就是我們家的大恩人;如果他死了,你就是我男人,從此我死心塌地,做牛做馬,至死不負。”
范大狠子抹了一把淚,倔強地昂起頭,瞪著她,似乎看到了希望。
這一整天,范大狠子都獨自生悶氣,呆坐不語,也不吃飯。
翌日清早,范大狠子挑著竹器去附近街上賣,天黑歸來,一身酒氣。桂小香給他燒了一鍋熱水,讓他泡腳,又泡了一碗茶,放在他面前讓他解酒。范大狠子不說話,板著臉,閉著眼睛泡腳,睜開眼睛喝茶。“我倒要看看,到底誰狠,我就要等到你死心塌地跟我的那一天。”范大狠子心中憋著一口氣,似乎沉浸在某種陶醉之中。泡好腳,小香倒了洗腳水,又給他的茶碗續上水。范道江冷不丁冒出了一句:“唉,一點也沒有他的音信。”
原來,范道江外出,是在偷偷打探方子成的消息。
從那之后,范道江再也沒有對小香硬來。在那兩間破草屋里,他倆相安無事。名義上,小香是他的老婆。桂小香知冷知熱,盡心盡力服侍他,想盡辦法報答他。她讓小花喊他“大”,他也把小花當女兒。這一切,外人絲毫看不出破綻。有人拿范道江開玩笑:“老范,你找個這么俊的老婆,感覺有啥不一樣?”范道江一咧嘴,差點就哭了,但他強忍著,轉臉裝作得意地說:“天天都想要。”讓問話的人羨慕得眼珠子都要掉下來了。
范道江雖然窮困潦倒,總算把小香母女倆安頓了下來。他居家偏僻,位于高山之上,卻有點遠離塵囂、世外桃源的意味,一時半會兒看不到兵匪戰火。
桂小香無法從傷痛中完全走出來,曾經的血雨腥風,總會浮現在腦中,尤其是想念寶才,腦海中常會浮現他被釘在城門樓上的情景。她想寶才,想子成,想娘,想爹。子成去了哪里?娘去了哪里?爹是否有了音信?他們是否還活著?有人說方子成死了,他咋會死呢?他就不能托人帶個信來嗎?又一想,信能帶到哪里去呢?這兵荒馬亂的年月,誰又能知道她在這個山頭上?桂小香的心里壓著萬千心事,萬千心事就像大別山數不清的山巒。
轉年春天,下起了綿綿細雨,那雨越下越大,越下越歡,竟然持續了十多天。雨落在葉上、石上、地上、河上,落在任何一個角落,鋪天蓋地。細微的雨聲、風聲交織在一起,嘈嘈雜雜,讓人覺得這個世界似乎只剩下了這凄風苦雨。
天空突然就有了閃電。閃電映亮了黑黝黝的天,甚至能聽到咝咝的雷電火花聲,緊跟著,咔嚓一聲,炸雷轟鳴,山顫地搖。剛開春就有如此凌厲的炸雷,令人恐懼。
范道江不停地去賣他的竹器,斷斷續續地打聽到了許多消息,他將那些消息都告訴了桂小香。小香的腦海里越積越多,于是,知道了許多以前不知道的事,也明白了一些從前不明白的道理。
尤其是寶才經歷的事,她漸漸有了一個完整的脈絡。
那一年也真是邪門,紅軍越打越少,國民黨兵、還鄉團,還有那些國民黨兵招買來的紅槍會、黃纓會的教徒,卻越打越多。敵人像蝗蟲,漫山遍野,黑壓壓從四面八方撲向大別山,要“剿滅”共產黨,“剿滅”紅軍。紅槍會、黃纓會的徒眾,裝神弄鬼,個個都是亡命徒。他們端著紅纓槍,舉著大刀,吞下神符,號叫著“刀槍不進”,然后光著膀子不要命地往前沖。這些從外地收羅來的“神兵”,從北方沖向大別山,夢想著升官發財,出人頭地,光宗耀祖。這些人一無所有,唯有一命可賭。賭場就在大別山。
國民黨政府的許諾像一張張畫上的大餅,讓他們變得瘋狂,像綠頭蒼蠅聞到了肉的血腥。“打進皖西,打進大別山,‘剿滅’‘共匪’,豬牛任你拉,房子任你搜,家園任你燒,東西任你搶,竹子任你砍,男人任你殺,婦女任你奸,小孩子任你抱,地盤任你占。”這樣的待遇,讓那些野心勃勃的徒眾紅了眼珠子,瘋狂地沖在國民黨兵和還鄉團的前頭,嗷嗷叫著,向皖西蘇區沖殺,甘做國民黨兵的走卒、刀槍。
小香那時候并不知道寶才被派到了赤衛隊,還當了隊長,帶著幾百號人在大山里轉戰,打游擊。自從送信誤時,差點丟了性命,寶才似乎一下子開了天眼,對打仗,對槍,對活著的意義,都有了異乎尋常的認知。他像變了一個人,成熟穩重,又有活力。周賢和谷傳堂看在眼里,心中欣喜,派他去赤衛隊獨當一面。事實上,寶才天生就是游擊戰的高手,他帶領赤衛隊,牽著敵人的鼻子,東轉西轉,在大山里繞圈子。大別山的地形天然就是一個迷陣,山山相扣,脈脈回環,大山套小山,小山拱大山,常常給人一個錯覺,即使望見那山就在眼前,若想抵達,也得經歷許多曲里拐彎的路徑。這種盤旋回蕩,給了赤衛隊許多機會,教訓一下敵人,然后閃遁無影。
幾場戰斗下來,桂寶才的英名在大別山越傳越響,像一陣風不脛而走。在老百姓的口口相傳中,他成了一個文武全才、武藝高強的英雄。
主力紅軍都被調去攻打武漢了,寶才感到敵人如蝗蟲一般越來越多。那是殘酷的滅絕人性的對手,屠殺是“剿滅”的唯一手段。
每一塊石頭、每一寸土地,都要過三遍刀、過三遍火,務必斬草除根。哪怕一個火星、一個草芽,都要徹底扼殺、拔除、消滅。將肉體徹底毀滅,殺一儆百,殺雞敬猴,在靈魂上震懾。實行十戶連坐,哪一家出了問題,十戶全部殺掉。讓每一戶人家為了自身,像狗一樣盯著身邊。所有進山的大路小道,全部封鎖,一粒糧食和食鹽也不能上山,圍困封鎖得猶如鐵桶,連山下的空氣想上山,也要使出吃奶的力氣才能擠上去。
把紅軍困死、餓死、凍死,讓他們與老百姓隔絕。老百姓是共產黨和紅軍生存的土壤,就鏟除他們生存的土壤,把老百姓集中在一起,派兵把守,不讓他們回家。共產黨、紅軍沒有土壤,豈能存活?
赤衛隊最終被敵人困在了山上,沒有糧食,靠野菜、野果、樹葉、樹根度日。寒冷,讓只著單衫的赤衛隊員瑟瑟發抖。
桂小香能想象得到,寶才領著那幫窮兄弟在饑寒交迫中,頂著白雪,坐在山坡上、巖石上、大樹下,堅持戰斗。她的心,跟著那些英雄,也飛上了那座被敵人圍困的獅子山。
那座山真是大自然的造化,像極了一頭臥于天地間的雄獅。敵人重兵圍困,赤衛隊邊打邊退。遠處,有敵人的炮火轟擊;近身,有正規軍、還鄉團、紅槍會、黃纓會層層包圍。敵人吃得飽飽的,穿得暖暖的,圍而不打,靜等赤衛隊潰敗投降。敵人硬等了十天,山上沒有任何動靜。古代的管子說:“一日不食,比歲歉;三日不食,比歲饑;五日不食,比歲荒;七日不食,無國土;十日不食,無疇類,盡死矣。”那意思是,一天不吃,像過歉年;三天斷食,如過饑年;五天不食,似過荒年;七天斷食,國土不保;十天無食,同類皆無,盡已死。探報說,赤衛隊十天沒有生火做飯了,估計均已饑餓至死。于是,敵人興高采烈地號叫著往山上攻去,準備清掃戰場。
誰知,山上槍聲又響,巨石奔騰,子彈穿過荊棘射過來,讓敵人心驚肉跳。飛來的子彈、滾下的巨石,沖擊力十足,完全不像是饑餓了十天的子彈和石頭。
赤衛隊員吃了啥?吃了石頭嗎,還是吃了土?敵人大惑不解,繼續圍困。他們做夢也想不到,被打得多數受了傷的赤衛隊員,竟然十天后還能堅守在獅子山的頭頂。那是一個制高點,俯瞰著獅子的屁股和腰。赤衛隊員抱著必死的決心,一邊聽著鮮血流出來的咝咝聲,一邊冷靜地開著每一槍,讓圍困他們的人知道,山上堅守的人,都是比石頭還要硬的漢子。能走的赤衛隊員已經從獅子的額頭、鼻子、嘴巴——萬丈深淵的懸崖峭壁,借助枯藤,神不知鬼不覺地攀爬了下來。那是革命的火種,他們要保留下來。
那個深夜,借助殘月亮光,留下來的和要突圍的隊員緊緊擁抱在一起,生死訣別。將死亡視作希望的新生,他們毫不畏懼,慷慨激昂。“將來勝利了,別忘了告訴我們一聲。”沒有悲傷,唯有堅強的鼓勵。
黎明時分,鞭炮一般激烈的槍聲再次響起。那是留守的赤衛隊員以傷殘之軀,突然主動向敵人發起了攻擊,以喧囂和犧牲,聲東擊西,掩護夜幕中的戰友。
狡猾的敵人似乎早料到了這一招,早已在山下設了重兵,單等赤衛隊員自投羅網。槍戰,手榴彈炸響,火光沖天,然后是刀與刀的搏殺,血、殘軀、頭顱,慘烈地鋪滿了獅子山下那一片開闊的河灘。
淠河水嗚咽著,以血紅的顏色,奔涌向前,見證了那一場殘酷的刀光劍影。寶才領頭已經沖出來了,指揮他的戰士跳進淠河,借助漂浮的木頭,順水而下,想盡快登上對岸。
斜刺里又殺出來一隊黃纓會,毒蜂一般嗡嗡地號叫。饑寒交加的寶才被流彈傷了肩膀。他抽出大刀,與那些使槍弄棒的“神兵”大戰淠河灘。他要用自己的拼殺贏得戰友順水漂游的時間。
那一場勇猛的血戰,讓人想起千年之前烏江邊神勇的楚霸王項羽,以一敵眾,令敵人膽寒不敢近前。在寶才的刀下,一個個“神兵”被砍翻。刀刃卷了,他的肚子嘰里咕嚕地亂叫,他像虛脫了,氣喘如牛。他站不起來了,只能以一條腿半蹲在地上,以手拄刀,保持著隨時沖殺的姿勢。他的目光像兩柄利劍,月光下他如一頭兇狠的頭狼,怒視一群嗜血如命的豺狗。雙方僵持著,頭狼的勇氣和膽魄讓豺狗望而膽寒。頭狼望著蒼茫的夜色,嘴角浮現出勝利者的笑容。陣地上只剩下他一個人,手中只有一柄刀,但是,他是驕傲的勝利者。
一顆子彈飛來,打中了他蹲著的那條腿。又一顆子彈飛來,打中了另一條腿。寶才站不起來了。他紅著眼,惡狠狠地盯著那個使槍的人。他本想學項羽,以刀自刎,但是看見那個使槍人的殘暴與得意,他怒從心頭起,突然發出一聲吼,手中的刀片寒光一閃,飛了出去,刀尖朝前,直直地往前飛。他看見刀尖直直扎進了那個槍手的前胸。
寶才倒下去的那一刻,小香清晰地聽見他高喊了一聲:“娘,好好活著。”然后,他昏厥了過去。


范道江去過的地方,已籠罩于一片白色恐怖中,還鄉團、鏟共團、國民黨兵“圍剿”鄂豫皖根據地,大肆捕殺共產黨員、革命群眾,反攻倒算。
范道江的心情像是被水浸著,比以前更加沉默,一天難得說上幾句話。他默默地做自己的篾匠活,編席子。眼看著天要熱起來,篾席正好上市。長長的竹子,在他粗糙的大手里被剖成一根根細條,變戲法似的,再變成一條條薄薄的青皮。
桂小香看得目瞪口呆,沒想到范大狠子如此手巧,還耐得住性子。她哄小花睡覺的時候,能聽到竹篾子在他手里擠壓、碰撞發出的沙沙細聲,像她納鞋底子的針線聲。那聲音,像驚蟄后的蟲鳴、山間萬物的拔節和風雨交加的溫柔,悅耳潤心。
桂小香的口音明顯是個外地人,與湖北腔相隔著幾座大山。北方人或許難聽出來,但是大別山人明察秋毫,能聽出山這邊與山那邊口音的差別。范道江怕人起疑,輕易不讓小香出門,小香只在家料理家務,房前屋后興菜種地。
范道江往外跑得多了,望著那條通往外地的小路愁眉不展,那條路極有可能引來兵匪災禍。他與那十幾戶人家商量,世道不太平,這條路遲早是個禍害,不如將兩頭封了,以保平安,保一天是一天。大伙覺得有理,立即動手,在山腳處的路口,堆滿亂石朽木,栽上樹。外人路過不細瞧還真的無法識破。他們從旁邊荊棘亂石少的地方簡單開辟了一條新道,勉強進出。
他們將自己的家園密封成一個世外桃源,想以此阻斷恐怖的戰火和殺戮。
范道江始終沒有打探到方子成的真實下落。人都說紅軍走了,向西北走了。但是,他們走哪去了,具體是個啥狀況,沒人說得清楚。人多的地方,他不敢問,不敢多說話,只向以前熟悉的客戶打探。在大別山隨便問一個當地人,他們基本上都與共產黨和紅軍有著千絲萬縷的血脈關系,幾乎都有親人或親屬鬧了革命。范道江問的時候,沒人愿意多說這個事,害怕惹火上身甚至會丟掉性命。他們寧愿讓過去的一頁埋藏在心靈深處,像深冬的野草一般活著。那些愿意對范道江說的人,說來說去,沒有一個人能確定方子成是死是活,皆是道聽途說。
范大狠子不死心,因為這關系到他下半生的幸福,仍然是一有機會就打聽。那天在鎮上的一個小飯鋪,他買了一碗開水就著自己帶的餅子,安靜地吃,聽到了一個驚心動魄的消息。
有兩人穿著打扮都像是還鄉團的,在喝酒聊天,聲音雖然小,還是被旁邊的范大狠子聽了一句。為了證實消息的可靠,范道江特意買了三碗小燒酒,與那兩個賊眉鼠眼的還鄉團一同干了。
范道江急急忙忙往回趕,要把這個好消息告訴桂小香。
范大狠子深夜趕回了家。小香給他端來熱飯,疑惑地望著他,不知道他為何深更半夜趕回來。她坐在旁邊望著他吃,期待他說點啥。范大狠子不露聲色,呼呼啦啦吃飽了飯,嘴一抹,靜了片刻,才笑著對小香說:“那個老王八蛋死了。”小香一愣:“誰?”范大狠子說:“還能有誰,當然是魏敬之那個東西!”
小香一驚:“咋死的?”
“你絕對想不到。”范道江說,“他的親外甥,也就是那個紅軍獨立團團長周賢,親手斃了他。”范道江說罷,哈哈樂起來。
小香還沉浸在震驚中,沒有反應過來。
“就這樣,槍口指著腦門,叭,面對面就開槍了。”范大狠子用手比畫出一支手槍,指著自己的腦門,做了一個開槍的動作。
桂小香驚了一下,心中一塊石頭撲通落了地,長舒了一口氣,高興起來。魏敬之作惡多端,千刀萬剮、下油鍋,都難解她的心頭之恨,一槍斃了太便宜他了。但是,被周賢親手槍殺,還是讓她感到無比震撼。
“太狠了,比我范大狠子狠多了。”范道江仍在想象那一聲槍響的畫面。很顯然,周賢讓他感到不可思議,又想起桂寶才、方子成,范道江感慨起來:“都不是凡人,都是英雄。”一句話把小香說笑了。范大狠子的“狠”,其實就是忍耐力比別人強。
“他們都不是為了自己。”小香說。范道江點頭認同,若是為了自己,誰能豁出命去?這就是令范道江感動和敬仰的地方。
“你快說說,到底是咋回事?”小香望著范道江,神情急迫。
范道江便把自己聽來的慢條斯理地說了一遍。
紅軍主力轉移后,麻流鎮的父老鄉親在流血,在犧牲,在遭受蹂躪,被大肆屠殺,被敲骨吸髓,被榨盡最后一滴血。赤衛隊也遭受了重大損失,隊長桂寶才英勇犧牲。部隊在轉移途中,屢屢受創,戰士們牽掛麻流鎮,懷念以前打勝仗的日子,紛紛要求打回麻流鎮。周賢認為殺回皖西是一條出路。經過縝密部署,周賢帶領隊伍,借助一條多年無人通行的古道,出其不意,突然就打進了麻流鎮。
戰斗在半夜打響。
戰斗異常激烈,猶如對頑石的刀劈斧削,勢不可當。像是一種壓抑了許久的仇恨突然間爆發,更像是颶風突然而至,所過之處,皆是毫不留情的復仇。
半夜突然挨打,這是敵人完全沒有想到的。魏敬之的還鄉團反應不過來,駐扎稍遠的國民黨正規大部隊來不及救援。趁這個空當,紅軍如猛虎下山,有著摧枯拉朽之勢。
敵人大部分被殲,小部分逃跑。那個時候,天尚未亮,火把映紅了麻流鎮的天。周賢站在桂花王下的廣場上,看到魏敬之被人五花大綁押了過來。魏敬之躺在一個女人的床上,睡得死沉,被捉的時候正在穿褲子。麻流鎮的百姓憤怒了,紛紛向他投擲石塊,高喊著要鍘死他。有人抬出了鍘刀。那是魏敬之用來鍘人的鍘刀。
“把他鍘了,讓他嘗嘗鍘刀的滋味。”
“鍘了他!鍘了他!鍘了他!”
麻流鎮翻滾著復仇的火焰浪濤,似乎要把魏敬之淹沒。仇恨的怒火越積越旺,越積越濃,似乎就要凌空爆炸。有人歡笑,有人哭訴,有人放鞭炮,有人圍上去,要將魏敬之撕碎。哭聲、罵聲、聲討聲、“鍘死他”的呼聲,響成一片。人們控訴著魏敬之鍘死眾多共產黨員和紅軍家屬的暴行,請求獨立團主持正義,為死難者報仇。
有人從鎮上抬來了一把新鍘刀,他們嫌魏敬之弄臟了革命志士的血。咣當,新鍘刀放在了廣場上,嘩,有人高高抬起了刀把,寒光閃閃。
怒火和仇恨點燃了起來,噼噼啪啪冒著火苗,呼呼燃燒著。
周賢站在一張板凳上,高聲宣布,魏敬之犯下了滔天罪惡,罄竹難書,決定處死。魏敬之撲通一聲癱倒在地,流了一地臊尿。“外甥,外甥,”他哀求周賢,“看在咱親甥舅的面上,饒我一命。”周賢不看他,仰天長嘆道:“人在做,天在看,蒼天終有眼。”
“鍘了他。”
“鍘了他。”
人群仍在怒吼,有排山倒海之勢。
周賢望著魏敬之,指著廣場上黑壓壓的人群,痛苦地說:“我就是想饒你,他們能答應嗎?”魏敬之驚恐地掃視了一眼,身子哆嗦著,自知罪孽深重,不再吭聲了。
周賢拔出手槍,指著魏敬之的腦袋。他舉槍的手雖然有點抖,可還是很穩的。他的抖動,只是因心臟在劇烈狂跳。
人群立刻鴉雀無聲,紛紛后退。他們都沒料到周團長會有這樣的動作。
這時候,廣場上所有的人,都聽見了魏敬之哆嗦著說的一句話:“殺來殺去,現在輪到殺自己了,這又是何必呢?唉!”
這個惡貫滿盈的劊子手,臨死前說出這句話,是啥意思?悔,悟,絕望?或者,另有所指?甭管啥意思,他都找不到生命的彼岸了。他自己走上的絕途,下地獄后永遠也無法輪回了。
魏敬之掙扎著從地上爬起來,站著,渾身發抖。“等等,我孬好也是個爺們,不能癱著死。”他嘴里流出一串臟水,被風牽扯著,說話口齒不清。“跪下!”有人命令道。魏敬之不跪,被人一腳踹跪于地:“你不配站著受死。”
“叭!”周賢手中的槍,響了。
魏敬之一頭栽倒于地,像一團爛肉,不動了。片刻靜寂之后,人群爆發出了熱烈的歡呼聲。那是興高采烈、揚眉吐氣、報仇雪恨的聲音,是懲治邪惡的聲音。
那一槍打在了魏敬之的胸口。善良的麻流鎮百姓,對魏敬之沒有被鍘死也就釋懷了。周賢舉槍的手久久沒有放下,他咬緊牙關,臉扭曲著,像一尊雕塑。
人群散去。
部隊決定原路撤退。
周賢看到一個老婦人孤零零地坐在一塊石頭上,那是他的母親。他的心哆嗦了一下,慢慢走過去。母親已經蒼老了許多,頭發花白,人瘦了,滿臉的皺紋。她看著兒子,不發一言。周賢想攙扶起母親,母親卻甩開了他的手,扭過頭去,不看他。
周賢跪在母親面前,說:“娘,您都看見了,即使佛陀在世,也不會饒恕他的。請您老人家恕罪。”
母親沉默了半晌,才像是自言自語般地嘆道:“就剩我一個了。”
周賢說:“娘,還有我呢。”他的母親站起身,喃喃道:“他會感激你給了他一個全尸。阿彌陀佛。”
母親念了一聲佛,邁著一雙小腳,頭也不回慢慢地走了。她邊走邊念道:“無上甚深微妙法,百千萬劫難遭遇。我今見聞得受持,愿解如來真實義。”
周賢怔在那里,目送母親走進黎明的光亮中去,淚流滿面。他知道,現在說啥都無法撫平母親心中的哀痛了。情與理,有時候真是難說清楚……
范大狠子把自己聽來的,加上他自己的理解和想象,一股腦兒全倒了出來。
桂小香喜極而泣,跑到門外,對著麻流鎮的方向,跪下,雙手合十,向天傾訴:“公公、婆婆、寶才、芳英,你們的仇報了,魏敬之被紅軍打死了,被他親外甥打死了。”說完,她俯下身子,面向蒼天,深深一拜。
范大狠子心疼地望著小香,語氣凝重起來:“聽說,周賢剛殺了魏敬之,送別他娘,就被自己的人下了槍,押走了,也不知為了啥。”
桂小香驚得嚷起來:“這咋可能?”
話音未落,她猛然想起一個更重要的事:“方子成呢?他沒有跟部隊一起回來嗎?沒有人看見他嗎?”范道江搖了搖頭。


不知不覺秋天來了,青山有了蒼黃之意。天氣仍然很熱,不過少了許多燥氣。秋蟬隱于樹叢,不甘寂寞,為秋作最后的吶喊助威。
范大狠子仍然沒有打探出方子成的真實下落,結果還是兩種:犧牲或活著。說犧牲的人居多,活著的傳聞便越發令人生疑了,既然活著,人呢?誰看見了?若說死了,怎么死的?誰又看見了呢?范道江想讓小香早日死心,安心與自己過日子。他天天守著一個如此好看的女人卻仍然像光棍漢一樣,實在是一種煎熬。
那天,范道江打外面回來,很嚴肅地告訴小香:“這回消息確定了,他真是被炸死了,是一個從部隊下來的老兵說的,親眼所見。”桂小香用幽怨的目光盯著他,像熊熊燃燒的大火,像熔化的鐵塊,讓他坍塌得稀里嘩啦,痛哭起來。對小香撒謊他總是心虛。他無法抵擋小香清澈無邪的目光。
范道江只得繼續去打探方子成的消息。這成了他人生繞不過去的大事。
那天,小香坐在門口給范大狠子補衣裳,一抬頭,發現石頭院墻外依稀有個人影,探頭往里張望,一閃就不見了。她裝作若無其事地放下衣服,進屋,將門后的一把彎刀緊緊抓在手里。她躲在門后,悄悄觀察動靜。
只見一個衣衫襤褸、頭發亂哄哄的流浪漢,渾身上下臟得黑黢黢的,正探頭探腦往院子里走來,形跡可疑。小香握著彎刀走了出來:“站住!搞啥子的?”流浪漢見狀嚇得雙手抬起,本能地想抵擋什么,嘴里囁嚅著什么,連連后退,退了幾步,才說清楚自己是個要飯的,想討一口水喝。
桂小香看不清楚他的臉,遠遠地讓他坐門前的石墩上等。流浪漢聽話地坐在那里,低眉順眼。小香覺得這流浪漢不像是壞人,這才放心進廚房燒水。
水很快燒開。小香端來一碗開水放在他面前。“燙,等涼涼。”她叮囑一句。流浪漢嗯嗯應答著,卻偷偷盯著她看。小香掃他一眼,他又慌亂地扭過頭去。小香問他:“你從哪來?上哪去?”
流浪漢兀自說道:“我從桂花王那里來,桂花王一千多歲了。”
桂小香一驚,停下手中針線,再仔細打量流浪漢,竟然是方二爺。
“二叔,你咋成了這個樣子?咋到了這里?”驚喜萬分的小香感覺像是過了漫長的幾輩子,突然見到親人,有一種死后重生的感覺。
“小香啊,真以為這輩子再也見不到你了啊。你咋也到了這里?”方二爺站起身來,抓住小香的手,哭得像個孩子。誰也沒有想到,他們會這樣相見,彼此都有滿肚子的話要說給對方聽。
小香說了公公婆婆被魏敬之殘害的經過,方二爺聽著,咬牙切齒,繼而號啕大哭:“哥啊,嫂啊,你倆死得太慘了啊。”小香陪著二叔抹眼淚。
“二叔,你看見方子成了嗎?”小香滿懷期待地看著二叔,等著他回答。二叔看她一眼,卻不回答,只是摸了一把肚子:“你先給我弄點吃的吧,餓得快不行了。”小香這才清醒過來,不好意思地往廚房跑去。
趁方二爺吃飯,小香燒了一大鍋熱水,倒進一只大木桶,待他吃完,讓他去洗澡。她找了幾件范大狠子的衣服給了方二爺。
方二爺洗好,換了干凈衣服,就像換了一個人,精神了很多,只是頭發長得有點像野人。小香說:“二叔,你快告訴我吧。”方二爺看著小香期待的目光,一聲輕嘆,神色凄然。他坐在桌前,雙手捂臉,不忍抬頭。巨大的傷痛,像漫天洪水,剎那淹沒了他。“完了,小香,完了,”他說,“咱桂花村出去那么多人,死得沒剩下幾個了。”
“子成呢?我問子成,你看見他沒有?”小香忽地害怕起來。方二爺答非所問,說了一句:“太慘了啊。”便長久不語,像是沉浸于某種情緒,難以自拔。

周賢奉命去攻打武漢,帶領獨立團一路向西,同敵人硬拼。命令如山,英勇之下,自損嚴重,減員越來越多。戰士有意見,干部有意見,都知道硬拼不是辦法,會把家底打光。周賢不想執行那個命令,那個命令就是讓他們拿著雞蛋去磕石頭。
又是一場遭遇戰,部隊趁夜突圍。獨立團選了一條偏僻小路,集中火力,撕破一個口子,沖了出去。天亮時分,又遇到另一股敵人。那是集結過來準備同紅軍決戰的部隊。又是一場血戰,在一片河灘上,地勢開闊,敵人有迫擊炮,炮彈追著他們炸,敵人的機槍也向他們瘋狂掃射。他們快速上了山,鉆進一片樹林子,隱藏起來。敵人試探性的幾次進攻,都被他們打退了。團長讓他們堅守到天黑,決定趁夜突圍。
這次突圍,主攻方向是一條大河,那是長江的一條支流。他們都是在河邊長大的,都會鳧水,決定利用河水突圍。

小香突然想起來,二叔不會鳧水。方二爺答道:“是啊,所以周團長特意命令我從山路突圍。敵人都被吸引到河邊去了,我鉆進荒山陡坡潛伏,倒真是沖了出來。”
“子成呢?”
方二爺說:“我白天看到子成了,他領著隊伍往前沖,看到我,還喊了我一聲。他沖在我前邊,越沖越快,離我越來越遠。兩顆炮彈在他身邊爆炸,他和身邊幾個人都倒下了,沒有一個人從地上爬起來。我急忙去找他,一直都沒有看見他。我到傷員里去找,也沒有看見。”
小香急得搖晃著二叔:“他不會死的,他命大著呢。”方二爺說:“可是,我一直沒有找見他。活不見人,死不見尸。”
小香呆呆地坐著,沉浸在悲痛和絕望之中。這突然而至的悲痛將她擊傻了。范道江這么多天的尋找、打探、牽掛,已經讓她的心傷痕累累了。子成還沒有見過女兒呢,難道女兒從此失去了爹?
“他們幾個肯定是被炸飛了,還去哪里找呢?”方二爺痛苦地說,“即使找到,也是面目全非,無法辨認了。”
方二爺說完這些話,才睜開眼睛,仿佛回憶時一睜眼就會再看見那些不堪回首的慘狀。
小香的心沉下去,一直沉到了水底。巨大的痛苦像開水漫延了全身。她被極深極深的開水緊緊包裹了。疼痛沉重得讓她無法動彈。她跑進里屋,撲在床上,放聲號哭,似乎要將這么多天的沉淀統統哭訴出來。
現在,她不得不相信,方子成死了。
方子成死了,她也徹底絕望了。
直到天黑,小香才從昏沉中清醒過來。她平靜地走了出來,看見方二爺擔心的神情松弛了下來。







方二爺說完這些話,才睜開眼睛,仿佛回憶時一睜眼就會再看見那些不堪回首的慘狀。





第七章 

小香要給方二爺剪短頭發,被他拒絕了。他說,他就要這個流浪漢形象,好方便去找部隊。小香懇求他留下,就在這里生活,待有了部隊消息再去不遲。方二爺堅決不同意。他不看小香的眼睛,只逗小花玩,他為自己真正當了“二爺”而心花怒放。“咱方家可就這一根獨苗了。”他說著又哭了。方二爺告訴小香:“不要回麻流鎮,那里太危險。雖說魏敬之死了,但敵人現在更瘋狂了。”小香憂心地說:“娘還在那里,也不知咋了。”方二爺長嘆一聲,說:“人各有命,老天會保佑的。”
“各自飄零,好生保重。”方二爺忽地說出了這一句像是戲文的話。小香想起他這小半輩子孑然一身,也算是九死一生,不覺又傷感起來。
小花看著方二爺,咯咯地笑,一點也不怕生,對他野人似的長發也不感到害怕。
方二爺臨走,又換上了自己那些又破又臟的衣服,回歸流浪漢形象。小香烙了幾個菜餅裝進他的布袋里:“二叔,要是以后遇到啥難處,就回來,來這里,我養你。”方二爺揮手告別,頭也不回地走了。他不說去哪里,只說要去找部隊,小香問部隊在哪,他欲言又止。
方二爺向著武漢的方向走了。
小香牽著小花,依依不舍地送方二爺遠去。晚上,她發現小花睡覺的蓋被底下,放著一塊銀圓和一個銀手鐲。或許,二爺是把自己唯一的錢財都留給了小花。這是親人之間的第一次相見。
深夜,小花入睡了。小香的心中填滿了傷痛。哀傷像一塊大石頭,壓迫著她的心。為啥流淚,她說不清楚,為方子成?為寶才、吳芳英?為小花?為爹娘?為流浪遠去的二叔?抑或為自己?哀痛像一座大山,壓碎了她心中殘存的希望。她只能用如河的淚水,將那些碎成粉末的悲苦、傷痛沖刷出去,沖刷干凈。
方子成死了,真的死了,這是二叔親眼所見,親口所說,再也不會錯,她再也無法給自己找到一條退路,再也無法欺騙自己了。念已毀,心已死,淚水,能給她一個新生嗎?


小香病了,發高燒,燒得昏昏沉沉的。身體本來就弱,過度悲傷無疑是雪上加霜,她被悲痛徹底擊倒。若不是小花的哭聲讓她有一種放不下的堅持,她會就此昏睡過去,就那么昏睡過去,不再醒來。
不再醒來也許是一種最好的解脫。
方子成被炸飛了,找不到了,這是方二爺親口說的。方二爺是子成的親叔,二人同在一個部隊,沒有誰的話比他的話更可信了。
小花的哭像一陣風,斷斷續續的,從遠處飄來。她掙扎著諦聽,卻總也聽不清楚,耳朵眼里像塞了棉花。小花啊,你是餓了嗎?娘這就起來,給你做飯去。這個信念支撐著她,不知過去了多長時間,她漸漸清醒過來,掙扎著起身,飄飄忽忽地,去廚房給小花做了一碗燙飯,讓她自己吃。
看著瘦得皮包骨頭的小花,她平靜得像一片光禿禿的沙灘,可憐、愧疚,跟著自己遭罪的愧疚,都不翼而飛了。一切都是命啊,誰也抗拒不了。那就聽天由命吧。
小花滴溜著眼睛看著她,她似乎懂事了,望著她粲然一笑,還把飯讓給娘吃。這個可憐的孩子,知道心疼娘了是嗎?你知道嗎,孩子,你爹死了,你們父女倆還沒有見過面呢。
小香又沉沉昏睡過去。她覺得自己像一片菜葉,浮在水面上,晃晃地漂遠了。病魔似乎侵入她的五臟六腑,鉆進了她每一寸骨頭的縫隙。讓她就這么在水中漂著。這條命運的河流,她無法選擇,也無法改變,只能隨波漂浮。
小花又哭了起來。娘長時間紋絲不動,讓她恐懼,她還不懂死亡,也不懂艱辛和煎熬。小花搖晃她,喊她,想讓她像從前那樣,關愛自己,但是,她沒有反應。小花又餓得哭了。
小花的哭聲再次像尖刀一樣讓她醒轉過來。她睜開眼,迷迷糊糊中掙扎著起身,想去給小花做點吃的。小花哭得嗓子都啞了。她抱住娘,不肯撒手。小香知道小花餓了才會哭,她無法忍受饑餓。小香慢慢挪下床,沒有穿鞋,赤腳向前踉蹌著,邁了兩步,沒想到頭暈目眩,一頭栽倒在地。
小山岡上的十多戶人家已經沒住幾個人了,盡管范道江領頭堵了村中的路,但這里畢竟不是世外桃源,被抓壯丁的、外逃的、死于非命的、鬧了革命的,剩下老弱病殘的幾口人都是躲在家里茍延殘喘,難得走動,沒有人去范大狠子家串門,也就沒有人知道桂小香倒在了地上。
小香睜開眼的時候,發現自己躺在床上,小花睡在她身邊,安安靜靜的。她感到奇怪,恍惚如在夢中。真是夢嗎?
正在犯疑,屋外傳來了腳步聲,范大狠子站在了床前。他端著一只碗,關切地望著她,滿目的心疼。“來,喝口水。”他扶她坐起來,喂她。水不熱不涼,正好。她明白了過來,淚水像斷線的珠子撲簌簌落進碗里,被她喝進了肚子里。喝完水,她靠在床頭,仍然是無聲流淚。
范大狠子看見她這個樣子,慌了,不知道自己才離開家幾天,她是咋了。
“你病得太厲害了,暈倒在地上,多虧我回來,找了郎中,才把你救活。”范大狠子在小香面前,一直有點靦腆,有點羞澀。他越來越在乎她了。
他花錢買她來是做老婆的,沒想到小香會拼死拒絕。他欽佩她,欣賞她,做夢都想得到她的認同。小香身上有一種特別的東西吸引著他,也震懾著他。那是小香的美,美得像春天的大別山,百花爭妍,萬木蔥蘢。她身上也潛藏著一種異樣的力,剛強,有膽識,敢愛敢恨,關鍵時刻豁得出去。她冒死給弟弟收尸,非一般女子敢為,令他震撼。親眼看見弟弟絕命而去,經歷如此巨大的痛楚和災難,她竟然挺了過來。這樣的女人太少見了。為這,他愿意慢慢等,等待命運的笑臉。即使命運沒有笑臉,他也認了,無怨無悔。
小香對眼前這個男人同樣感情復雜,他有恩于己,她更知道他的一片真心,但是,她不能負了方子成。范道江的痛苦,讓她愧疚,無措。兩個情感枷鎖,幾乎要將她碾碎。現在,一個枷鎖卸去了,另一個也就不復存在。但是,她心中多了一種痛,多了懷念。她能得到徹底的解脫嗎?
她心里像有一條遼闊的大河,掀起了滔天巨浪。
眼前這個有恩于己的男人,像一個巨大的旋渦,要將她徹底席卷到那洶涌的浪濤中去了。此刻,他站在她面前,就像一塊燃燒的炭火,一點一點融化她這塊自我包裹的冰,直到融化成最后一滴。在那個竹筏上,她被轉了七道手,那時,她心中就充滿了感激,認定這是一個外表粗糙內心柔軟的男人。他冒死陪她去霍安縣城,冒死讓寶才入土為安,都讓她感到他的恩重如山。這是一個可以托付終身的男人。這一年多來,她只能將情感深埋于心。現在,范大狠子再一次救了她的命,她心靈的大壩就要徹底坍塌了。
“還救我干啥?”她凄然一笑。
“你死了我咋活?”范大狠子說。
這句話像一個炸彈,在小香心中爆炸了。她異樣地看了他一眼,情不自禁倒在了他的懷里,緊緊摟住了他,像要把十個手指都摳到他的肉里去。
范大狠子嚇了一跳,手足無措。感受到她的身子在劇烈地顫抖,他也顫抖起來:“你咋了?”
小香說:“他死了。”
范大狠子心中一震:“誰?”
小香說:“他。”
范大狠子沉默了,像要失去寶貝似的,緊緊摟住了小香。
小香像是瘋了,狠命地掐他,咬他,好像是他讓子成死的。
小花醒了,睜著小黑眼睛好奇地望著他們,笑了笑,又睡了。
山里的夜黑沉黑沉的,唯有風不甘寂寞地呼嘯著。
那個夜晚,小香似乎聞到了桂花的幽香。那是山風從麻流鎮桂花村捎過來的香吧?小香往鍋里舀了滿滿的清水,點燃木柴。熊熊大火映亮了她的臉。那是一張線條優美的臉,黑亮的眼睛,彎彎的細眉,紅潤的嘴唇,白皙的膚色,油亮的黑發,怎么看都像是一幅年畫。小香目不轉睛地盯著火,像是想從火里看出啥來。水熱了,她把水舀到大木盆里。然后,她脫光了自己。粼粼的水面,像一面柔軟的鏡子,映照著她雪白的胴體。
桂小香平靜地洗著自己。她要洗去一路風塵,洗去血腥記憶,她要將深深的念和痛封在心底,去面對新的人生。此刻,感恩成了她的一切。她像一根藤,范道江就是那棵大樹,樹與藤被命運之神緊緊纏繞到了一起,再也無法分開。
輕輕地,小香走了進來。月光下的她裊裊婷婷,出現在范道江的視線中。范道江看呆了,震撼了,血液像是凝固了,呼吸像是停止了。他還是第一次看見小香這么美,第一次感受到赤誠敞開的小香如此地溫柔。他有點做夢的感覺。
他的喉頭動了一下,像是在提醒自己,這不是在做夢。
小香走到他面前,凝望著他,說:“我答應過天,答應過地,也答應過你,方子成若是不在了,你就是我的男人,是我今生今世永遠的男人。”
范道江,這個黑粗漢子,內心燃起了漫天大火。在熊熊燃燒的大火中,他激動得直掉眼淚。他輕輕地、小心地將小香攬進懷里,緊緊地擁抱著她,喃喃道:“小香,你就是我的命啊。”


第八章 
第八章

大別山的秋,天空清澈高遠, 層層山巒被隨意涂抹了泥黃、赭紅、紫紅、大紅,一天天地皴染,星星點點的顏色慢慢擴大,連同常年不敗的翠綠,熱烈成了漫山遍野的絢爛多彩。
這山川大美給艱難的生活帶來了一絲暖意。
范道江住的那片山,原先是湖北一家大財主的山林,大財主被紅軍鎮壓后,山林和地都被分給了窮人。再后來,紅軍長征了,還鄉團回來,山林被大財主的家人奪去。只是大財主家已是元氣大傷,加之山高路遠,所以無暇顧及這片雞鳴兩省的偏僻地。
范道江和小香有了暫時的清靜,兩人心中都沒有了情感的枝蔓,一心要把日子過好。心情變了,生活也變了。炊煙裊裊。桂小香帶著小花,在房前屋后興菜,還開辟了一塊向陽的山坡地,種了春紅芋。范道江變得戀家,輕不易出門,窩在家里打竹器。他做活的時候,時不時看一眼小香,然后喜滋滋地笑。小香被他看得有點不好意思,也跟著樂。天一擦黑,他就催促小香上床,早早把小花哄睡,說要把從前白白浪費的時光補回來。小香都依著他,只是婉言提醒他要出門謀生。范道江說:“我樂意。”桂小香既高興又發愁,范道江總不出門,竹器賣不出去,拿啥養家?
一段時間后,小香便催促范道江挑著竹器下山去賣。
有一天,范道江從山下帶來消息,說鎮上到處貼著告示,說紅軍大部被消滅了,小股紅軍已經向西轉移。霍安縣城、諸佛庵鎮、獨山鎮、西鎮、漫水河鎮,到處都駐扎著國民黨兵和地主還鄉團。后來,又有告示說,徐海東也跑了,大別山紅軍已被斬草除根。
小香不相信。
桂小香念著娘,兩年多了,娘咋樣了?爹回來沒有?家里是個啥樣?她做夢都想回去看看。但是她不能回去,還鄉團能否放過她?即使客觀條件允許,她也無法成行——她有身孕了。
小香的心事,范道江當然明白。他心疼她。終于,他對小香說:“這一趟,我去麻流鎮看看。”小香激動起來,眼圈紅了。她幫他整理衣服,囑他路上小心,早點回來。她牽著小花,挺著大肚子,一直送他到路口。咋樣才能讓娘相信呢?小香拔下簪子,這是娘傳給她的,娘當然認得。范大狠子小心裝進衣袋,摸了摸小花的腦袋,蹲下聽了一會兒小香的肚子,笑著說兒子的小腳丫踢了他的臉。
大約是第十天深夜,范大狠子回來了,身后還跟著一條小黑狗。范大狠子又饑又乏,顧不上說話,倒頭就睡。小黑狗臥在床邊,忠誠地守候著,寸步不離。小香用濕毛巾給他擦了臉,蓋好了被子,范大狠子一覺睡到第二天天黑。小香早將飯菜端上桌,等著他醒。小花身前身后圍著桌子轉,想吃一口,都被小香打回了小手。
那個晚上,范道江狼吞虎咽吃飽了肚子,喝了一碗黃大茶,逗小花玩了一會兒,這才給小香說他回麻流鎮的事。
范大狠子的挑子上的產品真豐富,椅子、篩子、席子、筷子、勺子、鏟子、筷籠子、刷子,全是竹制品,加個竹扁擔,他星夜兼程往麻流鎮走。走村串戶本就是他的老本行,輕車熟路。這個膚色微黑、身體壯實、一臉憨厚的湖北篾匠,挑著那些竹器,想著家里的小香,腳步快疾而有力。
路上有許多盤查的關卡,抓人、殺人的仍然有,但是比前兩年的大肆屠殺少多了。路上蕭條冷清,難得碰上幾個莊稼人。
麻流鎮街上沒幾家店鋪開門。鎮上的男人有當紅軍的、有被國民黨抓壯丁的、有走的、有被殺的、有被賣的,有背井離鄉逃難的,人口一下子減少了許多。人少了,人氣沒了,便冷清空荒了。
范道江走在空空的街道上,心里直冒寒氣。他遠遠就看見了那棵桂花樹,枝繁葉茂,只是有一個角明顯塌了下去。那根塌折下去的粗枝,是魏敬之作惡殺人時樹自己折斷的。按照小香的說法,那是天怒人怨,神仙顯靈。他聽小香無數次說過,桂花王是一棵神樹。他充滿敬畏地走近桂花王,頓覺遮天蔽日,有著獨木成林的天然磅礴。那根斷枝并沒有枯萎,眾多小枝丫撐在地上,土地給了它們生命,它們仍然枝繁葉茂,真是神奇啊。范道江站在桂花王面前,幽香近乎無跡了,只有若隱若現的血腥氣。桂花王果然有靈性。
在樹下坐了一會兒,他沒敢久留。按照小香的指點,他悄悄找到了小香的家。確定無疑,那就是小香的家,已被燒成一堆廢墟,黑炭白灰,一片狼藉,有野草挺拔其中。他裝作歇腳,想問問路人,卻連個人影也看不見。
范道江放下挑擔,裝作要方便,悄無聲息地沿著那片廢墟往山上走。他邊走邊觀察,很順利就看到了那個洞口。
當年,小香和娘就是在這里被魏敬之抓去的。
范道江探頭探腦往洞里看,冷不防后背挨了一棍子。他嚇得往旁邊一探身,第二棍嗖地貼著他的腦袋掠過,落了空。一個衣衫襤褸的老婦人,瘦骨嶙峋,怒視著他。“別打別打。”范大狠子急忙遮擋,“我想找一個人。”“誰?”“桂小香。”老婦人怔了一下:“你是誰?”范道江覺得老婦人就是小香娘,為了確定,他掏出簪子一晃:“認識它不?”
老婦人看見簪子,愣住了。原來她就是苦命的小香娘。
魏敬之將小香賣了后,將小香娘交給了保長魏忠禮。小香娘已經有點瘋瘋癲癲,魏忠禮看她只有一口氣,廢人一個,便把她放了。小香娘孤零零一個人,生不如死。支撐她的希望就是等待親人回家。房子沒有了,她以山洞為家,住在山洞里,可以望見家的廢墟。親人回來,也能找著她。況且,不住山洞她又能住哪?
她有時討飯,有時砍幾根柴挑街上去賣,勉強度日。
范大狠子見了小香娘,放了心,沒敢說桂寶才和方子成的事,只說自己娶了桂小香,現在小香母女平安,在湖北過得很好,讓她不要牽掛,自己特意來報個平安。
小香娘哭了,范大狠子陪著老人家落淚。臨走,他把身上所有的錢都給了小香娘。“娘,”他喊了一聲,跪下磕頭,“我從小就沒了娘,您就是我的親娘,等以后咱勝利了,我和小香回來好好孝敬您。”
范大狠子不敢讓小香娘送,獨自跑出山洞,若無其事地從原路下山。在麻流鎮街頭路口,他被幾個拿槍的攔住了,盤問一番,搜了身,分文皆無,只有幾件竹器,也沒有可疑的地方。拿槍的感到失望,扣了那些竹器,罵罵咧咧地放他走了。
范大狠子身無分文,連扁擔竹器都沒有了。
他餓著肚子,獨自往家回。走在空靜的山道上,不知何時從哪跟來了一只小黑狗。小黑狗悄無聲息地跟著他,跟了一段路,可能是餓了,也可能是嫌他走得太快跟不上,就嘰嘰唔唔地發出聲響。范道江發現了,驚奇這只小狗,荒野山嶺之中,它是從哪里來的?它不像一只野狗,溫馴得很,肯定是有人丟下的,見了范道江就跟上了。他把狗抱在懷里,撫摸著它的皮毛,很喜歡。小黑狗對他很依賴,溫柔地貼著他,生怕會被他丟下似的。他起了惻隱之心,只管抱了走。
秋月朦朧,山路寂寞,他饑餓難忍,只能到路邊剛剛收獲過的地里,尋找撿剩的小山芋和玉米棒子。他找到一只癟玉米,匆匆扒了醬紫的纓子,揀嫩處啃下去,還有不少的水分。他剝下幾顆玉米粒喂了小黑狗,自己把那空棒子啃吃完了。在路邊喝了溪水,肚子立馬就感到了飽脹,精神了許多。小黑狗也精神了許多。于是,他繼續往家走……
桂小香聽了范大狠子的敘述,心疼男人,也放下心來。娘還活著,這比啥都好,她想,總會有見面的那一天。
小香燒了一盆熱水給范道江泡腳。小黑狗蹲坐在盆邊,虔誠地盯著恩人范道江的腳,盯著盆里的水,逗得小花哈哈地笑。小花有了一個好朋友——小黑。


又過了幾年,家里的負擔越來越重了。一是地主家的山場管得越來越苛刻,苛捐雜稅多如牛毛,物價飛漲;二是桂小香先后生了一兒一女,兒子取名范家同,女兒取名范家翠。家里添了兩張嘴,加上小花,負擔更重了。范大狠子只好又走村串戶去別人家做活,可是都沒掙到錢。
范大狠子無路可走,去霍安縣城找熊篾匠。熊篾匠待他親如兄弟,留他在竹器社做活。他做活自然是盡心賣力,沒日沒夜地干。當年熊篾匠俠肝義膽,冒死幫助范道江和桂小香去為桂寶才收尸,那驚心動魄、舍生忘死的義舉,讓彼此結下了生死情誼。讓范道江和桂小香慚愧的是,熊篾匠的大恩大德一直還沒有報。范道江想起這事,剛提了一句,就被熊篾匠打斷了:“都是兄弟,提這事干啥?”
范大狠子在熊篾匠家干了三個多月,熊篾匠給了他工錢,還給了他幾斤掛面,讓他帶回家給小香補身子。范大狠子喜滋滋地回家,途中遇到了六萬寨的土匪。那些土匪被剿了幾次,勢力已經大不如前,但還是經常神出鬼沒地對百姓進行騷擾。土匪潛伏在山道兩邊,待范道江走近,突然殺出,以刀槍相逼。范大狠子知道金老末的土匪心黑手辣,自己勢單力薄,反抗只有死路一條,就把東西悉數交出。土匪見他是個老實的手藝人,也沒咋為難他,只是拿槍頂著他的腦門,空扣了一次扳機。范道江以為小命要丟了,驚嚇過度,差點就死過去。土匪讓他撅著屁股趴在地上,不許回頭,他就那樣趴著。不知道趴了多久,一直趴到太陽都下山了,四周傳來風吹樹葉的沙沙聲,他才發現土匪早跑了。
回到家里,范大狠子大病了一場,躺了三天,元氣大傷。“那都是一幫亡命徒,殺人不眨眼,死在他們手里就成了孤魂野鬼。”范大狠子緊緊攥住小香的手,委屈得像個孩子,“我真害怕再也見不到你了。”
之后幾年,范大狠子沒敢外出,害怕再遇到土匪。但是被生活所迫,他又不得不出去找活做。
小黑狗早已經長成了一條大狗,下了一窩狗崽子。它感念范大狠子的救命之恩,見了他就異常興奮,身前身后繞著巴結。那天,范大狠子背了工具又出門去,小香領著小花和家同、家翠一起送他。范大狠子黯然前行,不時回頭張望,揮手讓小香和孩子們回去。走了很遠,就聽到一陣奔跑的聲音,原來是小黑從身后追了上來。小黑搖著尾巴,跟在他腳邊。范大狠子讓它回去,但是它不理不睬,任性撒潑,一會兒向前沖出去老遠,一會兒轉頭奔向他,高興得活蹦亂跳。小黑今天有點反常。
太陽高高地照著,山野靜悄悄的。翻過兩道山梁,范大狠子突然看見七八個頭戴牛屎色帽子的人迎面走來,那帽子像一個個扣下來的水瓢。戴牛屎色帽子的人個個端著槍,槍尖前邊插著一根長長的亮刺,沖他哇啦哇啦叫著奔過來。槍尖上的長刺在太陽光下發出耀眼的寒光,一桿長刺上還掛著一塊白布,白布上染了一塊紅圈圈,像抹上去的一團蚊子血。
范大狠子聽不懂他們哇啦哇啦說什么,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人,不知道他們打哪里來,要干啥,一時愣在那里,猶疑著不知該咋辦。一剎那,范大狠子以為是裝神弄鬼的土匪,陡然驚醒,拔腿就跑。他打定主意,不管是啥人,碰到拿槍的先跑了再說。
他很快就證實自己跑是對的。身后的槍叭叭地響了,子彈噗噗地打在他腳下的土里,或者樹葉上、樹干上。范大狠子嚇壞了,貓著腰,死命地跑。小黑跟在他身后,跟著他跑。槍聲越響越密,那幾個人也哇啦哇啦地叫得更急更響。前邊是個山坡,范道江往山坡上跑。跑了幾步,他回頭看了一眼,突然,就感到右眼眶上方嗖地一涼,一種徹骨的痛襲了上來。他顧不上痛,接著跑。有液體淌下來,遮了眼,他伸手一抹,滿手的血。他嚇壞了,以為逃不過這一劫了。眼看著那幾個人越追越近。這時,他看到小黑向那幾個人勇敢地沖了過去,一下子撲向跑在最前面的那個人。他聽到了身后驚恐的尖叫聲。
范道江顧不上小黑,一閃身鉆進了樹林。樹林像一個綠瑩瑩的大海,立馬將他淹沒了。
借著路熟,范大狠子左穿右突,一口氣跑回了家。小黑卻沒有回來。
范道江這次可謂是死里逃生,想想都后怕,比那次遇到土匪可怕多了。這些是什么人?他也說不清楚。
太可怕了,范大狠子白天不敢出門了,只在夜里摸到離得最近的漫水河鎮,找到姜記中醫館上了藥。瞧病的先生說,他差一點就瞎了一只眼。回到家,他躺在床上養傷,哪兒也不敢去了。
十多天后,幾個不速之客進了他的家,來人都穿著灰軍裝,帶著槍,說是新四軍,也就是以前的紅軍,現在叫新四軍了,說共產黨與國民黨握手言和,聯手打日本鬼子。范大狠子懷疑這些人是騙子。小香聽說他們以前是紅軍,就想打聽一下他們是否認識方子成,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那些人動員他去支前,抬傷員,見他有傷,詢問了情況,然后打開醫藥箱,給他上了藥,包扎好。范大狠子這才知道,打傷他的那幾個滿嘴鳥語的是日本兵。范道江以為日本離自己很遠,畢竟隔著縱橫幾百里的大別山,沒想到,日軍要圍攻武漢,派一股部隊穿過大別山想直接進攻武漢。
范大狠子和小香聽了都感到驚訝。范大狠子描述說,那日本鬼子矮墩墩的,卻渾身是勁,個個都像一頭小肥豬,跑起來快得像風刮起來的一撮黃土。
新四軍給范道江包扎了傷口,又給他家掃了院子。其中有個女兵,叫文文,留著齊耳短發,和藹可親,張嘴說話就先笑,她站在門前一塊石頭上,教大家唱歌:“大刀向鬼子們的頭上砍去……”那氣質、神態和做派,讓桂小香一下子想到了吳芳英。她真的很像當年的吳芳英,漂亮、干練、利索、精神,一身英武之氣。女兵文文讓小香感到親近,從文文的眼神中,她相信新四軍就是當年的紅軍。
那些人走后,桂小香告訴范大狠子:“他們就是當年的紅軍,都是為了窮人的人,咱該幫。幫他們就是幫咱自己。”范大狠子仍然心存疑慮,但他相信小香。小香說是的,那肯定就是的。他敬重英雄,那些扛槍鬧革命的不怕死的紅軍都是英雄。可是,他又想不明白,紅軍咋就和不共戴天的國民黨兵攪和到一起了呢?小香看他猶豫,倒是一句話解了他的疑:“咱弄不懂那許多,但是聽新四軍的準沒有錯。要讓我說,那還不是為了齊心協力打鬼子嗎?”
第二天,范道江不顧眉骨傷痛,后腰上別了一把篾刀,當支前民工去了。
中國軍隊在鹿吐石鋪和日軍干了一仗。那是一場異常慘烈的阻擊戰。國民黨軍隊,共產黨領導的新四軍、游擊隊,在當地百姓的支援下,頑強阻擊,取得了震驚世界的大捷。
戰斗打得天昏地暗。鹿吐石鋪因此聲名遠揚。
范道江沒少見識刀槍,聽到槍響也不再害怕。他跟著民工隊伍,沿著山路往槍響的地方奔。不斷有傷員被抬下來。那些傷員基本上都成了血人,頭上、身上、胳膊上、腿上,都是血。在戰場上草草包扎了,抬下來,送到后方醫院去。抬傷員的漢子,都沉默著,注意力都在腳下的路上,在擔架上的傷員身上。范道江常常是閉了一只眼往前走,因為眼眶上的血和汗流下來會蓋了眼睛,他顧不上擦。
他們頭頂上的天空,不時有飛機轟鳴掠過。飛機上印著蚊子血似的一塊紅斑,清晰可見。那是日本鬼子的飛機,狂嘯著往武漢方向飛。
天上、地下的戰火血腥,讓范道江想到自己曾經燒過的火糞。莊稼稈、枯草樹枝與泥土一層隔一層地覆蓋,泥土上澆上人畜糞水,然后點火焚燒。這叫燒火糞。火糞堆燃燒得噼噼啪啪,火舌漫舞,濃煙揚天,火星在空中飛舞、飄落。那一片稻田或山坡,便彌漫于煙塵與焦臭之中。
范道江送了一個傷員,正扛著空擔架往前走,有人舉著一根折斷的竹子,站在道邊大聲喊道:“擔架不夠了,誰會做擔架?”范道江這才注意到,大家抬的擔架都是用毛竹做的。毛竹結實,有彈性,體量也輕,是做擔架的好材料。他興奮地舉手迎上去:“我,我。”
半山腰上住著一戶人家,門前有一塊空地,山坡上長滿了挺拔的毛竹,遠看就是一片綠色的竹海。十幾個人就在空地上忙碌,扛竹子的、抬大板凳的、扯鋸子的,來來往往。篾匠只有范道江一人。他照葫蘆畫瓢,粗的當兩根豎竿,細的做中間的橫欄,按粗細長短和不一樣的尺寸鋸斷,用篾刀在那些做豎竿的竹肚上,咔咔兩刀,砍出一個個裝橫欄的小洞。于是,那一根根做豎竿的毛竹上,像笛子一樣被砍出一排的洞。兩根豎竿拼在一起,裝上砍得光滑的竹瓣,再用竹榫鎖住,粗粗地編織幾根竹篾,便成了一副擔架。
范道江一邊破竹削篾,一邊指揮別人做些力所能及的活。鋸竹子,破竹子,他不停歇地忙,嘴里不停歇地喊,額頭上熱汗涔涔。大家都忙得熱火朝天。做好的擔架很快被抬走,投入到救治傷員的隊伍中去了。
汗水不住地往下淌,糊住了眼睛,范道江不停地用袖頭擦,一點也不感覺到累,也不感覺到痛。這或許是范道江一生中最為興奮的時刻。他覺得自己做了一件大事,一件引以為豪的大事。不遠處炮聲隆隆,槍聲響得噼噼啪啪,他卻一點也不害怕。他覺得自己不是孤單的,是和許多人在一起。這很重要。


那個夏季,一直到立秋,槍炮聲都響在大別山。范道江后來知道,日本人始終沒能跨過英雄的大別山,沒能跨過鹿吐石鋪,留下漫山的尸體,狼狽后撤。
范道江在那個院子里,做了數不清的擔架。他從來沒想到自己會做那么多的擔架,似乎把一輩子要做的擔架都做了。事實上,除了那次,他之前根本就沒有做過擔架。除了做擔架,他還抬擔架。腰上系一條布腰帶,篾刀別在后腰,和另一個漢子抬一個擔架。擔架上的傷員或輕或重,若是重傷員,擔架尤其顯得重。范道江發現擔架架在肩頭離地面太高,爬山、下坡都不方便,傷員也容易掉下來。范道江動了腦筋,用竹篾子編成一條粗繩,拴在擔架上,抬的時候,將篾繩套在后脖上,這樣,擔架齊腰,抬起來就靈活多了,也省力氣。但是竹篾繩硌肉,就包一塊布或毛巾。大家都夸范道江的點子好。范道江又坐在那個院子里,破篾子,編篾繩,將擔架一個一個地進行了改造。他眼眶上的槍傷一直沒有好透,不斷地擦汗,將剛剛愈合的傷口又擦破了。軍醫給他包扎過,囑咐他不能再觸碰傷口,要等到慢慢愈合。范道江嗯嗯地答應,可是,一忙起來,或情勢危急,他就忘了,根本顧不上。范道江咬牙忍著,一聲不吭。
一直到打退日本人,大部隊撤走,范大狠子得到了一條白毛巾,算是對他支前的獎賞。他拿著那條白毛巾喜滋滋地回了家。
初秋的天,山色漸深,空氣里飄著桂花的幽香。那些香氣從何而來,范大狠子說不清楚。小香總說是從麻流鎮飄來的。范道江撇撇嘴,那么遠的路,重重山巒阻隔,咋能飄過來?他說,大別山人喜歡栽桂花樹,一些農家雖然人去房空,或者房子被毀,但是許多桂花樹依然頑強地活著,到了時節就會發出陣陣幽香,隨風彌漫。但是在小香心中,那就是桂花王隨風而至的香。“桂花王一年四季都香。”小香說。
桂花的幽香,讓范道江的心情非常好。他走在鄉野山道,腳步輕快,一點也感覺不到累。他甚至還哼起了山歌小調:“郎在高山唱山歌,小乖姐在房織綾羅。耳聽山歌動了心,手頸子一軟掉了梳。不織綾羅聽山歌……”
桂小香領著三個孩子在山坡上掐野菜。范道江看到他們,興沖沖地奔過去。小花和家同高興地聚攏在他身邊。范道江沒看到家翠,原來家翠蹲在一片荒草里,仰起脖子扯著嗓子哇哇大哭。范道江嚇了一跳,急忙跑過去,看看出了什么事。
家翠見了爹,委屈得熱淚滾滾:“爹,我的屁股痛。”桂小香邊跑過來邊高聲嚷:“糧食吃少了,吃的都是野菜,拉不下來屎。”
范道江從口袋里掏出一個白面饃,一掰為四,給小香和孩子每人一塊。小花極其小心地咬了那么一點點。小香捧在手心里,嗔怪道:“還給我干啥?”順手給了家翠。
范道江吃驚地發現,家里斷了糧,小香領著孩子四處挖野菜度日了。
第二天,范道江出門,去漫水河街上想買點糧,結果奔波了一天,只買到幾斤糙米和幾個山芋,回到家已是黑夜。小香熱了剩飯野菜糊糊給他吃。孩子們都已睡覺,兩個人長吁短嘆,商量著辦法。范道江決定再去山外做活。小香看著他的眼睛,說:“還是等眼好了再去吧。”范道江說:“不礙事,快好了,也感覺不到疼。”小香說:“你在家,我心里踏實些。”范道江不說話了,緊緊抓住了她的手。
范道江賒來幾根竹子,連天帶夜地干活,做水舀子、竹刷子,編斗笠,然后挑下山去賣。他眼眶上的傷口始終沒有好透,眼睛也漸漸痛了起來,像蒙了一層霧。他沒有在意。
時間長了,眼睛越來越模糊。范道江以為天陰了,就問:“這天咋總是陰著,也不下雨?”孩子們回答他:“天晴著呢。”他仍然沒有放在心上。小香走到他面前,他聽到腳步聲卻看不清人,小香將飯碗遞到他手里,他吃了一驚。小香伸手在他眼前晃晃,他竟然沒有反應。小香嚇壞了:“看不見嗎?”
范道江還想若無其事地安慰小香,沒等他開口,小香就憤怒地一把奪下他手中的篾刀,看著他的眼睛,打著手勢試他能不能看見,結果發現范道江幾乎成了一個瞎子。“你要是瞎了,我們一家子該咋活?”桂小香嚇壞了,忍不住哭起來,埋怨道,“你真是一個大狠子,咋就能忍住不吭氣呢?”范道江仍然安慰桂小香:“沒事的,沒事的。”
桂小香讓范道江去鎮上找先生瞧瞧,范道江不愿意,想等手里的活做完,賣竹器時順便去。小香不理他,將完工的竹器捆在一起,催促他即刻就走,就賣這幾件。小香不放心范道江,讓小花跟著去。小花十歲了,雖然個頭小,人瘦,但是眼睛正常,起碼能幫他看清腳下的道。
范道江只好答應。
范道江領著小花直奔漫水河鎮。小花要幫著背竹器,范道江不肯,只讓小花跟著走。這個鎮在安徽地界上,離他家近些,卻也要翻過兩座山岡。范道江怕累著小花,路上歇了好幾回。小花第一次跟爹出來,很興奮,一路上蹦蹦跳跳,一點也不累的樣子。她走著,時不時在路邊采些野花給爹看。范道江瞇縫著一只眼,很努力地看著,高興地咧著嘴樂。他心疼這個孩子,從小就經受那么多的磨難,一天好日子也沒有過過。
小花興致勃勃地從路邊折了一根嫩竹,拔去幾片竹葉,將采來的小野花插進去。那根竹枝拿在她的小手上,竟然開著紅的、白的、黃的小花。小花興奮地舉著竹枝兒,歡笑著喊爹:“爹,你快瞧,這是不是竹子開花節節高?”范道江點頭,心里熱熱的。他撫摸著小花的腦袋,說:“小花,等著吧,咱們的日子也是竹子開花節節高呢。”
漫水河鎮上的那家姜記中醫館,坐館的姜先生長著花白胡子,花白頭發,認識范道江。此時太陽西斜,范道江領著小花進了門,在他面前坐下。姜先生打量了他一眼,微笑頷首,看了傷情后感到奇怪:“上次給你上了藥,還沒有好?咋耽誤這么久才來?”他給范道江診了脈,看了舌苔,斟酌著開了藥方。范道江躊躇,拿了藥方磨蹭著不起身,額頭有汗水沁出來。姜先生奇怪地看著他。范道江紅著臉,像做了虧心事似的,說:“背來的竹器一個也沒有賣掉。”
姜先生明白了,思量了一下,從后院喊來了慈眉善目的老伴姜夫人。姜夫人拿著那些竹器,掂量著,留下一把竹刷子和兩個簸籃子。她說簸籃子可以曬中藥。她這樣說了,范道江干脆把剩下的三個簸籃子都留了下來。姜夫人往回推,說夠了夠了,但轉念想起了什么,不再推辭,干脆都接了。
小花站在旁邊,巴巴地看著他們,臉色蠟黃,不知怎么就暈倒在地上了。范道江嚇壞了,急忙將小花扶起來,摟在懷里。姜先生快步過來,給小花看了一下,吩咐老婦人倒了一碗開水,拿了些吃食。“這孩子是餓著了,渴著了,累著了,吃點東西,歇一歇就會緩過來。”姜先生的話里有憐惜,也有責怪,說完看了一眼范道江。
姜夫人喂小花喝了幾口水,小花果然醒了過來。小花醒過來就望著姜夫人笑,笑得很甜。姜夫人一怔,有心靈感應似的,慌忙將半碗米飯用開水泡了,喂她吃,心疼得跟什么似的。范道江瞇縫著眼看著,長吁短嘆,感激涕零。范道江面對恩人,就要跪下去磕頭,被姜先生拉住。姜先生嘆了一口氣,盯著范道江看了一會兒,又打量著小花,然后,拉了姜夫人去了后院。
范道江接過碗喂小花,滿臉愧疚之色。“都怪爹沒有本事。”他說。小花伸出小手,擦去了爹臉上的兩行淚。
過了一會兒,姜先生和姜夫人走了出來。姜先生詢問他家幾口人,做啥的,范道江如實回答。姜先生說道:“負擔的確不輕呢。”姜夫人接過碗去,繼續喂小花吃飯,目光更慈祥了。
姜先生拉范道江到旁邊,低語一陣。范道江點頭,又搖頭。范道江又坐了半晌,待小花吃完飯,拉著她就要走。小花沖姜先生和姜夫人感激地一笑。姜夫人把小花摟在懷里,親昵了一會兒,依依不舍。范道江沖他們鞠了一躬,留下那些竹器,拎了中藥,千恩萬謝地走了。
姜先生和姜夫人將他們送到門口。姜先生朝范道江拱了拱手:“歡迎隨時過來。”范道江含糊地應著,慌亂地走了。姜先生夫婦一直目送他們走遠,直到拐過街頭。

范道江回到家,熬藥喝藥,眼疾慢慢好轉,不那么痛了。他卻變得悶悶不樂起來,很少說話。借助一線弱光,他摸索著繼續打竹器,只是速度慢了許多。
土地又歉收了,租的幾畝地交了租子,所剩無幾。竹器賣得也不好。范道江又不能走遠路去外地做活,在家苦守寡淡的日子。
抓的藥吃完了,小香讓范道江再去抓藥。范大狠子像是沒聽見,拖著不去。小香感覺奇怪,問他原因,他說快好了,用不著再白花錢。小香無奈,說:“你若是不去,我就領著小花去。”范道江只好說自己去。
范道江死活不愿意再帶小花去了。“那么遠的路,她一個小丫頭哪走得動?”小香說:“上次不是去了嗎?”范道江說:“就這一條山路,我閉著眼也能摸到,放心吧。”
桂小香只好隨他。
范道江在山里長大,對大山的脾性摸得透透的。他挑著竹器,借一只眼獲得的微光,蹣跚著往前走。這一次,他運氣好,坐在街頭沒多大一會兒,椅子就賣出去兩把。他做的竹椅子敦實、光滑,火烤的椅腿沒有黑印,仍舊綠瑩瑩的。近午,椅子全都賣出。范道江在街邊小鋪買了一碗黃大茶,就著茶吃了兩個玉米面野菜餅子,吃飽了,這才去姜記中醫館。
姜先生見了他,仍舊笑瞇瞇的,望聞問切一番,又給他開了藥。伙計將藥包了,捆成一個長串。范道江要付藥費,姜先生伸手攔住了:“上次你留下的竹器夠了。”范道江連聲道謝。姜夫人從后院過來,遞給他一小包炒熟的板栗,讓他帶給小花吃。姜夫人說:“這丫頭我一見就喜歡。”姜先生說:“這是眼緣,不知道哪輩子修來的。”
范道江感激萬分,想不收板栗。姜夫人執意不肯,不容分說,將板栗和中藥捆在了一起。范道江只好鞠了一躬,倉皇而逃。
回程的路上,離家已經不遠了,范道江不小心被一根草藤絆了一下,摔倒在地,沒想到那片草叢下的路面被山水沖空了,他一下子失控,順著斜坡滾了下去。他心里是明白的,在滾下的一瞬間,他丟了手中的藥和板栗。人可以滾下,藥和板栗不能滾散。
天黑了,小香不見范道江回來,心中不安起來。她安頓好家同、家翠,領著小花去找。小黑歡歡地跟著他們。小黑的母親為了救范道江,被日本鬼子打死了,留下一窩小狗崽。范道江留下了這條小黑狗,仍舊叫它小黑。山和路邊的巨石都披上了神秘的面紗,在夜幕中呈現出一個個恐怖的模樣。小香對那一段路不熟悉,不免心存畏懼,幸虧有小黑在前邊叫著領路、壯膽。
小香點亮了火把,牽著小花的手,順著山道往前走,一邊走一邊呼喊著范道江。走著走著,她發現了路上的那捆中藥和板栗。板栗撒在地上。她往坡下喊了許久,沒聽到回音,便讓小花領著小黑守在路邊,自己打著火把下坡去尋。她喊著,抓著野草、荊棘,借助石頭,順坡慢慢下去。每下一步,她呼喊一聲,借火把的光亮,仔細查看尋找。遇到陡峭處,她只能將火把放在地上,爬下去。底下漆黑黑的,無底洞的樣子。小香有些害怕,但是找到范道江的念頭給了她勇氣和膽量。不找到你我是不會收兵的,她想。她不管不顧,繼續往下爬,手劃破了,流了血,也顧不上痛,更顧不上恐懼。
終于,她聽到了輕微的呼救聲。那是范大狠子對她呼喊的回應。他被一叢荊棘擋住了,那叢荊棘救了他的命。再往下,就是懸崖峭壁。他就躺在懸崖的邊緣。被荊棘擋住的那一刻,他清醒了,腳下那一線幽暗的光,那一股幽沉的風,那一片幽深的空曠,都讓他明白,那是死亡的深谷。他不敢亂動,靜等著體力恢復,再想辦法爬上去。后來,他試著掙扎了幾下,渾身摔得麻木,像失去了知覺。他便不敢亂動了。
范道江沒有想到小香會找下來。小香的呼喊,點燃了他生命的熱望,他頓時涌滿了力量。他回應她,可是喉嚨里只能發出微弱的聲音,她聽不見。
“別下來,這是懸崖。”他的聲音,小香終于聽到了,一股熱流涌在心田。懸崖深處的風聲、石頭滾下去的聲音,都讓小香明白,范道江說的不是一句虛言。
火把照亮了她眼前的山坡。小香看到不遠處有一根被人丟棄的圓竹,是那種可以做房椽的竹子,她慢慢爬過去,夠在手里。然后,她又小心翼翼地慢慢爬回來。她將雙腳抵在一棵粗壯些的雜樹根上,一只手將圓竹伸下去,伸下去。
“你別下來,”范道江喊,“危險!”
“我必須下來。”小香說。
范大狠子終于抓住了圓竹。兩個人都很激動,喘息著,暫時停歇下來,想攢足了力氣再有所動作。借助小香的力量,范道江慢慢讓身子轉正了,轉順了,讓肚子貼在了山坡上。這樣,他就可以慢慢往上爬了。
范大狠子只能感覺有亮光在眼前,根本看不見東西,只能按照小香的指令,憑感覺往上爬。
那個幾丈高的山坡,成了他倆生與死的分界,爬上去,他們才能團圓,才有新生。稍有松懈或不注意,就有可能滾下懸崖,萬劫不復。
范道江抓住小香手的時候,火把正好燃盡了最后一絲光亮。但是彼此心靈的火把,卻照亮了他們歸家的心路。他倆緊緊抓在一起,緊緊擁抱在一起,都激動得淚流滿面,又孩子似的忍不住笑。小花抱著小黑蹲在路邊,一個呼喊,一個汪汪個不停,給他們增添力量。范大狠子像是醒轉過來的一匹狼,激發出了無窮的力量。他固定好自身,然后一只手托著小香,讓她先爬上去,必須先爬上去。
小香和范道江互相幫扶著,艱難地爬了上來。小花哭著撲上去,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范道江和小香癱坐于地,呼呼喘息。范道江抹著淚和汗,說:“大難不死,必有后福。”
其后,范道江的視力每況愈下,一天糟似一天。家里的日子也越過越糟。他不再去拿藥,不想再費錢。小香勸他不動,只得作罷,更加精心地服侍他。范道江的一只眼睛慢慢成了一只瞎眼,瞎眼連累了那只好眼,讓那只好眼也慢慢變得糟糕起來。終于在一天早晨,他啥也看不見了。范道江似乎知道會有這一天,沒有驚慌,只是抹了一把淚。
家里的生活擔子都落在小香一個人身上了,她種地,掐野菜,摘野果,借糧,出去賣竹器,給范道江當眼使,打下手。小花成了小幫手,家同、家翠也幫著干活,常常吃不飽餓得哭。范道江聽見孩子的哭,心如刀絞,可也沒有法子,只能摸索著,沒日沒夜地打竹器。
“這不是辦法。”范道江對小香說,“再不想辦法,全家就是死路一條。”小香聽了唉聲嘆氣,又能想出啥法子呢?找東家買幾根竹子,還得桂小香自己扛回來。那么沉的竹子,將她柔弱的肩膀壓出了通紅的血印子。
那天,小香一早去地里干活了。范道江讓小花幫忙,捆了一些筷子、刷子、竹碗、水舀子之類,領著小花一起去鎮上。
他們先在路邊擺攤,賣掉幾把筷子和兩個竹碗,剩下的,范道江收拾了,領著小花到了姜記中醫館。
姜先生見到他們,有點意外,仍舊是笑瞇瞇的。姜夫人領著小花去了后院,不知說些什么,不時傳來小花的笑聲。范道江聽見小花的笑聲,心里踏實了些。姜先生意味深長地看著范大狠子,讓他喝茶,自己則去了后院。一會兒,姜先生出來,拍拍范道江的肩,范道江拍了拍他的手,兩個人心領神會般地默契。姜先生說:“老范,放心吧,在我這里不會受委屈。你也看見了,內人喜歡她。”
姜先生將一個小布袋放在他腳下,范道江掂了掂,然后雙手拱了拱,說:“姜先生,看您也是良善人家,孩子在這,我也放心,拜托了。”說完,拎起布袋子就走,卻不小心被門檻絆倒在地,半天爬不起來。姜先生急忙將他扶起來。范道江有些懊恨,意識到自己的眼瞎。姜先生將一根竹棍塞在他手里。他一手拎著布袋,一手拄著竹棍,慢慢往前走。他極力忍著不讓淚流下來。出了鎮,走在山間小道,聽聽四周無人,他忽地像泄了糧的布袋子,癱倒在地,號啕大哭。
這個壯實的漢子,被生活壓榨干了的漢子,一路上不知跌了多少跤,也沒能走到家。在被一塊石頭絆倒后,他終于疲憊得站不起來,靠在一塊石頭上喘息。
寒意襲來,他感到了冷。秋漸深,一些不知名的小蟲子不叫了,另一些不知名的小蟲子開始了別樣的呻吟。白天與黑夜的交續,會讓不同的蟲子登場。現在,對他來說,天黑或者不黑,已經沒有意義。如果不是要掙錢養活家,他寧愿就這樣。當一個瞎子并沒有啥不好。他像一個醉漢似的靠坐在石頭上,昏昏沉沉,有氣無力。
不知道過了多久,范道江聽到了小香的呼喊聲。

那是一個讓小香驚恐不安的不眠之夜。小香沒有看到小花,吃了一驚,小花哪去了?范道江像一塊石頭一聲不吭。小香急得要發瘋,掐住他的胳膊,死命地掐,咬牙切齒地掐:“你告訴我。”但是范道江仍然一動不動,一聲不吭,像石雕,淚水卻流了一臉。小香絕望了,松了手,找了火把,準備自己出門去找。






小香沒有看到小花,吃了一驚,小花哪去了?范道江像一塊石頭一聲不吭。





第八章 

范道江這才感到害怕了,說:“不尋一條活路,全家都要等死嗎?”小香折回身,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快說,小花咋了?”
范道江說:“找個好人家不容易。”
“要死也要死在一塊。”桂小香氣憤地說,“告訴我,她在哪?”范道江跪在了地上,說:“小香,你信我嗎?小花比我親生的還要親,我會害她嗎?”“那你說她去哪了?”“你就別逼我了。等以后過好了,我領你去瞧她。”小香沒有辦法了,絕望地撲倒在床上,痛哭起來:“我那苦命的丫頭耶,跟著我沒有享過一天福啊,離了娘你該咋活耶——”小香邊號邊說,長歌當哭,長哭如歌,怎么聽都像廬劇悲調。范道江一臉悲戚。家同、家翠嚇得跟著哭,嚷著要他們的小姐姐。
“你個范大狠子,你的心狠得像蛇蝎一樣啊!”小香指著范道江,眼里噴火,惡狠狠地罵。范道江只是默默流淚,任她罵,不發一言。小香罵過,掐過,又覺得范道江可憐,不忍心再責怪他。她慢慢走過去,摟住了范道江的大腦袋,兩個人哭成了一團。
“你咋這么心狠,我咋向她親爹交代?”
范道江說:“我就是她親爹。”
范道江堅持不松口,小香不知道小花在哪,唯有一哭。她相信范道江說的都是實情,冷靜下來一想,又未嘗不是一件好事。對于小花來說,或許就是一條活路呢。只是,孩子離了娘,她的心被牽扯得碎痛碎痛的。
日子在苦掙苦扎中一天天過去,家中連鹽都吃不起,吃糠咽菜,不見油葷,家同、家翠餓得黃皮寡瘦。有錢的地主富紳都出奇地反常,不借貸,不賒糧,還往外賣地。小香和范道江借不到糧,只能自己想辦法。小香偷偷去山上摘橡子,回來磨成面充饑。
沒想到,災難竟然悄悄找上了門。
那天家同、家翠領著小黑去山上采野菇子,還沒有回來。小香在廚房弄吃的,范道江坐在院子里摸索著破篾子。
小香正在燒火,聽到柴房里有動靜。她疑惑,起身去看,啥也沒有,回到廚房,卻被一個人突然捂住了嘴,狠狠地摁在了地上。她拼死掙扎,張嘴欲喊,嘴里卻被塞進了一團布。一個黑臉漢子將她的胳膊腿都捆得結結實實。她驚恐萬分,不知這黑臉大漢是誰,為什么要捆她。漢子舉著短槍指著她,兇惡地瞪著她:“要活命就別動。”
小香說不出話,只能不住地點頭,以恐懼的眼神,示意不要傷害她。黑臉大漢見狀,似乎放下心來,轉身走到廚房門口,往外看了看。范道江全然不知,仍在專心致志地破篾子。黑臉大漢得意地回轉身,掖了槍,快步搶到灶前,掀開鍋蓋。熱氣裊繞中,只見篦子上餾著幾個山芋,幾塊半拉子黑乎乎的面餅。他抓起餅子就啃,餅子黏牙,一股怪味。他嚼了一口,差點吐出來。大概是餓極了,他一邊咬,一邊騰出手揭篦子,鍋底還有野菜湯。黑臉大漢只顧埋頭吃,竟然一口氣把那些東西吃了大半。吃飽喝足,這才拿了剩下的兩個山芋,盛了一碗野菜湯,往柴房去。
小香驚住,原來柴房還有一個人。那人受了重傷,躺在那難以移動。小香見機會來了,便掙扎了一番,發現綁得太結實,根本動彈不得,也站不起來。她放棄了掙扎,豎起耳朵聽。只聽黑臉漢子壓低的聲音:“媽的,沒想到解放軍來得這么快,下手這么狠。”另一個聲音說:“大哥,你就別管我了,自己走吧,若是命大,咱兄弟自有相會的那一天。”黑臉漢子道:“說的啥話,咱兄弟有難同當,有福同享,咋能丟下你不管?”另一個哀嘆道:“唉,時運不濟啊。”
小香忽地聽出聲音有點耳熟,她狠命地想,突然恍然大悟,嚇出了一身冷汗。那不就是六萬寨上的二當家黑面虎嗎?當年,就是他搶了自己,從麻流鎮往六萬寨跑,若不是半路遇到紅軍突襲,她從血泊中死里逃生,咋還會活到現在?那么,那個被黑面虎稱為大哥的黑臉漢子,無疑就是六萬寨上的土匪頭子金老末了。
驚恐中,小香忽地聽到黑面虎壓低了聲:“大哥,你的好事來了,外面那個女的,就是當年逃掉的那個麻流鎮女子,你瞧,那個臉模子,那個水白,我可是一輩子也忘不了。”
“哦,誰?”金老末顯然沒弄明白。
黑面虎淫邪地嘿嘿干笑了幾聲,說:“當年,我帶人去給你抓那個麻流鎮女人,還記得吧?快到家門口了,遇到紅軍突然襲擊,讓她跑了,要不然,早就給你下一窩小崽子了。”
金老末明白了:“是她?我說咋這么有姿色呢。”
“大哥,肉都送到嘴邊上了,不嘗嘗?”
“這一個多月東躲西藏的,還真是斷了女人味。”
小香聽得目瞪口呆,心驚肉跳,可渾身上下動彈不得,也沒有什么脫身之策。她在心里直罵范大狠子:你這個粗心男人啊,咋就只知道埋頭干活,不進屋里來看看?你不知道小香的性命難保嗎?又一想,他進來也看不見,對了,必須弄出點動靜,讓他聽見。
金老末站到了小香面前,淫邪地樂著,盯著小香看。小香這才發現,金老末竟然瘸了一條腿。她讓自己冷靜下來。
金老末流著口水扳起小香的下巴,欣賞了一會兒,然后,把槍順手放在鍋臺上,從綁腿處拔出一把匕首,寒光閃閃,貼著小香的臉掠過。小香嚇得扭過臉去,他卻扳過她的臉,將匕首貼在她的臉上,來回蹭了一下。
“聽話,乖乖的,不然老子就殺了你。”金老末冷冷地低聲道。
小香盯著他,點頭,尋找著解脫的機會。
金老末用刀割斷了小香腿上的繩子,放下刀,去解小香的褲子。就在一剎那,小香用膝蓋突然猛力頂了一下。哪知金老末早有防備,一偏躲過,一把抓住她的腿,抓得死死的,痛得小香直吸涼氣。金老末繼續脫她的褲子。小香拼死反抗,兩條腿胡亂踢騰,踢翻了喂小黑的一只破碗,那只破碗翻滾著,撞在水缸上,砰的一聲脆響,碎了。金老末紅了眼,獸性大發,要將小香制伏。撕扯中,小香蹭掉了嘴里的破布,大喊道:“救命!”
金老末惱羞成怒,揮拳就打。就在這時,只聽一聲怒喝:“在哪?”小香的腦袋本能地一偏,喊道:“砍!”范大狠子揮手就砍了出去。小香感到一股涼風嗖地從面頰掠過,緊跟著,嚓的一聲,篾刀砍在了金老末的后背上。金老末痛得一聲鬼叫,翻身就去抓槍,小香眼疾腳快,一伸腿,腳尖將槍從鍋臺上掃了出去,飛出老遠。金老末瘸著腿要去搶槍,被范大狠子一把抱住,一條胳膊勒住了他的脖子。范大狠子因為那一刀砍得太深,抽不出來刀,此時像咬人的王八,一旦咬住,就不會撒口。搏斗中,他的兩只胳膊鎖住了金老末的脖子,兩條腿鎖住了金老末的腿。但是,他身矮腿短,兩條腿夠不著,很快滑了下來,就勢鎖住了金老末的腰。
范大狠子貼在金老末的身上,拼死鎖住。金老末的拳頭一下又一下往死里砸在他的臉上、身上,他像失去了痛覺,毫無反應,毫不動搖。
小香已經爬了起來,不知怎么就掙開了胳膊上的繩子。她抓住那把匕首,卻不敢刺向金老末,怕誤傷了范大狠子。范大狠子似乎感覺到了,吼道:“快!”桂小香咬著牙,不管三七二十一,對著金老末就捅了過去。
金老末身上還嵌著范道江的篾刀,脖子被范大狠子鎖住,透不過氣來,現在肚子上又中了匕首,真是傷痕累累,掙扎了一會兒,漸漸失去了抵抗,像一個散了架的柴火垛子,出溜了一地。
此時,一直躺在柴房的黑面虎站在了門口,搖搖欲墜的樣子,拼命抓住門框,顫抖著手,對著范大狠子開了一槍。“叭!”范大狠子一個趔趄,倒在了地上。
小香就站在黑面虎不遠處,看到范道江倒下,她像瘋了一樣,大吼一聲,雙手握刀,迎著黑面虎的槍口就沖了上去。黑面虎急著開槍,卻沒了子彈。匕首一下子就刺進了黑面虎的肚子。黑面虎翻了一下白眼,像個被掏空的面口袋塌了下去。
小香驚魂未定,望著黑面虎,憤然道:“當年,你們咋會在那一天去抓我?”黑面虎望著她,嘴里往外噴血,動了幾下嘴唇:“姚……姚瘦子……”
廚房里,血流滿地。


第九章 
第九章


桂小香記得很清楚,是在一個天空高藍的秋天里,她在門前的菜地里收蘿卜。那些白蘿卜水靈靈的,一個蘿卜一個坑。范家同和范家翠跟在她身后,很賣力地拔蘿卜,累得滿頭大汗,卻興高采烈。
小香往家運了兩籃子,就在院子里支起案板,開始切蘿卜纓子。蘿卜纓子是好東西,在溪水里洗干凈,晾干水就可以腌起來。
家同和家翠現在十多歲了,做輕巧農活都頂事了。
正忙著,小香看見田埂上走來幾個兵,穿著黃軍裝、背著槍,前頭一個是領路的村民。小香想躲,已經來不及了。她的心里怦怦亂跳,不知道來的是啥兵,要干啥。她停了手里的活,僵在那里看著他們。家同也發現了,趕忙跑過來,像個小男子漢護在娘的身邊。
領路的那個村民離老遠就笑著喊:“范嫂子,范嫂子,不用怕啊,這不是國民黨兵,這是解放軍啊,咱自己的隊伍。”
說著話,那些人已經來到了面前。領頭的腰里掛著短槍,笑瞇瞇地說:“大嫂,別怕,我們是當年的紅軍,打回來了。”
小香將信將疑:“頭幾年,來了一幫人叫新四軍,他們也說是當年的紅軍,在鹿吐石鋪和日本鬼子打了一仗,你們是一伙的嗎?”
領頭的笑了,大家都笑了。
“大嫂,這么跟你說吧,我們最早是叫紅軍,后來和國民黨合作,一起打日本鬼子,改叫八路軍、新四軍,現在,我們改叫解放軍了。”
桂小香似懂非懂地望著他們。
“這么說吧,咱們啊,現在打跑了國民黨反動派,打倒了土豪地主,給窮人分田分地,咱們就要過上好日子了。”
桂小香怔在那里,許久,才小心地問道:“真的嗎?你們不走了?”
領頭的笑著點點頭,說:“大嫂,革命就快要成功了,中國大半都已經解放了,我們挺進大別山,很快就要打過長江去,解放全中國。這回,我們永遠不走了。”
“你是說,革命要成功了?”
眾人都點頭,都望著她笑。
小香卻沒有笑,繼續晾曬她的蘿卜纓子。那幾個兵面面相覷,不知道桂小香何以如此。領頭的仍然笑瞇瞇地:“大嫂,我們說的都是真的。”
小香只管翻動著蘿卜纓子,沉默著。
領頭的繼續說:“大嫂,一眨眼,我們離開大別山十幾年了,咱大別山的鄉親們吃苦了。”
一句話,讓小香的眼睛紅了。
這么多年,她受的苦難,受的委屈,一下子涌了出來。她也不知道自己為什么會這樣。她想到了方子成,想到了寶才,想到了吳芳英。她像是自言自語道:“你們知道方子成嗎?知道桂寶才嗎?知道吳芳英嗎?知道周賢嗎?”
大家面面相覷,都不知道她在說啥。
領頭的笑著說:“大嫂,你說的這些人,我們以后一定會弄明白的。現在,我們要追擊那些流竄的國民黨頑匪,還要剿滅山里的土匪,你要是有啥情況就向我們報告。”
解放軍走了。
小香還像是在夢里,沉浸于過去無法自拔。過去的一幕幕走馬燈似的浮現在腦際。她坐下來,望著眼前逶迤的青山,望著高遠的天空,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勝利了,終于勝利了,革命成功了。這個念頭一直在她腦海里打轉轉。
吃罷晚飯,小香領著家同、家翠,來到范道江的墳前,給范道江燒紙。家同、家翠在墳前磕頭。火光映紅了他們的臉。家同、家翠有一種神圣的感覺。小香燒著紙,對著墳堆說開了:“他爹,告訴你一個好消息,咱們勝利了,這回是真的勝利了。解放了!”家同、家翠也跟著說:“是的,爹,咱解放了。”“解放軍來了。”小香看了一眼家同、家翠,繼續說道:“老范,你看見了吧,孩子都長大了。”話沒說完,小香哭了。
一刀紙燒完,燃燼,紙灰隨風飄了起來。四周恢復了沉寂。
下了山坡,小香沒有回家。她走向一個岔路口,用樹枝在岔路口畫了一個圈,就在那個圈里,將另外兩刀紙點燃了。
“娘,這是給誰送錢?”家同問。
小香說:“都是親人,等你們長大就知道了。”
家同、家翠看到娘的手在微微顫抖。她心里似乎洶涌著一種被死命壓抑著的情感,就像眼前這黑黝黝的大山,有著難以言說的沉重。
“你倆先回去吧,娘在這里坐一會兒。”小香說。
家同、家翠聽話地慢慢往回走。
山風陣陣,發出凌厲的哨聲。幾只秋蟲有一搭無一搭唧唧叫著。
家同躺在床上,想著娘的心里一定有著一個天大的秘密:她是給誰燒紙呢?為什么不告訴他們呢?
聽到娘回來的腳步聲,他一動不動。娘走到門口往里看了看,見他睡著了便沒有說話。
第二天大清早,桂小香就喊醒了家同、家翠:“快起來,今天咱們出趟遠門,到鎮上去。”家同、家翠聽說去鎮上,都很高興。小香裝了一籃子蘿卜、小半布袋野栗子。野栗子是他們前幾天上山打的。家同、家翠不知道娘為何突然就要去鎮里,還帶東西。鎮上沒有親戚,也沒有熟人,帶給誰?
近晌午,他們走到了漫水河鎮上。娘兒仨都是第一次到漫水河。對小鎮的印象,都是聽范道江說的。眼下,他們感覺鎮上并不像范道江說的那樣。
不見了耀武揚威的國民黨兵、還鄉團,不見了那些坐轎子的橫沖直撞的有錢人。許多墻上都貼著標語,有人圍著看,有人喜滋滋地念:“慶祝霍安縣解放。”“紅軍回來了。”正疑惑,一陣敲鑼打鼓的聲音傳了過來,前面街道上來了一支舞獅子的隊伍。小香想,這不年不節的,咋舞起了獅子?家同、家翠還是第一次見舞獅子,興奮得像馬上要吃肉似的。歡樂的氣氛、節奏強烈的鑼鼓聲,震蕩著他們的心,讓他們的心氣往上提,讓他們的血慢慢熱起來。舞獅子的、圍觀的,個個興高采烈,喜笑顏開,像是五谷豐登過大年。看著看著,娘兒仨的心慢慢熱了起來,臉上都有了笑意,心中的陰霾煙消云散了。
家翠有點膽怯地貼著娘的腿站著,好奇地望著面前的世界。小香拉住她的手,家同站在身旁,也拉著她的小手。一個身穿軍裝、腰扎牛皮帶、留著齊耳短發的漂亮女子,站在路邊一個土臺子上,揮臂向大家示意,然后,她領頭高喊:“打倒蔣介石,解放全中國。”“熱烈歡迎人民解放軍。”舞獅子的繼續舞著,看的人便跟著她揮胳膊喊口號,聲浪一陣高過一陣。那個女兵站在臺子上,分外打眼,像山坡上一朵盛開的百合花。
那不是吳芳英嗎?小香心中一動,吳芳英就是這個樣子的,短發,扎著一根皮帶,打著綁腿,走路像踩著風火輪,在麻流鎮東奔西走,發動婦女為紅軍做軍衣、軍鞋,刷標語,喊口號,教大家唱“八月桂花遍地開……”。這個人分明就是吳芳英啊。
口號聲、歌聲、鑼鼓聲、歡笑聲在小鎮上翻滾、流淌,喚起了桂小香心中遙遠的記憶,逝去的那一幕復活了。她望著“吳芳英”,淚水不知不覺地流了下來。她拔腿就向“吳芳英”跑了過去。她穿過人群,徑直擠到了“吳芳英”的面前,一把拉住了她的胳膊。“吳芳英,吳芳英,我是桂小香啊。”她搖晃著“吳芳英”的胳膊,滿懷期待。“吳芳英”一愣,看著小香,笑容滿面:“大嫂,我不姓吳,我姓馬,叫馬小靜,你是不是認錯人了?”
“吳芳英”這么一說,小香似乎清醒了些,隱隱覺得眼前這個“吳芳英”個子高些,膚色黑些,也不是麻流鎮口音。吳芳英是大別山女子,是麻流鎮的女兒,長得像蔥白一樣白,俊氣,爽心。吳芳英的形象一直活在小香的腦海里,她無法釋懷。此刻,小香的腦海里一下子涌上了猩紅的血,濃稠的血……尸體和鮮血在桂花王腳下的山坡上翻滾、流淌。那血腥的殺人場面,憶起來就讓人哆嗦。
眼前的、逝去的攪亂在一起,充斥在小香的腦海里,她分不清楚過去和現在了。她懵懂茫然,咋能不是吳芳英呢?她分明就是吳芳英啊。看著跟隨舞獅子隊伍遠去的“吳芳英”,她怔怔地站在那里,走不出那一片煙云。
家同、家翠滿頭大汗地跑了過來,拉住小香的手,生怕她會丟下他們跑了一樣。
待那些人走遠,小香似乎清醒了些。她領著家同、家翠去找姜記中醫館。范道江對她說過姜記中醫館,他眼睛被日本人打傷后,就是姜記中醫館給他上的藥。小香記住了這個中醫館,也只知道這個中醫館。
小香問了好幾個人,都不知道這個姜記中醫館。小香堅定地相信自己的記憶沒有錯,繼續打聽。一個滿臉皺紋的瘦老頭告訴他們:“你找姜記中醫館啊?換人了,現在叫洪記中醫館了。”老頭拖著長長的湖北口音。
按照瘦老頭的指點,小香果然找到了洪記中醫館。
“你問姜記中醫館啊?”坐館的一個中年人正在給人把脈,眼睛似閉非閉,“家里出事了,早已經不干了。”
 “咋了?他們去了哪里呢?”小香的心涼了。
中年人告訴她,一年前,一股國民黨殘兵退到鎮上,駐扎在醫館里,逼著姜家拿出三百大洋,姜家拿不出來,一群兵惱羞成怒,槍托齊下,把姜老先生活活打死了。半夜,那些敗兵帶著搶來的東西,逃得無影無蹤。姜家人把姜老先生埋了,收拾了行李,回了鄉下。 
小香問:“鄉下在哪?”
中年人搖頭,鄰居都搖頭。姜家人像一陣風,消失了。
“他家是不是有一個十多歲的小女孩,叫小花?”
一個鄰居說:“是有一個小姑娘,但是不知道叫啥名字,極少出門。”另一個鄰居說:“姜家還有一個兒子,比小姑娘大些。”至于姜家在鄉下哪個地方,眾人都搖頭。他們說:“姜記中醫館開得時間不長,他們是從外地過來的。”
桂小香的心一下子癟了,來之前鼓蕩起來的飽滿,此刻隨風癟去。


算起來,桂小香跟隨范道江到湖北已經十四五年了,為了保命而熬過每一個日夜,范道江和兒女帶給她的,只是短暫的歡欣,隨即便被淹沒于凄風苦雨之中。肚子不那么餓的時候,她便會心掛兩處,想到爹娘。
她懷著范家同的時候,范道江曾冒險去過一趟麻流鎮。那時候,娘還活著。如今一眨眼十多年過去,世事難料,娘現在咋樣了呢?還有爹,回來了沒有?還有,方子成傷愈回來帶回的那條藍圍巾,說是一個女護士帶給寶才的,那個護士是誰?和寶才又是啥樣的關系?諸多疑問一下子聚集在小香的心里,她急于想弄明白、想知道家里的一切。思鄉之念像春天的草芽,無法扼制。
革命勝利了,窮人當家做主了,這個念頭洶涌澎湃地鼓舞著她。回家,和爹娘在一起,奔好日子,奔幸福。爹娘現在唯有她這個親人了。想到這,她就一陣難過。想到爹娘,想到家,小香就有了一種浮萍的感覺,自己像是無根無須的一棵荒草。
一旦起心動念要回家,這個念頭便強烈、迫切起來,就像瓜熟蒂要落,春來草發芽,是夢總要醒,她一刻也待不下去了。桂花王的腳下,才是她真正的家。小香決定立刻回家。
出發前,桂小香對家同、家翠說:“這里沒有咱的親人了,咱的親人在麻流鎮,咱們去那里。不過,你們得記住,這里埋著你們的爹,你們的爹叫范道江。”
小香心潮起伏,百感交集,匆匆收拾東西,恨不得一步就能跨到麻流鎮。她挑著一副擔子,一頭是糧,長布袋里裝了玉米,扎死,再裝大米,再扎死,然后裝一些干野菜。家里能吃的東西,全都在這條布袋里了;另一頭是一個大竹筐,裝著鍋碗瓢盆。
竹扁擔還是范大狠子做的,結實柔軟,走起路來一閃一閃的,韌勁兒十足。家同背著一個大包袱,裝著破破爛爛的被褥和娘兒仨的衣服,胳膊上挎著一個竹籃子,盛著路上吃的米面、野菜餅。家翠抱著一個陶罐,是才腌上沒幾天的蘿卜纓子和蘿卜干。這是他們可以帶走的全部家當了。那兩間歪歪倒倒的土房子搬不走,房前屋后的幾塊菜地帶不走,就讓它們繼續守候,陪著范道江吧。
小香領著孩子去和范大狠子告別,他們都給范大狠子磕了頭。小香說:“他爹,你是一個好人,恩情我一輩子記著呢。放心吧,我會把孩子撫養成人。”桂小香說完,站起身就走,淚水灑了一地。“范大狠子耶,我會回來看你的。”她默念著,不忍回頭。
家同、家翠磕了頭,都哭成了淚人兒,站在那里不肯走,眼見著媽媽走遠了,才戀戀不舍地跟了上去。
小黑悄無聲息地跟在他們身后。
一路上碰到許多背槍的解放軍,匆匆南行。村頭或小鎮,老百姓夾道歡迎解放軍,送吃送喝,臉上布滿了陽光燦爛的笑。小香感慨不已,人心都是肉長的,這話一點也不假啊。那些歡快飄揚的歌聲,掠過路邊累累彈坑和殘槍斷刃之類的遺留物,風一樣閃現在天空。人心有傷痛,大地有傷痕,都需要慢慢地療治。那些標語、那些歌聲、那些笑臉、那些軍人,都讓小香感到熟悉和親切。她感覺自己一直都在走,就這樣從麻流鎮走來,再走回麻流鎮去,方子成、爹娘、寶才和鄉親們都在麻流鎮等著她……
此刻,如果不是家同、家翠跟在身后嘰嘰喳喳說這說那,她還真以為是回到了從前呢。她看著那些扛槍的人,就像看到了方子成、爹、寶才,還有周賢、吳芳英……
過了漫水河、諸佛庵、新店河,往北,一直走,一直走,就能看到麻流鎮了。他們是在第十天看到麻流鎮的。站在山巔望,遠遠的,麻流鎮像是一把小石子撒在了遼闊的天地間。一眼望不到邊的田野上,西淠河斜穿而過,麻流鎮倚在西淠河身邊,被田野、道路犬牙交錯地擁抱著。他們從山上走到山腳,走近麻流鎮,則又是另一番的壯闊,黑瓦白墻的房子,矗立在藍天下,青山四合,山巒巍然隱現。強勁的山風呼呼地掠過,讓人感到自身的無力和渺小。
他們是從麻流鎮那條主街穿過去的。小香的心抖得厲害。還是那條石板路,坑坑洼洼的,兩邊的房子有的已經坍塌,有的破了一個大洞,人們正在熱火朝天地蓋房或維修。這些多年積貧積弱的殘破的爛攤子,正等待著煥發新生。現在人氣鼎盛,店鋪多已開張,來來往往的人,都是興奮著的,神經松弛的,全然沒有了從前的沉重、苦難和恐懼、緊張。
傘行的木板墻上,倒掛著許多油紙傘、桐油傘;開水房騰騰的熱氣一團團從門里翻滾出來,熱浪彌漫中,一長溜水瓶站在寬闊的灶臺上;離很遠,就能聽到鐵匠鋪里叮叮當當的打鐵聲。木板墻上,清晰可見篩子眼一般密的彈孔,可以想見這里曾經發生過多么慘烈的戰斗。
沒有人認識他們,奔騰的,唯有小香心中的熱流和家同、家翠心中的好奇及對新生活的憧憬與向往。
正走著,小香忽然聽見了竹篾子的抖抖索索的聲響,站住了。她驚嘆自己聽力和記憶力的強大。那是一個篾匠鋪,一個老漢坐在當屋,腿上鋪著一塊皮布,手里握著篾刀,正在歡快地破篾子。他安靜地、專心致志地干活,篾子從他手中不停地吐出來,越吐越長。一根吐完,再吐另外一根。篾匠不抬頭看一眼門外,門外的一切似乎與他無關。范道江也是這個樣子,好篾匠好像都是這個樣子。小香呆呆地看著,沉醉于一種無法言說的情感之中。屋里彌漫出竹子的清香,是那種新鮮竹子所獨有的。她喜歡竹子的清香。
小香看呆了,家同、家翠也看得呆了。他們都站著不動,盯著那篾匠,似乎想到了什么,然后彼此看了一眼,都不說話。突然,家翠哇的一聲哭了起來。
“讓讓,請讓讓。”一個推獨輪車的漢子過來了,老遠就吆喝,生怕碰到行人。小香清醒過來,閃身讓到街邊。她輕嘆一聲,拉了家翠一把,繼續往前走。
這就是魂牽夢縈的麻流鎮,今天,小香終于回來了。
在小香的記憶中,除了魏敬之大肆屠殺的那年,麻流鎮的天空一年四季都飄蕩著桂花的幽香,尤其是秋天,幽香更濃、更烈。此時,小香就是循著桂花的香慢慢往前走的。那是她回家的引向。家鄉沉睡多年的色、香、味和記憶,此時都被激活了。
桂花王還是那么蓬勃,郁郁蔥蔥。那一片青蔥的墨綠,遮蔽了半個山坡,像一片小樹林。走到近前,只見枝丫伏到了地上,看上去,就像土里又長出了一棵棵桂花樹。人們將一些竹子埋進地里,讓挺立的竹子給大樹撐起一根根拐杖,以減輕桂花樹蒼老而致的負擔。這真是驚心動魄的獨木成林。小香看到當年那根斷裂的粗枝,已經被幾根毛竹架著,仍然花開繁茂。
小香被桂花王感動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眼里淚花閃閃,默默地問安。家同、家翠則興奮得連連驚呼。他們從來沒有見過這么大的樹。
從桂花王腳下往右拐,走不遠處就是小香的家。小香加快了腳步,向著家的方向走去。家同、家翠在后面緊緊跟著。
轉過山彎,小香的心跳得更厲害了。她不敢看,卻又非常渴望看到,曾經的家是個啥樣子?娘在哪里?她記得自己當年被迫離開時,家已經被還鄉團燒成了灰燼。
桂小香忽地放下擔子,站住不走了。她看到自己家的那個地方,矗立著兩間新房。墻是用泥巴新砌的;屋頂的茅草還是新鮮的土灰或赭黃色;門前的院子有用竹丫子扎起的籬笆,有半人高。這是自己的家嗎?
一個老婦人佝僂著腰,坐在門口的小板凳上劈柴火。老婦人披散著灰白的頭發,穿著黑色大襟褂子,慢慢地砍一根柴火。小香看到老婦人那熟悉的神態,熱流霎時涌遍全身,這不就是她日思夜想的娘嗎?她放下扁擔,慢慢走過去,走過去,待走近了,她才抖著嗓子輕輕喊了一聲:“娘?”老婦人沒有反應,大概是沒有聽見。小香加大了力度,又喊了一聲:“娘!”
老婦人聽見了,慢慢轉過臉來,用渾濁的目光看了她好大一會兒,似乎認清了眼前的人,手中的彎刀便掉在了地上。
“是小香?”
小香大喊一聲:“娘!”便撲上前去,緊緊抱住。
“真是小香啊,你還活著?”
那是桂小香和娘在生離死別十幾年之后的第一次相見。母女倆抱頭痛哭,哭得天昏地暗。活著相見竟然像是在夢中,都感到吃驚和意外。當年娘兒倆被魏敬之分開,小香才二十出頭,生的孩子剛滿月,如今,她已年近四十了。生活的千磨萬難、失去親人的悲慟,在血與火中戰戰兢兢的活命,吃不飽穿不暖,讓她們母女看上去都已經蒼老得無法想象。
“娘,我回來了,再也不走了。”桂小香抹著淚,笑著抓住娘的手。娘點頭,念叨著:“我是哪輩子修來的福,還能見到你啊?”桂小香急忙招呼家同、家翠來與姥姥相見。家同、家翠懂事地跪倒在姥姥面前,磕頭,喜滋滋地喊“姥姥”。小香娘看一眼兩個孩子,心中有疑,卻不敢問,只是轉眼又去看小香。小香說:“娘,這是您的外孫子家同、外孫女家翠。”小香娘含淚答應著,把兩個孩子緊緊摟在懷里。
小香娘想問問小花,想問問范道江,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剛從兵荒馬亂中走過來,她不敢多問,生怕哪一句話或者哪一個字會意外地扎了女兒的心。她的心已經變得異常敏感、脆弱了。小香也萬分小心地對娘說話,不敢提小花和范道江,生怕她承受不了打擊。
祖孫三代,就這樣奇跡般地相見了。






那是桂小香和娘在生離死別十幾年之后的第一次相見。母女倆抱頭痛哭,哭得天昏地暗。





第九章 




生離死別十幾年后,小香和娘終于團聚。
母女倆都沒有想到這輩子還能相見,真是悲喜交加。
小香娘告訴小香,那天,來了一支挺進大別山的解放軍小分隊,見她一個孤老婆子住在山洞里,非常心疼,在生活上照顧她,幫她蓋了新房。小香娘問解放軍是否認識她家的寶才、女婿方子成,還有老伴桂德安,他們都當了紅軍,跟著紅軍走了,都沒有回來,也沒有啥消息。解放軍說全國很大,隊伍上人多,千軍萬馬的,不認識,但是很快就要解放全中國了,他們一定會回來的。小香娘聽了心里熱熱的,立馬人就精神了許多。
她堅持在原址上蓋房子。“這里是家,無論咋說我都不能離開。”她對解放軍說,她要住在這里,等著丈夫桂德安回來,等著兒子桂寶才回來,等著女兒女婿回來。如今,女兒桂小香回來了。
“娘,這么多年,您都是咋過來的啊?”
小香娘說:“先別說我,先說說你,那年你抱著小花被他們帶走,咱母女倆被迫分開,他們把你帶到哪里去了?那個范道江是咋回事?他來找過我,還有小花,她咋樣?又是咋回事?”
當年,小香和娘被魏敬之抓住,出乎意料沒有被殺。小香被賣到了湖北,有點瘋瘋癲癲的小香娘也沒人看管了,自生自滅。殺人魔頭魏敬之為什么就輕易放了這母女倆?小香和娘都想不明白。或許,魏敬之只想著多掙一些大洋,又或許,在他們看來,小香娘活著還不如死。
小香對娘說她了的經歷。
兩個人說著哭著,都要把滿腹的苦水倒出來,把這曲折艱難的遭遇說出來。說完了,才會輕松一點,心里才會好受一些。這時候,小香娘終于將心中憋悶了許久的話問了出來:“小香啊,子成要是回來了你該咋說?”小香沉默了一會兒,才告訴了她方子成已經犧牲的消息。小香娘嘆息一番,為方子成感到可惜。
“娘,這么多年您是咋過來的?”現在,小香迫切想知道娘的遭遇。
小香被賣走后,小香娘仍然被關著。魏敬之讓她拿一百塊大洋贖自己。小香娘說:“我這把老骨頭,可值兩塊大洋?”這是明擺著的,家被燒、東西被搶,小香娘已經沒有任何油水可榨了。
過了幾天,保長魏忠禮來了。魏忠禮為人圓滑,知道收斂一些,不像魏敬之是茅廁里的石頭又臭又硬,一條道走到黑。魏忠禮在小香娘的屋里站了一會兒,看著小香娘,小香娘卻不看他,一副任殺任剮的剛強樣子。他嘆口氣,沒頭沒腦地說了一句:“世上萬物都有緣哪。”然后一跺腳,走了。
幾天后,小香娘被放了出來。放她的團丁罵道:“滾吧,瘋老婆子,老鼠的尾巴榨不出一滴油。”
小香娘懵懵懂懂往家走,琢磨著魏忠禮的話,不明白。她有點不相信還鄉團會放她,一路上回頭望了好幾眼,害怕有人會來害她。
小香娘回到家,見房子燒得只剩了一個角,便貼著墻根住下。沒過幾天,不知從哪跑來一群國民黨正規軍,將她的東西胡亂搜刮一氣,啥有用的東西也沒找到,惱羞成怒,再放一把火,將那個房角也燒了。
小香娘因為早早聽到了大兵的聲音,上山躲藏,僥幸逃過一劫。她無家可歸,只能繼續住那個山洞。
那是小香娘最絕望的時候,像整天泡在痛苦的罐里,一絲空氣也不透,嘗多了,受夠了,心想不如一死了之。她尋思著咋樣個死法,上吊,她沒有繩;服毒,她沒有錢買藥,只能投水、跳崖。那天,她爬到山頂準備跳崖。正是傍晚,夕陽又圓又大,金光紅光交織在一起,讓山山嶺嶺多了一層亮色。看到夕陽的剎那,她突然就改了主意,不想死了。這么好的景,自己為啥要死?她倒要好好活著,看看魏敬之能得個啥下場,她要等著家人一個一個回來,她要看著共產黨領導貧苦百姓鬧革命的成功,然后過上好日子。
登高望遠,小香娘突然間大徹大悟,一下子想通了,視生死如云淡風輕。她立馬感到了身心輕松,既然已經這樣,那就豁出去了,天命隨意。小香娘不感到那么絕望了,活下去,活下去就是勝利,只要她活著,這個家就在,德安、寶才、小香回來的時候就能找到家。
這個信念成了她的支撐,成了她默默活下去的精神力量。她也不再感到苦了,任何苦都能承受,自己能堅持住。在這個過程中,她明白了德安、寶才、方子成,還有周賢、吳芳英為啥參加共產黨當紅軍鬧革命,為啥不怕死了。她為自己的這些想法暗暗得意起來。
果然,小香娘等來了范道江。范大狠子帶來了好消息,小香還活著,小花還活著,他娶了小香。小香娘還有點不相信,當范大狠子跪下給她磕頭,還給她看了小香的簪子時,她這才相信小香和小花都還活著。活著就好啊。
范道江走后,小香娘更加堅強地活著,滿山遍野尋找野果、野菜,逮小動物,去莊稼地翻找莊稼的剩余,去鎮上討飯。衣不蔽體,她就找一些樹皮、樹葉連綴在一起。在外人看來,她就是一個瘋癲的傻子,甚至更像是一棵草、一只螞蟻,無知無覺地活著而已。
后來,還鄉團不斷地來搜山洞,看她是否窩藏了紅軍和共產黨。山洞待不下去了,她就去山林里游蕩,睡樹下,后來找一些枯樹枝和青藤,割巴茅草,搭了一個草棚子,防風擋雨。
再后來,日本鬼子的飛機打頭頂上飛過,據說去轟炸附近的一個大鎮,卻一次也沒有轟炸麻流鎮,或許在日本鬼子眼里麻流鎮太小了,不值得轟炸。還鄉團似乎也忘了她,那些國民黨兵、保安團、縣政府也不再到處貼標語、叫嚷著要消滅紅軍了。她知道,紅軍就像蛟龍隱入大山,無影無蹤,遲早會打回來的。
小香娘又住進了山洞。她獨來獨往,就像生活在一個巨大的孤獨的盒子里,雖然被黑暗籠罩著、包裹著,心里卻始終有著光亮和溫暖。她忍耐、等待,默默地打發一天又一天漫長的時光,期待著奇跡的出現。她依靠回憶與丈夫和兒女的一點一滴,支撐起漏風漏雨、行將坍塌的生命的草屋。人們都知道她是一個瘋婆子、乞討婆子,卻不知道或者忘了她是一個紅軍赤衛隊隊員的妻子、一個赤衛隊隊長的娘、一個紅軍連長的丈母娘。
風吹雨打,花開花落,她把人世間所有的苦難都嘗遍了。
在不知不覺中,小香娘感覺到了人間的變化。麻流鎮上那些有錢人,還有那個保長魏忠禮,越來越勤地跑到桂花王腳下,燒香叩拜,求菩薩保佑。再然后,那些有錢人瘋了一樣賣房賣地,拿了大洋便悄然消失了。那一切變化都是微妙的,悄無聲息的,她卻感知到了,只是不知道原因。有時候她去撿富家人丟棄的一些東西,那些人不再橫鼻子豎眼地呵斥她,而是像顧不上似的,對她視若不見。
小香娘感到奇怪,想起鬧紅軍那些年,地主老財不也是惶惶不可終日,或變賣家產或逃命嗎?他們的臉上,對窮人也有了那么一絲惶恐。小香娘疑惑起來,莫非這世道真的要變了嗎?可是這么多年沒有見到紅軍了呀。她又想不明白了,于是從此多了一個心眼,越來越關注鎮上的有錢人。那些人都如狗一般,耳朵靈,鼻子長,一有啥風吹草動,立馬就會有反應。
那天夜里,麻流鎮上槍聲大作。炒豆子似的槍聲,轟隆隆的爆炸聲,響了一夜。天亮后,只見鎮上多處冒起了濃煙。桂花王腳下的大廣場上,有許多荷槍的兵,有的站著,有的走著,一片一片,一隊一隊,井然有序。街上、路口插了許多紅旗、彩旗,迎風招展。墻上貼了許多標語。她看不懂那標語上的字,卻熟悉那個場景和氣氛。仿佛十幾年過去,那熟悉的場景又回來了。小香娘意識到了什么,反倒緊張了起來,那是一種期待的緊張。
將信將疑的小香娘悄悄觀察著山下的動靜。
一隊兵往小香娘家的方向走來了。她往野草叢中躲了躲,看了看通往后山的小道,準備著隨時逃跑。
那些兵來到她家,將槍放下,動手整理被火燒焦的木頭、石塊,清理泥土、野草,收拾殘垣斷壁,待收拾得差不多,便坐在那里喝水歇息。
小香娘心中的疑惑逐漸亮堂起來,這肯定不是蔣家軍隊,蔣家軍隊只會挨家挨戶搜搶東西,不會幫老百姓干活的;他們也肯定不是紅軍,紅軍的衣服她熟悉。他們是什么仁義的軍隊呢?小香娘慢慢下了山。既然是仁義的軍隊,她一個老婦人還怕什么呢?
當兵的看見了她,都起立,向她敬禮,熱情地向她打招呼。






人們都知道她是一個瘋婆子、乞討婆子,卻不知道或者忘了她是一個紅軍赤衛隊隊員的妻子、一個赤衛隊隊長的娘、一個紅軍連長的丈母娘。





第九章 


“大娘,別怕,我們是解放軍,就是當年的紅軍,我們回來了。”
“解放軍?”小香娘心中琢磨著,有點糊涂。
“是啊大娘,當年我們從這里出發,北上抗日,走到陜北去的。”領頭的一個兵說。小香娘心頭一熱,真的是紅軍回來了?你們走了十幾年了啊!小香娘的眼睛濕潤了,她相信真是當年的紅軍回來了。
領頭的兵親熱地拉住小香娘的手:“大娘,這么多年,大別山的百姓受苦了。”
小香娘的淚嘩地就流了下來。她不知道在那一刻為啥會那么脆弱,像是一個受盡委屈的孩子,突然倒出了心中埋藏多年的痛苦和委屈。這么多年,她真是像一個迷路的孩子,在黑暗的森林中打轉轉,找不到腳下的路,看不見光明和希望,跌跌撞撞吃盡了苦頭。現在,她好像一下子找到家了。
小香娘好長時間才讓自己平靜下來,掛著淚對那些兵說:“我有眼,我會看,我在山上看半天了,你們是啥樣的兵,我能看出來。”
第二天,那一隊解放軍又來了,動手給小香娘蓋房子。蓋好房子,解放軍要繼續往南走。臨走,他們告訴小香娘:“大娘,您老放心吧,我們繼續往南打,徹底推翻蔣家王朝,解放全中國,讓全國老百姓都過上好日子。”
解放軍走了,小香娘美滋滋地想:革命就快全面勝利了,寶才、方子成、小香,還有桂德安,也該回來了吧?沒想到,小香和孩子們回來了,寶才卻回不來了。
小香娘說:“你爹也該回來了吧?!”


  像一陣颶風掠過大地,所到之處房倒屋塌,樹折草伏,落英遍地,凌亂不堪。這股颶風一刮就是漫長的十幾年。現在,颶風走了,消逝于無垠的天空。現在,陽光燦爛,風平浪靜,萬物生長,大地回歸安詳。小香站在陽光下,長吁一口氣,那口氣像是蕩滌了沉悶已久的肺腑,于傷痕累累中獲得了重生。
這遠非是時間的概念。小香在生與死的煎熬中,在血流成河的極度恐懼中,在饑餓與寒冷的貧困中,度過了那些日日夜夜。驀然回首,自己是如何一天天走過來的,想起來真像一場噩夢不堪回首。這條洶涌的生命的暗河,幽咽、咆哮、翻騰,掀起陣陣痛楚的激浪,一直留痕在心上,無法抹去。
打量著腳下這塊傷痕斑斑的土地,她沒有任何的笑意,唯有劫后余生的慶幸。她想笑,卻艱難得笑不出來。年頭久了就好了,她想。
從前生活在麻流鎮、又因為各種各樣原因離開麻流鎮的人,陸續從外面輾轉回歸,像匯入西淠河的涓涓細流。回到家的欣喜、慶幸,勝利者的興奮、激昂,都在他們的神情上、行動上表露無遺。麻流鎮人在人民政府的領導下,緊張地忙碌著,收拾著颶風帶來的殘亂,撫平戰火帶來的傷痛。
安居樂業、休養生息、建設家園的日子到了。
小香領著家同、家翠,砍掉屋后的荊棘荒草,復墾了兩塊菜地。菜地還是桂德安當年墾出來的,荒了多年。小香娘顛著一雙小腳去找鄉親尋菜籽,尋了多家也沒有尋到。小香最后在鎮上買到了一點小白菜籽,興高采烈地撒進土里,靜等著綠芽芽破土。
那天,院子里來了一個人,背著鋪蓋卷,戴著斗笠,東張西望的。小黑望著他汪汪地叫。因為看不清他的臉,小黑膽怯地邊叫邊后退,卻絲毫不放松警惕。桂小香聞聲出來,見了來人感覺面熟,正疑惑,那人拿下了斗笠,原來是方二爺。
一眨眼,已經十多年沒見了,方二爺明顯老了,瘦了,只是面相依舊。他一笑,小香就看出來了。那年在范道江家意外相遇后,方二爺說要去找部隊,走了。這么多年,小香一直沒有方二爺的消息。沒想到,現在他安然無恙地回來了,這真是一個天大的驚喜。
小香高聲朝屋里喊:“娘,你快來,看看誰回來了。”
小香娘聽見喊聲,顛著小腳瘋了一樣往外跑。看見方二爺,她一時沒有認出來,愣在那里。小香笑了,說:“娘,方二叔回來了,你認不出來了吧?”方二爺看見小香娘,真像是見了親人,老淚縱橫:“桂嫂子,是我回來了。”
在小香娘的腦海中,方二爺是背著一把鳥銃去參加的紅軍,至于方二爺后來去了哪里,她一無所知。“他二叔,能活著回來就好啊。”小香娘欣喜萬分,感慨萬端。小香娘說這話的時候,目光中閃過一絲失望。小香看出來了。
“二叔,這么多年,你去了哪里?找到部隊了嗎?”小香忙著給方二爺倒水,又給他打來水洗臉。
方二爺聽了,一副難以名狀的樣子,輕描淡寫地說:“上次從你夫家出來,我去找部隊了,可是上哪找去啊?一點消息也沒有,走投無路,只能在武漢謀生,一眨眼就過了這些年。”
小香和娘聽了唏噓不已,又慶幸方二爺命大,能平安回來。
方二爺吃著飯,問起桂德安,小香娘聽了沉默起來。小香告訴他:“跟著劉部長去上海執行任務,至今沒有消息。”方二爺才回來,疲憊不堪,沒心情細問,也不方便細問,吃飽了飯,便要回家去。他知道哥哥方老摳和嫂子都被還鄉團殺了,方子成是他看著犧牲的,方家現在就剩下他一個老光棍了。他要去看看是不是還有家,房子是不是還在。
方二爺歸家心切,小香招呼家同跟隨方二爺一起去,好做個幫手。范家同高高興興地叫上小黑,跟后攆了去。小香望著方二爺老態龍鐘的背影,不覺又難過起來。
當年,麻流鎮上的青壯男子多半參加了紅軍,現在活著回來的,寥寥無幾。人在部隊或外地,向家里報了平安的也屈指可數。照這樣算下來,一百個人里面也只活下來一兩個,霍安縣十萬人參軍參戰,幸存下來的不過一千多人。轟轟烈烈,犧牲這么多人,才換來了革命的勝利,真是來之不易啊。還有那么多杳無音信、石沉大海的人,想想都讓人心痛。
方二爺的回鄉,無形中刺激了小香娘,她迫切想弄清楚桂德安的蹤跡。那些天,小香娘領著小香跑到鎮政府,跑到附近的駐扎部隊,打聽桂德安的下落,皆是一無所獲,組織上也沒有桂德安的消息。從鎮政府出來,她們將麻流鎮當年參加共產黨、參加紅軍的人家都跑了一遍,問了所有可能找到的知情人,也沒有得到任何有用的消息。當年那位去上海向中央報告情況的劉部長,組織上也正在查找他的下落。
“再等等吧,一切都會水落石出的,一有消息我們即刻告知。”她們得到最多的就是這樣的安慰。小香母女倆在失望和希望中漂浮、掙扎、期待,度過了一個又一個難熬的日子。
在尋找桂德安的過程中,土改正在熱火朝天地進行著,小香娘、小香和家同、家翠都分到了田、山地,還分到一些生活用物。麻流鎮一派歡樂祥和、欣欣向榮的景象。讓人安心的是,不會再有后顧之憂了,因為國民黨殘余部隊已經被趕到了天涯海角。
那天,小香娘拿了一把挖鋤,神神秘秘地領著小香上山。到了后山,她左看右看,尋找了好久,終于找到一棵歪脖子松樹。她讓小香在樹根下挖土。小香很好奇,不知道娘唱的是哪一出,只是埋頭使勁挖,沒多大一會挖出來一個黑陶罐子。小香覺得眼熟。小香娘小心地打開陶罐,里面裝著一個油紙包,打開油紙包,里面竟然包著那條藍布圍巾。
“記起來了嗎?”
小香當然記得,那一年,方子成傷愈回來,從紅軍醫院帶回來了這條圍巾,說是一個姓魏的女護士讓家人轉交給寶才的。當時,他們都不明白這個女護士為啥要送給寶才一條圍巾。小香娘不明白,卻曉得有來歷。在這個世界,有無緣無故贈私密物件予人的嗎?給兒子寶才的東西,她視若寶貝,用心收藏了,只等兒子回來好交給他。紅軍撤走的那天夜里,小香娘預感有變,于是一個人悄悄上山,將圍巾埋了起來。
“寶才不在了,興許會有人來認呢?”小香娘說著傷感起來。小香覺得很有道理。回到家,小香娘把圍巾掛在堂屋山墻上的一根木橛子上,位置非常顯眼,站在門口瞅一眼就能看見。
轉眼進了臘月,離過年越來越近了。小香娘說想去看看寶才。她早就說過要去,只是一雙小腳如何能走得了那么遠的山路?現在,娘又提了出來,迫切得非要去不可。她想兒子了,夜里常常夢醒后便偷偷地哭,整夜整夜地睡不著。小香曉得,卻不說破。她知道娘心中的苦,失子的傷痛永遠無法彌補,哭一哭或許心里能好受些。她自己心中不也是堆滿了苦痛嗎?她們母女,都是命苦之人,心中堆積了層層的苦痛,而這些苦痛只能留給時間慢慢消化,或許,終生也無法消融。
小香開始為去霍安縣城做準備。她做了一鍋米面粑粑,特意將每天的鍋巴留下來,曬干留作干糧。出發那天,小香帶著家同、家翠,陪娘一起去霍安縣城。
對于小香來說,這是一條遍地是傷痛的山道。當年,她抱著沒有滿月的小花,在寒冬臘月的天跟隨范道江往湖北老家趕,像逃命一般,歷經苦難,走的正是這條道。那時候,范道江撐起了她生命的天空,竟然陪同她一起去救寶才。想想都不可思議,范道江咋就會冒死隨她而去呢?這范道江還真夠仗義的,是個漢子。
重走這條山道,曾經的畫面便浮現在腦際,有著椎心般的痛。
小香娘咬牙堅持往前走,因為是小腳,走得很慢,走不動了,就坐在路邊的石頭上歇一會,啃干糧,喝溪里的涼水。路兩邊的許多地方還都是荒無人煙,看不見人家。多年的蕭條正在慢慢地復蘇。小腳走長路,真是太難了,小香娘被一種力量支撐著,七十多里的山道,她不讓人攙扶,硬是從早走到夜深,走到次日黎明時分。
這么多年過去,小香還是很順利就找到了寶才的葬身之地。她記得死死的,后來的歲月里,她也時常在腦海中回憶,不知道回憶了多少遍。他們沒有進城,小香不知道熊篾匠一家的情況,也害怕半夜打擾他們。他們順著大路往前走,繞幾座山彎,拐進一個小山沖。小山沖里的竹林幽靜得很,環境沒咋變。令小香驚訝的是,寶才的墳上竟然沒有長荒草,一看就知道是有人打理過。更明顯的是,墳邊的黃泥地上尚有一些紙幡的殘片。
是誰呢?小香以為記錯了位置,細心再回想一遍,確定沒有錯。她恍然大悟,知道了是誰在祭奠寶才。
小香娘早已控制不住自己,一屁股坐在墳邊的地上,哭得天昏地暗。白發人送黑發人,兒子又死得那么慘,她怎能不悲、怎能不傷?小香娘抓住泥土,渾身顫抖,發出那種痛徹肺腑的哭號。她像是要把寶才從泥土中拉出來似的,或者,那泥土就像是她的兒子,她抓住了泥土就像是抓住了兒子。
她的哭號聲回蕩在空谷山澗。只是,她已經沒有淚水了,淚水早已流干流盡,唯有說不出口的悲與苦。
“兒啊,娘要帶你回家。”小香娘哭得累了,哭得無聲了,在墓邊坐了許久,最后才喃喃說了這一句。小香說:“娘,等家里都安頓下來,轉年的清明,我就來接寶才回家,和列祖列宗葬在一起。”
離開小山沖,小香領著娘和家同、家翠去霍安縣城找熊篾匠。路上,她再一次說起了熊篾匠當年的恩德和義舉。家同、家翠聽得驚心動魄。
霍安縣城并沒有多大的變化,城頭仍然威嚴地高聳著,只是城門洞開,進出自如。小香怕娘傷心,沒敢再提城門上的事。但是小香娘心里跟明鏡似的,遠遠地就盯著城門頭看。她走得很慢,走到城門樓下,站住不走了。城門樓的墻上,幾根大鐵釘還醒目地趴在墻上,像是敘說著那段不堪回首的血腥歲月。小香娘的身子抖著,扶著墻,指著那些大鐵釘,哽咽不能語。她像是看見了兒子寶才……
小香很順利地就找到了熊篾匠的家。熊篾匠、熊大嫂和小香都是驚喜萬分,沒想到這么多年過去,他們還能相見。小香娘一連聲地喊著“恩人,恩人”,拉著熊篾匠的手,顫抖著雙腿就要給恩人下跪,被熊篾匠緊緊攙住。熊篾匠說:“大娘,我敬仰寶才兄弟,他是大英雄,我做的一點點小事不算個啥。這么多年,我只能給他燒一把紙,偷偷祭奠他,是想永遠地記住他。”沉默片刻,熊篾匠輕嘆一聲,“沒想到,我再也見不到范兄弟了。”
那是臘月,遭遇戰火涂炭多年的霍安縣城傷痕累累,正在復蘇。陽光下的天空傳來一陣悠揚的歌聲,有人放起了鞭炮,鞭炮熱烈地炸響,這座小巧的山城,頓時有了熱火的人間煙火氣息,有了蕩漾的笑聲。
小香和娘、家同、家翠離開縣城是在第三天的清晨。熊篾匠、熊大嫂送他們出城門很遠,直到望不見他們的身影。他們頻頻回首,只能望見高高的城門樓子,后來,連城門樓子也望不見了。
那是一個艷陽高照的晴天。


第十章 
第十章



“阿彌陀佛。”隨著一聲佛號,只見門口站著一個尼姑,慈眉善目,一身素衣,雙手合十。小香正在廚房燒鍋做飯,見有尼姑化緣,就招呼她進屋坐一會兒,等飯好。
尼姑又誦了一聲“阿彌陀佛”,應允致謝,然后低眉順眼進了屋。小香搬了一條長凳給她坐,倒了一碗開水放在她面前。尼姑坐在長凳上,靜靜地打量著屋里,看到墻上那條藍圍巾,忍不住多看了一眼。這時候,小香娘領著家同、家翠從菜地回來,尼姑起身行禮。小香娘客氣地招呼客人。尼姑自言法號靜音,出家于諸佛庵佛心寺,云游至此,來討一缽齋飯,多有打擾。
說話間,小香端上來了熱騰騰的飯菜——米飯、咸蘿卜干、一盆素油炒青菜。雖是午飯,太陽卻已經偏西,半下午了。靜音端著自己的缽子,坐在長凳上安靜地吃,不抬頭,也不說話。靜音長得眉清目秀,白皙細致,神態嫻靜。
小香娘生怕靜音師父吃不飽,忙著給她添飯夾菜。靜音師父推讓著,看著小香娘,目光中多了一層光亮。
小香感覺到靜音師父哪里有點不對勁,便好奇地悄悄打量她。靜音吃飯很慢,似乎挺喜歡這里,有點難離舍的意味。無意之間,小香看見她瞥了一眼掛在墻上的那條藍圍巾。那一瞥,有了停留,有了熱度,有了她與圍巾似曾相識的樣子。小香的心中跳過一絲異樣,感覺到她對這條藍圍巾的興趣。
靜音慢慢吃完飯,小香倒了點開水給她。她就慢慢地等待水涼,一小口一小口地抿著,不急不慌。“靜音師父,走這一路累了吧?你看,這附近也沒有庵廟,不如就在我家歇一晚,明早再走也不遲。”小香看了一眼靜音師父,轉頭又看看家里,繼續說,“家里就我們這老少幾口人,也方便。”靜音猶豫了一下,看了看剛剛偏西的太陽,起身道:“阿彌陀佛,那就有勞施主了。”家同、家翠好奇地打量著靜音師父,靜音師父一直慈祥地看著他們,問他們叫什么名字,幾歲了。家同、家翠爭搶著回答,高興得很。
小香洗刷完畢,掃了地,歸置了桌椅,便坐下來一邊納鞋底,一邊陪著靜音說話。小香像變了一個人,變成了一個愛叨叨家常話的熱心婦女,滔滔不絕地說開了這么多的經歷。小香慢慢說著,時不時看一眼靜音。靜音師父安靜地聽她講,眼睛微閉,只在小香停頓時念一聲佛號。
小香還發現了一個小秘密,說到寶才的名字時,她感覺到靜音的身子微微一顫,像是被針尖輕輕扎了一下。那一絲輕顫沒有逃過小香的眼睛。她借口去拿針拔子,在里屋無聲地抹了一把淚,讓情緒慢慢平復下來。
回到靜音師父的身邊,她想問點啥,可猶豫了半晌,不知道如何開口。靜音師父似乎感知到了她的心境,說道:“阿彌陀佛!春花秋月,萬物皆緣。塵世眾生,唯有隨緣。放下才得自在。”說完,靜音師父盯著西山的太陽,雙目似閉非閉,似入禪定。
靜音師父的眉毛有點濃,睫毛很長,目光亮亮的。橘紅的陽光映在她的臉上,靜而安詳。靜音師父若一尊佛,一動不動,目光似乎洞穿了無邊的山巒與天空。一直到太陽變得火一樣紅艷,沉靜地掛在山巔,慢慢隱入山林,她也沒有動一下身子,也沒有說一句話。此情此景,似乎說出一個字都是多余的。
小香坐在她的身邊,分明聽見了她心中的嘆息,像春葉拔節,似雪花飄落,如河水旋流,她似乎懂了,被她感染了,不忍心再打擾她,悄悄去準備晚飯。
小香拿著一個葫蘆瓢出門,找附近鄰居借了一瓢白面。然后,她扛著鋤頭上山,挖了兩棵嫩竹筍。靜音師父跟著小香娘和家同、家翠去了山坡上的菜地,一起挖地、種菜。
晚飯,是一瓦盆鹽水煮春筍,每人一碗“老鴰頭”。 “老鴰頭”清淡,春筍嫩黃脆生,透著悠悠的清香。家同、家翠高興地直嚷:“娘,這咋像過年了呢?”小香說:“多吃點,這可是你們的舅舅當年最愛吃的。”小香娘嘆息道:“他也就吃過那么一兩回吧。”小香給靜音師父夾了幾筷子春筍,勸她多吃點。靜音卻將那些春筍又夾回盆里,說:“大家一起吃。”
吃過飯,小香娘忙著收拾碗筷。靜音站在墻邊,盯著那條藍布圍巾,說:“阿彌陀佛,這條圍巾真好看。”小香說:“這是那年俺男人帶回來的,說是紅軍醫院有人讓他轉交給寶才,可惜寶才看不見了。”靜音又念了一聲阿彌陀佛,將圍巾拿下來,在手里攥了一會兒,然后又原樣放好。
“也不知道是誰送的。”小香說。
靜音師父轉身往門口走去,邊走邊說:“緣起緣滅,又何必要知道是誰送的呢?”說罷,輕輕地念了一聲佛號。
天漸漸黑了下來。
小香給靜音師父鋪了一張簡易的床,把家里唯一的一床被子給了她。靜音師父卻拒絕了。靜音師父說,她不需要被子,打坐入定即可入睡。
小香把屋里屋外安置好,才上床睡覺。她睡不著,腦海里都是靜音師父的形象。她想告訴娘,又害怕娘受不了刺激。輾轉反側,一直折騰到雞叫頭遍,才蒙蒙眬眬有點睡意。
小香正睡著,隱約聽見靜音師父輕手輕腳出了門,便好奇地跟了出去。靜音師父一眨眼就不見了。小香順著田埂往前疾走,正走著,迎面碰到了吳芳英。吳芳英對她說:“你來得正好。”吳芳英向身后一個方向指了指,繼續說:“你去那里看一看吧。”小香看到吳芳英就高興,按照指點往前走,走到一個山洼,見有路,便開始順路登山。山很高,登到半山腰,只見一個很大的山洞,山洞里整齊地擺著許多床,每個床上都躺著一個人,頭上打繃帶的、拄拐杖的、吊胳膊的、呻吟的、靜臥的,醫生護士像織布的梭子,穿來穿去。山洞下面有一條嘩嘩流淌的河。小香一看,這里簡直就是一個世外桃源啊,又隱蔽又安靜,最適合療傷。
新送來一個傷員,腿上被子彈穿了一個洞,傷了骨頭。一個漂亮護士給他換藥包扎。他忍著,但是實在忍不住:“啊,疼,疼。你輕點。”他的聲音讓她多看了他一眼。她走了,還回頭看了他一眼。過了一會兒,她又回來了,給他送來一碗開水。這次,她沒有戴口罩,很好看的模樣。她將水遞給他,他看她一眼,她也看他一眼,目光里多了一些東西,彼此都覺得有一點面熟,似乎在哪里見過。
那不是寶才嗎?那個護士咋那么像靜音師父呢?小香驚訝起來。她喊著寶才的名字,喊著靜音師父的名字,可是寶才和靜音似乎都沒有聽見,她奔跑過去,急得滿頭大汗。
山上的濃霧飄進洞里來了,濃霧讓眼前的世界變得朦朧。
那完全是一種感覺,朦朧的感覺。她只是在默默地盡量給予他關照。有好吃的,她想方設法給他多弄一點。她不知從哪里弄來一小包白糖,偷偷放在他的掛包里,來換藥時,她會化一碗糖水給他喝。她將那一點熟悉、那一點疑問,埋在心底,交給了眼睛,讓眼睛去看另一雙眼睛,讓眼睛去承接另一雙眼睛。
他能走路了,她說:“你應該出去活動活動,你幫我去洗繃帶可好?”那條溪流,終年奔騰,掩藏于山間。他們來到溪邊,她洗繃帶,他幫著曬在竹竿上。四周那么清靜,只有他倆。他終于忍不住問她:“聽口音,你是麻流鎮的?”她點頭說是,然后迅速反問:“你也是?”他也點頭。
溪流似乎靜止了,流淌的,只有淚水,但是那淚水不能往外流,只能往心里流。她怕別人看見惹來麻煩,自己出身地主家庭,這會給別人帶來災難的。兩年多了,她耳邊一直響著一句話:“去當紅軍吧。”那是那天夜里他們分別時他說的一句話。于是,她成了紅軍家屬,然后,她當了紅軍。她要跟紅軍走,去尋找她的紅軍哥哥,告訴他,她聽了他的話。
沒有來得及多說一句話,又來了幾個洗繃帶的人,說說笑笑的聲音就在眼前。他和她都快速擦去淚水,若無其事地繼續洗繃帶。但是,他們不是演員,即使是演員,也會留下破綻,大情大悲面前,誰也做不到了然無痕。
那天晚上,他像一只熱鍋上的螞蟻,坐在病床上忍受煎熬。他知道她被叫去問話了,一直還沒有回來。第二天,他也沒有再看見她。
在一個長滿野草和細竹的山坡上,她被勒令跪下。她不愿意,拼死掙扎。他們將她強按跪下,她無法抗拒,倒在了地上。她哪里知道身后的野草、細竹中隱藏了一個懸崖。她倒下去的時候,身子閃空往后一滾,整個人沒有停頓就掉下去了,忽然就不見了。按她跪下的那幾個人,槍還在肩上背著,見她不見了人影,急忙往下去找,卻不見蹤影。大山的胸懷接納了她,有人說,她是大山的女兒。
“小香姐,救我,快救我!”她急速地墜落,在萬丈深淵里一直墜落。小香嚇得捂住雙眼,不敢看,然后大叫起來……
小香被夢驚醒,渾身是汗,坐在床上心怦怦直跳。她對這個夢驚疑不已,她夢見了寶才,夢見了寶才的那個女人,奇異的是,這個夢那么長,像是一段故事。更奇異的是,那個女人竟然與靜音師父有著幾分相像。難道是寶才托夢來的嗎?
小香驚魂未定,想起了什么,趕忙起身,發現靜音師父已經離開了。
真的是一個夢嗎?小香恍惚起來,靜音師父是否真的來過?她在屋里找,沒有蹤影,她開門尋找,晨曦映亮了山巒田野,也沒有靜音的蹤跡。小香回到屋里,發現娘站在那個木橛子下發怔。娘說:“藍圍巾呢?”
墻上,果然只剩下那根空蕩的木楔子。小香將夢境說給娘聽,娘也感覺那是一場夢,靜音究竟是否來過?抑或,這本身就是一個幻覺?
天已經亮了,小香開了門,發現魏忠禮在院子外,身上背著竹簍子,正在打豬草,此刻站直了身,望著小香。他低眉耷眼,欲言又止,那眼神分明又是在尋找啥。小香和娘都奇怪地看著他。魏忠禮有點躲躲閃閃,吞吞吐吐道:“小香,那個時候吧,把你賣出去,才是有活路的。”小香看著魏忠禮,突然想起當年他對魏敬之耳語的情景,頓有所悟。可是,他為啥會幫自己呢?
望著魏忠禮踽踽遠去的背影,小香娘說:“這個魏忠禮就是有點怪,那天對我沒頭沒腦說了一句‘萬物都有緣’,第二天就把我放出來了。”
小香明白了:“他是來找人的。”
小香娘驚奇道:“找誰?”


桂寶才被追認為革命烈士,家里多了一塊紅色的“烈士家屬”的鐵牌牌。鎮政府的工作人員送至家里,小香扶著娘迎接。小香娘心緒復雜地接過牌匾,竟是癡呆呆的,連工作人員說的啥話都沒有聽見。她覺得手上的牌匾其實就是寶才。
仍然沒有桂德安的任何消息。從上到下都進行了調查,卻無法找到桂德安的任何痕跡。小香娘不相信,這么一個大活人,咋就可能人間蒸發了呢?像一只鳥飛走無痕?
工作人員只能老老實實告訴她,桂德安只能算是一個失蹤人員。工作人員都認識小香娘,非常同情她,也都跟她說實話。他們告訴小香娘,劉部長已經被確定為“犧牲”,但是,跟隨劉部長的桂德安,卻無法下定論,因為無人知道他的下落。
在許多人看來,這么多年過去,桂德安還沒有消息,十之八九已經不在人世了。但這只是估計,畢竟沒有人證。可是,劉部長的“犧牲”又哪來的人證呢?大家又都說不清楚了。
奔波了大半年,小香暗暗失去了希望,卻不敢對娘說,娘堅信桂德安還活著,說不定哪天就回來了。“他那么壯實的一個人,咋會死?”小香娘的態度無比地堅硬,誰也無法說服她。那就等著吧,等,是唯一的辦法。
沒有被確認為烈士的還有方子成,方二爺看見他被炸飛了,也有人看到他倒下了,但是倒下不一定就犧牲了。打掃戰場時,搜遍所有角落也沒有找到他,這就是一個疑問。那一場戰斗異常殘酷,像風卷殘云,敵我雙方都打得稀碎。戰場上沒有方子成的尸體,他也沒有歸隊,也沒有被俘,去哪里了?烈士的認定,必須有兩個以上的人證明。所以,方子成的問題也有待組織上進一步調查。
硝煙散盡,許多事情會水落石出,但是這需要時間,當然也不排除被歷史掩埋的可能,但是被掩埋的畢竟是少數。
歷史悄悄翻開了新的一頁。
小香娘的年齡大了,又是小腳,家同、家翠尚沒有成人,家里缺少耕田種地的勞力,小香一個人有點難。在麻流鎮,像這樣的家庭還有很多。鎮政府成立了代耕隊,專門幫助有困難的革命烈士家屬和傷殘軍人家庭進行耕種。有了代耕隊,小香肩上的擔子輕多了。
小香娘喜歡搬一只凳子坐在門口,納鞋底、縫衣服、剝豆子、擇菜,揀米中的沙子,或者僅僅是坐在那里發發呆,看著眼前那一片綠油油或金燦燦的稻田,看著遠處那一抹青山,或是看著門前田埂上過往的每一個行人,哪怕是天空中飛過的一只喜鵲、一只麻雀,也逃不過她的眼睛。小香知道她的心思,就叮囑家同、家翠不許打攪她。或許,奇跡真的會出現哩。
方子成沒有被追認為革命烈士,小香倒是很平靜,甚至心懷一絲暗喜。當初方二爺對她說了方子成犧牲的消息,她相信了,絕望之際嫁給了范道江。后來,時過境遷,她漸漸地變得不相信了,她認為方子成不會犧牲。這個念頭怎么起來的,她不清楚,卻一直深埋在她的心里。現在,組織上都無法確認這件事,她更有理由相信自己的內心了。但是,她不敢說出來,只能放在心里,像娘一樣期待著奇跡的發生。
閑的時候,小香會陪娘在門口坐一會兒,說說話,看看眼前的青山綠水。她甚至想象著,哪天爹回來了,方子成也回來了,他們會是個什么樣子呢?是穿著紅軍的軍裝,還是穿著解放軍的軍裝,或者像方二爺那樣穿著老百姓的衣裳?爹和方子成的形象交替著在她的眼前浮現,想想就美得想笑。
更多的時候是在半夜,她醒了,想到方子成,會悄悄地落淚,清涼的淚。她感到很奇怪,看到家同、家翠,她心中會想到范大狠子;而在獨處之時,或者睡夢之中,她總是會想到方子成,想到他那陽光的充滿朝氣的臉,向著她笑,給她唱山歌。現在,她終于明白了占據自己心中位置更多的還是方子成,他是嵌入她生命的人。對范道江,她主要的還是感動和感恩,大恩如山。
等待和希望,成了小香和小香娘的生命支柱。
在鎮上讀書的家同和家翠回來說,鎮上貼了好幾條標語,都是“一定要把淮河修好”,這是毛主席的偉大號召。“啥?不讓淮河發大水,淮河能聽人的嗎?”小香娘聽了感到驚訝,根本不敢相信。“當然能了,毛主席都說了,一定要把淮河修好。修好了,淮河不就聽話了嗎?”家同的樣子很認真。“哦,毛主席都說了,那肯定就是能修好。”小香娘的牙掉了倆,嘴有些癟,說話有點漏風。
修淮河的議論,讓小香娘想到了過去。她說水火無情,有一年,山洪暴發,她親眼看到幾個來不及跑上山的人被濁浪卷走了,洪水真像一群脫韁的野馬啊,你擠我,我擠你,誰也不讓誰,一齊撒開蹄子往前使勁地跑,遇到擋路的就沖倒,沖不倒的就拐彎,誰也擋不住,除了這大山,山能鎮水。麻流鎮離淮河還遠,小香娘沒有見過淮河,卻沒少聽淮河鬧災的事。潰壩之后,哪兒都是水,人、畜、房子、莊稼、樹都被水沖得精光,沖不走的,也都淹在水里,那得死多少人哩。現在,要把淮河修好,不讓它再生災,這得有多大的本事才能做到喲。這也只有新社會才能做得到吧?
小香娘那天晚上滔滔不絕說了許多話,聽得家同、家翠和小香連連點頭,入了迷。
一家人正說得熱火朝天,家翠不知咋的又想起了小花姐,不知道小花姐在哪里,是不是還活著,現在過得咋樣。如果她還活著的話,應該結婚了,有孩子了。那么,小香當了姥姥,小香娘當了太姥姥,家同當了舅舅,家翠當了小姨,大家都長了一輩。家同、家翠說著這些,沒注意到小香悄悄去了里屋。小香娘拍了拍家翠的肩頭,示意她不要再說了。家翠愣怔了一下,似乎清醒了些。她跑進里屋,鉆進娘的懷里,說:“娘,我想小花姐了!”
可是,小花在哪里呢?
第二天早上,小香像換了一個人,不說話,只埋頭干活,掃院子、做飯、喂雞、喂豬。小香娘知道她是想小花心里難受,也就不問她。小香忙完家里,又去忙菜地。
小香在菜地點了幾顆香瓜籽,小香娘問她:“咋想起來種香瓜的?”小香說:“誰回來給誰吃。”小香娘嘆了一口氣,不說話了。小香又補了一句:“咱也可以吃。”
小香忙完地里的活,就出門去村里轉,不大一會兒回來,手里多了一棵石榴苗,順手栽在了院子里。小香娘坐在門口,笑吟吟地望著她忙,不說話。多忙活忙活就把心里的事趕跑了。
下午,方二爺過來串門。小香搬把椅子讓他坐,又倒了一碗開水遞給他。方二爺就勢把碗放在了腳邊上,像有心事似的勾著腦袋,不說話。
方二爺住在方老摳留下來的房子里,那房子本就是方家的祖宅。他也分了地,終于有地種了。方二爺年輕時不愛干活,一身輕松地到處逛,家產被他坐吃山空了。當了幾年紅軍,他身上的習氣整個兒都改掉了,現在說話做事干活都踏實,又讀過幾年書,見多識廣,舉手投足間氣質都表現出來了。方二爺生氣的是,現在有人瞧不起他,私下嘀咕說他是逃兵,逃兵當然是可恥的。“老子不是逃兵,老子是被打散了,找不到部隊了。”他這樣憤憤地爭辯,但是他管不了那么多人的嘴,也無法抵御那些鄙夷和不屑的眼神。他一肚子的委屈不知該咋說。老子扛過槍流過血,打過國民黨反動派,打過還鄉團,戰場上拼過命,到頭來還被你們指指點點地議論,憑什么呢?委屈過后,他畢竟是經歷過槍林彈雨的人,大度地一笑,安慰自己:“總算還是活著,跟那些死去的戰友比,還計較啥呢?”
方二爺對生活的感觸太深了,知道這平安的日子來得太不容易,倍加珍惜,對時光的逝去有著一種花錢如流水的心疼。他天天去種地,再也不去麻流鎮上瞎逛,有時想不開,就跑到山上坐看風景,讓眼前的美景帶走他心中的郁悶。可是時間長了,他還是覺得備受折磨,咒自己“還不如死了”。對死亡,他早已不再恐懼。
他來小香家,是想和老嫂子及小香說說話。他們之間不光有方子成這一層關系,這母女倆心善,樂于助人,善解人意,尤其是小香,有主見,眼界也開闊。更關鍵的是,她們都是受盡苦難、大難不死的人。
方二爺端起碗慢慢喝茶,像做了錯事似的不吭聲。小香娘和小香都知道他的心事,以前也多次勸慰過他。小香娘說:“大兄弟,活著就好啊,好好過吧,說上個老伴,也能照顧一下你。”方二爺點頭,像是醞釀了情緒似的,忽地老淚縱橫起來。小香還是第一次見方二爺這樣,怔在那里,不知咋勸。
方二爺抹了幾把淚,平靜了下來,有點不好意思:“你們不知道,那真不是人過的日子,那個苦,哪是人受的啊?”
方二爺想起了在紅軍隊伍上的那些事。
“那年冬天,我們被敵人封鎖在大山上,進山的各個路口都被敵人的重兵把守著,附近的老百姓都被集中關在了一起,這是敵人實行的移民并村。后來,又搞十戶連坐,只要有一戶與紅軍有接觸,這十戶全部處死。敵人要在大別山制造一個無人區,讓共產黨、讓紅軍無法與老百姓接觸,讓紅軍成為瞎子,成為聾子,讓紅軍在山上餓死、凍死,自生自滅。那時候,很多地方白天見不到人,晚上見不到燈,連鬼都見不到。就這樣,敵人還不間斷地清查戶口,搜山,追在紅軍屁股后頭,要將紅軍斬草除根,不留一個火星,徹底‘剿滅’。
“天寒地凍,寒風嗖嗖地刮,像小刀子。站在風口,寒風能穿透人的皮肉,刺到骨頭里。沒有糧食,我們只能吃草、吃樹皮樹根、吃雪,尋野果,偶爾抓一只小野獸吃,肚子天天餓得咕嚕嚕地叫,餓得走路直打飄。棉衣供應不上來,周賢團長讓大家自己動手做棉衣,膝蓋以上才能絮上薄薄的一層棉花,穿在身上,像個夾衣夾褲。周團長說:‘我就不信男人只會穿衣,不會做衣,我看男子漢除了不會生孩子,啥事都能做,誰要做不好棉衣棉褲,就叫誰光屁股。’
“仗是隨時要打的,敵人晝夜穿梭,沒有停歇的時候。紅軍只能找個避風的山坳,背靠背御寒。找些樹葉鋪在山洞、樹下或大石頭縫隙里,困極成床。但是,哪里敢睡呢,睡下去說不定就起不來了。常常有人就真的起不來了。你們不知道,凍得頭都是暈的,雙手失去知覺,像假的,遇到敵人槍栓都拉不動。有一天夜里,周團長帶領大家燃起一堆篝火取暖,因為都累極了,大家在火堆邊坐下就睡過去了,睡得死沉死沉的,一個戰士的衣服燒著了,他不知道,等到渾身都燒起來,身下的草也燒起來,已經晚了,他被燒死了。周團長和谷傳堂政委帶領我們編了一首歌,我們就一遍遍地唱歌來鼓舞士氣。”
方二爺說到這,張嘴就唱了起來:“紅軍都是英雄漢,白匪再多干瞪眼,總有一日天要紅,人民定要坐江山。”
方二爺又說到了吃的,他說:“弄點吃的就更難了,沒有糧食,沒有鹽,寒冬臘月天,野菜找不到,冬筍極少,就找些干樹葉摻上幾把米一起煮。頓頓吃那些東西,咽不下去,咽下去了吧,又拉不下來,屁股火辣辣地痛。不吃吧,肚子餓得咕嚕嚕地叫,前胸貼后背,走路抬不起來腿。有時候碰上陰雨天,就更難熬了,渾身上下都是濕的。說句實話,那個時候吧,能活下來就是勝利了,可是,要想活著,你們知道有多難嗎?真是太苦了,苦得有時候都讓人覺得還不如死了好呢。老嫂子、侄媳婦,打仗我不怕死,真的,可是這苦我實在是吃不起,本來我是想能吃上飽飯的,可是誰想到有這么難呢。我哪吃過這個苦哇?侄媳婦,你是知道的,那天真是巧,遇見你了……可是,可是我沒有被敵人抓住,我也沒有投敵,我被打散了,找不到部隊了,走著走著,就走到你家去了……”
方二爺痛苦起來:“我受不了別人那個眼神啊!”
屋子里安靜了下來,只聽見方二爺擤鼻涕的聲音。半晌,小香娘嘆了一口氣,安慰他:“大兄弟,你苦也受了,命也舍了,咱沒有對不起誰,也用不著折磨自己,能活著就是萬幸,人這一輩子才有幾年好時光呢,咱可不敢胡思亂想,要想辦法把日子過好,你說對吧?”
小香給方二爺的碗里又續上了開水,勸道:“二叔,不管咋說,您老扛過槍,打過仗,吃過苦,保衛了我們的勝利果實,在我眼里,您就是一個大英雄。”
小香這幾句真誠的話,讓方二爺感動得眼眶又濕了。小香又說:“二叔,您老放心,我以后不管遇到啥情況,都不會不管您的,您啥時候都是我的二叔呢。”
方二爺抹著眼睛,望了小香一眼,點頭,笑了。
這時候,小香看見一個老嫗背著一小捆松毛打門前的田埂上走過去。那不是周賢團長的娘嗎?小香一愣,急忙喊來家同,讓他去幫一下老人。家同答應一聲,飛跑著追了出去。方二爺、小香娘看見周賢娘的時候,她已經走到了田埂的盡頭,拐個彎便看不見了。方二爺說:“這老人也不容易。”小香娘嘆息一聲,讓小香以后多去看看她,幫幫她。


三個胸前口袋插著鋼筆的人,其中一個還戴了一副眼鏡,出現在麻流鎮街上。這三個人,一人扛著一個三條腿的架子,一人扛著一根畫著紅線黑線的木桿子,木桿子有一人多高,戴眼鏡的拿著一個黑色大本子。走一段路,扛架子的就會把架子支起來,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地往架子上的鏡子里看,瞄準不遠處的那根木桿子,嘴里嘰嘰咕咕說著啥。戴眼鏡的站在旁邊,就忙著往本子上記。
麻流鎮的大人孩子都沒有見過這個場面,三個人又是外地人,便好奇地圍上去看。“搞啥子的?”麻流鎮人說話喜歡拖著長音,抑揚頓挫,很好聽。“搞么事的?”這是靠近湖北地界人的話,說的就是湖北話,簡短快捷。“這是干啥的?”這是河南口音。三省交界地,口音雜呈,倒是熱鬧。大家圍著那三個人,相互打探著,瞅著,都想弄明白。圍得近些的看了一會兒,看不出啥名堂,便搖搖頭走了。后面的人填了空子,湊上去接著看,接著問,最后也離開了。不知過了多久,終于從人群的中心位置傳出來三個不耐煩的字:“修水庫。”
大家對“修水庫”三個字沒有感覺,不敏感,覺得與自己沒關系,轉身就走了,有人疑惑不解,刨根問底:“修水庫跑到這里來搞啥子么?這要到有水的地方去修啊。”
人們搞不明白,就當成一個稀罕事來說,越傳越多,越傳越遠,少不了議論紛紛。
修水庫的消息越傳越廣,越傳越邪乎了,最后竟然說要讓麻流鎮搬家。這真是一個笑話,麻流鎮都存在一千多年了,壽比桂花王。麻流鎮和桂花王的官司人們至今也沒有搞明白,先有桂花王還是先有麻流鎮?這么一座古鎮,這么一棵古樹,還有這些祖祖輩輩生活在這麻流鎮上的人,這些房子,這些祠堂,這些地,這些樹,這些壇壇罐罐……怎么可能搬家?搬到哪里去?咋搬?從這麻流鎮周圍,延到山邊,一眼望不到邊的這一塊土地,咋修水庫?根本不可能的事嘛,況且,這里已經有了一條西淠河了,根本不缺水,修啥水庫?水庫又是干啥用的?這就是個有腿無腦的小道消息而已,遇風傳傳,沒人會相信的。
但是,扛三條腿架子和木桿子的人,還有那個拿本子的人,壓根就沒有要走的意思,不僅把麻流鎮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地看了個遍,還把附近的每個山頭都瞅了一遍。聽說,他們已經把整個霍安縣還有附近的縣也都瞅了一遍。這又不得不讓人相信,否則,這三個人吃飯喝水浪費這些天干啥?至于咋修水庫,大家腦子里都是一片空白,無法想象,感覺與自己也沒多大關系,也就不放在心上了,隨他去。
小道消息被風吹來吹去,在天空飛來飛去,竟然真的落了地。這下,鎮上的人重視了起來。鎮上開始宣傳動員大家搬家了,說是地勢低于桂花王村的住戶,都得移走。因為人口太多,有的移到其他鎮,有的移到臨近的S縣。氣氛一下子緊張起來,人心一下子都拎了起來。誰愿意離開家鄉去一個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呢?
那天,麻流鎮上召開了動員大會,地點就在桂花王腳下的大廣場,一家一戶去一個當家的開會。小香去了。







那天,麻流鎮上召開了動員大會,地點就在桂花王腳下的大廣場,一家一戶去一個當家的開會。





第十章 


廣場上擺了兩張長桌子,桌子后邊擺了幾條長板凳,坐著行署、縣里來的移民工作隊和鎮里的干部。主席臺上方懸掛著一條標語:“聽毛主席話,跟共產黨走。”旁邊豎著另一條標語:“一定要把淮河修好。”廣場上站滿了人,大家引頸張望,靜靜地聽。臺上講話的聲音從喇叭筒里鉆出來,在廣場上回蕩著,渾厚、清晰。有些話,小香聽不明白,只記得個大概。臺上的人說:“鄉親們,同志們,現在戰爭結束了,我們要進行偉大的社會主義建設,讓國家富強,讓人民過上幸福生活,偉大領袖毛主席發出號召,一定要把淮河修好,咱們是革命老區人民,有著光榮的革命傳統,我們不怕犧牲,要顧全大局,敢于舍小家為大家,以實際行動支持國家搞建設,為社會建設再做新貢獻。”
天空飄起了毛毛細雨,細雨漸漸大起來,飄成了雨線。雨線密而稠,像一張網,淋在每個人的頭上、身上。
臺上的人繼續說著:“根據勘測,國家要在麻流鎮修建響洪甸水庫,還要在大別山修建其他的水庫,到時候水庫修好了,就可以控制淮河源頭的水位,旱澇有控,淮河中下游兩岸的人民,尤其是合肥、蚌埠等大城市的人民,就可以安居樂業……”
臺上的人帶頭鼓起了掌,臺下的掌聲也響起來了。等到掌聲逐漸停止,一個人的掌聲仍然在響著。大家都扭頭朝掌聲看去,臺上的人也聚焦于此。桂小香這才發現大家的掌聲都停了,唯獨她還在鼓掌。在眾人的注視下,她停了手,臉色有些紅。她覺得臺上的人講得太好了,講得有道理,建設一個國家不就像操持一個家嗎?如果都算小賬,這個國家還咋發展呢?反正,她是舉雙手支持的。至于其他,小香沒想那么多。
眾人都聽明白了,麻流鎮要修一座大水庫,需要地方,要讓大家搬到外地去。修水庫當然是好事,利國利民,可是故土難離,誰愿意離開家鄉呢?道理都懂,可是輪到自身,心里自然就難受,兵荒馬亂了這么多年,好不容易安穩了,誰愿意再背井離鄉呢?
“咱這離淮河遠著呢,治理淮河與咱這何干?”
“這才過幾天安生日子啊,就讓人搬家?”
臺上的人示意大家安靜,然后繼續講:“咱們這里的淠河、史河是淮河的上游,修建水庫,就能控制淮河的水位,就是從源頭上控制了淮河,不讓淮河再泛濫成災,就可以保障兩岸人民的生命財產安全,能為安徽、江蘇兩省部分地區的商品糧基地提供灌溉水源,還能為華東地區發展工農業生產提供大量電力。”
臺下有人高聲喊起來:“這塊土地上流過我們親人的血,埋著我們的祖宗啊!”
臺上的人激情昂揚,大聲說道:“咱這一片大別山,要建佛子嶺、梅山、響洪甸水庫,將來還要建其他水庫,組成一個水庫群,在咱們南邊,佛子嶺水庫已經開工了,那可是要建成亞洲第一、世界第二的拱水大壩。咱這里也不能落后。說句實話,鄉親們、同志們,咱們大別山是光榮的大別山,有著紅色傳統的大別山,鬧紅軍那陣,咱們一個縣就有十萬人參軍參戰,活下來的,也不過一千多人。先烈們拋頭顱灑熱血為的是什么?不就是為了咱老百姓過上好日子嗎?現在,中華人民共和國剛建立,正是建設家園的時候,國家需要我們搬離十萬人,還要淹沒咱們十幾萬畝耕地和林場,這是為了什么?還不是為了大家都過上好日子嗎?我知道,我們要重新去開辟新的土地,這里面有許多困難,我們也不忍心,也不情愿,可是,國家是一個大家,大家就是一盤棋,建設要以大局為重,都不奉獻和犧牲,哪來的國家富強?對不對?這是咱們皖西大別山的使命和光榮。”
雨大了起來,小香的頭發和衣服已經濕了。
黑壓壓的人群一動不動,都淋在雨里。
雨越下越大。從廣場上望過去,麻流鎮黑壓壓的一大片房子,還有那一大片良田,奔騰的西淠河,剪影似的山巒,全都掩映在煙雨蒼茫中。這一望無垠的地方,都會變成水庫嗎?那該是一座多么大、多么壯觀的水庫呢?小香無法想象,不敢想象,她癡癡地望著遠方,想象著,眼前的一切將來該是啥樣的呢?她激動起來,只有新社會才能做這么大的事。她為那個宏大的遠景激動著,當年方子成、寶才和爹跟著共產黨鬧革命,為的就是這一天吧?可是,他們現在看不見了。
快到家門口了,看見自己的家被包裹在煙雨之中,她突然閃過一個念頭:搬走了,離開祖祖輩輩生活的地方,去了一個新地方,爹要是回來了去哪里找我們?還有方子成,萬一他也回來了呢?她看見娘坐在門口,正朝她望著,不由得嘆了一口氣。
小香娘的目光迎上來,等著她說話。小香一時間不知道該咋開口。“你啞巴了?”娘不滿了。小香一屁股坐在長板凳上,說道:“地勢低于桂花王的,都得搬遷,搬遷到外縣去。”小香娘扶著門框立在那里,看著外面的雨,心事重重地說了一句:“咱走了,你爹回來去哪找咱?”
從那天起,小香娘心中像壓了一塊石頭,話明顯地少了。“咱聽黨的,聽政府的。”小香娘對小香說,“別忘了咱當初鬧革命是為了啥。”小香笑了,她笑娘多余的擔心,其實,她還擔心娘想不開呢。現在,娘心中唯一的疙瘩,就是怕桂德安回來找不著家。
那天,移民工作隊來了七八個人。洪縣長領頭,后面跟著麻流鎮的幾個干部。“大娘,現在日子過得咋樣?”洪縣長笑瞇瞇地問。小香娘點點頭:“這還用問?安生了。”洪縣長繼續說:“大娘,咱這里要修水庫了,咱是革命老區,咱有思想覺悟,咱得帶頭支援國家建設,您老說對吧?”小香娘故意不吭聲。洪縣長看看小香娘,又看看小香,繼續道:“大娘,咱們搬到鄰縣,到那里建設一個新家園,好不好?”小香娘像是沒有聽見,仍然不理他。
“大娘,您聽明白了嗎?”洪縣長更加和顏悅色,幾乎帶著祈求的神態了。小香娘冷淡地說:“不搬。”“為啥不搬呢?”小香娘又不說話了。洪縣長將求援的目光移向桂小香,桂小香看看縣長,看看娘,不知道該咋說。她知道孰輕孰重,現在剛剛安定下來,正一門心思搞生產過好日子,突然要搬家,娘確實有點轉不過彎來,這倒是其次,主要還是想著桂德安的歸來。
洪縣長說:“大娘哇,您想想,一個小家是家,一個國家那不就是一個大家嗎?小家要建好,大家不也要建好嗎?大家建好了,小家才能建好,對吧?所以哇,咱們要有一個大家庭的思想,要統一來下一盤棋,對吧?當然了,國家是有補償的,咱們的方針就是,國家不浪費,群眾不吃虧。”
小香娘聽洪縣長說著,眼圈紅了。
洪縣長吃了一驚。他知道這是一位革命的老媽媽,兒子是烈士,丈夫、女婿都是紅軍,她當年也是支紅積極分子,做軍鞋、籌糧,沒少為革命出力,是有功之臣。
“德安回來去哪里找家?”小香娘盯著洪縣長。洪縣長沉默了,他的沉默不是不知道怎么回答,而是被大娘的這句話感動了,這句話凝聚著她和家人的一段悲壯的革命歷史。他同情她,對她的不幸遭遇也感到難受,畢竟,他也是槍林彈雨中的幸存者,身上還帶著槍傷。論年齡,他比桂寶才和方子成都要小,資歷也淺,他對大娘的敬仰,是發自內心的、真誠的。
洪縣長努力把心中的情感波瀾壓回到肚子里去,說:“大娘,有人民政府呢,您老放心,找到人民政府不就找到家了嗎?”
一語點醒夢中人,洪縣長的話讓小香娘豁然開朗,纏繞在心頭的霧霾一下子煙消云散了。
夜深了,家同、家翠已經睡下,小香睡不著,跑到了娘的床上。她就是想和娘說說心里話,家里三個男人鬧革命,死了、失蹤了,他們連命都可以不要,為的啥?現在革命成功了,若是那三個男人還在,哪怕有一個在,他們都應該是聽組織的,搬離的困難和損失與生命相比,又算得了啥呢?他們一定會支持自己的決定的。小香對娘說:“咱可不能拖了國家的后腿,咱要帶頭,要積極主動,咱應該給寶才他們臉上增光,不能抹黑。”小香娘也很激動,和小香一直說到深夜。
兩天后,洪縣長獨自登門。洪縣長進屋的時候,小香娘正在做飯。洪縣長笑著打了一個招呼,隨手拿起水缸里的竹舀子,舀了水,咕咚咕咚喝了一氣,嘴一抹,又揭開鍋蓋看看鍋里煮了什么。小香娘問:“餓了?”洪縣長笑了。
午飯,洪縣長就在小香家吃了。吃完,嘴巴抹干凈,洪縣長剛想說話,小香娘說:“你不用說了,我搬。”洪縣長一愣,還以為聽錯了,瞅著小香,隨后便是滿臉驚喜。小香笑而不語。小香娘又說:“毛主席讓我們搬,我們就搬。”
洪縣激感動地握住了小香娘的手,夸張地搖晃著:“大娘啊,我給您老鞠躬了。我給你們鞠躬。”他真的給小香娘鞠了一躬,又給桂小香鞠了一躬。洪縣長高興地說:“大家都看著你們呢,這下問題解決了。哈哈哈。”
小香娘忽地嚴肅起來,說:“你先別笑,寶才呢?寶才咋辦?”小香娘說的是桂家的祖墳,那年清明,他們把寶才接了回來,葬在那里。洪縣長說:“大娘,我都想好了,有兩個方案,您老看看咋樣。一個是,把桂家老墳往山上移高,移到水位淹不到的地方;另一個是把寶才兄弟移到縣烈士陵園去。寶才安葬在哪里,聽你們的,桂家老墳肯定要往高位上移,這個由縣和鎮政府來操辦,你們看咋樣?”
小香和娘商量了一下,覺得寶才還是和祖宗在一起好。洪縣長答應了,說:“尊重你們的意見。”小香看工作隊人手少,便主動請纓:“洪縣長,工作隊若是人手少,我愿意幫助做做工作。”洪縣長的臉立刻笑開了一朵花:“那太好了啊。”
洪縣長走了。小香娘對著墻上懸掛的“天地君親師”的條幅深深一揖,嘴里念念有詞:“列祖列宗,莫要怪罪喲,自古忠孝難兩全……”



搬遷動員與修水庫有條不紊地同時進行著,在麻流鎮,無論走到哪里,空氣中都彌漫著一種爭分奪秒的熱情和氣勢,不,那成了一種氣味。
一邊是洪縣長做著搬遷動員,逐門逐戶上門登記財產,房屋幾間、家具幾件、一個廁所、一個石磙、幾畝稻田、幾畝山場、一個打稻場、幾棵樹……核實落定,根據政策逐項給予經濟補償。這是一個非常細致、艱難的工作,需要極大的耐心,既要有人情味,也要有原則性。
與此同時,動工建水庫大壩也在做著最后的設計和各項準備,萬事俱備,只欠東風。一場轟轟烈烈的水利工程就要在這寂寞的大山里拉開序幕了。
高山出平湖。這是記憶中的大別山前所未有的工程,是想也不敢想的事。
開工那天是個晴朗的天,動員大會就在工地上舉行,成千上萬的建設大軍和他們帶來的工具——鐵鍬、鎬頭、鋤頭、竹筐、扁擔、鋼釬、鐵錘、獨輪車、兩輪板車、牛車馬車、炸藥雷管等,一起肅立在田地里、山坡上、河灘上,那凜凜氣勢,就像即將出征的將士。眼前一片高山野地,就是即將鋪開的戰場。紅旗獵獵,漫卷山風,掀起陣陣豪情。簡短的動員講話,說了防洪、灌溉、發電、航運的意義,憧憬了水庫修建以后的美景,然后,一聲令下,建設大軍撲向了各自的工地。那場景,讓人想起沖鋒號吹響的那個瞬間。
這一支別具特色的建設大軍,有工程設計者,有干部,有工人,有解放軍戰士,更多的則是附近公社的農民——為了水庫建設即將搬往外地的農民。
這等于是說,他們要親手淹了自己的家園。
“咱修的這水庫,要淹了咱自己的家,想想心里就難受。”有人一邊干活一邊感嘆。小香插話說:“都是自家的事。”說話的人想了想,接話道:“就是啊,不然,我也不來工地干活了。”說完,大家都沉默起來,只管咬牙出力氣干活。
小香聽說水庫動工需要大批勞力、木材、工具,當即就要報名去工地。洪縣長知道小香家的情況,就勸阻她:“你家有老人,孩子還在讀書,缺少壯勞力,你就別去了,就在家準備著搬家吧。”小香說:“洪縣長,您別瞧不起人,鬧紅軍那陣,我三天做了十雙鞋,從來也沒有落后過。修水庫這么大的事,我咋能不出力呢?”說得洪縣長笑了,洪縣長說:“你還是回家和老娘商量商量,把家里的事安排好再說。”
小香回到家,發現娘打擺子了,渾身發冷。她還是和娘說了,娘抖著嘴唇說:“這是大事,你去吧,我這病無大礙,過幾天就會好。”小香點頭,說:“等你好些我再去。”她去鎮上給娘拿了藥,回到家服侍娘吃了一片奎寧,才安下心,坐在床邊陪著娘。
第二天,小香娘退燒了,發冷也好了點,只是還有點頭暈。“去吧,娘好多了,不用管我。”小香娘說。小香還是不放心,猶豫著沒答應。小香娘為了證明自己,就著咸菜吃了一碗稀飯,熱了一頭汗。撂下碗,小香娘拿出扁擔、糞箕,催促小香快走。
小香一狠心,挑起糞箕去了工地。
兩只竹篾編的糞箕,裝滿了石塊和黃土,一只竹扁擔挑著,沉沉地壓在小香的肩上。小香挑著擔子,快步向前走,到了地方嘩啦一聲倒掉,反身又去挑。身前身后,螞蟻一樣的隊伍川流不息,熱火朝天。大家專心致志地干活,搬石頭、抬石頭、挑石頭、用板車拉石頭,都像憋著一口氣,誰也不甘落后,心中似乎奔騰著一股激情,誰不盡心盡力就會感到恥辱似的。
不遠處,打夯的聲音傳了過來:“加緊干呀——嗨喲,建設家園呀——嗨喲,落后是狗熊呀——嗨喲……”
一陣風刮過來,隱約傳來一片鐵錘擊打鋼釬的聲音,當、當、當,那是一片鋼釬聲,一片。遠遠望去,許多人腰間拴著繩子,像是貼在峭壁上,揮錘打鋼釬。他們要在石頭上一錘一錘地鑿眼,然后裝上炸藥,將石頭炸開。
這是一項危險性相對大的工作。
忽地,工地上傳來一陣急促的哨子聲,緊接著有人高聲喊道:“放炮啦,要放炮啦,快躲躲,離遠點。”
隨著哨聲、喊聲傳來,人們嘩地一下離開了懸崖峭壁的打釬處,遠遠地避開。工地上安靜了下來。放炮的時間成了工地上的休息時間,大家或站在原地或找一個安全的地方,坐下休息,喝水吃東西,同時聽著隨之而來的爆破聲。
忽然,傳來一陣孩子的哭聲,是個幼兒。小香聽見了,好奇地循聲找去,原來是一個婦女帶來了孩子,正在一塊大石頭后撩起衣服喂孩子。小香笑笑和女人打了招呼。女人叫鄭紅梅,孩子才四個月,她硬是帶著孩子來到了工地。干活的時候,她就把孩子包好放在地上。小香這才發現,石頭后面的地上有一床已經破爛的棉被。
懸崖放炮處有一柱一柱的煙霧沖天而起,碎石像一群驚起的烏鴉、麻雀飛向天空,然后聽見嘭嘭的爆炸聲。待所有炮聲響過,才會響起一陣安全的哨聲,那是告訴大家,爆破結束,已經安全。有時爆破的響聲會缺一個或兩個,這就到了極度緊張的時刻。等了很久,炮都不響,終于死心,認定那是啞炮。排啞炮非常危險,要膽大心細。有的是雷管接觸不良,有的是導火索斷了。這些小問題都是幸運的,若是碰到那種特別慢性子的,恰好人趕到爆炸,那就是悲劇了。
鄭紅梅喂了奶,逗著孩子笑。“看爸爸,看爸爸。”鄭紅梅逗著孩子,扭頭看向炮響處,讓孩子往那邊看。小香說:“我抱抱。”小香接過孩子,隨口問道:“孩子爸也來了?”鄭紅梅一努嘴:“他是爆破隊的,就在那邊。”小香心疼孩子,埋怨鄭紅梅不該帶孩子來。鄭紅梅說:“我是黨員,也是婦女隊長,我得帶頭,做個榜樣。”小香點頭,和孩子說著話逗孩子玩兒。孩子咯咯地笑起來。
休息時間結束了,上工的哨聲響起,勞動大軍紛紛站起身,接著干活。
炸石頭、挖石頭、抬石頭、挑石頭,或者挖土、挑土,都是硬活、重活、累活,一天下來人會累得骨頭像散了架,出大力,流大汗,第二天仍然繼續。吃的都是自己帶來的平常飯菜,難得有肉。這種累和苦,不是一般人能承受得了的。但是工地上聽不見怨言,也聽不見叫苦喊累。
工地上有人帶頭唱起歌來,“沒有共產黨就沒有新中國……”或者唱“團結就是力量……”,歌聲有一種神奇的力量,將疲勞唱走了,把精神唱得振奮起來。
那天傍晚下了工,小香急火火地往家趕。她本是帶了被子,住在工地上的。離家遠的人都住在工地上。但是,小香抽空趕回了家,見娘的病已經好了,正在做飯,這才放了心。吃罷飯,小香逮住了家里唯一的老母雞,要殺掉。小香娘嚇壞了,問她原因,小香就說了鄭紅梅的事。“她的奶水少,孩子吃不飽。”小香說,“給她補補,催催奶。”
小香娘聽了沒說話,家里就指望它下蛋賣錢買鹽呢,可現在也顧不上了。
小香幾乎一夜沒睡,至天明,雞湯熬好了。她給娘留了一碗,其余都裝進一個瓦罐里,拎著就走。怕到了工地會涼,小香就用自己的褂子包裹住,抱在懷里。
趕到工地,上工的哨聲還沒有響。小香找到鄭紅梅待的地方,卻見鄭紅梅抱著孩子,正在那里流淚。小香大吃一驚,奶孩子的女人不能悲傷生氣,否則會沒有奶水的。幾個女人圍著鄭紅梅,都是滿臉悲戚地勸著她。
有人告訴小香,鄭紅梅的丈夫二柱所在的爆破隊為了趕進度,趁著月色半夜出工,二柱不小心從懸崖上滾了下來,傷勢嚴重,已經送往縣人民醫院了。紅梅剛剛得到消息,嚇得不知所措。鄭紅梅沒有心情喝雞湯,急著要趕去醫院看二柱。
工地指揮部的吉普車開來了,要接鄭紅梅去醫院。小香連同瓦罐一起給了鄭紅梅,讓她帶去醫院。鄭紅梅感動得朝小香一鞠躬:“姐,謝謝你。”
吉普車遠去了,掀起一條長長的塵霧。
那個秋冬,小香吃住在水庫工地上。在勞動大軍螞蟻搬家般的辛苦勞作下,土石基建基本完成,后面便是攀鋼筋、澆混凝土的主體工程了。
那個大山溝里,徹夜亮著燈光,徹夜響著機器聲、夯土聲和勞動的號子聲,場面宏大,轟轟烈烈。激情燃燒的人們,分兩班輪流上工地干活,爭分奪秒。工地上天天都有變化,大喇叭里天天播送著戰斗的捷報。多年之后,小香還時常憶起那種當家做主、揚眉吐氣的激情與豪邁。
當工程進行得差不多時,工地上不再需要那么多人,小香和一些人只好回家。離別的時候,大家都有點舍不得離開這熱火朝天的工地,小香忍不住流下了熱淚。
大壩很快就要建好,水位也會升起來,她得回家準備搬遷了。

第十一章 
第十一章


那個寒冬,應該是麻流鎮最后的畫卷了。
麻流鎮的大街小巷,鵝卵石、石板或者已經被踩踏得非常平滑的道上,還有周圍村莊的農戶門前,堆滿了居家過日子的物什,衣被、鍋碗瓢盆、糧食、箱子、柜子、板凳、椅子、咸菜壇子、被捆住腿的雞鴨、被拴住的豬牛羊……所有要帶的物品,連同老老少少、青壯年,等候在屋外,裸露在陽光下或夜色中。
黑瓦白墻的高屋,木屋,或者巴茅草蓋的簡易泥屋,都已經空曠,孤零零地立著,在與它們的主人作最后的告別。這些花費幾輩人心血的房屋以及那些無法帶走的東西,肥沃的土地、豐茂的河流、打場的石磙、成片的竹子,只能悲痛地矗立著,等待著最后的毀滅。這就是人們即將要離開的家園。
那些有幸跟隨著主人一起遠游的物件,睜著希望的眼睛等待著,閃爍著幸運的眼神。有限的幾輛大卡車要將它們運到一個嶄新的地方。那會是一個什么樣的地方?又將面臨一個什么樣的新生活?毫無怨言地離開家園,奉獻出自己的家園,這該有多么寬廣的胸襟才能做到啊!
汽車太少了,路又不好,多是山間小路或僅僅能跑馬車的路。汽車跑起來也慢得像蝸牛。許多人家等不及汽車了,趕著馬車、牛車,推著獨輪車,挑著擔子,扛著糧食,抱著衣服,自己上路了。就像他們當年支援紅軍、支援解放軍一樣,內心激蕩著一種比親人還要親的感情,可以舍棄任何東西,哪怕是獻上自己的生命。
洪縣長看著這些起程離鄉的鄉親,感動得熱淚滾滾。他對跟隨在左右的人說:“千萬別忘了,咱們共產黨和老百姓之間是血肉凝聚起來的感情,咱得對得起這些可敬的人民。”
一些上了年紀的人,望著空蕩蕩的屋子,或坐在物件上,或扒著門框,默默地流淚。舍不得啊。往上數,祖宗幾代都是生活在這里的,自己也在這生活了大半輩子,故土難離。桂小香看著眼前,也很難受。小香說:“鄉親們,別難過,咱們的親人當年鬧革命,就是為了大家能過上好日子,咱現在就是建設咱自己的國家哩,離開這里,咱建設一個新的家鄉。”小香心里有著吳芳英的影子,吳芳英當年就是這樣做群眾工作的。
小香的話,讓聽的人立馬情緒好了許多。
扒房隊要將空房扒掉,否則,大水淹過來之后,會在水底形成危險。扒房隊不忍心下手,卻又不得不下手,大家噙著淚將房子推倒,好磚、石料、木頭、門窗之類有用的東西,能運走的,都運走,搬往附近鄉鎮的村民,路途不太遠,可以運走建房用。
有人向扒房隊招手,對他們說:“快動手吧,反正都是一個痛,不如快刀斬亂麻,絕了我的念想,好早點奔新地方去。”
說的人笑了,聽的人也笑了。笑了一下,又都不吭聲了。
一個老頭調侃道:“誰讓咱是革命老區的人呢?”
麻流鎮的人像一把被風吹揚起的菜籽,撒到了各地。木匠、篾匠、鐵匠、瓦匠、搬運工等手藝人,基本上都落戶到了本縣其他鄉鎮;擅長種地的農民,基本上都落戶到了S縣。政府對農民搬不走的物品,比如房屋以及附屬房豬圈、廁所、披廈等等,都給予了經濟補償,只是那時國家困難,標準很低。
那個冬季真是漫長。那些堆積如山的家居物品,像積起來的雨水,慢慢滲入了土里,慢慢離開了麻流鎮,連同它們的主人,悄無聲息地走了。麻流鎮連同它的繁華,蒸發在了空氣里。但是,麻流鎮一直活在人們的心里,并沒有消失,永遠也不會消失。一首鮮活而不滅的民謠,成為共同的歷史記憶:“一進麻流,衣帽堂堂;離開麻流,屌蛋精光;鮮花嶺上,回頭望望;下回有錢,再來逛逛。”這是對麻流鎮曾經輝煌的寫照。
終于,麻流鎮空了,靜了。一千多年來,這是麻流鎮最寂靜的時候,它在寂靜中等待著毀滅,也等待著新生。
小香和娘領著家同、家翠,把能帶走的東西都搬到了院子里。壇壇罐罐,堆了一堆。看上去像是破破爛爛,居家過日子卻都少不了。小香娘想把那個缺了一塊的缸帶走,在缸沿戀戀不舍站了老半天。這個缸是她結婚時買的。把水舀凈后,他們四個人一起抬,大缸紋絲不動。粗陶厚缸,沉重如山。小香娘不死心,找來一根木棍撬動,沒想到那缸已經蒼老得弱不禁風,稍一磕碰,竟然碎成了幾塊,嘩地碎了一地。小香娘嘆息一聲,只得作罷。
小香從湖北帶回來的那個咸菜壇子依然被帶上了,里面仍腌著蘿卜、豆角和燈籠椒。他們在路邊等車,與那些不能搬走的東西默默告別。解放軍給蓋的新房,房前屋后的樹、菜地、籬笆、院子,后山上那五六棵已經一抱來粗的大板栗樹,都得留下來。家翠說:“再也吃不到這些板栗了。”家同說:“不知道新地方有沒有板栗。”小香娘說:“聽說那里是平原,可能沒有。”小香說:“咱以后可以經常回來,也可以在新家栽上板栗樹,只要勞動,啥都會有的,日子只會越過越好。”
小香的話讓家同、家翠心里踏實,臉上有了亮光。小香娘望著他們慈祥地笑,那意思是小香說得很對。昨天,小香娘領著他們已經與祖宗告別過了,告訴列祖列宗,他們要搬到新地方去了,以后每年都會回來看他們。
縣里前幾天來了人,將桂家祖墳往山上移了一段距離,移到水淹不到的高度。
更早的時候,小香帶著家同、家翠去看了范大狠子,告訴了他。范家那幾間房子已經被水沖得東倒西歪的,蜘蛛網結得到處都是,院子和以前的菜地荒草及腰。沒有人氣,再好的房子也會坍塌。娘兒仨站在那,望著荒頹的屋子,都難受得說不出話。范大狠子的墳只露出小小的一個墳包,山坡上空曠一片,裸露著新鮮的黃泥。這是夏天山洪沖刷的結果。他們將墳重新堆起來,磕了頭,燒了紙,然后告別。
該告別的都告別了,小香和娘、家同、家翠就要離開麻流鎮了。
給他們搬家的是一輛嘎斯汽車,裝不了多少東西。小香抱著那個腌菜壇子,怎么也塞不進去。駕駛員說:“大嫂,這個壇子就別帶了吧,那里是北方,是平原,那里人不腌菜。”小香正在為難,家同一把搶了過去:“放我腿上。”
東西裝好,就要開車時,卻發現小香娘不在。大家急忙去找,高聲呼喊,都不見人影。小香想了想,似乎明白了,抱歉地讓駕駛員稍等,然后一路小跑去尋。果然,小香娘站在桂花王的腳下,念念有詞地說著什么。她頭頂上的一根樹枝上,剛系上去的一塊紅布,在迎風擺動。小香拉起娘就要走:“娘,都等您呢。”小香娘說:“桂花王啊,不知道這輩子咱還能不能再見面了。”
車開動了,搖搖晃晃地往前跑。他們戀戀不舍地、貪婪地望著這熟悉的一山一石、一草一木,把它們看在眼里,刻在心里,一起帶走。
他們都是第一次坐汽車,但是新鮮感很快消失,顛簸、勞頓襲來,暈車的難受勁也找上了小香娘。汽車從早晨一直跑到傍晚。一家三代四口和那些居家物什擠在一起,慢慢地被顛得頭昏腦漲。小香娘在路上吐了兩次,連膽汁都快要吐出來了,中午也沒吃飯,只喝了兩口水。到了地方下了車,幾個人扶著車身站了好大一會兒,才稍稍鎮靜下來,清醒一點。
一陣凜冽的寒風掠過,讓小香打了一個寒戰。小香娘站立不穩,差點被風刮倒。小香和家同急忙扶住了她。
眼前,果然是有別于大別山的另外一個世界。
太陽即將落下地平線,大地平曠,村莊隱約,蒼蒼蕭蕭。眼前一片麥秸屋頂的土坯房,低矮破舊,默然矗立。村頭零星的樹木光禿禿地伸向天空。房前的空地上,堆著一些居家的東西,這是剛剛從大別山搬來的東西,還沒有來得及歸置。村子里有嘈雜吵嚷的聲音傳來,夾雜著熟悉的咸菜味和飯的香氣。土坯墻上,貼著一個個土黃微黑的圓。
世界在他們眼前一下子陌生起來。
來了幾個村里的人,幫他們搬東西。他們把東西卸到地上,卸完,嘎斯車便像踩著風火輪一般轟隆隆地開跑了。村里人將東西一件件搬進屋里,迎他們進屋。這就是他們的新家。小香進屋打量了一下,地平墻新,顯然已經重新修繕了一遍。但是,還能聞到一股淡淡的牛屎味兒。一問,果然這里曾經是一個牛屋。大地主的牛屋,土改時分給了一戶貧農。那貧農在旁邊蓋了新屋,這牛屋一直空著。
為了安置遠道而來的鄉親,S縣政府傾盡物力、財力,專門派人將一些空屋進行了改造,砌了土炕、灶臺,用細泥重新泥了內墻,用新土墊地、夯實、整平。政府的人來驗收,幾乎沒聞到什么氣味,感到很滿意。但是,小香一進屋還是聞到了牛的氣味。對于莊稼人來說,這屬于正常,并不介意。一家人歡歡喜喜住了進去。糧囤里,備了糧食,有大米、紅薯干、紅薯面,還有一些貯存過冬的新鮮紅薯。
小香鋪好床,扶娘躺下,家同、家翠忙著整理屋子。小香去做飯,水缸里是滿滿的清清亮亮的水。她要做老鴰頭,攪好了面,燒火時,才發現灶前堆滿了豆秸和麥草。準備得太細致周到了,小香的心里熱乎乎的。
吃了飯,一家人都早早地睡了,這一路旅途實在是太勞累。
第二天,小香忙著收拾家,歸置東西。縣里、鄉里、村里的干部都來問候,看看還存在啥問題。村里的鄉親也來了不少,多是年輕媳婦、老太太和孩子,他們瞧熱鬧,也瞧稀奇。家里一時熱鬧得像過年似的。
到了傍晚,水缸里的水快要用完了。小香知道要去村口的水井挑水。門后有一根扁擔,廚房有兩只水桶。可真要去挑水時,小香還是愣住了,長這么大,她還沒有挑過水。溪水從山上流下來,桂德安用破開的竹子一根接一根,就把水引到水缸里了。現在,她去挑水,倒是個新鮮事。她挑起兩只水桶就往村頭走,沒想到,兩只水桶沉甸甸的。木桶為啥會這么重呢?她放下桶,仔細觀察,發現水桶用鐵皮上中下箍了三道。扁擔是木頭的,可能是棗木的,厚重結實,兩頭都銷著鐵鉤子。小香沒想到,自己挑著一副空水桶就感覺到肩膀被壓得生疼了。
水井位于村口,井沿用砂姜砌成,縫隙里長滿了青苔。小香低頭一看,井中映著自己,也映著明晃晃的天。小香突然不知道怎么樣才能把水打到桶里。她正在犯愁,一個莊稼漢過來挑水。莊稼漢憨憨地笑著和她打招呼,然后教她如何打水:用扁擔上的鐵鉤子掛住水桶,在水面上晃蕩那么幾下,瞅準機會猛然一甩,桶口朝下,咕咚一聲深入水里,很快喝滿,順勢一提,水桶便被滿滿地拎上來了。整個過程一氣呵成,流暢連貫。
莊稼漢輕松優雅地打了一桶,另一桶便讓小香自己試試。小香蹲在井沿上,拎著扁擔,手卻在發抖,水桶重得幾乎要從她手中掉落下去,晃蕩了好多下,桶口都沉不下去,后來,水桶脫了鉤,差點就沉下去了,幸虧莊稼漢眼疾手快,一把奪過扁擔,及時鉤住。莊稼漢也不多言,輕輕巧巧又打滿一桶,讓她挑回去。“多打幾回就好了,”他說,“熟能生巧。”
小香顫顫巍巍地挑回家,扁擔不像范道江做的竹扁擔那么有彈性,這扁擔生硬,鐵桿子一般,走起路來絲毫不閃,還逆著腳步的勁兒。水在桶里晃里晃蕩,灑了不少,一路上都有水痕,挑到家只剩下小半桶了。小香累得心慌、臉紅,額頭冒熱汗。
小香明白了,山區和平原的生活,根本不一樣。
她淘好米,兌上水,坐在灶前準備點火,豆秸、麥草燒得差不多了,去哪找柴火?小香出門去找,沒有看見柴火垛。鄰居那個小腳秦老奶奶穿著黑土布的棉襖棉褲,頭上包著黑頭巾,坐在門口打盹,見小香四處搜尋的眼神,笑著問道:“找啥?”小香問:“哪里有燒鍋的柴火?”秦老奶奶一揚下巴:“那不是?”小香往她指引的方向看,地上空蕩蕩的,啥也沒有,只有一堵墻。見她疑惑,秦老奶奶又揚了一下下巴,嘬著癟嘴吐出一句:“墻上,墻上。”
啊?小香一進村就看到了那些墻上貼著的圓,還奇怪那是啥東西。現在,秦老奶奶告訴她那是柴火,她著實吃了一驚。
平原上燒柴緊張,樹葉、草根、莊稼稈,能燒的都用來燒火了,可還是遠遠不夠。尤其到了冬天,柴火更是難尋。為了解決這個難題,人們就將牛屎貼墻上曬干,積攢下來以備冬需。小香還是頭一回聽說牛屎能當柴火。
入鄉隨俗,小香動手去取,終是手生不得要領。秦老奶奶顛著小腳過來把牛屎揭下來一個,拿到灶臺前。再看她的手,并沒有牛屎痕跡。食草動物的糞便是不太臭的,但是這村里得養多少頭牛,牛得拉多少屎,才能夠一村人一冬的柴火呢?
點燃牛屎倒是費了一番功夫,小香手指頭上夾著疊成條子的草紙,打火鐮先引燃草紙,再燒牛屎,草紙燒完了,牛屎也沒燃著。秦老奶奶從自家抱了一抱麥草進來了,對她說:“得用這引火,才能燒著哩。”
小香千恩萬謝,秦老奶奶手把手教她。小香按照秦老奶奶的指點,以木棍挑起牛屎,另一只手拉起風箱,呱嗒、呱嗒、呱嗒,牛屎躺在火堆上,先是冒煙,緊跟著就火苗搖曳起來。
那一天,小香累得筋疲力盡,比在山上挖一天的地還要累。
做好飯,天已經黑透。小香扶娘起來吃飯。小香娘還是因為路上太累了,渾身不舒服。家同、家翠收拾了一天,也累得睡著了。現在,一家人圍在一起吃飯,心情都安定了一些。紅芋米稀飯,米湯里煮了許多紅薯塊兒。家同抱來的咸菜成了美味佳肴,吃一口神清氣爽。白蘿卜、綠豆角和鮮紅的燈籠椒,就著稀飯,吃得呼呼啦啦,頭上直冒熱汗。有了這裊裊熱氣,屋子里也就有了騰騰的人氣。
門外,沉沉夜空中閃爍著幾顆寒星。獵獵寒風,夾雜著狗吠,平原的夜倒是別有一番景象。
這時候,孩童唱起了不知誰編的順口溜,飄飄忽忽地傳了過來:


麻流移民真熱鬧,
坐著汽車當花轎。
一車閃到吳山廟,







小香按照秦老奶奶的指點,以木棍挑起牛屎,另一只手拉起風箱,呱嗒、呱嗒、呱嗒,牛屎躺在火堆上,先是冒煙,緊跟著就火苗搖曳起來。





第十一章 

住牛棚、燒稻草,
不是移民是老屌……

歌聲停處,隨風傳來了一陣哈哈的笑聲。這日子,有苦,有累,也有樂,這就是人間煙火。


小香娘、小香和兩個孩子都沒有到過平原,生活上有著種種不適應,但是也有種種新奇。站在家門口,沒有了大山的屏障,天空似乎亮堂多了,置身于一馬平川的地方,一下子裸露在了光天化日之下,四顧之下,有點無處躲藏的感覺。
尤其是家同和家翠,心情分外地激動,看哪哪新鮮。瞧瞧,那么平坦的路,走起來兩只腳輕飄飄的,像一陣風,像踩在棉花堆里。那么筆直的路,閉著眼都能走,似乎總也走不到頭似的。
還有那太陽,與山里的太陽根本就不是一回事。早晨,從地平面上探出通紅的一線,像是土里發出的一尖幼芽,升高,升高,一直升到頭頂,然后呢,滑落,滑落,向著遙遠的西天慢慢滑落,萬分留戀地隱入大地,余下霞光一片。在山里,家同、家翠從沒有這么真切地完整地看過一天之中的太陽,也從沒有看過離自己如此近、如此大且圓的太陽,近得仿佛伸手可觸,大得仿佛遮了半邊天。這真是讓人驚訝和震撼。他倆習慣了大別山里的太陽,看到太陽的時候已經高懸半山,傍晚又被大山早早地遮擋。在平原上生活是一個全新的感受。
新家收拾好的第二天,天色還是大晴,家同和家翠幾乎無心再做啥事,像被太陽牽了魂似的,從早看到晚,干活吃飯的時候也不忘瞧著天空,直到太陽落幕,夜色降臨,還沉浸在那博大雄渾的意象之中,目送著晚霞歸隱。
“哥,你說太陽哪去了?”家翠問。
“睡了。”家同答道。
“那第二天咋又跑到東邊去了呢?”
“躲貓貓呢。”
“那為啥天天躲貓貓呢?”
……
家同和家翠這兩個中學生,故意這么斗嘴玩兒,他們被碩大的太陽吸引了。
S縣的土地沙性大,漏水,不適合種水稻,曾有人試著種過水稻,放進田里的水,總是悄無聲息地消失得無影無蹤。絕望之下,人們明白,此地只適合種雜糧,比如紅芋、玉米、高粱、黃豆。小麥的產量也低,地瘠苗瘦,一畝地收成一百多斤,種得極少,所以麥面極其金貴。平時都是依靠收成大一些的雜糧、粗糧填飽肚子,尤其是紅芋,種植面積占絕對的優勢。都說一方水土養活一方人,其實很多時候是一方水土難以養活一方人。
小香發愁的是一天三頓飯,不知道該做啥,做啥兩個孩子都不愛吃。娘不說話,沉默著堅持著吃,像是一同嚼咽了她等待的歲月。早晨煮一鍋紅芋,配點咸菜,或者辣椒醬,或者把大蒜砸碎,加上鹽攪和一下。吃了一鍋紅芋,再喝一碗稀飯,稀飯是開水里攪進去的半碗紅芋面,或者,是紅芋和紅芋面合在一起的紅芋拌面稀飯。中午和晚上,多是搟面條,紅芋面摻豆面或高粱面的面條,沒有菜,只能加點曬干的芝麻葉。或者用紅芋面貼鍋巴子,或者做玉米面饃,或者烙餅。這些偏北方的吃法,他們不習慣,尤其是家同,嫌玉米面饃刺嗓子,總是喝一口水才能送咽下去。家翠笑話他吃飯就像吃藥。
家同在吃飯上有了畏懼感,能不吃就不吃,慢慢地瘦了下來。小香娘唉聲嘆氣,也想不出啥好辦法。小香看著家同,心疼,想起當年弟弟寶才說的“這稀湯寡水,一泡尿撒完肚子就餓了”。娘那時對寶才說:“等你以后出息了,讓咱家人都能吃飽飯,那才是你的能耐。”男孩子到了這個年齡,正是能吃的時候。小香便也學著娘的話,對家同說:“等你以后出息了,讓咱家人都能吃飽飯,那才是你的能耐。”家同一挺小胸脯,信心滿滿:“娘,姥姥,你們就等著吧,我讓你們頓頓吃肉。”說得小香和娘都笑了。家翠搶著說:“我也要吃肉。”大家看著家翠的神態,忍不住笑得更響了。
平原上人口多,地少,物產有限,再加上之前連年戰火,在廢墟上建設自是艱難,貧窮成了一個大問題。那個寒冬,長驅直入的西北風呼呼地刮,男女勞力出工去修河道,挖河泥清河淤。小香出去干活,家同、家翠去上學,小香娘在家忙。雖然是燒牛屎,燒莊稼稈,吃紅芋稀飯,吃紅芋面饃,但是大家的心里還是平和中透露著高興的勁兒。
不適應的地方還是多的,燒柴就成了問題。為了弄點柴火,小香學著當地人的樣子,領著家同、家翠去河邊扒草根。從泥里挖出草根,抖掉泥巴,背回家曬干,留著當柴。
“啥叫貧?啥叫苦?站在這塊土地上放眼一望,啥都明白了。”小香這樣對娘說。小香娘拿著一個紅芋面饃掰著吃,掰得小小的。她的牙掉了幾個,吃東西費勁了。她一邊嚼著饃,一邊騰出嘴來說一句:“沒有過不去的坎。”小香娘說的話,總能讓小香感到有心勁,心里敞亮。小香說不出來那個感覺,就覺得娘越來越像家里的一盞油燈,時刻照亮了她的心。小香娘聽不懂她這個意思,笑著嗔怪道:“啥油燈咧?”
這個叫大秦莊的村子四周有一條護村河,人工挖的,三四丈寬,將村子緊緊圍護著。秦老奶奶講,這是解放前防土匪挖的,當地的土匪、從大別山跑過來的金老末的土匪,時常來騷擾。護村河上只留一個吊橋,一旦發現土匪來侵,村民立馬把吊橋拉起來。如今時過境遷,吊橋沒有了,被一座土壩取代,成了村里村外進出的唯一出路。
有了這條壩路,護村河就成了一口圓形水塘了,成了死水。平日里,青綠泛黃的水,肥肥腴腴,下雨天也能看到樹的倒影。兩岸的柳樹、刺槐以及水邊的蘆葦,把這條河打扮得花枝招展的。
這成了全村人離不開的、生死相依的一條河。男人夏天洗澡,女人一年四季洗衣服,澆菜地,都離不開。水越洗越渾,凈化緩慢,看上去有點渾。這讓見慣了山間溪水的人,一看見這水就覺得不清澈。
小香去河邊洗衣,總是不肯將衣服痛痛快快地按下水,手上、心里都有些黏黏糊糊的感覺。或許,這就叫水土不服吧。
家同、家翠對這種生活不適反應也大,時常忍不住抱怨,除了生活上的,更抱怨學校里條件的簡陋,教室里沒有木頭的板凳桌子,只有一溜一溜用土坯壘成的土臺子課桌,土臺子后邊,是用泥巴壘成的一個一個坐墩,他們要躬著腰,坐在那里聽講、寫字。學生又多,座位挨得近,一個挨一個地擠著,左右動彈不得,像被五花大綁了,一堂課下來累得腰酸腿痛。
家同受不了,有時候老師不在就跑到最后一排空位上坐著。有同學冷眼瞧他,他也就以冷眼回敬,結果,有一天就挨了同學一頓揍。家同委屈地跑回家,向姥姥訴苦。
小香娘撫摸著他腦袋上那一塊紅紫,要去學校找老師。小香用冷毛巾給他敷了,對娘說:“孩子和同學有矛盾,讓他自己解決。”家同想想也是,自己為啥要搞特殊呢?
日子就這么清淡寡瘦地往前過著。
小香娘還是習慣了在門口靜坐。她坐在那里,摸索著還能做鞋,補衣服,或者擇菜、揀豆子里的泥土、搓玉米粒子,還時不時往門外看一眼。
小香娘不說話,小香也知道娘的心思。其實,她早已經逼迫著自己相信了,父親十有八九是永遠也回不來了,戰爭中的意外太多了,但是她不忍心說破。她知道,這是支撐娘活下去的念想。她總是安慰娘:“爹肯定能回來,也肯定能找到咱,政府會轉告他的。”
有時候,小香娘會猛不丁地抬起頭來,望一眼小香:“你也該尋摸一個人了。”
小香聽了便輕淺地苦笑笑。有人上門說過親事,都被她回絕了。兩個孩子大了,她嫌丑,終是邁不出那一步,再說,心里還隱隱約約有方子成。方子成像一粒種子,種在她的心里,抹不去,揪不掉。組織上對方子成的定論,倒是給了她一個朦朧的希望,她固執地認為他有可能活著,或者說,她不愿意想到他死。她會想起方子成,想起與他在一起的時光,想起他拋家舍業去鬧革命的一幕幕,甚至幻想著他假如還活著,現在會是個啥樣子。方子成躲在她心靈的角落,時不時地出現,成了她精神上的水分和陽光。這成了一個有溫度的回憶。有時候,她也感到自責,覺得對不起范道江,可是,感情這東西就像命運,撲朔迷離,來不得半點虛假,誰又能說得清楚呢?
山里搬遷來的人都感到生活的不適和對故鄉的留戀。對水土的不適應,好像成了身體上的反應,無法調和。心中的不滿越積越多,也就成了怨言。對于他們大多數人來說,這背井離鄉一時半會兒還真的不習慣,對山里也就越發地留戀起來。
一起搬遷來的人有著天然溝通的情感,大家慢慢了解了彼此的情況。僅是住的地方,便多種多樣,打掃干凈的牛屋、臨時搭建的披廈、改造的倉庫,也有剛剛建好的新房。各村的條件不同,有差別,卻是都盡了心、盡了力。畢竟剛解放沒幾年,百廢待興。大家當初以為只是換一個地方生活,沒想到是換到一個生活習慣完全不同的貧瘠之地,而他們是喝溪水、聽山風長大的,習慣了大山,遼闊的平原讓他們手足無措、心無著落,對平原的堅守便成了精神上的折磨。那種不適應孕育出來的焦慮、急迫、痛苦、不安,越積越多。
這是深入骨子里的一種思鄉病,有藥難解。
沒想到,一件小事竟然成了爆發的導火索。
那天,小香所在的村的鄰村突然就吵鬧了起來,響起一片喧嚷聲。山里人和當地村民擺成了兩大陣營,劍拔弩張,嗓門大得能掀起房頂,兇狠得似乎就要打起來了。附近村子里的人,不管是山里人,還是當地人,都如潮水般急火火地聞聲擁去。
小香不知道發生了啥事,也隨著人潮往前奔。她的前頭,跑著家同和家翠。她的身后,跟著小腳的娘。小香跑了一會兒,累得氣喘吁吁,回過頭來等著娘。
吵鬧的地點是一戶搬遷之家。那房子,一看就知道是倉庫改造的。原先的屋子沒有窗,現在開了窗,裝了窗欞。此時,門窗緊閉,屋外圍滿了黑壓壓的人。緊挨在門邊,有一男一女在跳著腳罵。
“俺家的兔子被他偷吃了。”
“他就是個賊。”
“你們聞聞,這外頭都能聞到兔子肉香。”
“開門!開門!不開門就是心虛!”
這一男一女的口音、語氣都擺明了身份,吼出的每一個字都不容置疑,鐵錘砸釘一般,絲毫沒有透氣的孔兒。
隨著他們的高聲喊叫,有人開始不耐煩,咚咚地砸起了門,本就不太結實的門板被砸、被踹得咣里咣當,像要散架似的。然而,屋子里沒有一絲動靜。
倒是屋外,有人和那一男一女吵起來了。
“你的兔子沒有了,憑啥就認定是他偷的?”
“是覺得我們山里人初來乍到好欺負是不是?”
“就是他偷的,有膽量讓他出來說清楚。”
人越聚越多,嗓門越喊越高,情緒越來越高漲,眼看著就要動手。
“咋的?”
“你說咋的?”
“老子還鄉團都不怕,還怕你們?”
“去打聽打聽,俺這莊子當年可是捻子的大營,怕過誰?”
性子急躁的年輕人,話語硬得像能砸死人的石頭。這場面,像一鍋即將燒開的水,冒起了氣泡,眼看著就要沸騰。
家翠嚇得往后躲,家同卻使勁往前擠,被小香死死揪住了衣襟:“大人的事,小孩子不要摻和,退后。”家同不滿地翻了一下白眼:“我不是小孩子了。”但是,家同拗不過小香,不敢不聽話,沮喪地站在那里原地不動。
前邊的人群好像真的撕扯起來了,人群一陣騷動,鬧嚷一片。有人往外圍散開,有人往前邊擠去,亂成了一鍋粥。更外邊,有人抄著扁擔、鋤頭之類,急急地奔來,金屬發出了碰撞的叮叮當當聲。
“住手!都住手!”一個沙啞的聲音聲嘶力竭地吼了起來,但是那聲音剛升騰起來,就被巨大的吵嚷聲淹沒了,就像一粒石子掉進了幽深的湖,眨眼不見了蹤影。
那人連著吼了幾遍,都不見效果,一時半會兒也難擠進人群,急得團團轉。不知誰找來了一條長板凳,他站了上去。高人一頭的他立刻吸引了一部分人的注意,他繼續吼著,同時揮舞著雙手厲聲制止。但是,沖突的中心還是聽不見他的聲音,更看不見他的動作。他急了,看見一個婦女端著一只鐵盆,便跳下去奪了鐵盆,找來一根棍子,又跳上板凳,“咚!咚咚!”把鐵盆敲得山響,眾人聞聲都朝他望去,周圍一下子安靜下來了。
“各位鄉親,我是縣委書記舒不忘,咱們有啥事坐下來商量,為啥要打架?”他高聲喊起來,眼珠子瞪得溜圓……人群中回蕩著他的聲音,清晰如鼓,“咱們都是革命兄弟姐妹!”
舒不忘跳下板凳,將臉盆還給婦女,然后朝矛盾的中心地帶走去,人群給他讓出了一條道。


一場看起來難以避免的糾紛,被這一聲聲鐵盆的脆響平息了。
“鄉親們,靜一靜,聽我說幾句。”縣委書記舒不忘穿著一身舊軍裝,胡子拉碴,走到了矛盾旋渦的中心,兩手向大家擺了擺,做了一個讓大家安靜的手勢。
人群便安靜了下來。
“鄉親們,大家有啥問題,有啥話,都可以跟我說,我們一定會尊重大家的意見,給大家解決問題,給大家一個圓滿的答復。”舒不忘有點激動,努力踮高腳尖,想讓每個人都聽見他表達的意思。
他擠在人群中開始詢問情況,在他的呼喊和要求下,房門終于打開了。
只見床上躺著一個瘦瘦的中年漢子,一臉痛苦的表情。有人告訴他,縣委舒書記來看他,他像是沒有聽見,不管不顧地只是“哎喲、哎喲”著。舒不忘摸了摸他的額頭,不發燒,問他哪里不舒服,他說肚子痛。看上去,他真是痛得要命了,額頭上冒著汗。疼痛中的漢子還在憤憤地辯解著:“我沒偷,我沒偷,為啥說是我偷的?”他說話已經是有氣無力了,那意思像是在說,那不是一只兔子的問題。
舒不忘急忙讓跟他來的幾個人送漢子去醫院。人們七手八腳抬了漢子就往外走。不遠處的村口,停著一輛破舊的美式吉普。舒不忘看著漢子被抬上車,看著車開走了,這才舒了一口氣。
一男一女向舒不忘哭訴:“家里就養了這一只兔子,被他偷吃了。你得給俺做主啊。”
舒不忘點點頭,站在漢子的屋里,四處瞧了瞧,一塊兔骨頭也沒有,一根兔毛也沒看見。他說:“這樣吧,等漢子病好了,我再來調查,好不好?”那對夫妻對望了一眼,猶疑起來。舒不忘說:“放心吧,若真是他偷吃了你家的兔子,一定讓他賠你。”那男的聞言點點頭。妻子見他點頭了,也就不再多言。
舒不忘沙啞著嗓子,讓大家都回家去:“一點小矛盾,舌頭還碰牙齒呢,鍋鏟還碰鍋沿呢,大家都回家去吧。”
人群正要散去,卻聽到有人高聲喊道:“舒書記,我們在這里過不習慣,水土不服啊,我們要離開這里,哪里來哪里去。”這是一個男人的聲音,聲音洪亮,不慌不忙的。因為大家都準備散去了,環境是安靜的,這聲音就顯得特別響亮。
這句話立刻得到了絕大多數山里人的熱烈響應,說到他們心坎里了。許多人都響應了,是那種熱切的響應。“舒書記,我們要回山里去。”“哪里來哪里去。”七嘴八舌的聲音,都表達著一個要求,那就是回到大別山去。
面對這個突然提出的要求,舒不忘為難了,接收山里搬遷來的村民,是縣委、縣政府的一項重要任務,以保證大別山水庫建設,這是從大局考慮的決策,咋能說變就變呢?況且,這個要求,也不是他這個剛剛調來的縣委書記能夠做主的。看來,自己對他們了解得太少了。
人群散去了一些,只剩下山里人在訴說他們的要求和愿望。他們不愿意待在這個人生地不熟的地方,想回家,大山才是他們的家。
小香聽到這個要求的霎時,頓感熱血沸騰,有一團火在胸中激活了。她聽到了自己也在喊,回家,回山里去。這時她才吃驚地發現,一直以來,自己在心里還都是以山為家的,腳下這塊已經生活了四個多月的土地,只是一個陌生的羈旅之地。人就是這么奇怪,對家鄉的依賴性真是強大,像是打斷骨頭連著筋似的。有人仍然在喊,在吼,表達著心中的真實想法,回家,回山里去。有人碰了小香一下,問她:“你咋不喊呢?這可是難得的機會。”小香愣了,她分明聽到自己也高聲地喊了呀。
舒不忘顯然沒有料到事態會陡轉直下,村民之間發生的一點小摩擦,一下子就轉換成了根本性的走與留的大問題。他不得不再一次向大家保證,縣委、縣政府會認真研究、考慮大家的意見,并向行署、省里報告大家的訴求。
人群沒有一點想散去的意思,大家只是朝后退了退,騰出了一片空地。大家都太激動了,似乎要把對新家的不適應、對山鄉的想念都痛快淋漓地表達出來。見到縣委書記舒不忘,他們就像見到了親人,見到了能拿主意、能做主的親人,就想向他說說心里話,希望他能幫助他們。這么多年,從鬧紅軍那陣開始,每當面臨危難和困難,不都是黨出面解困紓難的嗎?大家七嘴八舌向舒不忘訴說生活的種種困難和問題,舒不忘就兩只耳朵,一下子聽不過來,讓大家一個一個地說。
一個婦女哭訴說,她帶著一歲的小侄女去鄰居家看剛出殼的小雞崽,小侄女不懂事,把一只小雞崽捏死了。她嚇得偷偷把死雞崽裝進口袋里,出門走了很遠才敢拿出來扔掉。“俺害怕啊。”婦女說。
一個男人說:“我們搬遷的目的,不是為了支持國家修水庫嗎?現在水庫修好了,我們克服困難回山里去,也不影響水庫,有啥不行的呢?”
……
天黑了,人們還沒有散去,簇擁著舒不忘圍坐在村頭的麥場上。有人燃著了火把,舉著,站在舒不忘的身邊,聽他說話。
舒不忘說,他已經派人回縣里向行署和省里報告情況了,反映了大家的意見,上級對他指示,耐心做大家的工作,等待省里和地區的研究結果。大家聽了,都激動起來,期待著,心中像一鍋正炒的豆子,蹦跳著,炸響著。
小香當然想跟娘帶著兒女回到山里去,她的心已經在夢中飛回去了無數次。可是,這個時候她又感到非常不安,內心布滿了糾結與猶疑。如果寶才和方子成還活著,他們會支持自己嗎?她像是看到了他們在說“有困難就說吧,黨就是為百姓謀幸福的”。
舒不忘起身去了廁所。人們七嘴八舌議論起來,亂哄哄一片。小香這時候鼓足了勇氣,站出來說:“鄉親們,聽我說一句吧,今天已經太晚了,大家都還沒有吃飯,舒書記既然說已經報告行署和省里了,那咱們就回去等消息吧!”
有人喊道:“打鐵要趁熱啊。”
另一個人提出了不同意見:“心急吃不了熱豆腐呢。”
正說著,舒不忘回來了。他的嗓子已經啞了,仍然笑著對大家說:“鄉親們,繼續。我已經讓鄉里的食堂弄飯去了,一會兒就送來。”話音未落,縣委通信員快步跑來向他報告,他的臉上立刻露出了喜色,沙啞著嗓子向大家宣布:“大家靜一靜,黃副省長來了。”
人群一怔,一下子安靜了下來,接著便響起了熱烈的掌聲。掌聲中,一個中年漢子快步走了過來。舒不忘急忙起身去迎接,腳步卻踉蹌了一下,通信員伸手扶住了。連夜趕來的黃副省長向大家招手,看見舒不忘蒼白的面色,關切地讓他坐下休息。
黃副省長再次向大家招手問好,說自己的工作沒有做好,沒有做細,讓老區人民受苦了。他的一番話語,讓許多人的眼窩熱熱的,像寒冬之火暖了心田。
黃副省長代表省委、省政府向大家宣布:“為了解決搬遷群眾水土不服的問題和生活困難,從現在開始,大家可以從三條方案中任選一條:第一條,愿意留在搬遷地不走的,服從安排的,按人口每月發生活補助七塊錢,補助一年。第二條,愿意回大別山的,如果能聽從政府的統一安排,按人口每月也補助七塊錢,不過只能補助半年。第三條,愿意回大別山的,能夠投親靠友或者自找對象、自行安排的,也就是說,自己找地方安置自己的,沒有補助,自己想辦法。”
黃副省長的話,像一把石子投進了水塘,濺起了亂紛紛的水花。大家興高采烈地議論起來,接著便是高昂的歡呼聲。這三條政策順了民意,解決了實際問題,想到大家的心坎里去了。
黃副省長最后說:“感謝老區人民對國家做出的犧牲和奉獻,真誠地感謝。”黃副省長說完,向眾人深深鞠了一躬,引來了大家的熱烈掌聲。
小香激動得臉頰緋紅,轉身就要往家跑。小香娘領著家同和家翠早已回家了,她要把這個好消息趕快告訴他們。
這時候,鄉里的干部和炊事員抬著幾大筐菜包子和饅頭來了,一一發給大家。歡笑著的人群和黃副省長、舒不忘一起或站著或坐著,都在那里熱火朝天地吃起了包子、饅頭。
小香拿了兩個包子,顧不上吃就往家里走,一只大黃狗貼著她的腿沖到了面前,嚇了她一跳。再一看狗的主人,竟然是方二爺。小香驚訝極了,沒想到方二爺也搬到了此地。當初動員搬遷,她一直沒有看見方二爺,去找過,他不在家。如今,在這里碰見,他們都是又驚又喜。小香說:“娘和兩個孩子肯定愿意回山里。”方二爺說:“何處黃土不埋人哩,我就不折騰了。”小香感到奇怪,問他為啥不愿意回去,方二爺咧著嘴樂,有點不好意思。小香瞧見他的神態,已經明白了,為他高興,也不再問。
方二爺跟著小香去看了小香娘,然后急著趕回去。他住的地方離這有二十多里,到家肯定雞都叫了。小香娘追出門,硬是塞給他一個饃,讓他留在路上吃。大黃狗陪著方二爺往前走。大黃狗是小黑的后代,方二爺抱它來陪伴自己。家同還想再留一條,被小香拒絕了,小香說受不了狗死去的殘酷。
臨分手,小香娘傷感起來:“咱麻流鎮的老輩人不多了。這輩子,還不知道能不能再見面哩。”方二爺說:“桂嫂子,抽空我就會進山的。”小香笑著說:“二叔在這里會過得圓圓滿滿的,娘,您就放心吧。”

第十二章 
第十二章

回鄉的三種方案,對于小香娘來說,是一個巨大的驚喜。小香娘從心里來說并不想離開家鄉,但她絕對聽從黨的安排,她是烈士寶才的娘,她有這個覺悟。家同、家翠聽了消息,當即高興地蹦了起來。一家四口,在送走方二爺后毫無睡意,就在一盞煤油燈下熱烈地討論選哪一種方案。
小香和娘商量后,決定選擇第三條——自行安排。她們怕給政府添麻煩,心中過意不去。小香說:“可以去范道江家的老宅,只是太遠,跨到湖北地界了。”小香娘說:“如今麻流鎮成了一座大水庫,還沒有見過水庫的樣子,也無法想象大水在山間的樣子,山峰一座挨著一座,總不至于都被淹了吧?”小香娘的意思,還是回到老宅子,哪怕只剩下一塊石頭,都會有棲身之地的。“這難那難,啥不難?咬咬牙就過去了。”小香娘說。
小香娘的樂觀讓小香無比高興:“娘,聽您的,咱回去。”家同、家翠自是歡喜,已經開始收拾東西了。
也沒有啥好準備的,一切都很簡單,畢竟來的時間還不長。
動身的時候,雞叫頭遍,東方泛亮。
頭天晚上他們已經和鄰居們道了別。雖然只相處短短的四個多月,離開時心里還是不好受。鄰居們都是執手難舍,特別是秦老奶奶,拉著小香娘的手,多次撩起衣襟拭淚。小香感慨道:“再住些時候,咱可能就真的走不了了。”
因為沒有車,許多東西帶不走,小香就分別留給了鄰居和秦老奶奶。
小香提早蒸了一布袋饃,紅芋面、玉米面的都有,帶了幾頭大蒜、炒好的黃豆醬。這是他們路上的食物。小香給小布袋縫了一個背帶,像紅軍隨身的糧袋,讓家翠背上,家翠手里還抱著那只從山里帶來的腌菜壇子。家同笑話家翠是一個不用燒火的廚子。家翠說有本事路上就別吃。家同背著一個大包袱,包袱皮是一條藍粗布床單,裹著全家人的四季衣裳和被褥。范道江做的那根竹扁擔又派上了用場,小香擔著全家的口糧和鍋盆油鹽。家同還頂著一口大鐵鍋,大鐵鍋扣在他的腦袋上,像一頂烏黑的大斗笠。
這是他們全家所有能帶的家當,是與他們相依為命、無法割舍的東西。從山里出來的時候,他們塞滿了一輛嘎斯車,如今回歸,只能帶上這些必需品了。
已是暮春,早晨不熱,甚至還有些涼意。他們匆匆上路,心中浮蕩著興奮的波瀾,恨不得長出翅膀來輕巧地飛回去。悄無聲息地過了護村河,上了村口大路,四個人都站住了,回頭望著尚在睡夢中的村子。天光曚昽中,他們看到秦老奶奶站在屋檐下,抹了一把深凹下去的渾濁的眼睛,朝他們揮手。
他們都朝秦老奶奶揮手,也不知道她看見沒有。
走了不到兩里地,家同的脖子就頂不動了,他這才聽了小香的話,將鐵鍋和包袱綁在一起背著走。紅軍炊事兵都是這樣背行軍鍋。這樣,他就搶了家翠手上的腌菜壇子抱著。家同說:“姥姥,您能走回去,咱就是勝利。”
這又是一次艱難的長途跋涉,他們要一步一步走完兩百多里,才能到達令他們魂牽夢縈的“家”。此時,這個“家”已經不再是一個記憶、一個夢了,而是實實在在的麻流鎮桂花村。
小香想起當年她跟著范道江一起往湖北走的情景,那條路是越走越絕望,她不知道要走向哪里,要走多久。現在,她仍然是往前走,是領著范道江






小香擔著全家的口糧和鍋盆油鹽。家同還頂著一口大鐵鍋,大鐵鍋扣在他的腦袋上,像一頂烏黑的大斗笠。





第十二章 

的兒女一起往前走,和娘一起往前走,她知道自己要走向哪里,踏踏實實的,一點也不心慌。
小香擔心娘會走不動,一路上小心呵護。小香娘一點也不比他們走得慢,耐力一點也不比他們差。“累了,就歇歇。”小香娘說,“現在世道太平,走再長的路心里也不害怕。”
一路往南,他們像南歸的大雁。
太陽掛在半空,天熱了起來。家同嚷嚷著餓了,家翠嚷嚷著累了,小香讓歇歇。大家坐在路邊歇息吃東西。家翠拿出布袋里的饃分給大家,小香拿著一只海碗,見附近有農家,便去討開水。家同狼吞虎咽地吃著,騰出嘴來對家翠說:“我吃得越多,你越輕松。”小香娘笑了:“這孩子,你慢點吃,別噎著。”又說,“家翠要是真輕松了,咱就都得餓肚子了。”
小香討了一碗開水來,每人喝了幾口,讓喉嚨輕松滑溜了些。
吃了飯,又歇了一會兒,他們議論著走了多遠,結果誰都不清楚已經走了多遠。這一路上只靠著問路往前走,吃了喝了歇了,他們似乎都有了些力氣,于是摩拳擦掌又準備上路。這回,家同搶著要挑擔子,讓小香背鐵鍋。小香不同意,說家同身子骨太嫩,擔心累壞了。家同搶著挑了就走,小香急得在后面喊:“不怕慢,就怕站,悠著點。”
家翠布袋里的饃少了,輕巧了不少。
大家說著話,繼續趕路。只顧走路,話漸漸就少了,走路成了唯一的任務。小香娘怕大家路上急,就和大家找話說:“解放前,有兄弟倆一起去運貨,一布袋棉花,一捆木柴, 弟弟搶著背棉花,哥哥只好背木柴,誰知道剛出門就下起了瓢潑大雨,因為不能耽誤送貨,他們只得冒雨前行,結果,弟弟走到半道就累死了,哥哥則順利把木柴送到了地方,還得了兩個銅板。”
家同、家翠都沒聽明白,問姥姥是啥原因。姥姥讓他們自己想。小香出來打岔,問:“你們想不想聽聽我和你們爹的事?”家同和家翠立馬丟了棉花和木柴,纏著小香快講。小香一笑,就講起了自己的故事。
小香從自己小時候講起,說得斷斷續續、慢慢悠悠,每一句話似乎都帶著一個尖銳的鉤子,鉤住了家同、家翠的心。他倆總也不滿足,緊追不舍地往下打聽。小香娘是再一次聽小香講這些往事,心又被深深地刺痛,忍不住濕了眼睛。
講著,聽著,時間悄悄地就過去了,大家都不感到那么累了。
夕陽漸漸近了身前,又紅又大。
家同不愿意和小香換擔子。小香挑著擔子,就無法講故事了。為了讓小香講故事,家同堅持挑著沉重的擔子。小香背著鐵鍋和包袱,不影響說話。
小香停頓的時候,家同終于問出了心中積存已久的疑惑:“小花姐不是我爸親生的嗎?”家翠瞪大了眼,看著娘。這像是一個大秘密。他們出生前的那段歷史,對于家同、家翠來說,就像是另外一個從未涉足的世界。
小香的心情沉重起來,明確地回答了家同的疑問:“是的。”小花,可憐的孩子,終究沒能躲避與生俱來的災難,從生命孕育那刻起,她似乎就沒有得到過片刻的安寧,在戰火和血腥中,像一粒塵埃飄浮于空曠動蕩的世界,像一粒蒲公英的種子,至今也不知飄向了何處。小花,你在哪里呢?
暮色降臨,他們已經疲乏得走不動了,于是停在一棵大樹下歇息。小香見不遠處有高高飄揚的裊裊炊煙,便滿懷希望地朝著炊煙走去。
不大一會兒,小香回來了,身后還跟著一個漂亮小媳婦。小媳婦熱情地說:“大娘,天晚了,去俺家湊合一夜吧。”不容分說,她便動手幫他們搬東西。小香也說:“娘,咱去吧,是一個好人家。”小香娘感動得連連說道:“好人啊,咱可碰上好人了。”小媳婦干脆利落得很,說:“大娘,出門在外的,誰不遇到個難處?你說是不是?”
小香娘笑呵呵地連連答應著。大家便跟著小媳婦一起往炊煙處走去。
一群麻雀藏身于野草叢中,嘰嘰喳喳地吵鬧著,似乎是在歡送這又一個難忘的晚霞時光。


他們是在第四天午后看到桂花王的。
桂花王依然挺立在半山腰上,遠遠看去,像一團綠翠的煙云,遮蔽了半個山坡。桂花樹四季不落青,郁郁蔥蔥。祖孫四人都激動得心怦怦地跳,久別的欣喜化作熱烈的淚花。微風中,涌來熟悉的桂花香。
他們從鮮花嶺過來,站立的地方正是小香家相鄰的那座山頭。在看到桂花王的同時,眼前的情景讓他們徹底震撼了。那種震撼從眼傳達到心,傳達到靈魂。這就是朝思暮想的家園。
從前,站在這座山頭,可以看見麻流鎮上一大片黑瓦白墻的房子,幾條通衢大道,行人與馬車絡繹不絕。初秋的田野,藍天白云下,金燦燦的稻谷像鋪了一層碎金,隨風涌起層層金浪。黑綢子似的西淠河,像從山中扯出的一條飄帶。天蒼蒼,山茫茫,那是何等壯觀。
現在呢,卻換了一副模樣,過去的一切已然消失,除了四周的山巒,滿眼皆是大水,明晃晃、亮晶晶的大水,一直鋪排到遙遠的天邊,群山萬壑,似乎都被大水填滿了。麻流鎮沒有了,田野沒有了,通衢大道沒有了,河流沒有了,遠遠近近的村莊沒有了……它們,都被這雄闊的大水淹沒了,覆蓋了。這一片波浪翻滾的大水,太令人震撼了。
真像是做了一個夢啊,一覺醒來,眼前從天而降了一個海洋。
“這就是響洪甸水庫嗎?”小香娘喃喃道。
“只是可惜了那些好田。”小香說。
小香娘說:“是啊,田沒有了,咱咋種莊稼?”
說不清楚那是一種怎樣的心情,怎樣的一種痛,世代生活的家園,沉入了水底,永遠消失了。
誰也不用安慰誰,他們默默地站在那里,傻傻地看著,像是對家園痛苦地憑吊,又像是對滿眼大水不安的問候。
家翠說:“咱家的房子呢?”家同也說:“是啊,房子呢?”
他們的目光都在急急地搜尋著自己的家——那座解放軍幫助蓋的房子。眼前,能清晰地看見水面與那個山洞持平。那個當年小香和娘藏身的山洞,剛好被水淹沒了。
一道道瓦藍的波浪,拍打著那一片巖石,發出嘩嘩的聲響。
山洞口的斜上方,一丈多遠的地方,幾棵粗壯的板栗樹仍然在,生機勃勃,綴滿了板栗的刺絨球,青綠青綠的。秋天,這些板栗就會成熟,打下來,剝開,里面就是一顆顆棗紅色的大板栗。
看見板栗樹,就像看見久別的親人,心中充滿了熱流。這是真正的家的感覺。
“娘,咱住哪呢?”小香心里一片空,像眼前空蕩蕩的水。
小香娘說:“沒有過不去的坎。”她盯著那幾棵板栗樹,像下定了一個決心,“有這幾棵樹,咱還怕啥呢?”
緊挨著那棵最大的板栗樹的上方,是一塊稍闊些的平緩地,邊緣有一塊巨石,巨石與板栗樹構成了一條歪扭的線。這塊稍稍平坦些的山坡讓小香的眼睛放光。她和娘領著家同、家翠,把那塊地上的荒草拔去,灌木叢砍去,平整一番,再將那些大小不一的石頭壘在巨石與板栗樹之間,形成了一道屏障。空地被板栗樹的枝冠遮蔽了小半,像一個天然屏障。他們從山上撿來枯樹和柴草,鋪在地上,成了床鋪。正是春夏之交的好季節,那就天當房、地當床吧。
小香娘仰頭看天,板栗樹龐大樹冠的縫隙里,透露著星星點點的光。她嘆道:“蒼天有眼啊,是個大晴天。”小香和家同、家翠都跟著抬頭望天,回家的喜悅沖淡了一路的勞頓和艱辛。在這大山的懷抱,除了山下的大水,這風、這山、這天空,都是那么熟悉。
“真好玩。”家同、家翠抬頭看天,低頭看水,感到新鮮,都有點興奮。
“小香,你說,你爹要是回來,他能找到這嗎?路都被水庫淹了。”小香娘盯著水面,有點擔憂。
“娘,放心吧,咱都能找到這里,爹不比咱聰明嗎?”小香的話說得娘笑了。小香也不明白,娘為啥就認準了爹還活著。小香娘就是這么認為的,堅定得像一塊砸不開的石頭。她被娘感動,同情又可憐娘,便順著娘的心意。這是娘這么多年來的支撐。想想自己,心中不也有著那么一個固執到死的念頭嗎?嗯,希望總是比絕望要好。
這么想著,小香和家同用幾塊石頭架起了鐵鍋,燒了一鍋野菜湯。一家人喝野菜湯,吃剩下的饃。他們都太累了,吃完便早早地躺下。柴草上鋪著的被褥柔軟得很,睡上去,翻個身,或動一下身體,耳邊就會響起柴草聲,像是一種舒服歡快的呻吟。
第一次以這樣的方式與大山在一起,與家鄉在一起,別有一番滋味。天漸漸暗了下去,夜幕籠罩了世界。透過板栗樹的枝葉縫隙,可見繁星閃爍,晶瑩一片。起風了,山風溫潤柔和,貼著皮膚滑過去,麻絲絲、涼爽爽。枝葉的抖動聲、遠處的林濤聲、水浪的拍岸聲,輕輕巧巧地傳來,沒有任何遮攔地響在耳邊,輕的重的、整的碎的、柔的厲的,都真切清晰,有著天籟般的和音。
“咱咋就睡在這里了呢?”小香娘睡不著,似在回味,有點自嘲地笑了,心滿意足的樣子。小香知道娘沒有睡著,輕輕摟住了她的肩,心中涌動著對娘的疼愛,有點想哭的沖動。
家同、家翠則睡得沉。
半夜,忽然來了一陣大風,呼嘯著從山梁掠過,緊跟著,一陣噼噼啪啪的聲音傳來,那是被風吹落的什么東西。不遠處,一塊大石滾了下去,呼呼啦啦的滾動聲駭人心魄,緊跟著,撲通落了水。漆黑的夜,讓聲音有了激越的穿透力,傳得很遠,昭示著一種神秘的讓人懼怕的力量。
家翠被吵醒了,嚇得鉆進了小香的被窩,身子瑟瑟發抖。“娘,我怕。”小香讓家翠睡在自己和娘之間,摟著她,安慰她。“這山里會不會有狼和老虎?”家翠說話的聲音都在打戰了。小香說:“有也不敢來,野獸怕人哩。”
話是這么說,家翠的話還是提醒了小香。以前她見過獵人打野豬、狼和豹子,野獸還是有的。她警覺地聽著四周的動靜,在家翠面前卻表現得鎮定、若無其事。
小香娘也醒了,感嘆道:“現在啊,人不可怕,野獸可怕了。”小香娘說著話起了身,小香不放心,也跟著起身。母女倆把鐵鍋搬至一旁,在灶洞點燃了干草和木柴。火苗歪歪扭扭地躥了起來。為了防風,母女倆又在灶邊壘了一些石頭,讓火苗只在灶洞里蓬勃燃燒。
風停了,熊熊篝火讓四周明亮起來,讓人變得膽大,讓野獸不敢靠近。
守著那堆火,小香幾乎一夜沒睡。
天明了,小香已經有了自己的宏偉構想,要在這里建設一個與眾不同的家園。她做了一鍋面糊糊,吃過飯,便帶著家同、家翠,去后山砍來十多棵毛竹,扛回來,架在了兩棵板栗樹的粗壯枝干上。那兩根粗壯的枝干像是約好似的,平平地向山上伸出去,像一個天然的大床架。毛竹一根挨一根,用樹藤捆扎結實,像淠河里來往漂流的竹筏。為了防止人和物掉下去,她又砍來一些指頭粗細的圓竹,下端插在泥里,上端捆在毛竹上,成了高高的床幫。搭建好床,將柴草、被褥鋪上去,厚厚的。大半天時間,這張離地面一人多高的寬闊大床就搭成了。板栗樹嘩嘩響的濃厚枝葉,成了天然的房頂。
小香擦著臉上的汗,滿臉的成就感。
“娘,咱咋上去呢?莫不是讓我們學猴子吧?”家翠笑嘻嘻的,不知道該咋爬上去,急得直嚷。家同說:“你等著。”他跑去搬來幾塊石頭,靠在板栗樹上,壘成了一個石梯。家翠踩著石梯爬了上去,用力晃悠幾下,竹床結結實實,紋絲不動。她站在床上,沖著山下遼闊的大水,高聲喊起來:“大水庫,我們回來了。麻流鎮,我們回來了。”家同受到感染,迫不及待地將雙手攏在嘴邊呈喇叭狀,也跟著高喊:“你淹了我們的家,我們就再建一個,我們在這里扎根了。”
他們的喊聲在山間回蕩著,在水面上回蕩著。家同、家翠側耳聽著,對那變了形的越來越小的聲音感到好奇,都哈哈笑起來。
聲音還在回蕩著,家同、家翠忽地靜默了,他倆看見有一只小木船劃了過來。小木船無聲無息地,很快就劃到了他們腳下的水邊。從船上下來三個人,朝他們走過來。
他們是從鮮花嶺來的。麻流鎮政府搬到鮮花嶺了。他們說,夜里發現這里著了火,不知道啥情況,就趕過來看看。他們說,麻流鎮和周圍鄉村的人搬走后,大水慢慢漲了上來,越漲越高。鮮花嶺地勢高,是一個比較開闊的山岡,政府機關便落腳在那里,那里人越來越多,也越來越熱鬧,漸漸成了一個山嶺小集市。他們認識小香娘和小香,見面分外親切。說起搬到S縣的許多人又以各種方式回了家,他們都理解,縣里、鎮里都開過會,要求盡最大能力安排、照顧。當然還是家鄉好,他們建議小香也去鮮花嶺擠擠,看看能否找個地方蓋房子。小香說:“不麻煩你們了,還是住在這心里踏實。”
第二天,那三個政府的人又來了,這次他們多帶了四個人,還帶了工具。人多力量大,幾個人一鼓作氣,砍了毛竹和巴茅草,動手給小香家的床加了一個頂,四周加了竹籬笆。竹子是砍四留三不過七。要砍四年以上的竹子,竹子在第四年,瘋長結束,不再長高。“這樣防雨防風。”他們說,“暫時先住著,渡過這個難關。”小香千恩萬謝,說:“等過些時日,攢點錢,做點準備,再正式蓋房子。”
這樣一來,房子就很像樣了。
小香娘讓小香去鎮里看看,感謝一下,順便說說情況。小香第二天趕了過去,回來后告訴娘,麻流鎮以前的路都被水淹了,新路都在山上,是人們新修或走出來的,上山下山,上坡下坡,許多路還正在修,或者以后再修。現在,有的地方方便了,有的地方非常不方便。兩座山頭挨得很近,如果有船,劃過去很方便;如果沒有船,繞過去就遠了。水庫讓大家的出行方式改變了。
小香還帶回來許多他們不曾知道的消息。麻流鎮剛開始灌水的時候,山坡上聚集了許多人瞧熱鬧。水漲上來后,有撤走的老人又偷偷跑了回來,寧死也不愿意再離開自家的老屋,被干部們背了出來。有的人躲在家里,待半夜水漲上來,只好爬到房頂大喊救命,干部就劃著竹筏子去救人。鮮花嶺上有幾家是和他們一樣,“一副挑子”就從S縣奔回來了。有個婦女背了一張大桌子回來,硬是背了兩百多里。他們投奔到親戚家,在親戚家的屋山頭上搭個披廈,暫且安身。當然,還有更多的人回來了,像一把撒出去的豆子,投親靠友,悄無聲息。大別山以自己博大的胸懷包容了它的子民。
鎮政府想幫助小香協調到更適合居住的地方,被小香婉拒了,她愿意原地扎根,自己想辦法,不愿意給公家添麻煩。政府的人說會幫助他們解決一些具體困難,小香的心里暖暖的。
小香將床借勢搭在樹上、住在樹上的事,霍安縣人幾乎婦孺皆知,成了一個流傳的經典記憶。過了幾天,洪縣長來看望他們,自己掏了錢非要小香娘收下,讓公社想辦法幫助解決存在的困難。這些,都讓小香感到溫暖。
沒幾天,家同動了心思,自己用細毛竹扎了一堵隔墻,給自己弄了一個獨立空間。他為此很是得意。
住在樹上,就是住在大自然的懷抱里,水的清涼味兒,植物的新鮮味兒、腐爛味兒,桂花的幽香味兒,石頭和泥土的腥塵味兒,都隨風飄來。這是山水的味兒,大別山的味兒,家鄉的味兒。
早晨起來,家同下石梯去上廁所,怎么那樣巧,一攤熱烘烘的水溜溜的東西掉在了他的腦門上,他伸手一摸,大驚失色:“你們看,鳥屎。”
家翠最先笑起來了。


那幾天,小香領著家同、家翠又去割巴茅草。巴茅草一人多高,邊緣的鋸齒會將人裸露的皮膚拉出血口子。魯班就是受它的啟發發明了鋸子。他們又砍了些圓竹回來,圓竹細如手指,粗如嬰孩胳膊。這大山就像一座寶庫。鮮花嶺那幾個人又劃船過來,帶了磚,幫助他們蓋了一間簡易的卻是正兒八經的廚房,用磚和石砌了灶。
居家過日子,從零開始,一切都是新的。小香和娘不沮喪,不失望,總是樂呵呵地一件件地做。勤勞、樂觀、知足是娘兒倆的特點。小香娘常說:“這要和以前比,好多了啊,不用跑反,也有吃的,心里也不憋氣了。這是新社會才有的。”小香娘一輩子也忘不掉當年跑反躲兵匪的日子,心驚肉跳,失魂落魄,甚至小命都可能丟掉。
每天在樹床上睡覺,家同和家翠都高興,覺得新鮮。他倆或躺或坐,看山下的大水,想象著、談論著大水之下的麻流鎮,小學堂在哪里、篾匠鋪在哪里、紙傘房在哪里……一座小山矗立在水中,離岸不遠,成了一座孤島。孤島擋住了他倆的視線。他們根據以前的經驗,知道孤島的那邊是更加遼闊的水。
“哥,你看那座小山成了島。”
“哪天去島上看看。”
“哥,你說這水里有魚嗎?”
“當然了,有水就有魚。”
“哪天咱去逮魚。”
“那是公家的……不過,可以在岸邊逮幾個小蝦。”
這一片大水,給了家同、家翠很多快樂和無邊的想象與憧憬。
以樹當床、當房的日子畢竟不是長久之計。到了秋天,小香要將那一塊平地繼續擴大,靠山建房,用石基泥墻。小香娘覺得可行,支持她。麻流鎮的干部也多次建議她盡快建房。家同、家翠摩拳擦掌,躍躍欲試,興奮得像兩只閑不住的小猴。
小香已經去鮮花嶺陸陸續續買回來鎬頭、挖鋤、鐵鍬、鋼釬等一應工具,準備施工。小香娘讓她請幾個人來幫忙,小香說等正式建房時再請人吧。“慢慢挖,滴水穿石。”她自己干。小香娘也要幫忙,被小香阻止了:“娘,您在家燒水做飯就行了。”
小香娘當然閑不住,開墾了一塊一塊的小菜地,巴掌大的地方都讓她種上了菜。那些看著黃皮寡瘦的泥地、石子地,她都能種出菜來,而且長得都肥嫩嫩的。辣椒、豆角、扁豆、小白菜……只要有種子或菜苗,就能長出來。地溝邊上,小香娘還栽上了雞冠花、喇叭花之類,開出了紅紅的喜色。除了忙活菜地,小香娘就在廚房做飯,喂雞。那只老母雞很爭氣,窩里每天都有一個雞蛋。
小香和家同、家翠又開始割野草、砍荊棘雜樹、搬石頭,干了六七天。家同喜歡揮鎬挖土。看上去薄薄的一層土,樹根、草根盤根錯節,還埋藏著大大小小的石頭,一鎬下去,不是被樹根纏住,就是砸在石頭上,像是狗咬橡皮糖。家同狠了心,咬著牙與之纏斗,小半天才見到屁股后面一小片新鮮的土。每揮一下鎬,家同都感覺自己的胳膊在長肌肉和力量,看著胳膊上的肌肉小老鼠般竄動,欣喜若狂。小香卻從兒子身上看見了范道江的那股子狠勁兒。
小香要替換他,他不愿意,霸占著鎬頭不松手。碰到難挖的石頭,他就用鋼釬一點點地撬,累了,歇一會兒,然后繼續。“媽,看我的肌肉。”家同彎曲著胳膊顯擺著,頗為得意。小香看著兒子,既心疼又欣慰。她用藤條筐運土填洼地。半天下來,母子倆都累得像散了架。
那個山坡在他們手下一點點地變了樣,斜坡慢慢變得平坦,平地變得更開闊。他們硬是靠雙手開墾出一塊房基地。背靠山頭,面朝大水,百多米下就是遼闊的水面,居高臨下。其后,小香一點點地備料:石頭、杉樹、黃泥、麥秸,還有造房要喝的酒、上梁要放的鞭炮……
造屋是一件大事,大工程,當然要請懂行之人幫忙。請誰呢?
也是運氣好,那天快到中午,小香看到四個人下了船朝她家走來。太陽明晃晃的。那些人看上去都陌生。
四個人順著上山的小路慢慢走近了,為首的一個笑呵呵地遠遠就打起了招呼:“是桂小香嗎?”小香還在疑惑,旁邊就有人高聲介紹:“這是咱公社新來的陳書記。”
陳年香老遠就伸出手,要和小香握手。小香也不知是咋了,看了一眼陳年香,慌亂中伸出手去又縮了回來。陳年香呵呵笑著,擺了擺手,毫不介意。陳年香慢慢轉了一圈,察看了樹房,察看了整個地勢和環境,一臉凝重,繃著臉一句話也不說。
察看完,陳年香聲音低沉地說:“小香啊,聽說你們回來了,我今天才有時間過來看看。你家的情況我了解一些,我要向你們道歉,關心不夠,讓你們受苦了。”
小香聽了局促不安:“陳書記,這是從哪說起啊?”
陳年香嘆了一口氣,又說:“你們顧全大局,響應毛主席的號召,要把淮河修好,犧牲了祖輩留下的家園,舉家搬遷去了外地,擱誰心里能沒有想法呢?可是你們二話不說,帶頭就去了。現在,你們不要政府安排,依靠自己的力量安居樂業,公社理應安排好你們的生產和生活,可是我來晚了。但是,我老陳心里會記住你們的情。”
陳年香的話,讓小香心里翻卷起陣陣暖流。她像一個受了委屈的孩子,紅著臉說不出話來。陳年香顯然沒有料到小香會如此激動,不知道該咋安慰。小香只覺得身子輕飄飄的,站立不穩,難以控制激動的情感,便轉過身去,扶著大樹,讓自己盡快平靜下來。
待小香稍微平靜下來,陳年香又說:“小香啊,你也許不知道,光咱們縣,就有十五萬移民啊,還有十五萬多畝良田、十五萬多畝山林被淹了。新中國剛成立,要搞建設,要發展,咱們需要一盤棋的思想。”
小香不好意思地沖大家笑了笑,向陳年香點點頭。
陳年香還在說:“我知道,你是紅軍家屬,我也參加了新四軍,從這層意思上說,我們這些活下來的人更要對得起那些烈士,讓老百姓過上好生活,這是我們鬧革命的初衷,對吧?”
小香只覺得感動,只覺得陳年香的話句句說到心坎里去了。她坐在那里,沉默著,似乎又回到了烽火連天的歲月。這些年已經變得非常堅強的小香,在陳年香的這一番話語下,竟變得脆弱起來,曾經的委屈、苦痛、艱辛竟一股腦兒涌上心頭。
陳年香挽起袖子,不由分說動手就干活。他覺得那塊地還是小了,需要再辟大些,給門前留個院子。“你家以前有個院子吧?”陳年香問。小香驚奇地瞪大了眼。陳年香得意地笑了:“猜的,農家誰不喜歡有個院子呢?”
陳年香一直忙到天黑。小香娘留他們吃飯,陳年香環視一眼屋里,說:“大娘,等您住進新房,我們來給您暖灶,再吃不遲。”
臨走,陳年香告訴小香:“你看,咱倆名字里都有一個香字,這真是緣分呢,以后有事就去找我。你們這屬于桂花王生產隊,以后和其他社員一起參加勞動。房子呢,我會組織公社干部來幫助蓋,你們是烈士家屬,我們更應該照顧,放心吧。”小香點頭。陳年香接著說:“這體現了革命大家庭的溫暖嘛。”
這些熱心的話徹底打動了桂小香。她感到自己不再孤單,不再像一只斷了線的風箏,不再像一只飛散了的大雁。她感到肩上的擔子不用再自己一個人扛,不用再自己一個人走山路,不用再害怕。她的心里暖暖的。革命大家庭里,是不是有了困難,大家都來幫你,幫你一同渡過難關?
“回吧,再見!”陳年香握著小香的手,搖了搖,卻并不急著松開。小香感受到了他手上的力量,更感受到了他目光中似火的熱情。
小香感到一種從未有過的灼熱感,踏實又溫暖,眼前似乎有了一縷奇異的霞光,爍亮柔和。她暗暗問自己,這是咋了?


那一夜,小香翻來覆去幾乎沒怎么睡。天上的星星,星光下的水,黑黝黝的山,在她腦海里擺了一個迷魂陣。世界陌生而深邃,深不可測的樣子,但是,她還是她。她的失眠,有陳年香帶來的溫暖,當然,這不完全是他個人的魅力,更多的是他的話語。他的話語的溫暖讓她興奮。這大半年,從離開到回來,變化太快,她像做了一場夢,一場奔波的夢。現在,她覺得踏實了。
小香的腦海里莫名地思緒紛亂,經受著一種溫柔的折磨。
“你在想啥?”小香娘冷不丁問了一句,嚇了小香一跳。原來,娘也醒著。小香不回答,她知道,娘懂她。
“要不,你去和陳同志說,咱自己能行,不需要麻煩公社。”娘的語氣里沒有多少商量,更多的像是主意已定。
娘的話,像是給沉悶的屋子打開了一扇透氣的天窗,屋子里頓時清亮多了。
“娘!”小香輕輕喊了一聲。
吃過早飯,小香去了鮮花嶺,公社的辦公地就在那里。小香見到陳年香,平靜地告訴他,蓋房子的事,自家能行,不用麻煩公社。陳年香有點驚訝,不解地問她原因。小香不想說,后來陳年香又追問,小香覺得不說過不了關,便說道:“陳書記,你也知道,在咱這大別山里,有幾戶不是烈屬?又有幾戶不是軍屬?他們都需要照顧。”
陳年香一下子愣住了。他沒想到桂小香會這樣說,會有這樣的思想和覺悟。
小香說完就走了,頭也不回。她說這話的時候,動了感情,嗓子眼直發哽。她害怕難以控制,在公社里丟人,所以快步走人,連個招呼也顧不上打。
回家的路上,小香心里輕松了,敞亮了,竟高興地哼起了山歌小調:“送郎啊送在清水河……”剛哼這一句,她忽地意識到了什么,臉熱心跳的。四周除了山就是水,一個人影也沒有,她這才放下心,拍拍胸口,偷偷地笑了。她很奇怪,也很吃驚,當年方子成對她唱的這首歌,過去這么多年了,她竟然還沒有忘記,一張嘴就哼了出來。可是,她只笑了那么一下,就忍不住哭了起來。為啥哭,她不知道,是想念青蔥歲月?還是想念方子成?抑或就是想念這首歌?她蹲在路邊,痛快淋漓地流淌著淚水。
這么多年,她還是第一次在一個無人的地方偷偷抹淚。
白云像一朵朵碩大的棉絮,靜浮在空中,憐愛地凝視著小香。
造屋之事悄悄準備著,像燕子銜泥筑窩。小香就像一只燕子。
小香、家同都去生產隊上工了,家翠還在繼續讀書。
山多地少,七山二水一分田,社員出工多是上山墾荒,種莊稼。坡地不能種水稻,就種雜糧,山芋、玉米、黃豆,或者水蘿卜。下工回到家,午后或傍晚,小香會抓緊時間,去山上或河邊撿石頭,家同、家翠有時做幫手。大大小小的石頭撿來堆在那里,留著砌墻基。
小香在另一座山的山腳發現了很有黏性的黃泥,正適合蓋房。她挑土上山,只能慢慢走,小步走,走一段就要停下來歇一會兒,喘口氣。
這些準備,小香進行了大半年。
生活中許多地方用得著竹子,小香就拿出范大狠子留下來的篾匠工具,學著鋸竹子,破竹子,熟門熟路的。多年來,她看范大狠子做活,學了不少。家同佩服得直瞪眼睛。
“這都是跟你爹學的。”小香說,“干脆,從現在開始,你學篾匠吧,會一門手藝,總歸餓不著。”家同當然樂意。小香就和娘商量,等房子蓋好,就送家同去學篾匠。小香甚至想好了他的師父,那就是霍安縣城的熊篾匠。幾年沒有音信了,不知道熊篾匠的境況如何。熊篾匠有恩于桂家,小香自然不會忘記,她想送家同去學藝,也是想讓家同服侍熊篾匠幾年,以圖報恩一二。
誰也沒有想到,方二爺獨自回來了。他連連哀嘆自己的命不好,他的那個鄰居,也就是與他看對眼的一個寡婦,竟然害病死了。寡婦無兒無女,方二爺在那里也沒啥朋友,別人還時不時說他克妻,他覺得沒有意思,就悄悄變賣了能值幾個小錢的東西,一咬牙一跺腳,帶著衣裳被褥,帶著大黃,趁天未亮就悄悄跑回來了。他說:“狗不嫌家貧,還是家鄉好。”
對于方二爺的歸來,桂家人都高興,畢竟是多年的故人,還是方子成的二叔。小香娘看見方二爺,激動得淚灑衣襟。她一邊擦淚,一邊笑著說:“沒想到,快去見閻王了還能見到你這個老熟人。”
方二爺還是那么精瘦,精神頭兒卻不似從前。他打量了一眼樹上的房子,臉色陰了下來:“老嫂子啊,咱咋住到樹上了呢?咱變成猴子了嗎?”
小香給他端來一碗水,說:“二叔,這不是剛回來嗎?一切都是暫時的。”
方二爺一口氣把水喝完,若有所思:“也是。”
那一夜,方二爺在廚房湊合著睡了。第二天他要走,小香娘和小香苦勸挽留,說他孤身一人,如今年齡大了,能去哪里。方二爺想想也是,麻流鎮的房子已經不在了,自己住哪?于是大家一齊動手,在廚房邊上搭了一間草棚。小香鋸了竹子,挨個鋪在石頭上,成了竹床,再鋪上干草、被褥,便成了方二爺的棲身之地。小香娘說:“你在這住下,人氣也旺些。”
大黃通人性,又忠誠,跑來跑去看家護院,人前人后撒歡兒,一有風吹草動就汪汪起來。有大黃在,大家感到更加踏實了。
方二爺年輕時當過甩手掌柜,后來參加紅軍,磨礪多了,苦吃多了,人情練達,也算是見多識廣。他幫小香謀劃蓋房的事,計算石料、木料、麥草、泥土,還去幫著撿石料、挑黃土。
方二爺說,蓋房子可是個出勞力的話,還要有技術,光靠家里這幾個人根本不行。
方二爺畢竟是方二爺,關鍵時刻幫著小香拿了主意。方二爺抽空去鮮花嶺轉了一趟。如今的鮮花嶺已經成為一個小集市,有了各種買賣。附近百姓依山傍勢,往鮮花嶺越聚越多,房子越蓋越多。方二爺還是喜歡逛街,哪怕只是在街上走走,喝一碗茶,心里也覺得艷陽高照。
小香準備動手蓋房的那天清晨,天高氣爽。一大早,六個精壯漢子就聚在了板栗樹下。漢子們第一次來,看到搭在樹上的床,都嘖嘖稱奇。
小香不知道這些人是做啥的,正要問,方二爺招呼了起來。原來,他們都是方二爺請來蓋房的師傅。小香吃了一驚,感激萬分,心想二爺就是二爺。
方二爺胸有成竹,對眾人簡單交代了幾句,大家便分頭忙起來。拉尺子量地基,挖坑砌石埋柱子……正忙著,陳年香帶人也來了,他不知在哪得到了消息。人多好干活,石匠壘地基,地基砌好后,便用夾板往里夯泥土,這是干打壘,一下一下地搗土。有人鋸樹做房梁、削圓竹做椽子,有人和泥準備糊墻,有人將麥草理直捆好……
熱火朝天地忙了三天,除了陳年香有事回過公社,其他人從早到晚都在這里干活。方二爺從鮮花嶺上割來一塊肉,買來幾包紙煙。小香和娘做了一大鍋肉燉蘿卜,又從菜地摘來幾樣時鮮菜添上,解決了飯食問題。方二爺忙著給大家倒水、遞煙,協調施工。家同成了一個小跑腿,誰喊一聲或要辦一件事,他都輕巧地跑來跑去。
竣工那天,小香娘找來了一塊紅布,悄悄跑到了桂花王樹下,將紅布系在枝條上,嘴里念念有詞,給神樹磕了幾個頭。回到家,她臉上如沐春風。
陳年香又趕來了,特意帶來一掛鞭炮放了。上梁那天,他已經買過一掛鞭炮。他好像很喜歡買鞭炮,而且還要親自挑著放。望著炸響的鞭炮,他笑得像個孩子。
房子落成了,小香心里卻不安起來,因為她拿不出工錢,不知道該怎么感謝大家。方二爺說:“誰沒有幾個沾親帶故的朋友啊?幫點忙,出點勞力,不算啥,對不對啊?”方二爺請來的人七嘴八舌地笑著回答:“是啊,是啊。”方二爺又接了話道:“這個情我方二爺記心里了。”
陳年香從包里掏出兩條煙,拆開,給每人發了兩包,說:“大家團結友愛、互相幫助,這就是社會主義啊。”陳年香說著話,眼睛卻不住地看著小香。小香想阻止他,又不可能,便說:“陳書記,這煙算我借你的。”陳年香說:“跟我客氣啥?這算是我的賀禮了。”
新房蓋好了,石頭墻基,三間干打壘。小香娘住東間,小香帶家翠住西間,本想給家同在堂屋支個鋪,但是家同不愿意,他要和方二爺一起住。方二爺愿意住樹上去。“天當房,樹當床,晴看星星,陰聽風雨,閑看魚跳水,這多舒坦。”方二爺不知受哪段戲詞的啟發,順嘴說了這幾句押韻的話,很像戲詞。
方二爺和家同住在了樹上。石梯旁放了一堆草,成了大黃的窩。大黃像個守護神。家同很興奮,每晚都纏著方二爺講過去的故事。
小香對方二爺說:“二叔,我知道建房您花了不少錢,以后我再還您。”方二爺一撇嘴:“別說外家話,這里不也是我的家嗎?”


第十三章 
第十三章



房子建好了,家里暫時沒啥大事,小香就讓家同去霍安縣城,找熊篾匠學手藝。小香又說了一遍熊篾匠對桂家的大恩大德、和范道江的兄弟友情,家同說:“娘,我都懂,您放心吧。”至于熊篾匠是否愿意收家同為徒,那就要看家同的造化了。
家同走了半個月,小香收到了他的信,說熊伯伯身體不大好,正想帶徒傳授手藝,主動說讓他留在身邊。信是托人捎來的,方二爺念給大家聽。小香聽后又高興又有點難過,高興的是熊篾匠愿意收家同,難過的是熊篾匠的身體不大好,家同要離開家幾年。家同這孩子倒是實心眼,順手就安營扎寨了。
方二爺暫時還住在樹上。小香做好飯就喊他。方二爺仍然保持了年輕時的做派,喜歡干凈,屋里收拾得干凈,衣裳洗得干凈,臉洗得干凈,卻不再怕吃苦,也不怕受累。他在山坡上開了兩塊菜地,天天侍弄。他種的菜、小香娘兒倆種的菜,他們吃不完,方二爺就拎到鮮花嶺上賣,順便逛逛,也放松心情。大黃像個跟屁蟲,他走哪它跟哪,他倆像主仆,又像兄弟。
空閑時,方二爺就躺床上閉目聽風,或睜眼望水;或者,有一搭無一搭地與小香娘兒倆說話;再或者,一個人在淺水邊靜靜地釣魚、捉蝦。
小香娘還是那個心事,閑時仍然坐門口做針線、剝豆子、擇菜,揀米中的小石粒,或者做其他活,時不時看一眼通往山下的那條路。那是上山來她家的唯一一條小路,即使坐船,下了船也仍然要走這條小路。這么多年,她已經養成了習慣,風雨無礙,盼著奇跡出現。
小香擔心娘的精神會出問題,結果發現她除了癡迷于坐在門口等待,其他都正常。她喜歡聽方二爺說紅軍的故事。方二爺有了忠實聽眾,也樂意說,說起來就像江水一般滔滔不絕。
有時候,小香娘聽著那些往事,會沉默,陷入某種思緒,或許是想到了桂德安和寶才。方二爺就意識到了啥,知趣地打住,或換一個話題。但是,這并不影響兩個人以后仍會聊那個時候的事。往往是過了小半天或更長一些時間,小香娘不知道想起了啥,或者是覺著對不住方二爺,會對方二爺說一句:“那個時候吧,你們都是把腦袋系在褲腰帶上,能活下來就是命大。”
說得方二爺感嘆唏噓,欲哭無淚。小香娘說的話字字砸在他心里。快七十歲的人了,黃土都埋到了脖子,還有不明白的事嗎?
那天,小香去生產隊上工,家翠去上學,方二爺拎著籃子又去了鮮花嶺賣菜。小香娘坐在門口剝蠶豆。天藍,山綠,水亮,天不冷也不熱。蠶豆角長得飽滿肥嫩。小香娘看一眼山下,見幾個人往山上走來,人影雖然還很小,但分明是越來越近。小香娘停了手,盯著那些人。
來人終于走到院子里來了,卻都不說話,都望著小香娘。小香娘看見領頭的面熟,想起來了,是S縣縣委書記舒不忘。那天,她遠遠地看見過他,還有印象。她剛要說話,舒不忘已經幾步奔上前來,一下子就跪在她面前,喊了一聲:“娘!”
小香娘傻了。
“娘,我是方子成啊。”
這一下,驚得小香娘一愣:“你不是舒不忘書記嗎?”聞言,舒不忘的淚便如小溪般往下滾:“娘,我沒有死,我還活著,我是舒不忘,我也是方子成。您仔細看看。”
小香娘疑疑惑惑地仔細辨認了一番,還是不敢相認。她記憶中的方子成,是個白凈凈瘦條條的小伙子,眼前這個方子成,黑黑的,一臉滄桑,左臉上還有一道長條疤,頭發也掉了不少,哪里還有一點方子成當年的影子?更關鍵的,他說話的聲音也變了,原來洪亮,現在嘶啞。
“你二叔親眼看見你被炸飛了。”小香娘還是不敢相信。
舒不忘說:“是的,我被炸飛了,可是我沒有死。”
屈指算來,二十多年未見了,行軍打仗、受傷遭難,還有時間這把刀,究竟會把一個人淬煉成什么模樣呢?不說是脫胎換骨,掉幾層皮倒是一點也不夸張。而且,方子成已經“死”這么多年了,現在突然站在面前,小香娘的確猝不及防,一點思想準備也沒有。她趕忙將他扶了起來。
方子成一再聲明他還活著,只是受了傷改了名字。小香娘回過神來,不得不信,心里像是挨了歲月的鈍刀,感到了痛。她端詳,打量,還是找到了方子成的影子。小香娘喜極而泣,立馬就要跑去找桂小香,被方子成拽住了,他讓隨行的一個人去了。
小香和一群社員正在地里鋤草,聽說家里來人了,便扛了鋤頭趕回來。走出地界,小香問來了誰,那人說是方子成。小香愣住了,心怦怦地狂跳,是真的嗎?那人說千真萬確。小香拔腿就往家跑。
她氣喘吁吁、一臉大汗地跑到家。到了院子邊,她遲疑起來,不敢進去。白云、山嶺、遼闊的水、呼呼的山風,都讓她感到像是在做夢,世界變得恍惚、虛幻而不真實。她掐了一下胳膊,痛得吸了一口涼氣,這才確定不是做夢。站了一會兒,她攏了攏頭發,抻了抻衣角,看了一眼腳上沾滿泥的布鞋,這才鎮靜地走進院子,往屋里走去。
她看到了那個熟悉的人,舒不忘書記。她傻了,咋會是他呢?一點兒也不像啊,是不是搞錯了?
舒不忘站在那里,一眨不眨地望著她。
“小香,我真是方子成。”話剛出口,淚已奔流而下。
“他都死二十多年了,骨頭渣子恐怕都找不見了。”小香說。
“不,不,他還活著。”
小香不說話,只盯著他看。
“我真是方子成。”舒不忘說著,甩脫了一只鞋,抬起腳板讓小香看他的胎記。他的腳心有一顆黑痣。
小香盯著那顆痣,沉默著,淚水涌滿了眼窩。她一扭身進了自己的屋,嘭地關上了門。舒不忘跟在她身后,一下子被擋在門外。然后,他就聽到桂小香哇的一聲哭得高亢,隨即又壓抑下來,聲音像是被風吹得變了形。
方子成不放心地拍門,喊著她的名字。過了好大一會兒,才聽見屋里傳來一句:“解放都這么多年了,你還回來干啥?”
舒不忘說:“我看到你的信,知道你嫁到湖北去了,我以為這輩子再也見不到你了。”
“啥?啥信?你咋知道我去了湖北?”
“不是你讓他寫信給我的嗎?”
門吱呀一聲開了,小香站在門口:“范道江給你寫信了?他知道你還活著?他咋知道你在哪里的?”
小香徹底蒙了,腦子里像有一團糨糊,那么多疑問充斥在腦海里。她感覺自己又像是在做夢了,這個夢像孫悟空翻的筋斗,天上地下,十萬八千里,摸不著抓不住的,像一條活泥鰍。這到底是咋回事?
盡管她一直沒有忘記方子成,覺得他沒有死,但是,這猝不及防的相見,還是令她感到突然和意外,感到不可思議。她努力想把過去的方子成和現在的行署舒專員合在一起,讓舒不忘成為方子成,或者讓方子成成為舒不忘,但是她做不到。她要把這二十多年的空洞填補起來,她才能相信,才能踏實,否則,她根本找不到方子成在哪里。
舒不忘似乎也被這亂麻似的問題纏繞住了,一時難以解開。他深情地望著她,輕輕地哼起了他們熟悉的那個山歌小調:






“小香,我真是方子成。”話剛出口,淚已奔流而下。





第十三章 


送郎啊送在清水河,
手捧著啊黃大茶啊懷揣饃。
叫啊情郎你就吃飽些,
省得回家又去燒鍋哇,
比不得人家呀有老婆……

舒不忘是掛著淚唱的,唱得非常動情,非常投入,仿佛這是一個接頭密碼,努力要讓小香接收,并對此深信不疑。奇怪的是,他唱歌的聲音竟然沒有怎么變化,還是那么原汁原味。小香專注地聽著,在歌聲中漸漸回到了當年。她的臉頰涌上了亮亮的紅暈,淚水慢慢涌出來。她像一個幸福的被感動的少女,意識到眼前這個男人就是方子成。她的方子成是真的回來了。她的內心一直隱秘地抗拒方子成犧牲的事,看來她的感覺是正確的。
“你還是回來了。”桂小香捂著嘴,不讓自己太失態。她被歌聲融化了,柔軟如火,柔情似水。方子成擁抱了她,跟著她一起流淚。很長的時間,兩個人只在流淚,說不出話。兩個人都覺得,似乎把這一輩子的淚都流干了。
不知過了多久,小香才平靜下來:“你咋來了這里呢?”
方子成說,他已經調任行署專員,剛上任便急急忙忙來到霍安縣。多年沒有回來了,他就是想來老家看看,沒想到真的見到了小香。
“麻流鎮成了庫區,你還能找到這。”小香說,“那天在移民點,我看到你了,一點也沒有看出來是你。你啥時候把名字也改了?”
方子成的臉痛苦地扭曲了一下。小香望著他,等著他來填滿這二十多年留下的空洞,這二十多年,都發生了啥?他是咋過來的?
方子成同樣也懷著一顆熱切急迫的心,想知道小香這么多年的經歷,還有,他的女兒小花呢?青梅竹馬、情竇初開、少年夫妻,彼此像刀一般將對方刻在了心里,變成了生命的火,點亮著腳下坎坷艱難的路。這份深情,是至死不渝的。
當初桂小香之所以答應范道江,是因為方二爺親口確認了方子成犧牲的消息。她在絕望之中,感恩范道江的以命幫護。她只能以這樣的方式報答與感恩。在感情上,范道江不可能有方子成那樣的重似生命的分量,方子成占據在她心中,誰也抹不掉。有時候,她會歉疚地覺得這樣對范道江不公平,但是她沒有辦法。
“你怎么去了湖北,又是怎么從湖北回來的,他呢?”方子成不回答小香的問話,卻反過來追問。
“你先說。二叔親口對我說看到你被炸飛了,你是咋活過來的?這么多年,去了哪里?”桂小香激動得兩頰緋紅。沒想到,這么多年過去,她在方子成面前還像當年小姑娘時那般柔軟、嬌羞,像一朵剛剛綻放的花,每一個細微的神經觸角,都充滿了生命的激情,滲出溫暖的光澤。
“我這條命是撿回來的。”方子成說。


在方子成的記憶里,那是他遇到的最為殘酷的一次戰斗。獨立團死守陣地,不讓敵人前進一步。
這等于是把自己暴露在了太陽光下,成了敵人的活靶子。太慘烈、太血腥了,雙方都打紅了眼,硬拼死磕。陣地上硝煙彌漫。敵人一次次沖鋒,雙方廝殺、肉搏,都不退讓。陣地上尸橫遍野,血流成河。
方子成拎著駁殼槍,帶頭往前沖殺,渾身濺滿了血。突然,他感到身子一震,然后就輕飄飄地飛向了天空,接著,被一團黑煙籠罩了。有那么片刻,他還有意識,穿破濃煙,他清楚地看見他的二叔——方二爺,正站在一塊巨石后面,端著槍,眼睛瞪得牛蛋一般大,看著他,張大著嘴,從口型上看是在呼喊他。再然后,他看見湛藍的天空,純凈得連一絲皺紋都沒有。哦,天空原來是這么純凈、湛藍。
他的心像是被一縷柔軟的絲綢輕輕蹭了一下,他就那么在空中飄著,飄著,飄了好大一會兒,飄向了哪里,他就不知道了。
醒來,他發現自己已經躺在床上,蓋著被子,床邊坐著一個滿臉皺紋的憨厚山民,五十多歲的樣子,清瘦。漢子見他醒來,滿臉驚喜,拔腿跑了出去。方子成想動彈一下,卻渾身一點力氣也沒有,只能拼命睜開眼睛,等待著。他不知道那漢子跑出去要干啥。
漢子進來了,身后跟著一個老婦人和一個小伙子,那是他媳婦和兒子。三個人都是滿臉喜悅。婦人端著一碗熱水,漢子喂他喝了水。方子成的精神好多了,現在,他終于弄清楚了,漢子姓舒,老舒和兒子小舒一起救了他。
山那邊正在打仗,老遠就能聽見槍炮聲。老舒領著兒子上山去,想尋點戰利品之類的,比如可以從死人身上扒下衣服、鞋去賣。他有經驗,撤走人的戰場上往往會掉點有用的東西。
老舒打算神不知鬼不覺地從懸崖上攀上去。父子倆在懸崖下仰頭尋找著路徑,還沒開始攀登呢,就見懸崖上飛下一個人來。那人老鷹展翅似的直直地落下來,嚇得他倆躲在樹叢里,大氣不敢出。“飛人”真是命大,落在了一棵大松樹上。大別山的松樹枝干粗壯、虬屈,鋪展在空中,像一個人伸著胳膊盤腿坐在那里。那片松林歲月久遠,地上落滿了厚厚的松毛。松枝十分有彈性地承接了“飛人”,“飛人”在落到樹上的瞬間,彈了一下,然后從松枝間漏了下去,掉落在厚實柔軟的松針上,像是掉進一個棉花堆,幾乎被松針覆蓋了。
舒家父子躲在樹林里半天沒敢動彈,好久也沒見動靜,以為“飛人”死了,便悄悄摸上前去。那人被炸成布條的衣服上,還能看出領口上的領章,原來是個紅軍,竟然還有一口氣。
父子倆吃了一驚,對視一眼,心領神會,小心察看了周圍,便背起他,悄悄回了家。
他們救下來的,正是命大的方子成。
那個時候救紅軍,風險極大,一旦走漏了消息就會掉腦袋。鄂豫皖革命根據地大部分已被敵人占領,敵人要把紅軍徹底鏟除,調來大軍瘋狂“圍剿”,實行“移民并村、十戶連坐”,而且到處布滿了暗探,各個要道隘口都設了關卡,盤查行人、物品,嚴密封鎖。為了強化反動統治,他們隨時清查戶口、搜山,“匪盡民盡”,有通共、通紅嫌疑的,統統殺盡,房屋燒盡。老百姓被殺者眾,尸骨遍野,許多地方成了白天不見人、晚上不見燈的無人區。曾經熱鬧紅火的根據地,一時間變成了恐怖的人間地獄。
這是紅軍,不能見死不救。舒家父子冒著殺頭的危險,毫不猶豫救了方子成。舒老漢說:“若是不救他,這一輩子心里都不得過。”
此時天寒地凍,方子成躺在被窩里縮成一團。小舒爬上屋后的山頂,注視著山下,一旦發現有人上山,立馬給家里通風報信。
方子成的兩條腿的脛骨都斷了,臉上、肚子上還有多處外傷。舒老漢懂一點中草藥,治跌打損傷有偏方。他把方子成的傷腿固定在一塊木板上,傷處涂上自制的草藥,又給臉上、肚子上的傷口涂藥包扎。處理完,他累得像是要虛脫了,一頭熱汗坐守身旁,看著方子成昏睡。
傍晚,天空飄起了大雪。大雪濃密如撒,一會兒就把世界下白了。天黑透以后,雪似乎更大了,滿世界都是落雪的沙沙聲。這個時候,不會再有人上山了,小舒從山上溜了下來,他已經快被凍僵了。舒老漢心疼地給兒子暖手,老伴給兒子端來熱水。待小舒身上熱氣回暖,老舒和他商量,將方子成背到山上一個洞里去隱藏,現在盡管雪大,敵人仍然會有可能隨時上山搜查。
那個山洞就在屋后的山上。父子倆下了一塊門板,抬方子成上山。雪多路滑,父子倆都滑跪倒了好幾次。但是,即使跪倒在地上,他們也不讓門板歪倒。兩個人頂著寒風,在大雪中累得汗水淋漓,渾身濕透。舒老漢走在后面,腰上還拴了一根碩大的松枝,松枝有著厚厚的松毛,像個開屏孔雀的大尾巴拖在身后。“大尾巴”像一把掃帚,把他們身后的腳印掃平,免得被人發現。
方子成躺在門板上,聽著他們呼哧呼哧地狂喘,忍不住淚水吧嗒吧嗒往下掉。“放下我吧,不要連累了你們。”他一遍又一遍哀求。舒老漢瞪他一眼:“別說話。”方子成知道,自己的話他們根本不會聽的,還會分散他們的精力和注意力,給他們添亂。于是,他不再吱聲,暗暗地為他們鼓勁。
山洞很小,只能容下兩三個人的樣子,很隱蔽,只是多處透風,與露天沒多少區別。舒氏父子用石塊和干草塞住大小風口,在地上鋪了厚厚的干草,又抱來家里唯一一床棉被,給方子成連鋪帶蓋。父子倆留下了一瓦罐開水、幾張烙餅和一點咸菜,千叮嚀萬囑咐,然后才悄悄下山。方子成目送著他們的背影消失于風雪中,靜聽大山的孤寂心跳和雪落的沙沙足音。
其后,父子倆每天都有一個人悄悄上山,或晚或早,趁天色較暗,給方子成換藥、送熱飯,每回都用長松枝掩蓋腳印。一切都極為隱秘。為了給方子成治傷,舒老漢竟然冒著大雪去山上采草藥,不小心從山上滾了下去,差點摔死。
又一次,舒老漢去山上采草藥被敵人發現了。一幫還鄉團荷槍實彈埋伏在山坳里,發現舒老漢從外面回來,突然就沖到了舒老漢家里,翻箱倒柜仔細搜查,結果什么有價值的也沒發現。還鄉團的頭子審問他:“你挖草藥干啥用?”舒老漢說:“賣錢換糧食,家里快揭不開鍋了。”“藥賣到哪家?”老漢說了鎮上一家中藥鋪,還鄉團半信半疑,轉身就去那家藥鋪核實。幸虧舒老漢留了一手,他確實將多余的草藥都賣給了那家藥鋪。
好險啊,全家人都驚出了一身冷汗。
苦熬三個多月,寒冬終于過去,春天到來,天氣漸漸轉暖,大山漸漸泛綠。方子成的身體仍然很弱,腿也沒有好利索,住在山洞實在憋屈得厲害,舒老漢趁著黑夜把他接下山,住在家里。他們在后墻開了一個小門,一有風吹草動,方子成即刻從后門隱蔽上山。
方子成在舒老漢家又養了兩個多月,成了舒老漢家中的一員。他牽掛著部隊,念念不忘去找紅軍部隊。離開的那天,舒老漢讓老伴把家里僅有的一點雜面做了粑粑,讓他帶在路上吃。方子成穿的衣服是從小舒身上扒下來的,還帶著小舒的體溫。方子成的心里奔涌著滔滔江水般的情感,這一家人于他,等于是再生父母,給了他第二次生命。
方子成撲通一聲跪倒在地,給舒老漢兩口子磕了一個響頭,淚流滿面:“叔、嬸,你們就是我的再生父母,等革命勝利了,如果我還活著,一定回來報答你們的大恩大德。從現在開始,我改姓舒,就叫舒不忘,我永遠是咱舒家的人,不忘舒家的情。”
方子成告別舒家,多日后竟然真的找到了部隊,這支部隊不是獨立團,而是留守在大別山堅持打游擊的一支紅軍隊伍。留守在大別山的黨組織派他去淮南從事地下工作,他二話沒說去了淮南,一干就是十幾年,直到新中國成立前夕,他才回到部隊。
解放軍南下的時候,他去找過舒家,發現舒家的房子已經被燒毀,荒蕪起草,舒家人也不知去向。問村里的人,有人說是被國民黨殺害了,有人說是跑反去了外地,最終不知所終。
方子成哭了一場,絕望返回。


方子成忘情地說著,思緒完全沉浸到了那個革命年代。悲傷處、動情處,他流淚、哽咽,一度說不下去。桂小香聽得心驚肉跳,為他的命運揪心、擔憂,又為他的傷愈歸隊欣慰。她的心和他貼得那么近,像一根枝上的兩片樹葉,在水中共同浮沉,又回到了曾經在一起的歲月。
“告訴我,這條傷疤是咋來的?”小香凝視著方子成,輕輕撫摸了一下他臉上的傷疤,心痛得哆嗦,“這么長的疤,該有多痛啊。”
方子成摸了一把自己的臉,輕描淡寫地說:“敵人的刺刀捅的。”
地下交通站在一條繁華的街上,離淮河不遠。從貨棧一口氣就能跑到淮河岸邊。表面上,這是一家規模不小的貨棧,門口掛著“易得來貨棧”的牌子,后面有一個很大的院子,院子里蓋了簡單的民房,堆放著木頭、毛竹、煤炭等貨物。舒不忘和眾人就住在這個簡易房里。
易得來貨棧專營大別山土特產,將大別山的毛竹、木頭、茶葉、桑蠶、板栗、中藥材、桐油、木炭等等發往全國各地,也將山外貨物,諸如布匹、食鹽、食用油、藥品、鐵器、煤炭等等發往大別山地區及周圍各地。貨棧老板就是黨的地下組織負責人,手下職員多是像舒不忘這樣久經考驗的共產黨員。他們的秘密任務是為留守在大別山的紅軍和后來的新四軍購買運送藥品、食鹽、糧食、服裝、槍支彈藥等緊缺物資,收集傳遞情報,護送南來北往的我黨干部,處決罪大惡極的漢奸……淮南盛產煤炭,日軍抓去許多中國百姓下礦挖煤,將原煤運到港口,再裝船運回日本國內,交通站還時常配合新四軍和游擊隊破壞日寇的鐵軌、貨場,阻止日寇對中國的經濟掠奪。
他們與敵偽特巧妙周旋,成了一把插在敵人心臟的秘密尖刀。
許多秘密軍事行動,都是由行動隊具體落實的。方子成是行動隊副隊長。他們面臨的斗爭異常殘酷血腥,流血犧牲無時不在。
方子成曾經帶人半夜去處決大漢奸梁幫貴,潛入院子里動了手,出門時卻意外地遭到一伙突然而至的敵人便衣隊的襲擊,雙方展開槍戰。方子成的戰友俞老三被槍擊中。方子成拼死去救,俞老三身受重傷,知道安全撤離不現實,便拒絕方子成靠近自己,讓他速撤。槍聲引來了大批鬼子兵,情勢非常危急,俞老三勸阻不了方子成,便抬手給了自己一槍。俞老三以悲壯的自殺逼迫方子成撤退。
這樣,方子成和其他人才得以僥幸脫險,全身而退。
行動也會發生意外,而意外往往意味著犧牲。那一次,方子成奉命為蘇北新四軍運送一批藥品。他們將藥品密封,裝進小舢板,貼著水面運送到淮河對岸,對岸有被策反的偽軍接應,他們開來了一輛軍車。方子成等人將藥品裝上車,然后換上偽軍軍服,快速往東北方向馳去。黎明時分,他們到了一個偽軍檢查站。方子成早已通過關系弄到了通行證,敵人看了沒問題就準備放行。
汽車剛啟動,前面卻突然來了三輛鬼子的摩托車,大燈閃亮,轟轟隆隆開了過來,攔停了方子成的汽車。這批鬼子是臨時出來巡邏的,沒想到就撞上了方子成等人。鬼子查了通行證,發現了疑點,便命令方子成將車開到憲兵隊接受進一步檢查。眼看露餡,方子成只好動手。雙方先是槍戰,行動隊打死了幾個鬼子,沖上了公路。但是大隊的鬼子聞聲沖了過來,將方子成等人圍在了公路上。方子成的子彈很快打光了,只好近身肉搏,與鬼子拼刺刀。
方子成一人面對著三個鬼子,毫不畏懼。當他將刺刀捅進一個鬼子的肚子時,旁邊的兩個鬼子同時舉槍刺來,他躲了一個,另一個刺中了他的臉。幸虧他躲得及時,刺刀只是貼著臉上的肉刺過,卻留下了一道長長的傷口。
血涌了出來,糊住了一只眼睛,他只能睜著一只眼,與敵人周旋。關鍵時刻,兩個戰友沖了過來,擋住了鬼子。他們且戰且退,發動了汽車,死命地開。
鬼子在后面死命地追,汽車與摩托車在不平坦的山間公路上演了一出追逐的大戲。鬼子在后面開槍,將方子成他們壓在汽車里抬不起頭。好在公路狹窄,司機以曲線行駛阻擋,敵人始終無法近前超車。
追到丘陵地帶,公路拐彎多,上下坡多。突然,坡上響起了槍聲,打得鬼子人仰馬翻,摩托車撞翻在路邊的山腳或溝里——前來接應的游擊隊及時出手了。
方子成的臉受了傷,被送到了后方醫院,治好后,不能再去交通站了,于是又回到了前線部隊……
小香聽方子成說完,沉默良久,忍不住笑了,說:“你真是命好,每一回都能逢兇化吉。”方子成也笑了:“還真是呢。”小香說:“大難不死,必有后福。你是有福之人。”
方子成動情地握住了小香的手,說:“我們都是有福之人。”
小香羞澀地抽出了手,問道:“那你是咋知道范道江的呢?”
方子成詫異起來:“不是你讓他給我寫信的嗎?說你已經嫁到了湖北,生了孩子,讓我不要再等,今生不會相見。”
桂小香瞪大了眼:“你說啥?我壓根兒就不知道你來過信,你啥時來的信?信寫給誰了?范道江咋會收到信的?”兩個人都驚奇地望著對方,都想快速從對方的眼神中尋找到答案。
方子成擺擺手,示意小香不要著急,讓他慢慢說。
方子成在淮南交通站的第五年,碰到戰友小楊要進大別山執行任務,便委托他去小香家看看,帶封信給小香。自從上次傷愈回去探家,遇到敵人的突然襲擊,他就再也沒有見到過小香。他想念小香,想念那個未出生的孩子,他還不知道那個孩子是男是女,情況如何,兩人是否安康。
小楊化裝成一個小商販,到麻流鎮收購茶葉、棉麻,尋了機會去找小香家。那時候,小香家的房子已經被還鄉團燒毀,小香娘孤苦伶仃地住在山洞里。小楊站在房屋廢墟旁發呆,不知道去哪尋找桂小香。他正要離開,看見山坡上走下來一個老婦人,形如枯槁,蓬頭垢面,手里拿著一個破碗,大概是去乞討。他靈機一動,裝作休息等在路邊,待老婦人走近,就向她打聽桂小香。老婦人神情麻木,表情木訥,她說自己就是小香娘。小楊問了幾句,核實無誤,便走了。當天夜里,小楊悄無聲息找到山洞,交給小香娘一封信,請她轉交小香。信上只簡單寫了一首歌詞小調:“送郎啊送在清水河,手捧著啊黃大茶啊懷揣饃。叫啊情郎你就吃飽些,省得回家又去燒鍋哇,比不得人家呀有老婆……”然后就是回信的地址,收信人寫著“板栗”兩字,“板栗”是方子成的小名。小楊只知道舒不忘,根本不知道方子成,對小香娘只字未提舒不忘。如果小香看到信,肯定知道“板栗”是誰。方子成不久就收到了小香請人代寫的信,小香簡單地告訴他,自己已經嫁到了湖北,生了孩子,此生緣分已了,不要再找她,也不會再相見。
小香聽得目瞪口呆。她從來沒有見過這封信,也沒有聽娘說起過這件事,或許,是娘忘記了?將信將疑的小香立馬出門去廚房問娘,是否收到過一封信?小香娘想了好久,才憶起確實有那個信,不久范道江來看她,她就把信交給范道江了。
小香娘說,她不識字,聽說是給小香的,就視為珍寶,小心收藏,想等機會找個可靠的人給看看寫的啥。她等來了范道江。范道江尋上門來,說小香在他家,是他的媳婦。小香娘不相信眼前這個黑胖矮壯、滿臉絡腮胡子的男人,范道江拿出的那根簪子讓她不得不信,就把信交給他了。
小香明白了,范道江竟然對自己隱瞞得滴水不漏。當年,范道江看小香整日為娘擔憂,知道她牽掛老娘,便自告奮勇去麻流鎮替她看看,小香挺著大肚子一直把他送到大路口。范道江回來只字未提信的事,很顯然,他知道信的意思,而且回了信按地址寄了過去。他不告訴小香,瞞著小香,完全是出于一個男人的私心,他不愿意小香心中還有另外一個男人,更不允許在他之外還有一個男人愛著自己的媳婦。小香是屬于他的,他愛小香,他可以為小香豁出命去。
范道江的隱瞞,讓小香后來確信了方子成已經戰死,然后死心塌地嫁給范道江了。如今,范大狠子已經死去多年,小香無法再去責怪范道江,即使范道江現在還活著,她也無法責怪他。他為她做出的一切,都讓她不忍責怪,唯有感恩和愛他。
“這大概就是命吧。”小香這樣安慰自己,“既然這樣,一切便都是最好的安排了。”
現在,方子成變成了舒不忘回來了。當年桂花村參加紅軍鬧革命的許多人,算是只有他從槍林彈雨中沖了出來。方二爺也撿了一條命。這足見命運對方家的垂青。
如今,一別二十多年,青蔥少年白了頭,半生已逝。
現在,舒不忘和方子成的形象重疊了。盡管他的外表變化巨大,但他還是方子成。小香對方子成的情感無法改變。情感就像一棵小樹,情竇初開之時就在她心里扎根了。
從天而降的意外重逢,讓小香有了幸福的暈眩,她恍若回到了從前,像細雨綿綿的心,終于見到了燦爛的太陽。
然而,在巨大的驚喜中,桂小香還是察覺到了方子成透出的細微的不安。小香的感覺沒有錯,此時的方子成內心充滿了愧疚和不安。他該如何面對小香呢?
從接到范道江回信的那一刻,在知悉了真情之后,方子成的絕望,絕不亞于小香知悉了他犧牲的噩耗時的感受。這個深情的男人,有好幾年都沒能走出情感的沼澤。那是一個情感編織的蜘蛛網,他像一只小昆蟲被牢牢地罩在了里面,無論怎么撲騰都無法逃離。
痛苦中的方子成不想讓一己私情控制自己,他要走出來,還有許多工作等著他去做。他拼命工作,專揀危險的事做,專揀艱苦的地方去。即使這樣,他仍然走不出來,心中還是時常隱隱地作痛,時常會想到小香的樣子,想到小香大肚子的樣子。他想不明白,小香遇到了什么變故,為何會遠嫁到湖北呢?后來,他聽說大別山的主力紅軍長征后,大別山的老百姓所遭受的暴行和非人摧殘,是外人難以想象的,那是一場深重的災難。方子成明白小香極有可能是被當作紅軍家屬賣掉了。每每想到這,他的心便一陣絞痛。他沒給小香帶來幸福,反而給她帶來了致命的災難。一個紅軍的妻子被賣掉而沒有被殺頭,或許已經算是幸運的了。方子成想到這,稍稍感到一點安慰,畢竟她還活著。
他想找到她,或許能解救她,哪怕只是見一面呢。然而,斗爭殘酷,血雨腥風,這根本不可能,他找不到她。之后國共聯手抗戰,戰火一刻也沒有停止。他無從打聽小香的下落,人海茫茫,只能是各自飄零了。就算真的找到了小香,又能怎樣呢?
幾年之后,他心中的傷痛漸漸平復了一些,傷口上結了一層硬硬的痂,自我保護著那些隱藏的傷痛,不去觸碰它。
再后來,他回到部隊,整天行軍打仗,更無暇顧及個人感情了。駐扎山東的一個小村莊時,村里一個姑娘愛慕他,大膽追求他,感情像是一枚石子扔進了水里,在他心里蕩起了細微的漣漪。他和那姑娘結了婚,然后一起隨部隊南下。現在,他已經有了兩個孩子,妻子也參加了工作。
有家有口的方子成做夢也沒有想到,這輩子還能見到小香。意外重逢之后,他的第一反應是要對小香負責,安頓好她的一切。小香吃了太多的苦,受了太多的罪,她理應得到一個說得過去的安排。可是,究竟該怎么做,他又感到茫然。
小香眼神中稍縱即逝的一絲迷茫和失望,他感受到了。站在小香的角度,他完全可以理解,自己曾經像她手中的一只風箏,斷線了那么久,還能再飛嗎?當方子成說到自己的家庭時,他明顯感覺到小香眼神中的亮光瞬間黯淡了,像燃盡的火熄滅下去。
方子成在抽了幾根自卷的土煙之后,通紅了臉、結結巴巴地吐露心聲:“我……我……”小香當然明白,說:“我不怪你。”方子成不吭聲了,又埋頭抽煙。他不坐板凳,就那么蹲在地上,像是被自己吐出的煙霧包圍了。
小香說:“去看看爹和娘吧。”小香說的是公爹方老摳和公婆,“他們死得太慘了,我沒有辦法救他們。”小香痛苦得眼圈又紅了。
方子成踩滅煙頭,站起了身,他說要先回行署,有工作要處理,明天再來。他說這話的時候,眼睛是看著桂小香的。小香讀懂了他的意思,沉默著。方子成匆匆地走了,沒有回頭,或許,他害怕回頭,害怕讓小香看見他的眼淚。
小香站在院子里,目送著他們一行離開,直到他們消失在轉彎處,看不見。


方二爺氣喘吁吁趕回來時,方子成已經走了。
方二爺坐在長凳上,呼呼喘氣,激動得老淚縱橫。他沒有想到自己親眼看到被炸飛的侄子,時隔二十多年后,竟然活著回來了,而且就是那個舒不忘。他沒有想到,方子成的外表竟然變得讓他也不認識了,否則,在S縣就可以相認的。方二爺高興,方家后繼有人了。
那天晚上,小香娘、小香、方二爺,還有家翠,都在說方子成。方二爺的意思是,方子成要把小香接過去,從此夫妻團聚,讓這么多年的顛沛流離有個結束。
小香娘沒說話,似有難言之隱。其實小香娘也是這樣想的,只是沒有說出來。方二爺明白小香娘的顧慮,翻著白眼珠子說道:“那事不都過去了嘛,現在小香也是一個人,再說,小香為了他,吃了多少苦,遭了多少罪,受了多少折磨,差點把小命都搭上了,現在解放了,咋,他們不應該在一起嗎?他倆本就是原配。”
小香低著頭,做錯了事似的,臉紅到了耳朵根。她不讓他們說這事,他們還要說,她就只好聽著了。小香是個聰明人,從方子成吞吐的話語、慌亂離開中,她就意識到了他有難言之隱。畢竟都已人到中年,她覺得對不起他的,是他倆的孩子小花也不知去了哪里,更何況,他已經另組了家庭。
小香娘說:“不知道他討了人沒有?”方二爺一聽就怒了:“他敢?就是真有,他也得休了,把小香接過去。總得有個先來后到吧。”
小香沉默了,沒敢告訴他們方子成結婚的事。
這個曾經讓她日思夜想的人,如今真的出現了,卻反而讓她心慌意亂,不知所措。她只能等待,等待命運的安排。方子成說他第二天就過來,那就等他過來再說吧。
清晨,小香娘又坐在門口納鞋底。她的眼睛花了,一針一線都很慢,甚至是依靠著摸索才能穿針引線。這樣的針線活,于她,更像是一個精神寄托。
小香看著娘的樣子,特別難受。自己以前不也像娘這樣,無望地等待嗎?只是她在心中暗暗地等待。她比娘幸運,無意中等到了方子成。即使復合無望,也是無憾。娘呢,這么多年都在無望中度過,一天天,一夜夜,這份癡情真的讓人覺得好可憐,好感動,又好無奈。
沒有人會對娘說破。誰會忍心傷害一個已經等待了二十多年的老人呢?
吃過早飯,小香沒去生產隊上工,而是在菜園忙活。她一聲不吭,看看這個菜,摸摸那個菜,不知道該干啥,心神不寧。她時不時也像娘一樣,瞥一眼上山的路。可是,一直到夕陽沉入水底,山路上仍是一個人影也沒有。
方二爺沒去鎮上擺攤,坐在他的樹床上,埋頭抽煙。山下的一切,還有小香的等待他都看在了眼里。晚飯時,他忍不住將碗往桌上重重一頓,罵道:“他要真是陳世美,我就上北京舉報。”
小香苦笑道:“二叔,他不是那樣的人,他一定是有苦衷。”方二爺怒了:“他有啥苦衷?說好了今天來,連個影子都沒有,啥時候說話不算話了?”
方二爺的話,讓小香感到時光的恍惚和遙遠。方子成,連同她和他的共同經歷,都變得模糊朦朧起來,像月夜下的流水。她想到家同、家翠,想到方子成說的他有了新家,忽地覺得自己好糊涂,為什么還要見方子成呢?他九死一生,傷痕累累,已經承受不起情感上的折磨了。
翌日,小香照常去生產隊上工,閉口不提方子成的事。社員們都好奇地向她打探,她只是笑笑,不發一言。方二爺知曉小香的脾氣,也不再問,仍舊去鮮花嶺擺他的小貨攤。
到了第五天,方子成來了。小香正在田里和社員一起薅稗草,有人喊她,她就從田里上來。再見方子成,她已經相當平靜了。
方子成沖她一笑:“我來晚了。”方子成順著田埂往前走,小香只得在后面跟著。
山巒靜立,藍天白云,蒼翠盈目。一只鷹在天空盤旋著。一只布谷鳥不緊不慢地叫著,像是給鷹的喝彩。
方子成往前走了很遠,才說道:“這兩天,我同她談了,攤了牌,我說我找到你了,我倆的經歷她都知道,我以前就告訴過她。她啥話也沒說,只是哭。我已經向組織上打了報告,要和她離婚,然后接你回去。”
啥?桂小香愣住了。她沒想到方子成對她的真情還是這么熾熱、滾燙。她為此欣慰,以至于激動不能語,閉了眼睛,努力讓自己平靜一會兒。方子成看到她這樣子,不知道如何是好,只是一味地向她表白:“我向組織上也報告了你的事,組織上會同意的,你就放心吧。小香,為了我,你犧牲了前半輩子,我要讓你后半輩子有依有靠。”
小香再也控制不住情感,淚水撲簌簌往下掉。前幾天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平靜和放下的塔,此刻轟然坍塌了。她被這幸福的火焰點燃了。
“等組織上的批復一下來,就立馬來接你。”方子成說。小香臉上還掛著淚,卻有了笑意。方子成輕輕給她抹去淚珠,說了一句讓她銘記終生的話:“萬一組織上不同意,我就不當這個專員了,我回來,咱一起種地,當農民。”







方子成沖她一笑:“我來晚了。”方子成順著田埂往前走,小香只得在后面跟著。





第十三章 
小香看著他。
“你就一點也不留戀她,不留戀孩子?”
這句話,將方子成臉上的笑意一下子掃蕩干凈了。他沉下臉,不說話,慢慢掏出煙,點燃了一根,默默地抽了一口,吐出了一口長長的煙霧。“要說一點不留戀那是假的,可畢竟你在前她在后。我不能對不起你。”方子成堅定地說。
桂小香回到家,原原本本說起了這事。方二爺欣慰之中仍然憤憤不平:“上次沒見到他二叔,這回還不見,就不能等我回來了再走?”瞧方二爺的神態,沒人把他的話當真。小香娘高興,說要喊家同回來一趟,這事得讓他知道。小香不答應,說不能影響他學手藝,以后找機會再說不遲。
夜里,小香聽到家翠翻來覆去睡不著——這孩子,有心事了。
小香也沒有睡著。她在想象著,方子成在找那位談離婚時,她會是啥樣的心情?憤怒、委屈、絕望、仇恨、無奈?一個深愛著丈夫和家的女人,一個已經有了孩子的女人,一個把全部心血都獻給了丈夫和家的女人,突然被丈夫拋棄了,那會是啥樣的感受?天塌地陷、世界毀滅、以淚洗面、生不如死?
還有那兩個孩子,突然失去了家,失去了爹,又會咋樣呢?小香不敢再想下去,可是一閉上眼,那些模糊的影像便朝她鋪天蓋地而來,無法抹去。還有方子成,他大概是最糾結、最為難、最痛苦的人吧?一邊是青梅竹馬的結發妻子,日思夜想了半輩子的妻子,跟隨他九死一生的妻子,失散多年后突然找到了,他們本應該順理成章團聚在一起的,可是他已經另有了一個妻子,已經為他生了孩子。他也不是不愛她,只是對她的愛遠遠不能和他對小香的深愛相提并論。他對小香,小香對他,那是血肉凝成的情愛。這一切,讓方子成在很短的時間里做出一個抉擇,可以想見他有多難、有多苦,手心手背都是肉啊……
小香一夜沒睡,第二天吃過早飯,她帶了一把雨傘就要出門。她說去找方子成。小香娘追著想問問她,她等不及搭話,扭頭就走。
小香要去行署找方子成,那么遠的路,小香娘以為她得好幾天,沒想到當天晚上她就回來了。小香告訴她,她走到鮮花嶺,正碰到鎮上的干部要去行署開會。他們說行署與縣城有長途客車來回,可以在鎮上坐車去。小香感到意外,覺得自己運氣真好,就跟他們一起等,果然不大一會兒就等來了客車。汽車開起來飛快,午飯后就到了行署。
她在街上買了一個燒餅吃后,就去找方子成。沒有想象的那么復雜,其實挺簡單,她在那幾個鎮干部的指點下,順利找到了行署大院。她對門衛說要找舒專員,是舒專員的家鄉人,人家就讓她進去了,還指了指辦公室的位置。她這個不速之客就站在辦公室和方子成說了話,說完就要回家。方子成千留萬留留不住,只好送她出門。在大院里,恰好碰到霍安縣領導辦完事要回縣里,方子成就讓縣里的嘎斯車捎了她一程。
小香回到家,像變了一個人,變得沉默寡言了。小香娘問她話,她啥也不說。問急了,她就說:“咱過咱的,他過他的,過去的都過去了。”
瞧瞧,這叫啥話?小香娘急火攻心,卻問不出個所以然,就趁小香去生產隊上工,自己跑去鮮花嶺找方二爺。方二爺已經在鮮花嶺賃了一間披廈,住在那里賣些雜貨。
過了兩天,方二爺過來了,給小香娘回話。他去地區行署找到了方子成,問清了原委:“小香專門去找子成說了,從此河水不犯井水,各過各的日子。”小香娘傻了眼,氣得直跺腳:“這孩子不是冒傻氣嗎?拼死拼活幾十年,到了要享福的時候,她退回來了。”
方二爺還說:“小香的態度就像山上的石頭,硬得很,讓子成撤回給組織上的離婚報告,要是不撤回,即使組織上同意他離婚,小香自己也不愿意跟他回去。”
“這孩子太傻了。”小香娘頹然一聲長嘆,再也說不出話來。


轉眼入秋了,方二爺在離小香家不遠的地方,也開了一塊地蓋了兩間房。一間住人,一間放雜物,另外在房頭上搭了一個草棚做廚房。
方二爺的理由很簡單,再住在樹上有點過意不去,不能給方子成丟臉。那次他去見方子成,方子成送給他一包煙絲,留他在食堂吃了一頓飯,還買了十個白面饃讓他帶在路上吃。送二叔出門時,方子成忍不住還是問了:“二叔,你那時咋就忍不了那一會兒呢?”方二爺心里羞愧得火辣火辣的,低著頭,臉臊得熱燙,一句話也不說。子成的話里有埋怨,有恨鐵不成鋼,似乎還有害怕被連累之意。二叔這樣,讓他的臉上畢竟無光彩,可事已至此,歷史無法更改。方二爺心中羞愧,拿了饃,頭也不回地快步走了。
方子成前兩次來霍安縣見了桂小香,都沒有主動找他,似乎也并不著急見他,他心里就有感覺了。但是他把這一切都埋在了心底。
方二爺為人慷慨,回到家就把方子成送的煙絲拿出來,讓鄉親們卷煙。“嘗嘗,這是俺侄子方子成,哦,就是地區的那個舒不忘專員送的。”他這么說時,中氣十足,腰桿子鐵硬,臉上掛著自豪爽朗的笑。
方二爺的房子剛建好,正在晾干,天氣便入了冬,真是時光如流水。天陰陰地冷起來了。
到了臘月,天氣更是變得反常,連著多日都是陰雨綿綿,因為多雨,天氣更冷了。
桂小香家里卻熱鬧了起來。
那天,家里來了一個城里女人。那女人個子不高,長得周正,白白凈凈的,看上去三十多歲的樣子,穿了一件土黃色棉大衣。大衣有點長,像一件長袍,幾乎覆蓋了腳面。女人身后,跟著一個十來歲的小男孩。
女人進門時,小香正好在家。“我就是桂小香。”小香說,“你是誰?”那個女人牽著小男孩,看著桂小香,二話不說,撲騰就跪下去了。小男孩跟著也跪了下去。小香嚇了一跳,這是干啥?伸出雙手慌忙去扶,女人卻跪得紋絲不動。小香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再問,原來她就是方子成的妻子,小男孩是他們的兒子。
女人叫謝玉蘭,說話一口山東腔。她是專門來謝恩人桂小香的。方子成正兒八經找她談話,說九死一生的結發妻子找到了,他要和她續接前緣,只能和謝玉蘭離婚,并且他已經向組織上打了報告。謝玉蘭哭哭啼啼,不敢說不同意,也不說同意,只說:“那樣會對不起孩子,難道你一點也不愛我和孩子嗎?”方子成繃著臉不搭理她,坐在那里一根接一根抽煙,淚水無聲地流了一臉。待抽完最后一根煙,他抹了一把淚,說:“都是因為我,她受盡了罪,吃盡了苦,還被賣到了湖北,被迫嫁了人,差點還丟了命。我這輩子對不住她,我得補償她。”
“你知道她被賣到哪里去了?興許被賣到窯子里也不一定呢。”謝玉蘭氣急敗壞,不計后果地亂嚷嚷起來,方子成聽到謝玉蘭這樣說,條件反射般突然就狠狠打了她一巴掌。“她賣到哪里都是我的老婆,我不能丟下她不管。”一怒之下,方子成住進了辦公室。
打過多年仗、又做過多年地下工作的方子成,脾氣還是那么暴躁,說一不二,不給謝玉蘭哭訴的機會,容不得她說小香的半點不是。謝玉蘭知道,方子成說的事那就是鐵板釘釘,她不敢違拗,也違拗不了。她開始默默收拾自己的衣服,準備隨時離開家。兩個孩子可憐巴巴地看著她,陪她一起流淚。“你們的爸爸不要我們了。”謝玉蘭本不想說這句話的,到底還是沒忍住,說得自己淚如雨下。
那些天,謝玉蘭戰戰兢兢地等待著組織的決定,整個人都快要垮了。
那天,方子成回家了,這還是他離家后第一次回來。他兩眼通紅,關上門,啥話也不說,一下子就摟住了謝玉蘭。謝玉蘭有點蒙,受寵若驚似的,只知道委屈地哭。方子成也濕了眼,輕輕拍拍謝玉蘭的腦袋,說:“我想你和孩子。”
謝玉蘭哭了一會兒,忽地清醒過來:“她怎么辦?”方子成說:“桂小香來找我了,她不同意我們分開,說不愿意再看到一個家庭四分五裂了,即使組織上同意我們離婚,她也不過來。她成全了我們,我們都要感謝她。”
謝玉蘭聽了,驚訝得目瞪口呆。她沒有想到桂小香會這么做,會有這么寬廣的胸懷。要知道,她放棄的不僅僅是婚姻,還有后半輩子的幸福。謝玉蘭被感動了,從那一刻起,她不恨小香了,而是在心里認下了小香這個姐姐,讓她敬佩的姐姐。
現在,她帶著兒子來看望桂小香。她必須來看桂小香。為了這一天,她和方子成商量,他們要盡最大能力照顧小香和她的孩子。小香和她的孩子,與方子成、謝玉蘭應該是一家人,這是時代造就的遺憾。商量后,他們決定接小香和孩子去城里生活。為此,謝玉蘭親自去行署大院附近租了兩間房子,親自打掃干凈,添置了一些家具,只等小香和孩子們來了。這一次,謝玉蘭帶兒子方建華來看小香,同時來接小香一家去城里。
謝玉蘭的真心、真誠,把桂小香感動得一塌糊涂。兩個女人手拉著手,各自述說自己的經歷,說一陣,哭一陣,又笑一陣。兩個人赤誠相見,彼此安慰,就像一對親姊妹,不,比親姊妹還要親。她倆彼此的認同,超越了血緣的情義。
“姐,俺和他都商量好了,本來俺倆要一起來的,他太忙,走不脫,就讓俺代表他來和你說,俺們已經在城里賃了一處房子,是俺親自去找的房子,都打掃干凈了,家具都備好了,俺來接你們娘幾個一起過去住,他說,給你找個工作,讓家翠在城里繼續念書,家同也該參加工作了。這所有的費用由俺倆出,你不用考慮。你現在的任務,就是和俺嬸子,帶著家同、家翠一起跟俺走。”謝玉蘭拉著小香的手,情真義切,生怕小香不同意。
小香聽了,沉默良久,斷然拒絕了。小香說:“妹子,我們能過好。我們在這山里待慣了,哪兒也不想去。我們有胳膊有腿的,干嗎要依靠你們呢?子成現在是國家干部,他該管老百姓的大事,就別管我們這點小事了。”這是小香的心里話,她根本沒有想過要離開大別山去城里生活。她想起方子成曾經說過的“等革命成功了,咱們就過上好日子了”,好日子來了,方子成卻不屬于她了。
小香不同意,謝玉蘭便軟磨硬纏地勸。小香的拒絕,讓謝玉蘭愧疚、難受,但是她勸不動小香。小香拒絕得堅決徹底。
謝玉蘭不甘心,臨走時一再叮囑:“姐,你再好好想想,和俺嬸,還有孩子都商量商量,再回話不遲,這可是關系到兩個孩子的前途和命運呢。你一定得再好好想想。說實話,你若是答應了,俺和他的心里還好受些,不然,俺們這心里一輩子也過不安穩。”
謝玉蘭并不急著走,又單獨和小香娘待了一會兒, 一再交代:“俺嬸,您一定要好好勸勸小香姐,這可是一輩子的大事啊。”
謝玉蘭走了沒幾天,便寄來一封信。信是方子成寫的,落了兩個人的名,大致意思是,只等小香和家人及早定下起程日期,他們立刻來接,大家在城里團聚。
小香托熟人叫回來了家同,又找來方二爺。方二爺的新房雖然建好了,可還是喜歡住在鎮上。一家人聚齊開個擴大會,方二爺被擴大進來了。小香讓家翠讀了方子成的信,然后一起商量。方二爺堅決主張進城,說城里的一切都比農村好,最起碼孩子有前途,因為在城里工作就等于捧了鐵飯碗。方二爺說:“咱們費那么大勁,死那么多人,好不容易打下來了江山,現在不正是享受勝利果實的時候嗎?”
小香娘反對說:“城里有啥好?離家那么遠,吃糧都沒有地方種去,吃一棵蔥都要掏錢去買。”小香娘哪兒也不想去,就想守著這個家,守著這大別山。
家同、家翠都支持方二爺,堅持要求進城。家同在霍安城待了小半年,已經嘗到了城里的好,況且是比霍安城更大的六安。對于繁華的大城市,他倆一心向往,滿懷憧憬。
輪到小香發言表態,大家都期待地望著她。小香說:“咱還是得依靠咱自己,為啥要依靠別人?咱有手有腳,在農村就很好。”家同已經弄清楚了與方子成一家的關系,說:“方伯伯也不是外人呀,咋就成了別人?”家翠說:“就是啊,方伯伯是小花姐的爹,哪里是外人?”小香嚴肅地說:“我還是這句話,咱不去。”家同說:“娘,那你還喊我回來做啥?”家翠說:“就是!”氣得抬腿跑進屋里生悶氣去了。家同不服氣:“娘,咱舉手表決,也是三比二,少數服從多數。”小香說:“這個家,我和你姥姥做主了。喊你回來,就是要告訴你一聲。”
小香請方二爺給方子成寫了回信,大意是:你們在城里安心工作,不要因為我們影響你們,以后,也不要再來看我們,各自安好;現在是新社會,生活一天比一天好,而且,我們有胳膊有腿,能勞動,有飯吃,勿掛念。
信是方二爺帶到鮮花嶺寄走的。
望著方二爺的背影,小香的心終于安定了下來。
轉眼又是一年。離春節已經不遠,家同從霍安城里回來,腰里捆著一布袋子炒熟的米,有五六斤。那一布袋米,是熊篾匠給的,算是他辛苦學徒的回報。按規矩,學徒三年是不給工錢的,這一布袋米,熊篾匠硬要他帶回家,說是送給小香,或許可以救急。
家同帶回來的米,在那個臘月里成了小香家最金貴的東西。
山里的地本來就少,良田多半被水庫淹了,糧食不夠吃也屬正常,只是沒想到,連續碰到了歉收之年,山外運來的糧食也越來越少了。
家同帶回來一個令全家都激動的好消息——熊篾匠要將女兒嫁給他。家同高興的是,他早就看上了熊篾匠的女兒,那丫頭對他也好,這就是心想事成吧。熊篾匠是個手藝人,有時候不拘小節,卻是膽大心細,他看出兩個孩子的意思,便有心成全。他把家同叫到身邊,直接挑明了話題:“家同啊,我和你爹是故交,親如兄弟,你爹不在了,按說我也有責任關照你,我是把你當親侄子待的。”家同感激地點頭。熊篾匠又說,“咱一家人不說外話,也沒有那么多的虛話,我看你和小芹這孩子情投意合,各方面都般配,我和你嬸都高興,你若有意,就做我的女婿。”師父的話,讓家同耳熱心跳,滿臉通紅,卻是滿心歡喜,竟然忘了表態。熊篾匠不待他搭話,看他的神態便已明了,又說,“你回家去,和你娘商量商量。”家同這才清醒過來,忙不迭地點頭答應。
小香突然意識到,家同長大了,成人了,到了談婚論嫁的年齡了。
小香與娘和方二爺商量,想請方二爺做個紅媒,去熊篾匠家下聘禮提親。雖說熊篾匠不講那么多規矩,媒人還是必須有的,要給熊篾匠家一個面子,況且熊篾匠于他們有恩,這個禮和情無論如何要講究,商量的結果,方二爺要趕在過年之前登門,以示敬重。
方二爺上門提親總不能空手,肯定要帶點禮物才說得過去。家同學藝還帶了米回來,熊篾匠又要將女兒嫁給他,這是多大的情分啊。小香想起這些就感動,又愧疚,多年來對熊家無以為報,現在方二爺代表全家登門提親,當然更得表示點心意。
可是,帶什么東西呢?小香真是犯了難。手里沒有錢了,一點錢也沒有,家里也沒啥值錢的東西,吃飯都成了問題。不知道那一年咋會那么窮,窮得一干二凈,窮得像洗干凈的臉。那段時間是咋過來的呢?想來就像一場夢。每天去生產隊食堂吃三頓飯,吃著吃著就吃不飽了。小香把家同帶回來的炒米藏了起來,每天給大家分一小把。
小香想買塊肉讓方二爺帶上,把包錢的紅布拿出來,只有一毛多錢。方二爺說:“錢就是夠了又去哪能買到肉呢?”想想也是。雞鴨鵝的,家里一只也沒有,連鐵鍋都沒有了。小香望著山腳下碧綠的水,總不能拎兩桶水去提親吧?家同說:“真不行,我偷偷去水庫打幾條魚。”小香和娘聽了,對家同一頓訓斥:“那是公家的東西,一分一毫都不能打歪主意。”家同挨了訓,受了教育,只得絕了那個念想。
“這個時候,也許就不該去提親。”家同沮喪地說。
連著幾夜,小香都發愁得睡不著。跟著方二爺多年的大黃變得越來越沉默,大黃已經瘦得皮包骨頭,臥在門前,時不時會哀號一聲。在空曠的夜里,它的哀號貼著水面,會傳出去很遠,一直傳到空中。
方二爺一大早就出門去了,腰里系著一根麻繩。大黃屁顛屁顛地跟在他屁股后頭。家同喊了他一聲,問他做啥去,他像是沒聽見,頭也不回地走了。
午飯后方二爺回來了。他沒有去食堂吃飯,家同給他帶回來了,一碗稀稀的稀飯,能照見人影。方二爺回到屋里,喊小香,喊嫂子,小香和娘不知道出了啥事,急著一起出來。方二爺說:“東西有了,你們不要急了,明天一早我就去縣里。”
“有啥了?”小香疑惑地看著他。這才發現,方二爺的棉襖是披在身上的,拿掉棉襖,后脖和肩上竟然馱著一扇血淋淋的狗肉。一張狗皮包裹著狗的內臟,被方二爺捧著。方二爺將東西放在地上,攤開來,血糊糊的。大黃裸露著血肉,一雙眼睛仍然睜著,滿眼的幽怨和不解。小香一下子捂住了嘴,驚嚇得差點叫出聲來。家同和家翠情不自禁啊了一聲,嚇得連連后退。小香娘說:“你咋下得去手?”家翠哭著轉身跑了。家同憤怒了,責問方二爺:“二爺,你咋這么狠心?”小香娘拉住了家同:“你二爺還不是為了你?!”
方二爺嘆道:“我不打,也會被別人打的。要不是我看得緊,早就被別人打了。”方二爺說這句話時,淚掉了下來,他佯裝不知,繼續說,“記住咱的大黃,它讓咱過了這個災年。”
算起來,大黃應該是大黑的重孫一輩了。當年,大黑是跟著范道江一起回家的。
第二天,方二爺用稻草包了兩條狗腿,搭在肩上,往霍安縣城急走。“誰說狗肉不上席?這狗肉可是派上大用場了。”方二爺一邊走,一邊自言自語,像是沉浸于某種氛圍中還沒有走出來。家同跟在他后面,氣鼓鼓地不理他。走了很久,方二爺累得直喘,家同要幫二爺背著狗腿,被方二爺死活拒絕了。方二爺說:“讓我扛著它,我心里會好受些。”
家同只好赤手空拳地跟著走。路上,他回頭看了好幾次,總感覺大黃是跟在屁股后面的。


第十四章 
第十四章

春天,喜事來了。
范家同領著村里幾個年輕人和妹妹家翠,一起去了縣城,把小芹接了過來。小香真不敢相信,一眨眼,自己竟然當了婆婆。她被幸福和喜悅沖昏了頭腦,像做夢一樣,盡管小芹給她敬茶,笑著叫她“娘”,她還是感覺有點恍惚。
一間房給家同做了新房,小香和娘住一間,家翠就只能在堂屋支一張小床了。
方二爺扛去的兩條狗腿,著實讓熊篾匠吃驚不小。方二爺說:“他叔啊,我活這么大,還能不知道狗肉不上席的古訓嗎?不怕你笑話,也只有這還能拿得出手了,千萬莫要見怪喲。”方二爺說完,羞意悠悠地拱了拱手,慌得熊篾匠兩口子手足無措。
家同站在旁邊,臉上只覺得發燙。
熊篾匠被方二爺的真誠感染了,感動了,說:“我知道,你們方家、桂家都是忠烈厚道之人,現在是困難時期,大家的日子都不好過, 二叔你太客氣了。”
熊篾匠不講舊禮俗,決意盡家同的能力去操辦,不計較家同的家境。“都是自家孩子。”熊篾匠說。熊篾匠給小芹做了一身新衣裳,準備了嫁妝,都是他自己打的竹器,鍋鏟、竹碗、筷子、碗櫥、烘籃、衣柜、篩子、席子、扁擔、一對竹絲外殼新水瓶,唯有兩床被子、瓶膽和一只臉盆是花錢買來的。
小香既喜也愧,喝了兒媳婦的敬茶,拉著她的手,感嘆道:“娘現在虧欠你們,等再過幾年條件好了,我給你們蓋三間新房。”
從那之后,麻流鎮上便傳開了兩條狗腿換回一個漂亮媳婦的故事。說到小芹,人們有時不說名字,只說:“就是那個狗腿媳婦”。
家同算是出師了。家里有了小芹,便多了許多歡樂。尤其是家翠和小芹姑嫂倆,愛講悄悄話,總也講不完似的,時不時就會咯咯地笑起來。
小香娘的身體明顯地一天不如一天了,每天仍然堅持坐在門口院子里,安靜地看著綠水青山,看著那條上山來家的路,看著那棵桂花王。她的眼窩深陷,目光更顯深邃幽長。不知道從哪天起,她已經不再說起桂德安了,對誰都不再提起,似乎已經把他忘記了。她不提別人也就不提,怕觸痛了她。時光安安靜靜地流逝。她不能再做針線,啥也不做了,只是曬曬太陽,或者坐在樹蔭下乘乘涼。靜坐成了她多年的習慣。她穿著藍或黑的粗布對襟大褂,頭發梳得整齊光潔,在腦后綰了一個髻,即使頭發已經雪白稀少,也仍然梳一個發髻,看上去,慈眉善目,干凈利索,光光亮亮。
那天臨近中午,家里來了一個男人,三十多歲。小香娘不認識他,笑著問他打哪里來,渴不渴,找誰,熱情地讓他進屋歇腳喝茶。來人客氣了一番,禮貌地問道:“大娘,向您打聽一個人,您老可知道桂德安這個人嗎?他家住在哪里?”不等小香娘回答,來人便解釋道:“我這一路上問了許多人,都說不知道,或許您這樣的老人家會知道。”
小香娘愣住了,盯著來人,平靜地說:“你說的那人,是我當家的。”“啊?!”來人感到意外,頓時高興起來,一拍大腿,如釋重負,“太好了,老人家,我可是找到您了啊。”
來人姓張,叫張一。張一告訴小香娘,他爹當年和桂德安一起去上海執行任務,曾在她家住過一晚。小香娘的目光亮起來:“我記得哩。你爹叫啥名?”張一說:“我爹叫張老憨。”小香娘又說:“記得哩。”張一興奮起來,告訴老人家,他爹張老憨病了,已經病入膏肓,處在彌留之際了,特意讓他來尋找桂德安的家人,有重要的話相告。
張一的話,對小香娘來說不啻于驚雷炸響。等了這么多年,尋找了這么多年,她快要等成一塊石頭了,一輩子快要過完了,也沒有等到桂德安的消息,如今她已經認命了,不再抱有任何希望和幻想了,已經心死絕望了,桂德安的消息卻突然來了。小香娘渾濁的眼睛盯著張一,激動得身子顫抖起來。
“桂德安在哪里?你快告訴我。”小香娘一把抓住了張一的衣角,抓得死死的。張一告訴她:“大娘,我也不知道,我爹說,他要親口對您說。”
張一把自己的住址告訴了小香娘,怕老人記不住,便寫在了一張字條上:諸佛庵鎮上街頭,油條鋪隔壁,張有財。
街上就那一家油條鋪,張一解釋道,一問,大街上沒有人不知道的:“大娘,您抓緊時間去啊,我害怕晚了,那故事就爛了。”
第二天一大早,小香領著家同一起去諸佛庵。小香娘堅持要親自去,被小香和家同嚴詞勸住了:“太遠了,您走不了那么遠的山路。”
諸佛庵聞名大別山,離麻流鎮六七十里。現在修了水庫,有的地方可以坐船,免得走路。小香和家同先坐小木船,雙槳劃到張沖碼頭,上岸再步行,比先前近了許多。
他們穿過萬畝竹海,緊貼著原始森林邊的小路,往諸佛庵街上進發。
諸佛庵像是掩映在竹海、林海中的世外桃源。小鎮不大,有兩條鵝卵石鋪砌的街道,不寬,兩抬轎子可以交錯而過。街兩邊都是青磚和木頭混建的房屋,一間挨一間。每家的門楣上方,幾乎都懸掛著“革命烈屬”“革命軍屬”或“軍人家屬”的紅色牌匾。小香和家同走在那條悠長狹窄的街道上,有一種非常肅穆和崇敬的感覺,就像回到麻流鎮還沒有被淹的時候。家同默默數著那些牌匾,心潮澎湃。
按照張一提供的地址,小香和家同很順利就找到了張有財的家。在張有財的家門口,小香特意打量了一下,見張有財家的門板只下掉了一個,顯得門臉很小,進出的人只能側著身子,門楣的上方空蕩蕩的,啥匾也沒掛。
小香和家同在張一的引領下,徑直往里走。這是一所三進房,后面有兩個天井。天井的檐角還在滴水,地面由條石砌成,石頭上長了斑斕嫩綠的青苔。水滴到一口大水缸里,能清晰地聽見 嗒嗒嗒的慢悠悠的脆響。
小香的心怦怦地跳,又企盼又緊張,不知道這個叫張有財的人會給自己帶來啥樣的消息,是吉還是兇。在趕來的路上,她的腦海里充滿了爹的影像:她被土匪擄走,爹憤怒扭曲又無望的眼神;爹力舉石磙,堅決要報名參加紅軍;爹得知要當姥爺時的幸福的笑容;爹臨去上海執行任務時,對她和娘說:“我一定會回來的……”
小香的眼角濕潤了。
張有財住在最后一進正房。
屋里有點昏暗,彌漫著一股霉濁的腐敗氣息。張有財躺在床上,虛弱無力,面色蠟黃,黃中泛著暗光,已經瘦得皮包骨頭,給人的感覺,就是奄奄一息的樣子。
小香看到張有財,不知怎么,忽地悲從心來,憐憫又傷感。就是這個人,當年和爹一起去上海執行任務,知道她爹的消息。她看著張有財,一點印象也沒有。她不明白的是,這個老人為啥要將消息埋藏這么多年,直到現在才愿意將之公布于世呢。
她走上前,輕輕喊了一聲“大”。老人沒有反應。張一在老人耳邊輕聲說了幾句,老人的眼睛有了亮光,臉上有了笑意。那笑意是艱難的,也是欣慰的,還帶著淡淡的愧疚。
小香抬起手,不經意間抹了一把自己的臉。
張一拿來兩個枕頭靠在老人身后,支撐著他坐起來。老人伸出兩只瘦骨嶙峋的手,往前抓著什么,小香見狀急忙握住了老人的雙手。老人的手冰涼,枯瘦如柴,形如槁木。
老人的聲音微弱、沙啞,有氣無力。他說:“你還是那個樣子,沒咋變。那時候,你懷著大肚子呢。”小香苦澀地一笑,急忙點頭。張有財說:“我那時候叫張老憨。”小香忽地想起來了,她對張老憨還是有印象的,很勤快,還到廚房幫忙端飯菜。小香說:“我想起來了,記得您。”張有財又一笑,說:“我快要走了,有個事要告訴你,算是了了這一輩子。人走的時候都是要算算賬的。”張有財斷斷續續說起了往事。
那年,他和桂德安等人一起護送霍安縣委劉部長去上海。劉部長扮成茶商老板,他們扮成伙計,挑擔、推車,一路趕往上海。快到葉集地界的時候,他們突然撞到一個國民黨軍隊設的臨時檢查站,想避開已經來不及了。大家都一愣。劉部長讓大家冷靜,不用慌,沉著應對。
眾人都鎮靜下來,若無其事地往前走。短槍、手榴彈都沒帶在身上,放在了馬車的車板下,車板是雙層的,敵人不可能搜到任何有疑點的東西。
到了關卡,敵人喝令站住,進行仔細地搜查。他們就讓敵人去搜。同行的小許只有十六七歲,大家都叫他許小鬼。許小鬼挎著一個包袱,敵人要他打開包袱,他不肯,額頭上直冒汗。敵人一把奪過包袱,發現包袱里竟然藏著一顆手榴彈。
敵人發現了手榴彈,如臨大敵,二話不說,立馬就開槍。眾人沒有防備,被敵人打了一個措手不及,四五個戰士一下子就倒在了血泊里。許小鬼躲在大車底下,趁勢將武器取出來,扔給張老憨和桂德安,與敵人交上了火。
三人邊打邊跑,敵人緊追不舍。張老憨和桂德安這才知道,許小鬼自作主張偷偷在包袱里藏了一顆手榴彈。兩人憤怒地邊跑邊罵,邊還擊敵人。許小鬼愧疚、悲憤,打紅了眼,竟然端著槍迎著敵人沖了上去,掩護他倆撤退,結果犧牲了。張老憨和桂德安繼續跑,敵人仍然狂追不放。跑著跑著,桂德安的小腿突然被一顆子彈穿透了,一下子撲倒在地。張老憨要扶著他跑,被桂德安拒絕了。“你跑吧,跑掉一個是一個。”桂德安說。桂德安躲在一棵樹后面,掩護張老憨。
“張老憨,快跑。”這是桂德安說的最后一句話。
張老憨無奈,只好含淚跑走。這股追擊的敵人被桂德安堵住了。但是,狡猾的敵人留下幾個對付桂德安,其余的早已分兵包抄,正好追上了張老憨。
張老憨的子彈打光了,也跑得筋疲力盡,氣喘如牛,到底還是被敵人攆上了,一個大個子兵猛然將他撲倒,他想自殺都來不及。敵人當場對他拷打審訊,他一句話也不說。敵人用槍托子砸他,他堅稱是被打散的紅軍,混不下去了,跟一個老板做幫工,想回家尋找出路。敵人對他搜身,分文未見,很是氣惱,又打了他一頓。見逃不脫,張老憨便告訴敵人,說那個劉老板身上有銀圓。他料到自己這樣說,敵人肯定會帶他回去搜,這樣,他便能證實那些戰友是死是活了。
果然,敵人一聽說有銀圓,心花怒放,押著他就往回去。路上,他看到了桂德安手里握著槍,雙目圓瞪,靠在一棵樹上,渾身是血,已經犧牲了。張老憨流著淚,被押著打桂德安身邊走過去,心如刀割。
來到哨卡,見劉部長等人已經犧牲了。同行之人只剩下他還活著。敵人在劉部長身上真搜到了十幾塊銀圓,那是去上海的盤纏。張老憨說:“我沒騙你們吧?”
敵軍官掂著銀園,滿臉都是笑,嘴都快咧到耳朵根了。張老憨乘機懇求他,讓他掩埋那些遇難者的遺體。敵軍官猶豫起來,張老憨趁熱打鐵地游說:“都是拿命在外面跑的人,埋了他們也是給自己積福報,再說了,他們離哨卡這么近,也影響你們,對吧?”軍官一想也對,就抓來幾個路過的老百姓幫忙,一起把劉部長、桂德安、許小鬼等人掩埋了。張老憨暗暗松了一口氣,伺機準備逃跑。
敵軍官看張老憨機靈,嘴會說,手腳勤快,就讓他留下來:“你給老子當勤務兵吧。有吃有喝的,還有大洋拿。”張老憨沒吭聲,在想對策。敵軍官又說:“你是被打散的吧?告訴你,共產黨、紅軍成不了氣候,你趁早跟著我干,前途無量。”張老憨沒有辦法了,不答應肯定是死路一條,只好先答應著,活下來再說。就這樣,張老憨穿上了國民黨軍服,給軍官當勤務兵,一當就是五年。這期間,他也不是沒有機會逃脫,往往是剎那的猶豫,機會便稍縱即逝了。他的內心一直糾結著、痛苦著,他知道,即使再回到革命隊伍,他也說不清楚了。自己是叛徒嗎?這個念頭在心中一閃,便像被針扎了,立馬縮了回去,從此不敢再見陽光。他已經厭倦了打仗的日子。終于,在一次圍攻紅軍游擊隊的行動中,他瞅準機會逃了出來。張老憨不敢回家鄉,也不敢去找紅軍,慌亂中逃到了諸佛庵,覺得這地方不錯,是個風水寶地,便改名張有財,賃了一間屋子賣瓜子花生香煙,以此謀生。他用帶回來的幾十塊大洋,買地買房,娶妻生子,生活安定了下來。
這么多年,他小心行事,從不亂說話,害怕別人認出來,說他是變節分子。他心里埋藏了這個巨大的秘密,被這個秘密壓得抬不起頭來。他想把劉部長等人犧牲的事說出來,可是自己的事該怎么解釋?他不想自投羅網,只好將秘密埋藏在心了。剛解放那陣,清查鎮壓反革命分子,他每晚都睡不好覺,嘗夠了提心吊膽的滋味。后來,社會上一有風吹草動,他就感到心驚肉跳,提心吊膽。悶悶不樂中,他喜歡上了酒,喝多了就睡覺,一句話也不說,害怕言多必失。
因為長年貪酒,心情低沉,張老憨患上了肝病,請鎮上的老中醫治了幾年,效果不大。他管不住嘴,自控力差,總是要喝酒,唯有喝酒,才覺心安。老中醫氣得罵他:“你自己找死,我也沒得辦法。”張老憨等于是借酒殺自己,縱是華佗再世,也終是回天無力。眼看著就此衰竭下去,沉疴難愈,一天不如一天,他也無所謂,甚至盼著早日解脫。那天,老中醫對他的兒子張一搖頭嘆息,被他看見了,他滴下兩滴老淚,感覺時日已經不多,這才悄悄對兒子說了,他要見桂德安的家人,要解開心中埋藏了四十多年的秘密,讓陽光照進來,讓心透透氣。
“你爹受傷了還掩護我,讓我活了下來,可是我一直不敢說,我有罪啊,我對不起你們。”張有財的懺悔是真心的。或許,人到了這個時候才會真實吧?張老憨說累了,氣喘吁吁,仍然一下一下地點著腦袋,向小香贖罪。小香想告訴他,娘這么多年天天等,組織上也在尋找,但是桂德安卻如石沉大海,就是因為他張老憨知情不報。可是,話到嘴邊她又咽了回去。這個時候,再說這樣的話又有何用呢?
張一插話說,有一年,他父親去了麻流鎮,老遠就看到了桂花王,他想去看看小香娘,說出實情,他是那次行動的唯一幸存者,他不說,那些犧牲的戰友就沒有歸處,但是他又不敢說。他遠遠地看見了小香娘,心跳得厲害,像個賊似的,離老遠就慌慌忙忙溜了回來。
回到家,張老憨再也沒有離開過諸佛庵。
張老憨說完往事,便閉了雙目,紋絲不動,只是面露笑意,像是放下了一個沉重的包袱。小香、張一和他說話,喊他,他都沒有反應。
小香和家同只好告別。
張老憨說出了秘密,輕松了,再無掛礙,開始不吃不喝,就那樣躺著等死了。任憑家人如何勸,他都不予理睬。躺到第五天,一大早,張一發現他仍然是那樣靜靜地躺著,卻沒了呼吸。張有財,不,張老憨,就那樣安靜地去了。


桂小香和家同憂心重重地往家趕。令小香沉痛的是,爹其實早就犧牲了,世界上除了張老憨,竟然沒有人知道,娘還一直望眼欲穿地等著,等了快三十年了。知情者竟然就在離麻流鎮不遠的地方生活了這么多年。
家同看了一眼娘的臉色,不知道該咋安慰她。
“回家咋跟你姥姥說呢?”小香說。
這的確讓娘兒倆犯難,照實說吧,小香娘年歲已高,盼望親人歸來早已是她的精神寄托,若是實話實說,等于推倒了她心中的一座圣塔,只怕她承受不住,就此會坍塌下去;若不說也是不可能,老人知曉此行,正在家巴望著消息呢。
“要不,去問問方二爺。”家同說。
方二爺畢竟是小香娘的同輩人,對這件事的說與不說或者如何說,應該會拿捏得更準。小香覺得這是個好辦法。
方二爺在鮮花嶺上,正坐在那閉目養神,等待顧客。腳邊的籃子里擺著幾把小青菜。方二爺享受這個賣菜的過程,市井人聲讓心踏實,至于買與不買,倒不太在意。聽見小香喊,方二爺睜開了眼。聽了小香的問題,他又閉了目。小香和家同都不知道他是否聽明白了。半晌,他才緩緩說道:“孩子,該咋說就咋說吧,你娘等了這么些年,也該等來一句真話了。”
方二爺說完,慢慢睜開了眼,看到一臉驚愕的小香,神情仍然淡定自若,淡淡地說:“人生七十古來稀,都到了這個歲數,還有啥怕的?還有啥承受不起的?”
小香豁然開朗,領著家同急急地走了。
剛到山腳,就看見娘坐在門口,朝他們望著。
此時,夕陽正紅,掛在不遠的山巔,映照在水里,給天地披上了一層霞光。小香神情恍惚,像是看見了兩個夕陽,一個真實明亮晃眼,一個虛幻恬靜溫和,都閃爍于一片靜美的粼粼波光,與天地渾然一體。
小香和家同不由得都加快了腳步。
“娘。”
“姥姥。”
小香娘淡然一笑:“回來了?先吃飯。”
小香娘像是忘記了那件比她生命還要重要的事,閉嘴不提。小香明白,她不可能忘記,或許是因為太在意而害怕吧?小香顧不上吃飯,搬了一只小竹椅坐在娘的對面,慢慢說起了去諸佛庵的經過。她一邊說,一邊注視著娘的反應。娘聽著,風輕云淡的樣子,臉上始終掛著慈祥的笑意,似乎小香說的一切都是別人的事,與她無關似的。
小香不放心起來:“娘,你聽見了嗎?”
小香娘輕輕拍了拍女兒的手,笑瞇瞇地,一句話也沒說,又像是啥話都說了。這讓小香更害怕:“娘,您沒事吧?”
小香娘搖了搖頭:“沒事,快吃飯吧,都涼了。”
小香將信將疑,只得將一顆懸著的心慢慢往下放。她在想,活到娘這個年紀,到底是糊涂了還是睿智了?是心大了還是心小了是云淡風輕釋懷了還是記憶更加深刻了?以至于終生都無法抹去那個疼痛的記憶了?難道真是達到了“有便是無、無便是有”的佛境嗎?
小香娘仍然坐在那里,平靜而安詳,正像此時的天空,寂然無聲,晚霞映紅了山山水水。
小香娘并沒有想象中的那樣痛不欲生,小香的擔憂稍微放了下來。
其后許多天,小香都在悄悄地觀察著娘。她感覺娘就像山下那深沉的大水,波瀾不驚,到了近前,才能感知到浪濤拍岸的力量。娘歷經風雨歲月的洗禮,小香無法看透她的博大內心。
小香娘還是喜歡坐在門口,看著山下那條路,看著群山中的一片大水,看著太陽升起和落下。有所變化的,是她的眼神失去了往日的光澤,那一種渴盼、向往、執拗、熱切的光澤,漸漸暗淡下去,像一團火,越燒越小,越來越暗。春天已經消逝,生命正走向肅殺的秋冬,她的心中,唯有晚霞。
小香沒有察覺到娘的內心的微小變化,只是感覺到娘坐著的時候背不再那么挺直,有點佝僂,而且佝僂得越來越厲害,整個人幾乎縮成了一團,窩在椅子里。小香的心里又涌起了擔憂和不安。
有好幾次,小香無聲地坐在娘的身邊,握住娘的手。娘仍然慈祥地微笑著,向上挺直了一下身子,讓人覺得她啥事也沒有,只是疲乏了,累了,想歇歇而已。
一天,娘對小香說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話:“其實,我早就料到了。”然后,又沉默,再也不說話。小香弄不懂,娘料到了什么?是料到了桂德安已經不在人世,還是料到了其他?
小香娘的身體明顯地一天不如一天了。她也沒有什么病,只是消瘦,茶飯不思。小香去鮮花嶺藥店拾了幾服中藥,娘吃了也不見好轉。大夫搖頭說:“這是心病,我這里沒有能治心病的藥。”
那天,方子成領著謝玉蘭來看她。方子成因為身體有傷,時常發作,無法工作,就處于半休養狀態。謝玉蘭辦了退休手續,在家專心服侍他。
自從上次來看過桂小香之后,謝玉蘭一直沒有來過,也沒有音信。小香和家人也像是把他們忘了,沒人說起過他們。小香的性子要強,自己的事自己做,至死不愿求人,更甭說給別人找麻煩。現在,他們登門,她也是熱情接待,就像見到了從外地回來的親人。
小香娘見到方子成,緊緊拉著他的手,不愿意松開,連連喚他寶才:“是寶才回來了嗎?是我兒寶才回來了嗎?”方子成和小香聽了心中一凜。小香剛要張嘴說話,方子成話已出口:“娘,我是寶才,我回來看您了。”小香娘聽了,像個孩子似的笑了,雙手仍然緊緊抓著方子成,生怕他跑了似的,然后,歪著腦袋,左看右打量,笑著,疼愛不夠:“你去哪了,咋恁久都沒有回來呢?”在場的人都無語,不知道該如何勸慰小香娘,該如何對她解釋。看來,老人的神志已經有點糊涂了。
“這是你媳婦嗎?長得真好看。”小香娘似乎剛剛看見謝玉蘭,滿臉欣喜、驚異。方子成噙著淚直點頭。謝玉蘭拉住了小香娘的手,說“是”,然后喊了一聲“娘”。
“小時候,你總是吃不飽肚子,這陣子能吃飽肚子了吧?”小香娘似乎對過去的事記得特別牢,而且只記得過去的事了。方子成已哽咽不能語,只是頻頻點頭。“娘,你想吃點啥?”方子成攥住娘的手,聲音都顫了。小香娘似乎愣了一下,想了半天,像是想起來了啥事,皺著眉,嘀咕道:“尾巴都割盡了,嘖嘖,我就是想吃一塊肥肉,你說上哪里能弄來一塊肥肉?”方子成急忙看向旁邊的小香,小香羞愧地臉一紅,雙手捂臉,快步走出去了。方子成又看向謝玉蘭,謝玉蘭慌忙掏錢包:“我去買。”方子成對小香娘說:“娘,你等一會兒,我去給您買肉去,馬上就回來。”
方子成一把抓了謝玉蘭遞過來的錢包,沖出屋門,向山下跑去。小香正靠在院子門前的一棵大樹上抹淚,未及說話,方子成已經從他的身邊跑了過去。
太陽快要偏西的時候,方子成呼哧呼哧趕了回來,手里捧著一小碗油汪汪的紅燒肉,手腕上還掛著一刀紅白相間的肋條肉。方子成跑得氣喘如牛,大汗淋漓,腦袋上蒸騰著熱汗氣。
方子成沖進了屋,撲在小香娘的床前,說:“娘,紅燒肉來了,您吃。”不知道是因為方子成的喊聲還是肉香,小香娘從昏迷中睜開了眼,臉上露出了笑意:“寶才,這是打土豪分來的呀?我咋記得你捧回來的是一壇子咸菜呢?”方子成急忙點頭,連聲說:“是肉,是肉。”然后,拿起筷子喂給娘吃。小香娘目光閃閃地盯著筷頭上夾著的肥肉,流著油的肥肉,像個孩子似的笑了。她輕輕張開了嘴,想咬一口肥肉,可是,她的腦袋像是太沉了,一下子歪垂了過去。
小香娘又昏迷了。她已經處在了彌留之際。
小香仿佛聽見了娘在說:“給寶才和他爹留著吧,他們也好長時間沒吃肉了。”小香說:“娘,你吃一塊吧,寶才和爹都吃過了。”
 小香聽見娘仍然在說:“寶才呢?寶才在哪?他爹都回來了,他咋還不回來呢?”
小香說:“娘,寶才回來了,您睜開眼睛看看啊。”
小香、方子成、謝玉蘭、家同、家翠,還有趕過來的方二爺,都圍在小香娘身邊,沉默著,期待著奇跡的發生。
至今,麻流鎮還流傳著方子成的一個故事,不,應該是舒不忘的故事。據說,他上氣不接下氣地跑到公社,往椅子上一癱,十萬火急地吼道:“快,快,給老子做一碗紅燒肉,越快越好。”

六年以后,小香去鮮花嶺給孫子范念方抓藥。那天的鮮花嶺與往日不同,到處插著紅旗,墻上糊著花花綠綠的標語和寫滿了黑字的白紙,有的上面還打著紅叉叉。
街上的人聚集在一起,精神抖擻的樣子。大喇叭里唱著令人熱血沸騰的歌。這個畫面,小香似曾相識。她覺得是有大事發生了。
小香不知道發生了啥事,有點害怕,又感到好奇。她小心地往前走,看著街上的熱鬧。
麻流鎮被淹沒以后,鮮花嶺像一株松樹,漸漸長大了,人口越來越多,房子越建越多。山上的人像是被淹的一群螞蟻,慢慢爬上了岸,都聚在了鮮花嶺這個高處。街道就在山坡上,慢慢往兩邊開墾平地,蓋房住人,坡頂通向外界,是鮮花嶺連接外界的唯一通道。
小香正走著,忽聽前方喊聲震天,聲勢浩大。那聲音在山間回響著,像有個天然的擴音器,把聲音混沌闊大,能感受到聲威,卻聽不清楚呼喊的內容。
小香情不自禁打了一個寒噤,趕緊往路邊靠,緊貼著墻根。
人群擁過來了,像一股洪流,從坡頂慢騰騰地奔涌下來。幾乎都是年輕人,穿著綠的、藍的、黑的衣裳,在迎風招展的紅旗的海洋里,邊走邊高呼著口號。小香聽清楚了,他們喊的是“打倒叛徒舒不忘!”“打倒叛徒方恒生!”
小香聽到舒不忘的名字,頓時緊張起來。
隊伍經過小香身邊,她看見兩個男人被眾人包圍,艱難地往前走。那兩個人一前一后,離得有五六步遠。人太多,她看不清楚那兩人的面目。小香追上去,看清楚了后面那個人竟然是方二爺。原來方二爺的大名叫方恒生?她弄不明白,方子成和方二爺是咋了,受到這樣的游街批斗。前邊那個人真是方子成嗎?小香的心怦怦亂跳起來,急忙跟上去看個究竟。
游行隊伍繼續往前走,因為街道狹窄,排了老長,排成了一條浩浩蕩蕩的旗幟和人的紅色長龍。
小香肯定了前邊那個人就是方子成。
怎么會這樣呢?她焦急,恐慌,害怕,不知道該怎么辦。她只能跟在隊伍后面,靜觀事態的發展。
隊伍一直走到桂花王廣場,人群站住了,開始召開批斗大會。廣場下的水面碧綠明亮,倒映著廣場上的人和旗。聲音貼著水面,閃電般飛揚,揚到了天邊。
小香拼死往前擠,她想看著他倆,生怕會出啥意外。
圍觀的人像潮水,東擠西擠,竟然把她擠到了人群的邊緣。她根本擠不到他們身邊。
一個腰扎寬皮帶的人跳上一條長板凳,聲嘶力竭地責問:“叛徒方恒生,你要老實交代,你當年是如何逃出革命隊伍的,又是如何叛變投敵的?”方二爺低著腦袋不吭聲。小香看到汗滴從方二爺的額頭上滾下來,掉到了地上。汗滴在陽光的照射下,晶瑩剔透,泛著亮光。 
緊接著有人高喊:“逃兵,叛徒。”
眾人跟著吼:“逃兵,叛徒。”
方二爺突然昂起了腦袋,大聲爭辯道:“我不是叛徒。”
有人聲音更高更狠地繼續吼:“你是開水燙死鴨子,就是嘴硬。你至今還叫方二爺,還說不是叛徒,只有敵人才敢在人民面前稱爺。”
于是,眾人揮拳高呼:“打倒方恒生,讓他永世不得翻身。”
方二爺聽明白了,死命又歪了腦袋,翻著大眼珠子,咬牙切齒道:“老子當過紅軍,砍過白匪,老子不是叛徒,老子就是不想在山上待了,你們這幫嫩崽子有啥資格責問老子?”
方二爺的話像是捅了馬蜂窩,憤怒的人群圍上去,高舉拳頭,更高聲地要將他這個“逃兵、叛徒”打倒。方二爺還在那里梗著脖子辯解,聲音卻被淹沒得無影無蹤了。
小香想擠上前去護住方二爺,可是她像潮汐中的一片草葉,一次次被拋向人群的邊緣。在近乎瘋狂的人群里,小香看見了一個奇跡:方二爺不知使了啥招,竟然從眾人手中脫逃,像一條泥鰍,滑溜溜地在人群中“游”起來。
廣場上霎時安靜下來。只見方二爺在人群中游動,左沖右突,蛇一樣前行。他很快就“游”到了廣場邊緣,往那沒有人的地方“游”去。
那是懸崖峭壁,幾十米深的下方就是遼闊的水面。方二爺“游”到懸崖邊站住了,扭頭看著眾人,哈哈大笑起來,憤怒地咆哮道:“告訴你們,老子不怕死,老子只是受不了那苦,老子沒有投敵。”說完,他嘿嘿冷笑看著眾人。方二爺像是證明自己不怕死似的,向人群揮了一下手,奮力一跳,整個人便騰空而起,像一只精瘦的大鳥。眾人跑到懸崖邊時,水面上已經蕩起一片雪白的水花。
“快去救他。”不知誰喊了一聲,五六個年輕人都跳了下去。
小香驚得捂著嘴,不讓自己哭出來。她顧不得方二爺,奮力擠過人群,逆流而行,擠到了方子成身邊。方子成看見她了,對著她咧嘴一笑,那笑比哭還難看。
這時候,人群中傳來驚喜的聲音:“救上來了,救上來了。”
批判方子成繼續進行。有人讓方子成交代,他失蹤的那些年去哪了。小香在旁邊嘶啞著嗓子向人們喊話:“他沒有投敵,他被派去做地下工作了。”小香的聲音被眾人的聲音壓倒了,淹沒了。她拼命想喊出聲,卻一句話也喊不出來,總是被別人的聲音切割、打亂、淹沒。人們不知道她在說什么。有人以為她是神經病,一把將她推開。推來推去,她像波濤中的一朵浪花。桂小香不管這些,仍然可著勁兒為方子成辯解。她只想讓方子成聽見,讓方子成聽見自己的聲音。她要讓方子成明白,他并非孤立,他的身邊,還有桂小香。
這時候,有人揭發方子成:“大叛徒方子成,拋棄結發妻子,娶了大地主的女兒,不是叛徒是什么?”
桂小香心中起了疑,謝玉蘭出身地主家庭嗎?她顧不得想這些,只知道方子成是無辜的,她要保護方子成。不知道方子成是否聽到了她的聲音,他似乎一點反應也沒有。
這一場聲勢浩大的鬧劇一直持續到夕陽西下。
人群散去,空蕩蕩的廣場上只剩下了方子成。他坐在地上,一動不動,顯然已經精疲力竭了。桂小香因為緊張過度,為他們著急擔憂,也疲乏得近乎虛脫。她來到方子成面前,將他扶坐起來,抱住了他的腦袋。
小香想把方子成移到桂花樹下去。她要扶他站起來,他擺擺手,表示不想動,他想再停一會兒。方子成不說話,只是垂頭坐在地上,神情沮喪,像是陷入一種深沉的思考之中。
過了好大一會兒,小香才扶著方子成靠在了桂花王的樹干上。
方子成靠在樹上,仍然不說話。小香去附近農家找來了一碗水,喂他喝了,然后,守著他。方子成無力地看著她,說不出話來。
不知過了多久,方子成恢復了一點體力,告訴小香:“她回山東了,可能就此不回來了。”小香知道他說的是誰。她沒想到謝玉蘭會離開。為啥要離開?方子成絕望地嘆息一聲,說:“我現在這個樣子,又從崗位上下來了,落差太大,她受不了吧。”方子成說到這里,竟然哭了,像個無助的孩子。小香嚇了一跳。她不知道方子成受了啥委屈,心疼得厲害。她將方子成抱在懷里,安慰他:“都會過去的,都會過去的。”
天慢慢黑了下來,溽暑隨著夜幕也漸漸消散。
小香攙扶著方子成往她家走去。夜幕悄無聲息,連蟲子也似乎疲倦了,喑啞無聲。
翌日近午,一群年輕人浩浩蕩蕩擁到了小香家,他們讓小香交出方子成。小香從屋里走出來,望著他們,說道:“我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有人看見你昨天守著他。”他們說。
“守了一會兒我就走了。”
“他去哪了?”
“我不知道。”小香說,“大概是跟夜一起跑了吧?”
桂小香吃驚自己咋說了這么一句話。眾人面面相覷,哪里肯信,于是將小香家里和屋后周圍的山坡都心急火燎地搜了一遍,一無所獲。年輕人知道面前這位老媽媽是革命烈士、赤衛隊長桂寶才的姐姐,又是被“叛徒”方子成“拋棄”的婦人,都敬仰她,也同情她,拿她說不出啥,她似乎也沒有理由要隱藏方子成,她應該痛恨方子成才對。他們臨走時勸小香道:“記住,你要與方子成劃清界限。”



方子成被一股清新的微風吹醒了,風里帶著淡淡的水腥氣兒。鳥兒啁啾,有鴨子呱呱地叫,聲音清晰透亮,毫無顧忌,就像貼在耳邊。
方子成一下子警覺起來,猛地睜開眼,只見眼前彌漫著濃濃的白霧,隱約能見身邊的雜樹、荊棘和野草,世界蒼茫一片。稍遠處,有人發出一串串“嚯嚯嚯”的呼喚長音,然后,就聽到一群鴨子嘎嘎嘎地歡叫、撲騰、撩水、搶食。
這是在哪里呢?從沒有聽見過如此美妙的天籟。
方子成想動身起來,卻感到渾身火辣辣地痛,僵硬著,動彈不得。經驗告訴他,這么偏僻的環境,有鳥鳴鴨叫,多是安全之地。經過一夜的酣睡,休養,他的體力恢復了一點,只是肌肉還感到疼。他抬起胳膊,發現破皮流血的地方,都用布包扎著。他聞了聞,傷口處都涂抹了草藥。
腦海中停滯不前的記憶,此刻像一只蘇醒的蟲子,慢慢爬行起來。他記得是小香攙扶著他,在夜色里走,昏昏沉沉地走,好像是要回到她的家去。他沒有力氣問,也不想問,就聽話地跟著走。先是上山,小路很窄,兩個人并排走都擠得慌,然后又下坡,同樣是羊腸小道,曲曲彎彎的。不知道走了多久,他被連拖帶拽,感覺是走到了水邊。他已經極度疲憊,似乎要虛脫了,堅持不下去了。好幾次,他感覺自己就要癱軟在地了。他很想癱軟在地,不想再走了,就那么睡過去。可是很快,他便瞧不起自己了:以前打仗,再苦再累自己都能堅持,現在咋就堅持不了呢?是年齡大了嗎?
他每次要癱軟下去,都被人架了起來。終于,他感覺自己像是躺在了柔軟的床上,像是浮在水面上,漂漂蕩蕩、晃晃悠悠的。漂著漂著,他就什么感覺也沒有了。
此刻醒來,他還在云里霧中。記憶中,他好像看到了小香,不知道是真實的還是虛幻的。想到小香,他心頭一熱。
像是范家同從濃霧中走了過來:“大,你醒了?”
方子成看見了一張長著絡腮胡子的寬臉,真是范家同。他放心了,輕輕點點頭,問道:“是你和你媽救了我?”
范家同不解地問:“大,他們為啥要這樣對你?你不是老紅軍嗎?”
方子成嘆了一口氣,欲言又止。他問范家同,自己是怎么到這里來的,這里又是什么地方。范家同笑而不語,變魔術似的端來一碗稀飯和咸菜,外加一個咸鴨蛋和一張白面烙餅。方子成吃了一驚,這年頭,在一個普通山民家里,還有鴨蛋招待他。
方子成當然知道,這里耕地本來就少,修了水庫以后就更少了,經濟發展不起來,生產隊窮得很,社員干一天活,也不過六七分錢。他下鄉調研時,就碰到過全家只有一條褲子穿的尷尬。誰出門誰穿那條褲子,否則就只能躺在床上。方子成弄不明白,也非常困惑,大家都這么賣力,為的就是讓老百姓過上好日子,為啥卻越過越窮。每家每戶養的幾只雞,成了家里的油鹽罐子,連一個雞蛋都舍不得吃。許多人家缺鹽少油,炒菜只拿辣椒或生姜擦擦鍋,俗稱“炕油皮”。他為此嘆息、迷茫、思索、憤怒,終究也沒弄清原因。“奶奶的。”他氣得大罵,卻不知道要罵誰,心里頭冒火,又說不清楚那股無名火打哪里來。他焦急,內疚,卻無能為力,感覺自己像是一頭掉進了陷阱的老虎,有力使不出來。
“哪來的這些?”他指著那些吃食。
“你先吃,吃飽了再說。”家同憨厚地勸著。
“你不說,我是不會吃的。”方子成強撐著想站起身,家同急忙去扶他。
方子成扶著一棵小樹站穩了,打量著四周。
濃霧漸漸淡了些,眼前變得清晰起來。目光所及,皆是蒼茫之水,遠處的山巒被霧遮云罩,像是不存在了,一片虛空。他又往高處邁了幾步,登高瞭望,除了霧還是霧。
“大,別望了,這是一個小孤島,沒人來過。”家同說。
方子成明白了,板著臉問:“你養的鴨?”
“先吃飯,我慢慢告訴您。”家同說。
方子成的肚子餓得咕嚕嚕直叫,只好坐那里吃飯。
家同蘸著辣椒醬,啃一張玉米面餅子,一碗稀飯擺在面前的石凳上。他的牙關非常有力,嚼動的聲音清脆嘹亮。這讓人感覺到他肌肉的力量。
家同一邊吃飯,一邊說著方子成想知道的事。
小香攙扶他往家走。方子成已近昏迷狀態,她攙不動,又怕別人看見,急得一頭大汗。家同見娘去鎮上買藥一直未回,不知道出了啥事,便一路尋來,正好碰見了他們。家同背起方子成,沒有回家,而是來到附近的水邊。他放下方子成,從岸邊茂盛的荊棘叢中,拽出來一只大木桶。
那種木桶在山里是常見的,是屠戶殺豬用的褪毛工具,中間寬,兩頭尖。放了血的豬放在木桶里,灌滿開水燙,然后吹氣,讓豬渾身滾圓,褪了毛的豬從這個桶里被拎出來,已經變得圓滾滾、白花花的干凈,渾身上下一根毛也沒有了。
不殺豬的時候,木桶被山民當作小舢板,能坐一兩個人,也算是一桶兩用吧。家同和小香把方子成抬進木桶,方子成靠坐在桶里,正好合適。家同游在水中,推著木桶往前劃。
在夜幕的掩護下,家同把方子成藏到了這座離岸一里多的小島上。
那些前來尋找方子成的年輕人,搜遍了桂小香家和周邊的山坡,都沒有找到。他們根本不會想到方子成會隱藏在這座孤島上。
方子成聽了,默默將那只剝開的咸鴨蛋分了一半給家同。家同不接,說:“這是給你養傷吃的,我好好的,用不著吃。”
方子成吃著白面餅和咸鴨蛋,心中不是滋味。他沒有想到,自己到了這個年歲,還會躲藏在這座小島上,吃著救命恩人舍不得吃的食物。小香是他的結發妻子,家同是小香的孩子,他們沒跟自己沾一點光,享一點福,自己反而給他們增加了這么大的麻煩。他的心里涌滿了痛楚和羞愧。
方子成不明白這座孤島的來歷。瞧這架勢,家同與這座小島的淵源不短。他打量著家同,目光中寫滿了疑問。
家同笑了,說:“大,你在這盡管放心。我們現在待的地方,正面向著別的公社,背面對著我們麻流鎮,這是兩個公社都漏管的地方,這個巴掌大的小島,根本沒有人注意,也沒有人來。”這個小島離小香家最近,深得地利。
家同在小島上依山傍勢蓋了一個草棚,頂上蓋了巴茅草,巴茅草上巧妙地覆蓋了活著的荊棘和各種綠藤,偽裝在大自然中。他用樹枝和野草搭建了鴨舍,用荊棘編織了不規則的籬笆,截住一個山坳,山坳里的水便成了鴨子的逍遙池。鴨子可以下水,卻不能遠游到水庫里去,上岸可以覓食。人在遠處看不見草棚,也看不見鴨子。也就是說,家同在這里神不知鬼不覺地養了幾只鴨子。
方子成慢慢吃著,看著,聽著,思索著,像是靈光一閃,恍然大悟:這么多年,老百姓沒有富裕,或許是因為管得太死、太多、太僵的緣故吧,就像是被人綁住了手腳,有勁使不出來。是的,老百姓是有智慧的,這是老祖宗留傳下來的幾千年的生存智慧,只要給他們施展拳腳的天地,激發他們的熱情,那是什么奇跡都可以創造出來的。
方子成的心情好了起來。
家同見他面有笑意,不知何故,關切地望著他。方子成抱歉地說:“孩子,真對不住了,讓你養幾只鴨子還要偷偷摸摸的。”
家同聽了臉都變色了,他知道,自己這種行為是不被容許的,抓到了,會受到批判,會被抓坐牢,這是資本主義的尾巴。
方子成見他這樣,更加過意不去,拍拍他的肩膀,真誠地說:“孩子,我可是啥都沒有看見。還得感謝是你們救了我呢。”
這一句話,竟然把家同給說得想哭了。這個大男人,覺得滿腹的委屈再也關不住,就要水到渠成地奔涌出來了。是因為自己窮困太久嗎?還是因為他是小花的父親?他在心里是把方子成當親人看待的,但是又有著說不清楚的隔閡。方子成這一句熱燙的話,讓他感到他們之間沒有了距離,有的只是一家人才有的那樣的關懷和親情。
家同的感動,家同的淚花,讓方子成猛然間找回了一種熟悉的感覺,共產黨和老百姓本就是這樣的魚水深情啊,如今,自己對這些為什么有了久違之感呢?該時時刻刻反思、警醒自己才是。
家同告訴他,自從姥姥去世,娘就變了,變得沉默寡言,她說得最多的,也是最發愁的,是咋樣才能讓日子過好。沒有錢,缺吃少穿,咋算好日子呢?當年鬧革命,那么多人跟著共產黨參加紅軍,不就是為了能過好日子嗎?
小香常常癡望著眼前的水、遠處的山,若有所思。不是說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嗎?咋能讓這些山水多長出一些東西來?有一天,小香從地里薅了一些菜,去看望周賢的老娘。周老太太是五保戶,吃住都由生產隊包,衣食無憂,但是,小香還是感覺老人的日子過得有點苦。從周老太太家回來,她像是下了決心,讓家同去看了這座小島。
家同游過去看了,覺得很好,又扛來大木桶,送小香也去看了。小香當即就狠了心:“養幾只鴨子吧,鴨蛋也好換點油鹽。”
一切都是秘密的,只有小香和家同、小芹知道。家同借助木桶,悄悄過去,悄悄過來。那幾只小鴨苗,慢慢長大,下的蛋,有的被小芹拿去鎮上偷偷賣了,買了油鹽,有的被小香偷偷送給了周老太太。
沒想到,這么一個秘密養鴨子的地方,還救了大名鼎鼎的行署專員方不成。
“都是我們的工作沒有做好。”方子成感到了深深的愧疚,心中不安,臉上發燙。他不敢抬頭看家同,甚至不敢看眼前這大美的山水。



不知不覺,方子成在島上住了二十多天。按小香的意思,讓他好好休養休養。方子成喜歡上了這個地方,難得的一個清靜之地,正好可以好好思考一下自己。
那成了他一個人的島,唯有幾只鴨子相伴。每天,清早或晚上,四周無人的時候,小香做好了飯,讓家同偷偷送來。島上有一個簡單鍋灶,他可以熱熱飯菜。
鍋灶沒有做煙囪,煙霧會從草棚四周的縫隙中絲絲縷縷地鉆出去,飄散入空,與裊裊水汽、霧靄匯合在一起,了無聲息。從遠處看,成了云霧的美景。
方子成吃罷飯,就坐在那里看水、看山、看鴨子,或者,在附近走走。
沉靜中的方子成,可以集中精神思索、感受一些問題。眼前這一片遼闊的汪洋,淹沒了他曾經的家園——繁華的麻流鎮,在這里,他們曾經與敵人轟轟烈烈地廝殺、斗爭。那個時候,他們抱著最本真的理想,讓窮人有田有地,不再受人剝削,能吃上飯,能過上好日子。二十多年的流血犧牲和奮斗,終于換來這一片嶄新的天地,重建社稷江山。可是,這塊紅色土地上的老百姓,在偏僻的大山之中,并沒有達到理想的生活狀態。當年,他們勇于犧牲生命,新中國成立后,他們勇于奉獻、犧牲家園,耕地、山林少了,生活愈加貧困,雖然國家有補償、有救濟,可畢竟是有限的,生活還得依靠他們用勤勞的雙手去創造……想到這里,方子成難受起來,覺得是自己對不起這么好的人民,對不起這片紅色的土地。
眼前活潑的鴨子讓他明白了,老百姓渴望富裕的愿望永遠充滿活力和動力,永遠都不會枯竭,也是任何力量都無法阻止的。
這些歡實的鴨子,給了方子成莫大的安慰,也讓他的腦海里流動了更多的陽光和活力。看著它們游走在范家同為它們劃定的圈子里,嬉戲,覓食,累了,它們站在岸邊用扁嘴梳理鴨毛,或者將腦袋縮進翅膀下安閑地睡覺,或者歪歪倒倒地走在山坡、草叢中,愜意地漫步。自由自在的鴨子們個個膘肥體壯,每天都會在窩里留下幾個鴨蛋。
他想,人若是像這些鴨子,環境寬松些,他們也一定會過得更好的。那天,家同對他說:“大,我現在是偷偷養鴨子,不敢多養,若是放開了,我會養他幾百只、幾千只。大,你看,咱這里的山和水都沒有利用起來呢,咱這可是捧著金飯碗在討飯。”
家同的話,真是說到方子成的心坎里了。他讓家同去供銷社給他買了幾張信紙、墨水和鋼筆。他說,他要給在北京的谷傳堂將軍寫信,要給毛主席和黨中央寫信,他要把自己的想法報告上去。方子成說這些話的時候,眼中放光,熱血沸騰。家同把方子成寫信的事對小香說了,小香淡淡地說:“這才是方子成呢。”
方子成是在一個晚上離開小島的。離開之前,他讓家同去縣里和公社打探了消息,還偷偷去了他的家,見到了他的兒子方建華,知道形勢已經平穩下來,風聲不再那么緊張,他可以悄悄回家了。
他和家同坐進木桶,家同悄聲地將小船劃向對岸。
月光融融。方子成看到小香站在岸邊迎接他。
月色下的水,靜悄悄地,偶爾有魚蝦躍出水面,或巨或微的聲音,悅耳動聽,隨后便被寂靜淹沒。起風了,風在水面上呼呼地吹。風是神秘的,不知道它從哪里出發,經過哪條航道,只是隨意從他們身邊一掠而過,也不知道它要去哪里。
小香攏了攏被風吹亂的頭發,將一個包裹遞給方子成。那里面有干糧,包括幾個咸鴨蛋,讓他帶在路上吃。方子成再也抑制不住奔涌的情感,抓住了小香的手,攥得緊緊的。
“小香,我知道今后我該咋過了。”方子成說。
“好好照顧自己。”小香說,“諸事想開一點,身體要緊。”
方子成點點頭。
“第一天進城,我就想過,若是你能陪我一起進城,那該有多好,可惜你那時不在,那時候,我以為你不在人世了。還記得嗎?結婚那天,我對你說過,我們一定會有勝利的那一天,等革命勝利了,我要讓你過得幸福,衣食無憂,我想看到你笑,你笑的時候就像一個天仙。進城以后,我一遇到高興的事兒就會想到你,想和你說,遺憾的是你不在。小香,我無法原諒自己沒有兌現諾言。我對不起你。”方子成傷感起來。
“不怪你,我從來都沒有怪過你。”小香見方子成這樣自責,心疼得不知說啥好。這么多年過去,眼前這個男人還沒有走出她的內心,像是她的影子,緊緊相隨著。也許,他永遠也無法走出她的目光了。
“我現在……唉,小香,我有個請求,等我安定下來,你能不能跟我走,咱們兩家并一家?”方子成說話吞吞吐吐起來。
一陣強勁的風貼著水面躥了上來,他忍不住打了一個寒噤。
停了半晌,小香才說:“我們老了。孩子都大了。”她又補了一句,“啥時候想回來看看,就回來,我給你做你最愛吃的老鴰頭。”
方子成嗯嗯地應著,在黑暗中悄然抹了一把淚……
日子在清風寡淡中一天天逝去,轉眼又是一個多月。那天,家同像往常一樣又悄然到了小島,發現鴨子全被打死了,東一只西一只的,血流了一地。鴨棚被毀壞,草棚被夷為平地。
范家同嚇壞了,心怦怦地狂跳。他警覺地四處查看,一個人影也沒發現,一個有價值的線索也沒得到。是誰上了島,為啥要打死鴨子、毀壞鴨棚?為啥將鴨子打死一只也不拿走?這成了一個無法解釋的謎。
家同拎著鴨子慌慌張張急渡回家,這才想起,木桶完好無損,也沒有人動過的痕跡,來人是如何上的島?這也成了一個謎。家同顧不得再想這些,下了木桶,奮力將木桶拖上岸,然后一咬牙扛上肩,奔回了家。
范家同悄悄向小香和小芹說起這事,她倆都驚得目瞪口呆,想不明白。小香若有所思:“這是在告訴咱,不要再養了,那就別養了吧,人沒事就是萬幸。”
鴨子被小芹偷偷腌了四只,留一只加辣椒炒了。小香揀了一碗好肉讓家同送給周老太太。
從此像是風過地皮,養鴨子的事銷聲匿跡,再也沒有人提起。一切風平浪靜,日子平安,好像養鴨子的事壓根兒就沒有發生過。
十多天后,大隊基干民兵扛著槍上了那座孤島,兩根煙的工夫,又離開了小島。他們啥也沒找著。范家同看見了,暗暗驚出一身冷汗。
對于那座小島,小香和家同都感覺到了刻骨銘心,又像是做了一個夢。有時候,現實與夢確實難以分得清楚,常常會混在一起,讓人有了恍惚或幻覺。
這成了一個謎。



生活像什么呢?小香常常這樣問自己,就像這巍巍大別山,脈脈相連,九曲八彎,常常覺得無路可走陷入絕境了,可是轉過山彎,發現又是一片迷人的景。
總是有驚喜在前邊等著。
小香有時候想家翠了,就去她家住幾天。家翠和娘有著說不完的話。小香一去,她就和娘擠一張床,嘰嘰咕咕說至大半夜。她的男人憨厚老實,啥事都依著她,她過得心情愉快,無遮無攔。
那天,家翠說起往事,就說到了小花。她發現,年齡大了,就喜歡憶舊,憶到痛苦的事,會讓痛苦延續好長時間,就像醉了酒總也不醒似的,醒了,也會覺得虛塌乏力。
家翠的話勾起了小香的痛苦回憶。小花一直是桂小香的一塊心病,她不敢提起,別人更不敢提起。但是家翠莫名其妙就說起來了。
解放那年她領著家同、家翠去漫水河街上沒找到小花,心里就埋下了一個巨大的隱痛。見到方子成,她更是愧疚得像有無數小螞蟻在心里爬。她痛苦欲絕地說著小花的經歷時,不敢看方子成的眼睛。方子成安慰她:“小香,這不能怪你,也不能怪范道江。在那個形勢下,范道江是對的,給小花找了一條活路,你不要太自責了,也不要再責怪他了。我應該感恩。”
方子成答應小香讓人去尋找小花的下落,但是十幾年下來一直沒有線索,也就放棄了。“小花”只是一個乳名,這么普通的一個名字,大別山里不知道有多少呢,就像一株蒲公英,散落于崇山峻嶺,哪有那么容易找到的?況且,這么多年過去,小花即使活著,也快四十歲了。 
找到小花成了小香最大的愿望。她常常在心里祈求上蒼,還她一個平安健康的小花。可是誰能知道小花在哪里呢?等吧,也許時間能給出答案。
家同從鮮花嶺買鹽回來,告訴娘,聽說獨山公社這幾天出了一件稀奇事,許多人都去瞧熱鬧。小香問是啥熱鬧,家同說,聽說那里出了一個白毛女。小香說:“這咋可能呢?白毛女是解放前的,電影上都放過,聽說是沒有鹽吃頭發才變白的。”
小香看過多遍電影《白毛女》,白毛女喜兒、楊白勞、大春、南霸天、三尺紅頭繩、大雪飄飄可謂婦孺皆知。那是電影上的,誰不知道呢?家同說獨山也有個白毛女,這真是令人震驚的稀奇事。聽說北京要來一位老將軍,要去看白毛女,這豈不是霍安縣的一個大事嗎?
去獨山,走山路要一天,坐機帆船三四個小時,再上岸步行就很快。水路是無形的橋,近多了。家同陪著母親小香和媳婦小芹趕到時,獨山公社的醫院門前已經圍了黑壓壓的人。
人群像趕集似的,熙熙攘攘。大家相互打探著,張望著,尋找白毛女在哪里。穿白大褂的軍醫、穿中山裝的干部、穿工作服的工人,匆匆來去,神情肅然,都在忙著。醫院門前,停著兩輛草綠色吉普車、四五輛解放卡車。 
有人說,白毛女就在醫院里。又有人透露,解放軍正在里面給白毛女治病呢。
白毛女咋了?瞧熱鬧的人更加好奇,是要把她的白頭發變成黑頭發嗎?
當地有人熟悉情況,就當起了熱心的講解員,不厭其煩地講給眾人聽。每個講解員身邊,都圍著一圈興奮的男女,豎著耳朵聽白毛女的故事。他們一邊聽,一邊還不忘拿眼光打探,期待著白毛女的出現。
小香被一個中年胖婦女吸引了。胖婦女被人圍在中間,顯得很激動,臉紅得像個熟透的山楂果。
胖婦女說,幸虧來了解放軍醫療隊哇,來咱們革命老區給大家檢查,治病,聽說是中央軍委派來的醫療隊呢。胖婦女說得眉飛色舞,激動萬分。
“白毛女真是命苦。”胖婦女說,“生了一個兒子,就把身子生壞了,管不住尿了。”
胖婦女的開場白一下子勾住了眾人的心,大家的眼睛瞪得更大了。
“她一有尿吧,就順著腿流下來了,像個不懂事的小胎孩,夾不住尿呀。”胖婦女說,山里人窮,衣裳本來就少,尿濕了褲子,哪有換的呀?她就只能天天穿濕衣裳。夏天還好些,尿濕了很快就干了,冬天的棉褲要是濕了,一時半會兒可干不了。天長日久,她的褲子上結了一層厚厚的尿堿,尿堿都變成了硬殼殼。她身上的那個尿臊味呢,嗯,能熏死人,離老遠就能聞到臊氣,直沖鼻子,蒼蠅嗡嗡嗡地圍著她打轉轉。沒人敢靠近她,見了她都躲得遠遠的。她呢,也不敢出門,出了門就躲著人走。在生產隊干活,大家都離她遠遠的。有一回,村里在稻場上放電影《沙家浜》,大家正等著看,白毛女來了,結果,轟地一下子散了一大半,許多人寧愿跑到銀幕對面去看,也不愿意挨近她。白毛女哪好意思再看,扭頭就躲回家去了。”
小香聽得心里難過,這白毛女真是太可憐了啊,她問:“就沒去醫院瞧瞧嗎?”
胖婦女說:“咋沒去呢?她男人帶他去的醫院,看了好幾回,都沒看好。后來,大隊、公社都送她去過醫院,縣里的、地區的醫院都沒有看好,手術都失敗了,說這個病太難纏了,說她生孩子的時候,把產道、尿道、膀胱都撐破了,所以難治。你們不知道吧?光是手術就做了三回,三回都失敗了,這前前后后折騰了九年哩。
“最后一次從醫院回來,白毛女的家人都死心了,她也死心了,反正是治不好了,就這樣吧。一有尿還是往下漏,渾身仍然是臊氣沖天,家里人也受不了。幸好,附近有個山洞,她就住山洞里去了。她不敢見人,她男人也不敢挨她,婆婆每天讓孫子去送飯,中午晚上都送,孫子端碗出門時,她婆婆都會說一句:‘看看還在不在?’家人以為她活不了多長時間。可是,這白毛女命硬,住山洞已經八年了,住得她婆婆都死了,她還好好地活著呢。她男人在家里做飯,做不好,饑一頓飽一頓的,給她送飯也是有一搭無一搭的。她餓了就去山上摘野果子,去地里薅人家的莊稼,大家都知道她可憐,都不會計較,有人還主動給她送吃的,把東西遠遠地放在洞口,然后高聲吼一嗓子:‘這里有吃的呵!這里有吃的呵!’算是打了招呼,然后轉身就走。”
眾人聽了都心情沉重,桂小香和幾個女人早已哭得淚水止不住。“這個女人太可憐了啊!”
胖婦女的眼睛也紅了,感嘆說:“唉,咱做女人的,真是難哪。”
胖婦女繼續說:“這些年,咱這山里得大脖子病的人多起來了,毛主席沒忘記咱老區,派解放軍醫療隊來給大家治病哩……解放軍聽說了白毛女的情況,就上山去找她,要給她治病。公社、大隊的干部也派人上山去找,想請解放軍給她看看,結果,還是軍醫先到了。
“洞口有一堆稻草,都霉爛了,稻草旁邊放著一個石槽,那是白毛女吃飯的碗,洞里也是一堆腐爛發臭的干草,是白毛女睡覺的地方。那個女軍醫進去了,女軍醫不嫌棄她,流著淚拿東西給她吃,遞水給她喝,溫言溫語地和她說話,慢慢地就和她拉近了距離,白毛女不再躲人,也不再抓人,聽了女軍醫的話,跟著她出來了。女軍醫讓她躺在擔架上,綁結實了,讓人把她抬下了山。白毛女已經不會說話了,就像一個啞巴只能啊啊啊地發出聲音。”
“頭發是白的嗎?”有人抹著淚,還是感到好奇。
胖女人顧不上理那人,只是搖了搖頭,算是回答,然后只管自己往下說:
“那個女軍醫天天陪著白毛女,照顧她吃飯,給她洗澡,把她按在熱水里泡,泡了好長時間,打上肥皂,然后幫她揉啊搓啊,洗了黑乎乎的一盆水。白毛女身上的灰都結成硬殼了,該有多難洗啊。女軍醫一邊洗一邊流淚,聽說一連換了七盆熱水,才把她洗干凈。然后,女軍醫把她的臟衣服一把火給燒了,自己去買來了新衣裳給她換上。女軍醫對白毛女說:‘姐,我一定要把你的病治好,讓你成為一個正常人。’
“白毛女就信任女軍醫,一會兒看不到她就會滿世界去找她。她把女軍醫當成了最親的人。女軍醫說,白毛女的身子太弱了,要調養好才能做手術,不然的話,有可能會死在手術臺上。縣里和公社的領導都被感動了,拿這事當大事來辦,專門給白毛女開了小灶,單獨給她做飯。女軍醫天天陪著她,給她端吃送喝,陪她走路,和她說話,帶她鍛煉,讓她恢復身體。現在,白毛女的身體已經恢復得差不多了。女軍醫一天也沒閑著,去了縣里、地區的醫院,找來了白毛女以前做手術的記錄。聽說手術準備都做好了,今天就給她做手術。成不成功,就看今天了。”
胖女人說得累了,呼呼直喘。
“手術能成功嗎?”小香擔心起來。
胖婦女說:“大娘,不光是您老擔心,女軍醫更擔心啊。您想,這是在大山里,又是公社醫院,條件太差了,連個手術臺都沒有,聽說啥無影燈也沒有,而且吧,白毛女的身體是不是能撐得住,這都讓人擔心哩。想想吧,那個女軍醫的壓力也真是夠大的。話又說回來,如果不是解放軍,誰會頂著這么大的壓力,冒著危險來做這個手術?”
有人問道:“這白毛女的大名叫啥?以后治好了就不能再叫她白毛女了。”胖婦女打起了磕巴,她只知道“白毛女”。邊上一個老者接話說:“我知道,她的大名就叫姜小花。”
小香聽到“小花”兩字,一愣,她對這兩個字太敏感了。她正要追問,只聽有人喊了一句:“老將軍來了。”眾人紛紛起身,向醫院大門口跑去。
家同、小芹扶起小香,也向醫院門口趕去。
只見一位老軍人腰桿筆挺地站在醫院門口,戴著一副眼鏡,帽檐周圍露出了花白的頭發。他微笑著注視著鄉親們,像是與眼前的人都是老相識似的。這時候,年輕的縣長跑了過來,離得老遠就伸出了雙手,笑著說:“谷將軍,老區人民感謝解放軍啊!”縣長握著將軍的手,搖晃著。谷將軍說:“應該感謝老區人民才對,若沒有老區人民做出的巨大犧牲和奉獻,哪來的新中國?這么多年,是我們對老區關心不夠,是我們對不起老區人民啊。”將軍的話讓縣長感動,縣長說:“谷將軍,假如今天的手術發生了啥意外,一切后果由我們政府承擔。”谷將軍也感動了,握著縣長的手,又拍了拍他的肩。
接著,縣長向將軍報告:“為了保證這臺手術順利進行,獨山公社黨委書記坐鎮在配電房,確保供電不出意外,縣衛生局長就在手術室門口,醫護人員需要啥,盡管吩咐。谷將軍,我就在您身邊,部隊需要啥,就請您下命令。”谷將軍聞言激動了,看了看縣長,看了看周圍的群眾,用力點了點頭,濕潤了雙眼。
縣長請谷將軍去辦公室坐等消息,谷將軍說:“我就站在這里等消息。”
桂小香看著谷將軍,似曾相識,忽地憶起了什么,激動地往前擠去。她打量著谷將軍,谷將軍也看見了她。雖然四五十年過去了,小香還是看出了谷將軍的影子,那是一個人的神韻,是不會被歲月帶走的。
“您……您是獨立團的谷政委?”桂小香盯著他,試探著問。谷將軍看著她,目光一亮,更仔細地打量著小香。終于,谷將軍有了驚喜的神色:“你……你是桂小香?”谷將軍抓住了小香的手,“你真是桂小香哇!”兩個人都激動萬分,傻笑著。“真是您啊?沒想到這輩子還能見到您啊!”小香說。“是啊,是啊,我也沒有想到,咱還能在這里相見。這真是意外的驚喜啊!”谷將軍說,“你和方子成結婚的時候,我可是證婚人哩,喝了喜酒,還作了一副喜聯呢。”
兩人開心地笑著,不覺都濕了眼睛。
桂小香沒想到在這里見到了當年的谷政委,她有滿腹的話要說。但是,她現在迫不及待想去看一眼白毛女,看那個叫姜小花的可憐女人,是不是她日思夜想的女兒小花。
桂小香向谷將軍急迫地說了自己的來意,說這個姜小花極有可能就是自己和方子成失散多年的女兒,她想進去看一眼。谷傳堂聽了,一轉身:“跟我來。”
他們進入醫院,穿過院子,來到臨時手術室。醫護正在為姜小花做著術前的各方準備。谷將軍對女軍醫說了幾句,女軍醫點頭,說:“如果真是母女,那對病人的幫助可就太大了。”
女軍醫領著桂小香出現在門口,讓她悄悄看一眼姜小花。桂小香只看了一眼,就認定姜小花是她的小花。小花離家時十歲多,臉模子還有著從前的輪廓。小香一下子捂住了嘴,不讓自己哭出來。她顫抖著身子對女軍醫直點頭,嘴里發出唔唔不清的聲音。女軍醫心里有數了,走到姜小花的床前,和姜小花說了幾句,讓她往門口看。姜小花看見桂小香,目光直了,愣在那里。 這剎那的錯愕,已經道出了心中的全部,道出了生命的密碼。
“娘?!”姜小花輕輕喊出了聲。
小香撲上前去,抱住了小花:“孩子,孩子。真是你啊。”姜小花卻像麻木了,只是流淚,像是沉入自己的某種情緒之中,還沒有反應過來。
小香說:“孩子,娘對不起你,咱先治病,等你的病治好了,娘再仔細告訴你這一切。好不好?”
護士勸小香在外面等。小香幾乎是退著出了手術室。
女軍醫摟住姜小花的肩,靜了好大一會兒,似乎在等著她情緒的平靜。她鼓勵道:“姐,堅持住,等著和媽媽團聚,好不好?”小花信任地點了頭。
小香、谷將軍、家同、小芹等人都在手術室外等著。
這時,年輕縣長陪著一個滿頭白發的男人進來了。這個男人就是姜小花的丈夫姜志。姜志很意外地認出了桂小香,激動萬分,跪下就要磕頭,拜見岳母大人,被小香流著淚拉住了。姜志便斷斷續續說了他們家的經歷。
他說,那一年父親慘遭國民黨潰兵打死,家中錢財被洗劫一空,娘就帶著他和小花回到了鄉下,靠種地過活。娘對小花很好,像親閨女似的,把她的名字也就改成了姜小花。但是,姜老夫人有一個規定,不允許姜小花去找父母。小花十八歲那年,和姜志結了婚。第三年,她生了兒子,身體就壞了。姜老夫人死后,小花憑著記憶去找過范道江和小香,發現原先的房子已經坍塌毀壞了,只有范道江的墳在那里。她向鄰居打聽,都不知道去了哪里。姜志和小花曾在某一年去給范道江上墳,以為在那里能碰到家人,但是沒有碰到。那時候,全家一門心思都在忙著給小花治病,被生活拖累得焦頭爛額,哪還有閑心再去想其他?小花早就不再出門了,她這個樣子,還能見誰呢?這么多年,就是這樣過來的。
小香聽了又忍不住抹淚,她是傷心小花沒有過過好日子,磨難太多了。
手術室里,一場無比艱難的手術正在進行著。女軍醫從來沒有遇到過這樣的手術。小花因為長時間住在潮濕的山洞里,風濕很嚴重,骨架已經變形了,兩條腿分不開,要靠兩個人用力才能掰開,不然,就沒有辦法做手術。兩個女護士一人抓住小花的一條腿,使勁往兩邊掰。
手術從中午一直做到晚上。小香、姜志、谷將軍、家同、小芹和小花的兒子姜為國都焦急地等著。醫院外的人也都沒有走,期待著好消息。
終于,一個護士開門出來了。她摘下口罩告訴眾人:“手術非常成功。”
小香、姜志、谷將軍、家同、小芹和姜為國一下子都放下了心,松了口氣。小香摟著外孫姜為國又哭了。等候在醫院門前的人群聞訊歡呼起來,許多







姜小花看見桂小香,目光直了,愣在那里。 





第十四章 

人激動得淚流滿面。
女軍醫一臉疲憊地從手術室走出來,望著谷將軍自豪地笑。谷將軍對小香說:“大妹子,這是我的女兒谷燕,她對老區可是很有感情呢,她學醫就是為了回報老區人民。”桂小香握著谷軍醫的手,端詳著,笑著,淚眼婆娑,突然就要跪下去:“恩人,是你救了我閨女啊。”谷將軍父女急忙將她攙住。谷將軍說:“大妹子,我們來晚了,下跪的應該是我們啊。”
正說著話,方子成匆匆趕來了:“報告首長,方子成,不,舒不忘前來報到。”
兩個老戰友緊緊擁抱在一起。谷將軍說:“恭喜你,你的女兒小花找到了。”

第十五章 
第十五章

桂小香無意之中找到了失散多年的小花,了卻了一樁心愿。生活兜兜轉轉,最終是奔向圓滿。埋在心中的隱痛終于痊愈了。她要用自己的有生之年好好地疼愛小花,以彌補缺憾和母愛。小花呢,仿佛做了一場夢,解除了纏繞自己近二十年的病痛,還找到了親娘,如今云開霧散,陽光燦爛,在她人到中年,終于得到了生活的正果。這該是多大的福分啊。她的內心充滿了感激,無比珍惜這來之不易的幸福。
后來,小花經常去看娘,看家同弟弟,看家翠妹妹。小香也常去小花家,每次去都帶著家里能找到的好東西。小香一心想著將虧欠小花的給找補回來。范家同去小花姐姐家住了幾天,給家里打了全套的竹器。方子成接小花一家去城里過了一段日子,更是十二萬分疼愛。小花回山里后,他時常給小花寄這寄那,以彌補遺憾和愧疚。彌補總是顯得杯水車薪,但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
從谷傳堂將軍那里,小香知道周賢早已經犧牲了。他是犧牲在自己人的手里。在大別山鄂豫皖革命根據地,像周賢這樣被錯殺的還有許多。行刑的時候,周賢說:“節約一顆子彈吧,留著打國民黨反動派。”在西淠河的河灘上,他站在自己人挖的坑里,被扔來的一塊塊石頭埋葬了。他最后說出來的話是:“中國共產黨萬歲。”
谷傳堂將軍說到周賢,雖時隔多年,仍然老淚縱橫,悲傷不已。他說:“我現在是將軍,可是,還有許多人是像周賢這樣的,他們沒有看到革命勝利的這一天,我們可不能忘了他們,不能忘了當初為啥要起來鬧革命,更不能忘了大別山老區的人民。”
……
日子像流水,無聲無息。范家同時不時外出做幾天篾匠活,掙幾個活錢,很少照顧到家了。小芹要去生產隊上工,要照顧家里,忙得陀螺一般轉。小香七十多歲了,做飯、洗衣、種菜,一刻也閑不住,讓她歇著,她說“一歇就渾身疼”。
范念方十三歲,念初一了,范念英十歲,念小學。范念方和范念英的名字都是奶奶桂小香給取的。小香取這兩個名字時,也沒咋考慮,順嘴就說出來了。她說:“我也不知道為啥,就是覺著叫起來好聽。”但是,范家同和熊小芹都認為娘是另有想法。
范家同出門在外,不放心家中老娘,天天念著。終于有一天,他對娘說,從此不再外出做活了,要在家守著娘。小香聽得明白,臉上露著笑。小芹在旁邊,忍不住也笑,臉色紅撲撲的。
娘和家都比錢重要,范家同不糊涂。但是,范家同雖然窩在家里,卻并沒有停了致富的心思。早幾年養的鴨子被人莫名打死,避免了一場麻煩,他沒有慶幸,卻是一直心有不甘。還能做啥呢?地被淹,山場被淹,少得可憐的山場稻田,不夠種的呀。真不知道做啥才能有出路。生產隊需要加工竹子,他就帶上工具去。更多的時候,他跟著小芹去生產隊上工,或者種家門口那幾塊菜地。這個四十多歲的漢子,心里總是慌慌的,有種有勁無處使的感覺。
有一天,郵遞員送來一封掛號信。信是小香按手印簽收的。范家同回來,一看信就激動了:“這是方大大來的信。”他揚了揚,望一眼母親,然后急急地拆開展讀。
信很短。



小香并家同賢侄:
 近日可好?久未得消息,甚是掛念。小花過得可好?生活上若有困難一定得告訴我。我自小島歸來,也有幾年了,一直賦閑在家。賦閑也好,怡養性情,反思得失,也頗有心得。
近日感覺風向已變,搞經濟建設為主,號召大家解放思想,實事求是,改革開放,這是一個絕佳機會,你們完全可以發揮聰明才智,因地制宜,放手大干一場,帶頭致富,為老區人民帶一個好頭,做一個榜樣。我想,大家都不用再擔驚受怕了。
祝全家安好!
舒不忘即日

范家同讀了信,有點興奮,又沒有完全弄懂,慢慢讀了一遍給娘聽,然后,翻來覆去又看了好幾遍。小香問他,信上說的啥意思,他說,就是讓咱有啥好的發財路子,可以放開手腳大干一番了,政策要變了。
范家同一夜沒有睡踏實,翻來覆去想這個問題。天一亮,他顧不上吃早飯,就跑到鮮花嶺去。在街上走了一趟,他突然有了一個驚人的發現,做小買賣的人像雨后春筍,悄無聲息地多了起來,賣菜、賣柴、賣糧、賣雞蛋、賣土布,東西擺在街邊,就成了小攤子,等著顧客光臨。從前蕭條的街道熱鬧了起來。這一切,像春雨潛入夜,潤物細無聲。范家同想起一句古詩,春江水暖鴨先知,對,鴨在水里,當然是先知先覺了。他問方二爺:“生意好做不?”方二爺說:“也不知道咋回事,街上的人多起來了。”
看來,風向是真的要變了。這就是大勢所趨吧。變化雖然微小,卻是實實在在。范家同還不放心,第二天把家里積攢下的十幾個雞蛋全拿上,說是去看老丈人,拔腿就去了霍安縣城。小芹感到很奇怪:“咋說去就去了?一點準備也沒有。”
從縣城回來,范家同的臉上就不再有疑惑,而是像一塊逢春的凍土,松軟開來。
受方子成來信的點撥,范家同對那些變化的理解、認識就深刻得多。
“媽,我覺得方大大說得沒有錯,咱可以放手大干一番了。”范家同掏出一根煙,點燃,深吸一口,有椅子不坐,偏就蹲在地上。
小香安靜地坐在門口,聽家同說話。小香繼承了娘的習慣,也喜歡坐在門口,看山看水看浮云,看麻雀旁若無人地蹦蹦跳跳覓食。遺傳的基因真是強大。小香說:“以前除‘四害’,麻雀看到人就跑得沒有影子,你瞧現在,它就不怕人了。”
家同覺得娘好像有點糊涂,常常問東答西。家同又說了一遍自己的意思。小香這回聽明白了,嘆息道:“這才是活得明白,吃飽飯才安定呢。”家同覺得娘的話有點深奧。
范家同的腦子活絡,做事雷厲風行,也有他爹范大狠子的那股狠勁兒。那天,他又去縣城轉悠,見大街上有人擺了一排桌子,給路過的行人發放一張印滿黑字的紙。這些自稱是縣科協的人,也塞了一張給他。范家同仔細看了,見上面印著養黃鱔、養鴨子、養蝎子等等致富信息。他不敢相信,以為是騙子,轉念一想,人家是縣科協的,咋會騙人呢?
范家同下定決心一試,掏了錢從縣城買回來兩百個鴨蛋,小心翼翼挑回家,然后按照宣傳單上提供的辦法,用棉絮、燈泡加溫保暖,孵起了小鴨子。
小芹擔心,害怕孵不出鴨子,叨叨著不停嘴。小香說:“成不成的,不試哪里知道?”小芹頓時不吭聲了。
范家同騰出一間屋子做孵化室,自己住在了里面,除了上廁所和吃飯,他寸步不離,掌握著屋里的溫度和濕度。家人都好奇,見過老母雞抱窩,沒見過人工孵鴨子,能行嗎?
范念方和范念英做完作業,也進屋看如何孵小鴨子,范家同只允許他倆摸摸鴨蛋,就把他倆趕出去了。
大約二十八天吧,性子急的小鴨子開始啄破蛋殼,掙扎著爬了出來。這鴨子雖說也是黃絨毛,身架兒卻明顯地大。咦,這鴨子與平常的鴨子不一樣呢。其后幾天,陸陸續續爬出來一百八十多只小鴨子。范家同把他們放在一個大篩子里,后來放不下,干脆就用幾條大板凳在地上圍成了一個框,把小鴨子框在里面。
這一群鮮活的小生命讓人喜愛,給它們的主人注入了鮮活的力量和希望,讓一家人興高采烈。他們被這群小生命鼓舞著,心中像是有了一張鼓滿了風的帆,憋足了勁兒要往前沖。
小鴨子成了一個群體,在范家同的指揮下,開始下水,像一片黃云浮在水面上,上岸,又像一匹流動的黃絨絨的絲綢。范家同不再避人,也不上島,就是光明正大、高聲大嗓地在自家門口吆喝:“嗬嘮嘮嘮……嗬嘮嘮嘮……”洪亮的聲音在山間回蕩。他的聲音是自豪的,喜悅的,是從心底迸發出來的豪情。
此時,范家同的篾匠手藝派上了用場,他在院子外面,那面伸進水去的斜坡上,依照地勢,埋進一些柱子,搭成了竹架子,一排排竹架子高高低低的,看上去就像是編搭的玩具。傍晚,這些小鴨子被食物誘惑著,會一個接一個地走上竹架子,然后臥在竹架上睡覺休息。它們安閑地吵吵嚷嚷,東一嘴西一嘴,姿態憨厚,卻都很聽話,沒有誰會過分,離開或者飛走、逃離。它們似乎都知道這里就是自己溫暖的家。
這么多小鴨子,捕食能力還很弱,該如何喂飽它們?家同主張喂玉米。小香舍不得玉米,就從山坡上采了一些野菜,剁碎,拌上稻糠,然后分幾個盆擺在地上。一聲吆喝,小鴨子像聽到號令的戰士,個個飛奔而來,擁擠在四周,用它們小小的扁嘴,歡快地往肚子里吸納,噎得直仰脖子。
小鴨子喜歡這樣的美食。
野菜采得差不多了,小香就采嫩嫩的青草,和野菜摻在一起,小鴨子仍然吃得興高采烈。看著小鴨子吃得高興,他們比小鴨子還要高興。
“娘,鴨子光吃素不行,還得加點葷。”范家同說。哪來的葷呢?小魚小蝦逮不了,那是公家的東西,想當年,姥姥生病,虛弱得不行,范家同偷偷在水庫里釣了幾條鯽魚,燉了湯喂她,老人家竟然眉頭緊皺,扭過頭去一口也不吃。“這是公家的東西,我不吃。”老人家就說這一句話,執拗得令人冒火。現在,范家同當然不會去水庫捉魚蝦喂鴨子。
他有自己的辦法。
范家同拿了一只瓷盆下山去了。山下的水田已經犁翻了,正往田里灌水,準備操田插秧。這些收割過麥子的稻田,猛然間灌了水,讓土里的蚯蚓受不了,紛紛往田埂上爬。范家同趕去,一把一把抓起蚯蚓放進盆里。蚯蚓在瓷盆里擁擠、疊壓成一團,吐著細碎的白沫,發出水泡破滅的細微聲響,像是要窒息的樣子。
那天晚上,一百多只小鴨子盡情享受了一頓美味大餐,你爭我搶,有的整條吞下去,有的撕扯一番,互不相讓,各食一截。那些天,范家同天天拿著瓷盆或拎著大木桶往外跑,哪里耕田就往哪跑,專捉蚯蚓。小鴨子天天加餐,見天瘋長,黃絨毛很快變成了黑褐色。三四個月工夫,鴨子已經膘肥體壯,重的有五六斤了。
范家同和小芹挑了鴨子去鮮花嶺賣,沒料到買鴨子的人竟然很多,有人談好了價格,一下子買去了二十多只。方二爺告訴范家同,那些人是鴨販子,帶著鴨子,騎上自行車,走村串戶去賣高價。
范家同說起這事,小香聽得目瞪口呆。“世道真是變了。”小香看著范家同和小芹坐在八仙桌前數錢,桌上擺著一小堆錢,十塊、五塊、二塊、一塊,一毛、兩毛、五毛,都是賣鴨子的錢。小芹和家同時不時往手指頭上吐口唾沫,認真得很。
小香靜靜地看著,心里熱熱的。
范家同數完錢,說:“明天我帶兩只鴨子,去城里看看方大大。”
小香說:“該去。”


范家同成了霍安縣著名的養鴨專業戶,響當當的萬元戶。
那時候,保險業剛剛興起,范家同在街上聽了保險的宣傳,覺得新鮮,就買了一個財產保險,也沒當回事。有人不解,說花那冤枉錢干啥,范家同也不知道用處,便自嘲道:“保險保險,買了就有保險了。”說完,自己忍不住就笑了。
買保險的第三年,大山里出人意料地下起了大暴雨、刮起了龍卷風。小香說,她活了七十多歲還是第一次見過這么大的風,像是風神駕到了似的。龍卷風以摧枯拉朽的力量,橫掃群山,勢不可當。許多茅草屋、麥草屋都被揭了頂,碗大的石頭被裹挾在半空,飛沙走石,天昏地暗。
小香家的干打壘麥草房也遭到了龍卷風的襲擊,一面山墻倒地。旁邊三間磚瓦房卻穩如泰山,絲毫無損。范家同依山傍勢做的鴨舍,被龍卷風刮得東倒西歪,受到驚嚇的鴨子裸露在外,許多成了“飛”鴨,死傷無數。
一場龍卷風,給麻流鎮造成了慘重損失。桂小香家的損失尤其慘重,光是鴨子的損失就讓人難以承受。小芹和兩個孩子嗚嗚大哭,范家同更像是霜打的茄子,蔫頭耷腦。幾年的心血一下子被清了零。小香堅強些,勸道:“這是天災,避免不了,就當以前咱沒掙這些,從頭再來吧。”
這時候,更大的悲劇傳來了,住在鮮花嶺上的方二爺死了。這消息讓人震驚,好好的,咋就死了呢?家同、小芹、小花忙著去鎮上料理方二爺的喪事,許多人聚集在方二爺的屋子前,準備送他一程。人們的目光中都充滿了欽佩和敬仰。
大風過處,一堵破舊的山墻搖搖欲墜,眼看著就要倒下來了。方二爺突然發現墻角處縮著一個五六歲的小女孩,被大風堵在那里。就在墻傾倒的一剎那,方二爺沖了上去,用自己的身體擋住了轟然倒下的高墻,一塊青磚砸中了他的腦袋。小女孩得救了。據說,方二爺臨死前只說了一句話:“老子不怕死。”
方二爺成了一個舍己為人的英雄。這讓方子成、家同兩口子、家翠、小花、方建華、方建萍以及范念方、范念英等人的臉上感到很有光彩。他們一起將方二爺埋進了方家祖墳。最傷心的應該是家同,哭得稀里嘩啦,他想起了方二爺殺狗為他娶媳婦的事。小香站在方二爺的墳邊,輕輕說道:“二叔,您老這輩子沒有白活。”
處理了方二爺的喪事,家同還沒有從悲痛中走出來,加上龍卷風給自己帶來的經濟損失,整個人萎靡不振、垂頭喪氣。
那天上午,家里來了一男一女,是保險公司的,現場察看了情況,問了鴨子的損失,說可以進行保險理賠。范家同沒當回事,心想能賠幾個錢?
沒想到,保險公司第二天就送來了32221.4元。家同驚呆了,一家人頓時心花怒放。他們從來沒有遇到過這樣的好事。這樣算下來,范家同的損失并不是很大。這個賠償數字,從此刻在了范家同的心里,二十多年后,他仍然張嘴就能報出這個數字,就像是在說自己的生日。
這個賠償款救了他,讓他的事業起死回生。他又養起了鴨子。
一年后,范家同拆了舊房,準備蓋樓。他的雄心壯志和設計圖紙讓小香嚇了一跳。范家同買來磚、鋼筋、水泥和沙子,然后找施工隊干活。才二十天,二層小樓就蓋好了。樓上三間、樓下三間,還學著城里的樣子裝了抽水馬桶。
這也太快了吧,小香直嚷著不敢相信。這才幾年的工夫,咋就這么有錢了呢?小香想不明白,范家同明白。范家同說:“娘,現在是國家政策好,咱趕上好時候了。”
在麻流鎮,小香家是最早蓋二層樓的。想想就讓人激動,小香感到像做夢似的。搬進新屋那天,小香坐在堂屋的沙發上,激動得哭了。范念方和范念英問她哭啥,她又不好意思地笑了。
從婆家趕回來的家翠最懂娘的心。家翠說:“若不是這場龍卷風,娘根本就舍不得把她蓋的草房子扒掉,那是她和姥姥辛辛苦苦建起來的,是一個念想。”小花說:“長這么大,我還是第一回見到樓房呢。”
大家都笑起來。小香的眼角掛著淚,也跟著笑。小香點了一下家翠的額頭,嗔怪道:“瞧你這張小嘴,啥時候也吧吧地這么巧了。”又抓住了小花的手,“就苦了我的大閨女了。”
“咱算是趕上好時候了。”小香逢人就這么說,“享福了!”這是她的真心話,一點也不摻假,也不夸張。她安閑地坐在院子里,看山、看水、看云,聽鴨子嘎嘎地歡叫,心中踏實而舒坦。
小香住在一樓,免得爬樓。院子不再是泥沙地,做成了水泥地。雨天不再有泥,干凈了。一樓還建了長長寬寬的走廊,是范家同特意為母親留的。
雨天,小香坐在走廊里,面前擺著一張石頭小圓桌,放著茶杯,渴了可以喝口水。小香撫摸著石桌,贊嘆道:“現在的人就是能,連石頭也能做成桌子。”
小香坐在走廊里,看著雨,說:“我像不像個老神仙?”
那天,家里慕名來了一隊穿著花花綠綠的男男女女,十好幾個,打著小旗子。小旗子是藍色的,印著字,在陽光下閃閃發光。
這些人個個穿得光鮮閃亮、明媚陽光,高高興興的。打小旗的是個年輕姑娘,燙著一個大波浪,戴著一副黑眼鏡,脖子上掛著一個小喇叭。她領著那些男女,一進院子就熱情地喊小香“大娘”,說是來這里看看萬元戶,也看看風景。一群人嘰嘰喳喳,熱鬧得像趕廟會。小香聽著親切,仿佛身體里埋藏著的什么細胞密碼一下子被激活了一樣,高興地和他們說這說那,沏茶給他們喝。
這一種其樂融融的熱情,讓小香大娘感到溫暖。
那些人喝著茶,很禮貌地七嘴八舌地向她道謝,問東問西。佇立遠眺,指點江山,眼前是一望無垠的水面,逶迤的山巒,裊裊的霧靄,像一幅山水畫,太美了。他們興奮地大呼小叫,甚至孩子似的又蹦又跳,有的還唱了起來。
小香感到驚奇,這有啥值得大驚小怪的呢?難道沒有見過山,沒有見過水嗎?一個五十多歲的胖女人拉住小香的手,激動地說:“大娘,我們天天待在城里,真沒見過這么漂亮的山水,還有這空氣,嘖嘖,多新鮮啊,我真想裝幾桶帶回家去。”她的話引得眾人哈哈大笑,熱烈響應。這個女人的脖子上戴著金項鏈,大家都叫她項鏈女。
小香大娘信了,原來自己住的地方是個寶貝。她被他們的情緒感染了,說:“你們要是喜歡,就在這里多住幾天,多看看,多吸點新鮮空氣。”
小香這么一說,眾人高興得歡呼起來。項鏈女搖著小香大娘的手,臉盤子笑得像一朵富貴的牡丹花:“大娘,太好了,我們今晚就住你家了。”
男男女女一窩蜂地往屋下的水邊走,要去玩水。山坡上的荊棘叢、野草里,還有鴨舍里,正休息著三三兩兩的鴨子。鴨子受到驚嚇,嘎嘎叫著,或憨憨地呆望,或歡飛狂跑,最后都撒腿跳進了水里。
活蹦亂跳的鴨子讓大家愈加興奮,他們追鴨子,逗鴨子,捉鴨子,與鴨子比嗓門,比腿腳,亂紛紛往水邊跑。
眨眼間,鴨子像一片褐色的云,浮在水面上。
這遼闊的水,遠看碧綠碧綠的,與山色相融,到了近前卻變成了瓦清瓦清的,與天之藍靠得更近些,待雙手掬起一把,又變得清白清白的。
幾個膽大的男人脫了長衣長褲,跳進水里去了,撲騰撲騰,狗刨式濺起了沖天浪花,驚得鴨子四散逃離,他們又去追鴨子,可怎么也追不上。這些五六十歲的人興奮得忘了年齡,快樂得像一群天真爛漫的孩子。
一個好環境成就一份好心情。這柔軟的山水,讓人們的心也變得柔軟了,像洗刷了城里落下的厚厚的塵埃,忘記了世間的塵勞。
小香大娘看著他們高興快樂,自己也樂得合不攏嘴。他們掀起了一圈快樂的漣漪,漣漪快樂地擴大、擴大,一圈圈傳得很遠很遠。
家同、小芹,還有范念方、范念英都回來了,小香顧不上向他們解釋,就安排他們準備飯菜,她要招待家里來的客人。家里極少來這么多客人,大家都覺得興奮。家同捉了兩只大肥鴨殺了,扔進了大木盆里,小芹心領神會,早已經燒開了一鍋水,澆在了鴨子身上。家同忙著給鴨子褪毛,小芹去了菜地,摘了一籃子辣椒、豆角、茄子,還有空心菜、上海小白菜。范念方高高舉起一把鎬頭,忙著劈柴。鎬頭被他使得游刃有余,招招落實,木柴被劈得瘦骨嶙峋、干凈利落。范念英坐在了鍋臺前,拿了一把松毛準備點火。小香大娘陪客人說話,坐在院子里擇豆角,沒想到被幾個女人包圍了,他們嘻嘻哈哈地幫著擇,眨眼間就將豆角掰成了一截截。
夕陽落山,暮靄漸漸走來。這些男女游客意猶未盡地走回來,歡笑著,談論著各自的感受,興奮得有點忘乎所以。從水里上來的,一邊走一邊用衣服擦著頭發上的水。 
院子里,一張八仙桌上擺了一臉盆紅燒鴨子,鴨子周圍,是清炒豆角、空心菜、紅燒茄子、涼拌黃瓜。桌拐上,還擺了兩瓶佛子嶺大曲酒。
晚飯就在院子里吃。
范家同從屋里扯了一根電線,將一個大燈泡掛在門前的晾衣竿上,照得院子通亮。幾只蛾子繞著光明的燈泡興奮過度地飛舞著,將晚餐的氣氛攪得更加熱火。
桌子小了,坐不下,有人就端了碗站在旁邊吃,有人干脆站得遠遠的,邊吃邊賞景。吃著飯,還不忘評論、斗嘴,驚呼飯菜的新鮮香甜,說在城里就沒吃過這么新鮮的蔬菜。咀嚼聲、碗筷聲、風聲、說話聲、歡笑聲、鴨叫聲響成一片,像一個樂隊在演奏動聽的生活小夜曲,將人間煙火表現得淋漓盡致。
眾人吃得正酣,小芹端來了一盆鍋巴湯。木柴大鍋燒出來的鍋巴,澆上做飯時撇出來的米湯,金黃雪白,鮮亮亮的。大家一陣歡呼,立刻又多了一片鍋巴與牙齒、米湯與口腔奏響的仙樂,喜心銷魂。項鏈女抹了一把額上的汗,像發現新大陸似的驚訝道:“哎哎,各位,我發現世上最動聽的音樂其實就是吃飯時的吧唧聲。”一句話,說得眾人哄然大笑。
吃完飯,撤了碗碟,范家同泡好了一壺茶,放在了桌子上。范家同解釋道:“這是山泉水泡黃大茶,山泉水又叫剮水,剮水泡茶,一個字,香,剮油。”
有人抿了一小口,立刻嚷起來:“咦,我們喝的也是這里的水,為什么這里的水就好喝一些?”有人就解釋:“這水沒有經過水廠處理,原汁原味,當然好喝了。”
小香大娘感到驚奇:“咋?你們喝的也是這里的水?”
大家酒足飯飽,慢慢喝著茶水消食,七嘴八舌說給小香大娘聽。小香聽明白了,自家門前的這座大水庫,是淮河的源頭,對治理淮河有功,下游許多






男男女女一窩蜂地往屋下的水邊走,要去玩水。山坡上的荊棘叢、野草里,還有鴨舍里,正休息著三三兩兩的鴨子。





第十五章 
城鎮吃用的都是這里的水。項鏈女說:“大娘,我們非常感謝您呢,讓我們吃上了放心水,干凈水。”
小香大娘感覺到門前的水庫與以前不一樣了。
小芹騰出樓上兩個房間,把所有的被子、床單都拿了出來,打了地鋪,男人一間,女人一間。那些人不嫌擁擠,打打鬧鬧、說說笑笑,一會兒就睡著了。
翌日吃罷早飯,他們要離開了,都舍不得,舍不得這山水,舍不得這善良厚道的人,說以后尋機會再來山里住幾天,說山里負氧離子多,空氣好,水好,菜好,飯好,人好。項鏈女真誠地說:“大娘,你們可以把這樓房再蓋寬敞些,弄成一個家庭旅館,來的人會越來越多,城里人都喜歡來農村旅游。”其他人立刻贊同說:“真的,這是真的。”
一行人千恩萬謝地告別,下山去了,一路上還不住地回頭,向小香大娘打招呼。小香大娘微笑著向他們招手,依依難舍。
小芹收拾床鋪時,發現枕頭下面留著一卷錢和一張紙條,紙條上寫道:“親愛的老鄉,感謝你們的熱情款待,感謝大別山老區人民為我們提供的好水源,這點錢僅僅表達我們的一點心意,請收下。我們還會再來,會經常來,期待著你們的日子越過越好。請相信,來老區旅游的人會越來越多,不光是看山水,更主要的,是來看看老區人民,向老區人民曾經付出的犧牲和奉獻致敬。祝你們幸福。再見!”
小香讓家同趕快追上去,把錢還給他們,人家大老遠地來了,就是客人,咋還能收他們的錢呢?可是,追到院子里,哪里還看得見他們的影子?小香直嘆氣,心里過意不去了好幾天。
范念方就安慰她:“奶奶,人都走了,況且他們吃了喝了住了,給點錢也是應該的,咱不收,他們該過意不去了。”小香瞅了一眼孫子,嗔罵道:“爬去!”

來旅游的人走了之后,桂小香就像犯了啥心病,心事重重的樣子。她的問題也莫名多了起來。“你們說,咱這門前的水,真就流到城里去了嗎?城里人喝的用的都是咱這里的水?”她一遍又一遍地問,不放心似的。范家同兩口子和孫子范念方都點頭肯定地說“是的”。范念英高中畢業,跟著一幫山里丫頭去北京當保姆了,月月寄錢回來。
“這水是咋流的呢?這門口的水也沒見它少啊。”小香滿腹疑問,暗自嘀咕。這水庫修了三十多年,小香還沒有去看過大壩,也沒有去看過這水庫到底長得啥樣子,就上次去獨山坐過一回船。
范家同聽了自責起來,他和念方商量,決定帶娘去看看。
靠近鮮花嶺的水邊,早年就修了碼頭,現在有了快艇和機帆船停泊,一是方便了當地居民的來往,二是供外地來的游客一覽湖光山色。
吃過早飯,一艘快艇突突突地開到了小香家的屋下,水里的鴨子嚇得紛紛躲避。范家同和兒子范念方攙扶著小香慢慢下到水邊,搭了一塊木板,扶著登上了快艇。范念方給奶奶穿上一件橘紅色救生衣,扶她坐穩。快艇掉轉船頭,向著水面深處駛去。
這里的山,小香是熟悉的,但是,這水她并不熟悉。當年她參加大壩施工,大壩快建好,她和全家就搬到了外地。她站在家門口看水庫,水中有一座獨立的山頭擋住了視線,看不見全貌。現在,快艇轉過那座山,視野一下子就開闊了起來。
水面遼闊起來,光線明亮了,水面反射著陽光,看上去有些刺眼。天空變得低沉了,白云藍天倒映在水里,天上水里都是藍的,都有白云,水天渾然一色。
微風掀起了層層波浪,快艇迎著波浪義無反顧地沖了過去,顛簸著,抖動著。風在耳邊呼呼地刮。眼前只有水,耳邊只有風,他們則像吶喊著沖向敵人的紅軍戰士和赤衛隊隊員,很奇怪,小香在那一刻就是這樣的感受,她想到了弟弟桂寶才,想到了方子成,想到了父親桂德安,想到了周賢,想到了吳芳英。快艇貼著水面往前飛,她的心也跟著飛了起來。
范家同叮囑船長開慢一點,小香抓住扶手,沉浸在自己的情緒里。浪花濺到了她的臉上,她伸手抹了去。她想,自己這是流淚了嗎?
“奶奶,麻流鎮就在我們船下呢。”范念方扯著嗓門大聲地喊,用手指了指下面的水。快艇放慢了速度,慢得幾乎像是在散步了,到最后,干脆停了下來,漂浮在水面上。這樣,沒有了發動機的聲響,大家說話就不用再用力地喊了。小香難以想象,麻流鎮曾經的房子、街道、樹木、西淠河、稻田,就在這片水下,被水覆蓋了。天地寬廣得多了,自己現在漂在了麻流鎮的頭頂上。天啊!
“這水有多深呢?”小香只能看見碧藍的水,深不見底。
“有一百多米呢。”船長說。她聽了,嘖嘖地感嘆,無法想象那個高度。“淹了,過去的一切都淹了。現在都是新的。”她念叨著。
快艇又慢慢往前駛去,小香的腦海中像看電影一般將過去的麻流鎮過了一遍。回頭望望,離家越來越遠了,桂花王仍然挺立著,巨大的樹冠鋪展了半個山坡。它的枝冠是墨綠的,比周圍植物的顏色都要深得多。快艇跑得老遠了,她還能清楚地看見桂花王的婆娑身姿,這讓小香又多了一層感慨,桂花王還在,麻流鎮呢?人們習慣上還說麻流鎮,只不過那是鮮花嶺上的麻流鎮了。麻流鎮成了一個歷史符號,成了新中國抹不去的記憶,這也是大別山老區人民為國家奉獻的見證啊。
沿途所見山峰林立,山與山之間,形成了眾多的水汊,延伸進去,至于那個水汊能延伸多遠,能有多曲折,就不知道了。再往前走,水中有兩座離得很近的山,細瘦挺拔,像是被水淹到了小腿肚子,快艇繞著它們跑了一圈,便開始往回走。
此時,太陽已經跑到了頭頂。
“這么多的水,咋能存住的呢?”小香嘀咕道。
范家同笑了,指著四周的山峰給娘解釋說:“娘,您看,四周這么多的山,其實就像是圍了一個大木盆,這木盆太大,遠到天邊了,這個大木盆平時只管存水,下的雨,山上的泉水,還有淠河,都流到了這個大木盆里,存著。這個大木盆呢,只有一個閘口,水只能從那個閘口流出去。”他這樣一說,小香明白了:“那個閘口就是當年我去干活建的大壩吧?”范念方搶過話頭說:“奶奶,就是那個水庫大壩呀,它就像一條米袋子的口,扎了口,米就流不出去了;松一點,就流出去一點;都松了,米就呼啦一下子都流出去了。”范念方說得滑稽好懂,逗得大家都笑了。
范家同說:“娘,大壩離這太遠,等哪天咱們再去大壩看看。”小香點頭答應了。范家同又說:“那個袋口,其實就在西淠河最窄的地方,兩邊都是山,修條大壩把水攔住,大壩上修幾道閘門,安裝了發電機組,下游需要水,就開閘放,不需要,就關上,這樣就一點也不浪費水,還能發電。”小香突然想起來:“那要是水庫里的水太多了,裝不下咋辦呢?”范家同說:“那就得放水了,要保證大壩的安全,對吧?”
回到家,小香有點累,歇了一會兒,然后吃飯。飯后,小香坐那歇著,可是坐一會兒就迷迷糊糊地睡著了。醒來,見范家同還在屋里,小香就問他:“上次來旅游的那些人,說他們吃的水就是咱水庫的,對吧?”范家同點頭說是。小香便說:“那水臟了他們不就得吃臟水嗎?”
范家同一愣,他沒想過這個問題,感到有點突然。“城里有水廠呢,可以加工處理水。”范家同這么說著,其實心中也無底,他也弄不清楚。小香說:“那不還是臟水嗎?”
范家同不吭聲了,他覺得娘今天有點反常,神態嚴肅不說,還鉆了牛角尖。他有些擔憂地看著娘,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小香起身,慢慢往前走,一直走到院子邊。院子邊緣有范家同用竹丫子扎的籬笆,很結實。現在,籬笆上爬滿了牽牛花,葉子綠瑩瑩的,大紅、紫紅、粉紅、天藍的小喇叭花,爭奇斗妍,憋足了勁比賽著誰好看。
范家同跟在娘身后也走了出來。小香站在籬笆邊,看著水面,沉默著。水里、岸邊,烏泱泱的都是鴨子。范家同瞅了一眼娘的臉色,有點不安,等著她發話。“還有多少?”小香問。“今年賣了一些,就剩三千多只了。”家同小心地回答。小香說:“你看看那水,渾的,看看那地上的鴨屎,一下雨,也流進水里去了。”范家同一時摸不著頭腦:“是的,娘,咋了?”
“那些下游的人,吃的不都是這樣的臟水嗎?”小香說。
家同明白了,這么長時間,原來娘都是為這事在操心啊,還以為是啥了不起的大事呢。他笑了。
但是,小香沒有笑。小香說:“你可記得,你小時候,有一年干旱,你去河里拎水,一個比你大的孩子故意在上面攪渾水,你總也舀不到清水,氣得和人家打了一架?”范家同當然記得。他還記得,他走到哪,那個孩子就跟到哪,故意攪渾水,故意惡作劇,他忍無可忍,就撿起一塊石頭砸了過去。
“家同,咱不能養鴨子了,賣了吧。”小香說。范家同以為聽錯了,愣在那里:“娘,你說啥?”小香又說了一遍。家同的臉漲紅了,他沒想到娘會有這樣的想法。
這些鴨子是怎么養起來的,這些鴨子是怎么讓家里富起來的,吃的穿的用的,蓋房子,買電視機、洗衣機,哪一樣不是依靠這一茬茬前仆后繼的鴨子?以前隊里不讓養,說那是資本主義尾巴,現在鼓勵致富了,可以光明正大發家致富了,娘卻不讓養了。住在這里,養鴨子的條件得天獨厚,這是前世修來的福分。好不容易能吃飽飯,有了幾個閑錢,正準備往前奔呢,娘卻不讓養鴨子了。
“娘,您是為了下游人的吃水嗎?”范家同的聲調提高了,明顯地帶著不高興。他可是從來沒有對娘這么高聲大嗓過。
小香說:“是的,咱是在上游,我一想到這水弄得臟了渾了,我就睡不著。”
“這個……我管不著。”范家同氣得拔腿回了屋里。他想不通,娘這是在胡想啥呢?你窮的時候,那些人想著你嗎?現在,政府沒說,下游的人沒說,周圍的人沒說,自家人倒說上了,管上了,是自家吃飯重要,還是別人喝水重要?娘是不是老糊涂了啊?說啥也不能答應這個無理要求,哪怕是頂了不孝的罪名。
范家同鐵了心。
范家同從來沒和娘慪過氣,沒想到,生活過好了,娘兒倆反而慪上了氣,而且這一“慪”就是一年多。


范家同是窮怕了,好不容易尋了這條致富路,怎么能輕易半途而廢?說句不好聽的話,落水狗抓到一根稻草也不肯輕易放下呢。
范家同心里有氣,只能偷偷向小芹抱怨,發泄不滿。小芹呢,心里向著丈夫,卻只能兩頭哄勸。她總不能與丈夫一起跟婆婆慪氣吧?
小香認準了理,就不厭其煩地叨咕:“別養鴨子了,做點啥不行呢?”范家同就賠著笑臉,和顏悅色地勸:“娘,您說我能做點啥?請您老明示。”范家同是在將母親的軍,他沒有辦法,娘就能有辦法?才過幾天舒心日子,娘就出幺蛾子,自砸飯碗,真是好了傷疤忘了痛。
當初在孤島養鴨子就是娘想的辦法。她的想法理直氣壯,這么大的水面、這么大的山坡都閑著,人卻吃不上飯,這不是“苕”嗎?如今,時過境遷,她出爾反爾,不讓養鴨子了。
關鍵是,不讓養鴨子,他范家同還能做什么?篾匠早就不吃香了,人們喜歡買便宜又好看的塑料制品。況且他有養鴨子的經驗,老貓上灶臺熟門熟路。村里、鎮里、縣里都把他樹為養鴨專業戶、致富能手,他的光輝形象早就是飛機上敲鑼名聲在外了。現在突然放棄養鴨子,是不是有點兒戲了?別說他不同意,村、鎮、縣里恐怕都不會同意吧?您一個農村小老太太,難道比村、鎮、縣里的領導還高明?
這個事說給誰聽,誰都站在范家同一邊,都說小香是老糊涂了。范家同打定了主意,和娘打馬虎眼,先是哄她,說把這些鴨子養大賣了,就不再養了。
小香信以為真,不再提鴨子的事。一年多過去了,范家同以為娘忘了鴨子的事,暗自高興,也就沒放在心上。有一天,小香站在院子里望著范家同在給鴨子喂食,忽然就問了一句:“你這鴨子咋一只也不見少呢?”
范家同一下子愣住,不好意思地笑起來,辯道:“少了呀,比以前少多了。”小香冷了臉不理他,坐在走廊上的竹椅上,一動不動地看著天上的云。
其實,范家同已經和村里簽了承包合同,將孤島租了下來,準備大干一場。再有鴨苗便偷偷放在了島上,只讓小部分長大了的鴨子渡水來到家門口。孤島成了育鴨養鴨的基地,反正娘無力上島,也看不見。
娘這回是真生氣了,悶悶不樂。范家同看在眼里,仍然做她的思想工作:“娘,咱現在如果不養鴨子,就沒有收入,您還想讓咱家回到過去的窮日子嗎?”小香不吭聲,顯然是不愿意。“我看農家旅館就不錯。”小香忽地來了這一句。范家同聽了嘴一撇:“要是沒客人來,咱不就得喝西北風嗎?”
小香不理兒子,拎著一只糞箕,拿了一把鏟子,去山坡上撿鴨屎倒在菜地里。范家同沒法子,只好投降:“娘,您別撿了,上來吧,我聽您的還不行嗎?”小香望著兒子,笑了。
沒幾天,方建華火急火燎地來了,告訴小香姨,父親方子成病重,處在彌留之際,一直睜著眼,似乎在等什么。
方建華說,他爸先是咳嗽,越來越厲害,家里都沒有在意,后來去醫院檢查,才確診是肺癌晚期。方子成誰也不告訴。他保密的目的,是他知道這病已經治不好,既然是絕癥,又何必告訴別人,讓別人替他擔心呢?對待生死,他已看透,比起那些犧牲的戰友,他還怕什么呢?
當生命即將走到盡頭,油枯燈滅之時,他卻等待起來。方建華琢磨來琢磨去,終于明白,爸爸是在等待小香姨啊。方建華貼在父親耳邊,大聲說了三個字:“桂小香!”圍在床邊的人都看到了一個奇跡,方子成的目光霎時就亮了起來。
小香聽說要去見方子成最后一面,心里撲騰一下,眼圈就紅了。
果然,方子成見了桂小香,像是終于如愿以償,眼中有了期待的笑意。小香撲上前去,抓住他的手,他的手也立馬像一把老虎鉗,牢牢抓住了小香的手,誓死不愿分開的架勢。更為神奇的是,方子成能說話了,盡管聲音斷斷續續的。
歸納起來,方子成一共講了三件事,第一件:“我對不起你,對不起小花。”說完,他的眼角流出淚來,久久地看著小香,不再言語。小香看著他,干枯的手用力晃了幾下,示意她聽見了。
第二件:“我還有一萬塊錢,幫我發給桂花村的紅軍家屬……庫區群眾……我的工作沒有做好,對不住他們。”小香看著方子成,又點頭,表示聽明白了。
第三件:“我要葬在方家祖墳。”
這三件事,他是對桂小香說的,是對方建華說的,也是對大家說的。大家都點頭答應了。
三件事說完,方子成似乎放下心來,心中無憾的樣子,臉上非常平靜,眼神也溫和下來。他仍然抓住桂小香的手,一動也不動。小香輕輕在方子成的額頭吻了一下,然后,緊緊抱住了他。方子成像是睡著了,像一個熟睡的孩子,神態安詳。
桂小香很平靜,任憑淚水從臉上滑落。
當天晚上,桂小香非要趕回家,范家同拗不過,只好租了一輛車,陪娘一起回了家。
范家同一路上憂心忡忡,擔心害怕,因為娘一路上一句話也不說,一聲哭也沒有。她似乎把淚都流向了心里,悶在了心里,壓抑進了五臟六腑。哀痛無處發泄,深埋于心,會把心累碎的。回到家里,家同讓小芹陪著娘睡。
小芹服侍婆婆睡下,就坐在老人身邊。小香對兒媳說:“你去睡吧,沒有事的,即使有事,你也別怕,人都是這樣的。”小芹還是不敢離去,就睡在了老人的腳邊。
天亮時,小芹發現,婆婆桂小香沒有醒過來,已經安詳地走了。


方子成的兒女姜小花、方建華、方建萍遵從父親的遺言,將方子成安葬于家鄉祖墳,與他的父母葬在一起。當年,他的父親方老摳和母親都慘死在還鄉團手里,死得都有骨氣。方子成曾經說過,他這輩子沒有怎么陪父母,死了就永遠地陪伴他們。
霍安縣領導找上門來做工作,希望能將方子成安葬在縣烈士陵園。方建華和姐姐姜小花、妹妹方建萍商量后,最終還是決定遵從老人的遺愿。
方家祖墳原先就埋得高,不影響修水庫,也就沒有移動。方二爺已經安葬于此,現在,方子成也魂歸大地,去見列祖列宗。
太陽很亮。人們抬著棺材行在山道,有點艱難。走一段,抬棺的人就要用木棍頂著木扛歇息一會兒。有人放鞭炮,有人撒紙錢。噼噼啪啪的鞭炮聲響在山間,在空中回蕩。送葬人的哭聲被山風撕扯得斷斷續續。
方子成魂歸故鄉,讓抬棺的鄉親有一種莫名的親切和感動,這是對家鄉、對土地最樸素的感情。在他們眼里,不論是“方子成”,還是“舒不忘”,抑或是地區專員,他都是這片大山的赤子。 
這時候,在另一條山路上,另一支送葬隊伍也在慢慢地行進著。這兩支送葬隊伍幾乎是同時走在了那條山道上,離得最近時,兩支隊伍的人可以望得清清楚楚。方建華看見同樣披麻戴孝的范家同、范家翠等人,嚇了一跳,當即呆在那里。他不敢相信這是真的,直到那邊有人奔過來告訴他,的確是桂小香老了。
最苦的是姜小花,她在這同一天送別爹,也送別娘。
眾人都感到不可思議。與方子成最后告別時,小香的身體還很硬朗,沒啥異常,咋說走就走了呢?冥冥之中,難道真的有著生命與愛的不解之緣嗎?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只求同年同月同日死,這是什么樣的愛情啊?!
兩支送葬隊伍的人都被感動了。
這一對青梅竹馬的大別山兒女,生命是聯結融為一體的,即使他們被命運分開,靈魂仍然緊緊相連著。那是一個看不見的生命場,牽掛、相望、影響,有著強大的穿透力量。或許,在這天地之間,他們具有山石一樣無私的靈魂,才有著彼此的各自安好嗎?
在那個陽光燦爛的下午,兩支送葬隊伍徐徐行進在蜿蜒的山道上。兩口棗紅色的棺木,在陽光下閃現出熠熠光澤。草木一秋,人生百年,落葉歸根,入土為安。
桂花王無言地看著這一切。枝冠參天,幽香彌漫在天空大地,這是丹桂的幽香,生命的幽香,愛情的幽香。
離桂花盛開的八月還差兩個多月,這丹桂為啥就飄來了幽香呢?
方家、桂家的祖墳離得不遠,都在一個向陽的山坡上。當年在修水庫之前,小香和娘將祖墳往山上遷了更高的位置。那時候,小香心里是個啥想法,已經是天地間的一個謎,無從考究了。現在,桂小香和方子成分葬在各家祖墳,卻是相守相望。生之時無法偕老,百年后守望永遠。
紙幡在墳頭上隨風飄舞,颯颯獵響。夕陽懸在遼闊的水面上,波光粼粼,霞光四射,交相輝映。群山巍峨,綿延如蒼龍,撐起了這廣袤的天空。
遠處,隱約傳來了悠揚的山歌——這是大別山古老的歌謠:


送郎啊送在清水河
手捧著啊黃大茶啊懷揣饃
叫啊情郎你就吃飽些
省得回家又去燒鍋哇
比不得人家呀有老婆

這是一個青春的男聲,高亢嘹亮,回音裊裊。緊跟著是一陣純凈的笑聲,笑聲里有著幾分少男的羞澀。
眾人停下腳步,面面相覷,為這歌聲感動、沉醉。
一個清亮亮的女聲也唱了起來,是從幽深的水里蒸騰而起的,歌聲貼著水面,裊裊傳揚,彌漫在山水的天空。


送郎啊送在清水河
手捧著啊黃大茶啊懷揣饃
叫啊情郎你就吃飽些
省得回家又去燒鍋哇
比不得人家呀有老婆

唱完,便是一串銀鈴般的笑聲。
呀,這不是男女聲對歌嗎?這不是大膽的熱烈的直抒胸臆嗎?
人們似乎一下子醒悟了過來。這首大別山情歌,人人會唱,可是這樣的唱法還是第一次遇見哩。難道這是幻覺嗎?
“爸!”方建華、方建萍望著藍天,齊聲高喊。
“娘!”范家同、范家翠跪在地上,淚如雨下。
“爹!娘!”姜小花聲嘶力竭,泣不成聲。
他們身后,跪著小芹、姜志、范念方、范念英、姜為國……


范家同有了一個心病,悶悶不樂,總也高興不起來,即使在家里數錢,也高興不起來。有時候,他無所事事,樓上樓下不停地走來走去,或者跑到半山腰上,坐在山坡上,看著白云,看著山水,愣愣出神。他不知道自己為什么會變成這樣。
小芹將范家同的表現,寫信告訴了遠在北京的范念英。范念英回信說,爸的這種不快樂,其實是因為心中迷茫,不缺錢,是缺憾。
范念英說對了。范家同其實是對母親心存愧疚與缺憾。母親走得突然,連一句話也沒有向他交代。娘生前反復念叨的一個心愿,他卻一直陽奉陰違。他知道娘心里不高興。如今,他越發覺得對不起娘,子欲養而親不待,自己簡直就是一個不肖子。
范家同開始琢磨家庭旅館的事了。
政府號召退耕還林、封山育林,家同感到不可思議。
范念英已經不做保姆,嫁了人,自己辦了家政公司,做了老板。她淳樸、漂亮,手腳勤快,公司的業務量越來越多。范念英是坐高鐵回來的。如今高鐵直通麻流鎮了,到武漢只要半個小時,去合肥、南京、上海,去北京、廣州,天南地北都方便得很。
范家同見到女兒,眉開眼笑,端詳著女兒帶給他的一件件禮物,電動剃須刀、腳部按摩器、運動衣鞋、牛欄山二鍋頭。小芹和他一樣,把衣服一件件往身上試。
范念英站在院子里,看著眼前的美景,沒頭沒腦地對范家同說:“爸,命運其實是公平的。”
范家同摸不著頭腦。一旁的范念方明白了,說:“妹是說這眼前的美景嗎?”范念英笑了。
范家同疑惑地望著他們。念方說:“爸,從今往后,咱真的可以不用養鴨子了。”范家同瞪他一眼,似乎明白了:“就看這景。”
范念方和范念英哈哈大笑起來。
范念英說:“爸,知道農家樂嗎?”
范家同聽了兒子、女兒的一番描述,不禁暗暗贊嘆娘是有眼光的。
一年后。
一大早,范家同早鍛煉結束,就坐在小亭子里喝茶。亭子建在自家的院子里。他靠在躺椅上,看著自家的三層小樓。現在的樓雖然還是三層,卻是在老樓兩邊蓋了兩幢新的,是一間一間的客房。
一輛摩托車疾駛而來。范家同不用看,也知道是誰。
“爸,今天我運氣好,一到鮮花嶺就碰到一個賣魚的,瞧,都是野生的。”念方停好摩托車,把魚拿給父親看。那些鱖魚渾身帶著石色光斑,肥嘟嘟的。







他靠在躺椅上,看著自家的三層小樓。





第十五章 
這是范念方每天早晨的功課——先去集市把一天的新鮮菜買回來。這時候,念方的媳婦王詩燕會站在走廊上沖他大聲喊起來:“今天要來八位客啊!”王詩燕是土生土長的麻流鎮人,喜歡唱黃梅戲,說話像唱戲,大學學的專業是英語,對電腦網絡也熟悉得很,負責網絡旅游、農家樂的營銷。
小芹不像范家同那樣會享福,一天到晚手上不使閑,忙著做家務。她沉得住氣,不急不躁。如果不讓她干活,她倒會六神無主。范家同笑她:“你就是命賤。”
這個農家樂,內有念方媳婦王詩燕和婆婆小芹,外有念方當采買,大廚是姜為國,服務員是姜為國的媳婦陳小水,每天接待十幾二十個客人,綽綽有余。姜小花和丈夫姜志在家里帶孫子,種菜園。
但是,念方的心思漸漸不在這里了,他買了一艘快艇,停在鮮花嶺碼頭,時常帶客人去水庫轉圈,看山看水,給他們講水上、水下的人文故事,講桂花王的故事,講麻流鎮的故事。
范念方還迷上了水下考古,買來了幾套潛水衣,可以領著游客去看水下的麻流鎮。水下是另一個世界,那些房子、街道的遺址都還清晰,他帶著游客去尋找過去的家園,打撈逝去的時光。
“這個項目肯定會越來越火,等著吧。”念方說。
范家同的耳邊時常會響起鴨子的叫聲,他無數次起身往水里看,才知道那是幻聽。再看水面,從前養魚的網箱也不見蹤影了。他現在明白,守著這一片青山綠水,便什么也不用發愁。
“娘,咱這日子,真是越過越好了。”范家同坐在母親的墳邊,仰頭望著藍天,向著母親喃喃絮語。兩行熱淚不知不覺流了下來,他吸溜了一下鼻子,嗅到了空中飄來的桂花幽香。


尾聲 
尾聲

和女兒女婿起沖突,是范家同沒有料到的。
  趕到縣城的時候,天已經黑了下來,怕范念英麻煩,范家同就在路邊一家飲食店吃了一碗牛肉面。這一趟是臨時起意,想女兒了,所以就沒有提前打招呼。
  外孫在上海讀大學,女婿喬繼業當了縣長,念英為了照顧喬繼業的生活,也跟著來到了縣里。家政公司她遙控指揮著,現在微信可以視頻,可以打電話,方便得很,沒有大事她也懶得回去。
  范家同走到女兒家的樓下,見前方暗影中有一男一女在嘰嘰咕咕地講著小話,神色有點鬼祟,便豎起耳朵仔細聽。原來他們是在找喬縣長的家。范家同警覺起來,故意放慢腳步跟在后面。
  范念英開了門,那兩人態度十分謙恭地進了屋。范念英關門時才發現走廊里站著的范家同:“爸,您咋來了?吃飯沒有?”
  范家同見到女兒,臉上的笑就不可抑制地漾出來了,說:“吃過了。你招呼客人,別管我。”
  范家同進了自己以前住過的房間,關了門,靠在床上歇息,聽見那兩人同女兒親熱地說話,也沒說啥具體事,一會兒便起身告辭了。范家同聽見關了門,才出來坐到了沙發上,四下里看了一番,真就發現沙發角落里有個紅包。他的神情一下子就凝了。
  “嗯,那里。”他板著臉朝紅包揚了揚下巴。范念英只得當著父親的面打開,果然是一沓子錢。念英的臉紅了:“爸,沒注意他們丟了這個,明天我讓繼業退回去。”
  范家同說:“你對繼業說,別怪我多嘴,當了干部,手里有權了,就要格外小心,千萬不能犯錯誤,別毀了自己。”
  范家同原本想在女兒家待幾天就走,現在改了主意,住下就不提走的事了。喬繼業感到奇怪,老爺子平時請都不愿意來的,來了住個三四天準走,現在咋扎了根?
  一晃十多天,快到中秋節了。星期天一大早,范家同說他想去公園逛逛,中午不用等他吃飯,然后就走了。晚上,范念英、喬繼業做好飯等他,左等右等就是不見他回來。
  陸陸續續來了幾撥客人,夫妻倆忙著接待。那些人都帶著禮物,月餅、酒、煙或者其他。也有空著手進門的,看上去沒啥,口袋里肯定揣著紅包。喬繼業和范念英讓他們帶回去,可無論怎么說,磨破嘴皮子,沒有一個人愿意帶走,基本上是丟下東西就逃也似的跑了。
  喬繼業無奈,找個借口下樓轉悠去了,只留范念英在家。
  范家同直到很晚才回到家,把念英給嚇壞了,害怕老爸會出啥事。范家同懟道:“我能出啥事?”把一個“我”字拖得又重又長。
  第二天吃早飯,范家同仍然神情嚴肅:“昨天都來了哪些人?”
  喬繼業說:“爸,沒啥人來啊。”
  范家同盯著一碗稀飯,目光聚集在一粒熟透的紅豆上,一動不動,臉色越來越凝重。喬繼業不知道他是咋了,不敢多問,只好跑進廚房,拉了念英出來。念英出來,剛準備張嘴問他是怎么了,范家同的巴掌便重重地拍在了桌上,喝道:“你們以為我真的去公園溜達了?老實告訴你,從早到晚,我就待在這旁邊呢,我看得清清楚楚,來人就沒有斷過。”
  喬繼業的臉紅了,支吾道:“我出門散步去了,不清楚。”
  “去,把你們昨天收下的禮全搬出來。”
  范念英看了一眼喬繼業,喬繼業面無表情。范念英只好去搬,禮品擺了一桌子。
  “那些錢呢?為啥不拿出來?”
  范念英斜了一眼喬繼業。喬繼業紅著臉,低著頭,朝念英擺了擺手。念英只好又進臥室去,把紅包全拿了出來。
  “拆開,都拆開!”范家同說著,便胡亂地去拆那些紅包。一時間,桌上攤滿了錢。范家同越拆越氣,臉色鐵青,兩只手劇烈地顫抖著。
  “你……你當官……就是為了這個?”范家同氣得咚咚地拍著桌子。
  念英上前去勸慰,被家同一把推開了:“你也有責任,這個家是你倆的,要翻船就會一起翻。”
  喬繼業無奈地說:“推不掉。”
  范家同說:“啥叫推不掉?是你推不掉你自己吧?你想過沒有,他們為啥給你送,為啥不給我送?還不是看中了你手里有點權力?”
  喬繼業沉著臉不吭氣。他天天被人恭維著,巴結著,啥時候這樣傷過自尊啊?他說:“這都是正常的人情往來,況且錢也不多。”
  喬繼業的話,讓范家同像火山一樣爆發了。他氣得一下子掀翻了桌子,那些禮品和錢撒了一地。這且不算,范家同竟然抓起一根搟面杖,高高舉了起來,幸好被范念英攔腰抱住了:“爸,你要打就打我吧!”
  范家同轉向女兒:“你當然也得挨打。”舉手就要打念英,又被喬繼業死死抱住了。
  喬繼業說:“爸,你要打就打我吧,責任主要在我。”
  范家同似乎沒聽清女婿的話,兀自咆哮著:“你太姥爺桂德安,你舅爺桂寶才,你方子成爺爺,還有咱麻流鎮、咱桂花村,那么多人拼了命鬧革命;你奶奶桂小香,還有你太奶奶,她們吃了那么多苦,受了那么多罪,為的都是啥?現在勝利了,讓你手里有權了,是讓你給大家謀幸福的,不是讓你給自己謀私利的!”
  范家同的話,讓喬繼業、范念英一下子清醒了。桂家、方家這幾十年血淚如河的歷史,他們清楚,也沒有忘,只是沒有放在心上,畢竟那都是過去的事了。現在聽了,竟然有一種振聾發聵的感覺。
  喬繼業、范念英滿臉羞愧,都松了手,閃著淚花心甘情愿地等著范家同的懲罰。
  范家同仍然高高地舉著搟面杖,厲聲問:“縣長大人,紅包和禮品你準備咋處理?”
  喬繼業哽咽著說:“爸,我們錯了。這些東西全部交到紀委去,晚上我把紀委的收據拿回來給您老看。”
  范家同說:“光這些還不夠,你寫保證書給我。以后再遇到這類事,你倆就給我讀保證書。”喬繼業不說話,拿起筆唰唰寫起了保證書。
  “孩子,聽好了,俗話說,小洞不補大洞難堵,再這樣下去,你會收不住手的。你完了,這個家也就完了。”
  念英摟著父親哭,邊哭邊幫范家同擦眼淚。
  喬繼業打電話給辦公室,讓人開車在樓下等。
  范家同慢慢消了氣,告誡道:“你們可不能給咱家丟臉,咱家可是革命烈士之家。”
  ……
  幾天后,范家同回到山里,受到老伴小芹的一頓責備,說:“女婿不是兒子,你咋那么不留情面?”范家同一翻白眼珠子:“咋?不都是一樣?”
  一周后,喬繼業和念英回家來了,特意買了好酒,來感謝范家同的當頭棒喝。喬繼業還開玩笑說:“爸,您今后就是我們的護身符,我們供著您。”
  那頓飯,范家同喝得酩酊大醉。

                 二

  丁大菊和郭功發都是喬繼業的精準扶貧對象。
  吃過早飯,喬繼業就去了鄉下,看看丁大菊和郭功發在脫貧上還有哪些問題。
  在這大山里,村村通公路像一條飄逸的綢帶,依山傍河,彎彎曲曲,貼著山腳和河邊,在山間鋪展。
  天空飄起了細雨,兩旁的山峰被雨霧繚繞著,若隱若現。雨幕讓人有一種置身仙境的感覺。拐了許多個山彎,終于在離路邊不遠的地方,在幾幢小樓中,看到了一排三間磚瓦平房。這里就是丁大菊的家。
  丁大菊是一個不幸的女人:十歲左右遇到自然災害,娘去世了。三十歲時,丈夫打農藥不小心中毒,視網膜脫離,雙目失明。四十七歲那年,雙目失明的丈夫患骨癌去世。五十五歲時,父親去世。五十八歲時,在外當上門女婿的兒子不幸觸電身亡。
兒子身后,留下了一對兒女,但是,都沒有來看過她。丁大菊去了兒子家幾趟,孫子、孫女也都不怎么愿意見她,畢竟沒有在一起生活過,冷淡得很。
丁大菊還有一個嫁到鄰鄉的女兒,不幸的是,女婿在外地打工突發心肌梗死,半夜死在了床上。一個外孫是個腦癱兒,成了家庭的負擔。女兒已經是自顧不暇了。
丁大菊成了孤老太太。
好在丁大菊是一個強者,不服輸,在孤獨和貧窮中,樂觀地抗爭,從來就沒有軟弱過。丁大菊有一句名言,人人皆知:“哪怕家里就剩我一個人,我也要活成一朵花。”
前三四年,丁大菊還在種地,現在年紀大了,只侍弄山坡上的幾畝茶園。
喬繼業上次來的時候,丁大菊說她戴著老花鏡采茶草,不小心,老花鏡掉進了茶草里,跟著茶草一起“賣”了。
喬繼業同情丁大菊的不幸經歷,贊賞她對生活的樂觀態度,這幾年一直在幫助她脫貧致富。而且,喬繼業和范念英商量過了,讓范念英每月往丁大菊的卡上匯兩百元錢。
  這一趟,喬繼業掏出一副老花鏡遞給她。丁大菊驚訝的是,她這樣的小事喬縣長也記在了心里。丁大菊戴起老花鏡,左瞅瞅,右看看,滿意地笑了。
  ……
  郭功發以前當過生產隊長,相貌堂堂,腦子也不笨,可是五十多歲了仍然還是一個光棍漢。
  喬繼業第一次到郭功發家的時候,老郭家是鐵將軍把門。陪同的村干部急得直撓頭:“說好的呀,他咋又不在家?”
  老郭本不應該是貧困戶的。
  老郭的父母都活到了八十多歲。父母去世后,老郭獨自照顧智力有問題的大哥、三哥。二哥娶了媳婦,另立門戶,再也不問家里的事。兩個妹妹出嫁后,也很少顧及家里。老郭對大哥、三哥不離不棄。后來,大哥去世,他與三哥相依為命。
  有人給老郭介紹過好幾個對象。那時候,老郭的父母還活著。女方說,人人都有父母,父母咱得管,但是兩個傻哥哥咱就不能管了。女方的要求不是沒有道理,但是老郭不忍心拋下兩個哥哥。于是,婚事一拖再拖,最后像莊稼錯了季節,耽擱下來了。
  生活的重壓,內心的苦悶,讓老郭有時候也無法承受。像大雪壓竹林,有的竹子不堪其重,會攔腰折斷,老郭差點也折了自己。那一次,他偷偷喝了農藥,結果被母親發現了,救了他一命。老郭后來還開玩笑告訴別人:農藥的味道是咸的。
  村民都說老郭的良心好,但是良心好也不能當飯吃。老郭想多掙錢,可是沒有本錢,找人借錢也借不到。
  喬繼業與老郭結了對子,為老郭辦理了貼息貸款3萬元。有了這些錢,就像是給艱澀的門軸滴上了油,一切都活泛了。老郭用這些錢學會了種茯苓、天麻,還學會了種黑木耳。
  老郭很明白,有扶貧政策,有人幫自己,但是關鍵的還得靠自己干,不干就脫不了貧,脫貧了也會返貧。喬繼業其實很喜歡老郭的這種骨氣。
  喬繼業的車一直開到了老郭的家門口。老郭正在門前挖菜地,鼻梁上閃著汗光。老郭一見喬繼業,丟了挖鋤就奔了過去。老郭跑到喬繼業面前站住了,不好意思地笑,那神情似乎有話要說。
  喬繼業看出來了,就說:“老郭你有啥話你就說。”
  老郭說:“喬縣長,我想求你一件事。”
  “啥事?”
  “你能不能也拍個短視頻,幫我這個貧困戶帶帶貨?”
  “啊?”喬繼業一驚,隨即笑了。他從沒拍過短視頻,只是偶爾看過。老郭竟然知道短視頻帶貨,而且想讓他這個縣長用短視頻帶貨。
  喬繼業笑了,拍了拍老郭的肩膀,說:“這個,我得回去好好研究研究,就是帶貨,我也是帶全縣的貨,不能給你一個人帶貨。對吧?”
  老郭笑了,點點頭,說:“喬縣長,你拍短視頻幫我們帶貨,說不定還能帶成個網紅呢。”
  幾個人聽了,都忍不住笑。
  喬繼業問老郭是否還想找個媳婦。老郭想了想,還是搖了搖頭,說:“喬縣長,你看我三哥從早到晚嘰嘰咕咕的,我要照顧他,再說,我已經老了。以后再說吧。”
  喬縣長說:“要是有人愿意幫助你一起照顧這個家呢?”
  老郭說:“誰?”
  喬縣長手一指,說:“你看!”
  郭功發回頭看去,只見一個穿紫紅色裙子、長頭發的中年女子正往這邊走來。郭功發不好意思地笑了,那是村里的一個小寡婦,往他家已跑過好幾趟了,喬縣長連這都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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